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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

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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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

田

一

女

的

梦

做

怀

梦

少

青

春

野

狼

不

制作信息

青春野狼不做怀梦少女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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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鸭志田一

插画：沟口ケージ

翻译：lolihunter，chengbohan

校对：chengbohan

图源：goldapple

修图：zzsqbb

轻之国度：https://www.lightnovel.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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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议在更新完之前不要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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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野狼

不做怀梦少女的梦

初恋对象『翔子』与初中生『翔子』。

系列第六弹，『两个翔子』的秘密终于揭露——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同居的？』。围坐在暖炉四方，左边是初恋对象翔子，右边是现在正在交往的麻衣。距圣诞节还有一个月的这一天，迫于情况开始的同居生活被麻衣发现了。咲太陷入人生最惨烈的修罗场。

这时，初中生翔子病情恶化开始住院。说出『成为大人一直是我的梦想』的翔子命运几何？麻衣和咲太的关系出现龟裂能否收束？『大翔子』和『小翔子』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在被海与天包围的城镇开始的我们的恋爱故事，进入紧迫的第六卷！

牧之原翔子

咲太的初恋对象，谜团多多的大姐姐。在咲太需要帮助时突然出现，现在正瞒着麻衣和咲太同居！？

「欢迎回来，咲太君」

翔子像新婚妻子一

样迎接咲太回家。

她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樱岛麻衣

超人气艺人，咲太的女友，峰之原高中高三学生。下一个目标是正式拜访咲太的双亲。

「要是你和其他女人乱搞

我可不饶你」

咲太的初恋对象

『翔子』出现后，

麻衣和咲太的关系出现裂纹——！？

走

出

浴

室

，

眼

前

便

是

修

罗

场

。

第

一

章

少

女

的

梦

想

1

这一天，梓川咲太陷入了有生以来最大的窘境。

今年的最后一个月，十二月的头一天。周一。时间是晚上十点过后。

早已住惯的2LKD公寓的客厅在平时是一个惬意的空间，但现在却充斥着非同一般的紧张感。一触即发。

虽然昨天刚刚搬出来用的被炉打开了开关，但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想干脆躺下整个人钻进去，但现状并不允许咲太这么做。在气氛压迫下，连腿都不敢打直。明明没有受到任何人的指示，咲太却保持着正坐姿势，平时弓着的腰此刻也挺得笔直。

其中的理由，看看室内便一目了然。

和咲太一起围坐在被炉旁的是两名女生。

右边是和咲太上同一所高中的高一届的学姐。名字叫樱岛麻衣。她从孩童时代开始就作为儿童演员活跃在演艺界，从那时开始到现在都是拥有国民级知名度的高人气女演员。现在她也活跃在各种电视剧，广告和电影中，对于咲太来说她还是正在交往中的女友。她漂亮端正的脸蛋让人印象深刻。一头黑长直发光泽柔美。不知是不是因为是从电影的拍摄现场直接过来的，脸上还带着妆，这使得她的侧脸比平时还要成熟几分。若不是现在这种状况，真想一直盯着看个够。咲太有着能够盯着看上个两三小时而不腻的自信。

然而现在并不能那么做。

看向左手边，一位我行我素地剥着蜜柑皮的女性映入眼帘。一脸祥和地剥着皮的她名叫牧之原翔子。她是咲太的初恋，看起来像是大学生。她在这样的状况下，还能一脸幸福地说着『呜嗯~，好酸』，将蜜柑送入口中。这心脏是大了到什么地步。明明这里是咲太和妹妹居住的公寓，她却自在得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咲太和麻衣的视线自然都投向了翔子。翔子不知是有没有注意到那样的视线——

「啊，我去泡点茶来吧」

一边将最后一瓣蜜柑放进口中一边准备起身。

「还是我来……」

还是我来泡吧，咲太本想这么说，但他话还没说完——

「我来泡吧」

麻衣便率先利索地站起来。

「不，还是我……」

「咲太你还是先想想该找什么借口辩解吧」

被她这么强硬地一说，咲太也没法再多嘴。

「好的。对不起」

老老实实地把抬到了半空的屁股放了下去。感觉如果再多嘴的话，会让她更加不高兴。

麻衣离开被炉后以优雅的步伐绕进了厨房台内侧。然后一副对男友家了如指掌的样子拿出茶壶，茶杯和茶叶筒。同时也不忘用水壶烧上水。还利索地把茶盘也拿了出来。

要是这是两人独处的状况那该有多好。如果是两人独处，咲太想必会看着将自家的厨房使用自如的恋人，沉浸在幸福之中吧。但仅在今天，咲太完全无法如此高兴起来。

向茶壶里撒着茶叶的麻衣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瞥着洗碗台。虽然从咲太的位置看不到，但她看着的多半是水槽。立在那里面的是，咲太和翔子用过的两人份的餐具。

『大事不妙』——这样的感觉窜过全身。身体猛地紧张了起来，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麻衣盖上茶叶筒的盖子，慢慢抬起头来。不经意地环视了一下客厅。

感觉当她看到客厅最里面的时候，表情有一瞬间变得相当险恶。是看到什么糟糕的东西了么。

咲太跟着看了过去，致命的东西闯入了视野。那是阳台的落地窗。窗子的窗帘轨上挂着的是晾晒衣物。衣架上挂着的咲太的T恤内裤和翔子的衣物。虽然翔子的内衣姑且还是晾在旁边的房间里，但混杂着男女衣物的晾晒衣物会引起各种各样的臆测。

这不管怎么看，都是同居情侣的房间。

当然，咲太和翔子不是那样的关系。只是初恋而已。咲太的恋人是麻衣，咲太对麻衣死心塌地。但状况证据所证明的事实蕴含着能够把那种话轰杀至渣的破坏力。

「啊，对了。麻衣同学」

感觉再让她这么观察室内很不妙。咲太反射性地朝她搭话道。

「怎么？」

麻衣的身影非常冷淡，她连看都不看咲太一眼。

「电影的拍摄结束了么？」

十天左右之前，麻衣去了金泽拍外景。昨晚打电话的时候，说是三天后才会回来。难道说为了突击检查才说的么。

「还没结束啊」

麻衣果然还是不肯正眼看咲太。

「那回来不会有问题么？」

「我到明天傍晚之前有空所以就回来了，看来咲太你却不怎么高兴啊」

「我、我很高兴的啊，那是当然的」

本来想自然地说出来，但过于注重自然反而变得奇怪了。

「完全看不出来啊」

麻衣在看着的是，房间里零星散布着的同居痕迹……

「没那回事啊」

咲太随口应付着争取时间，并拼命寻思辩解的话。但是，在咲太得出答案之前，麻衣便将茶壶和茶杯放在茶盘里端了过来。

她按着裙角，两腿并拢优雅地坐了下来。然后以熟练的手法轮着向三个茶杯中倒入了茶。最初是每杯三分之一，第二轮是每杯一半，第三轮是每杯的八成。她说句『请用』并首先把茶端到了翔子面前。

「谢谢」

翔子彬彬有礼地接下。

「咲太也请」

「十分感谢」

咲太本以为说不定不会有自己的份，但并没有发生那种事。

「这个也请品尝」

麻衣请他们吃的是从礼袋里取出来拆开包装的馒头。馒头做成了兔子的形状，非常可爱。

「真是让人舍不得下口呢」

翔子这么说着率先伸出了手。

「这个真好吃」

她吃得浮出了幸福的笑容。

咲太也拿过一个送进嘴里。但由于室内氛围过于紧张，并没有怎么品尝到味道。

趁着麻衣屈尊泡的茶还没冷，嘶嘶地抿了起来。

忍不住呼地吐了口气。

慢慢把茶杯放回了暖炉上。

「那么，容我从重要的事开始一一确认」

麻衣像是在等着咲太放下杯子似的开腔。她看着坐在正对面的翔子，眼中透着深不见底的怀疑。

理由自不用说。翔子本身就是疑问的集合体。咲太和麻衣都认识和眼前的『翔子』不同的，另一个『牧之原翔子』。那是在今年夏天邂逅的初一女生。是个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收养流浪猫的小女孩。

现在她成为了那只猫的饲主，并给它取名为『疾风』。

极其相似的外表让人认为他们是同一个人，但年龄差距甚大。一个是初一小女孩，一个是大学生年纪的大姐姐。

从在夏天与小翔子邂逅的时候开始，咲太心中一直有个疑问。不管怎么说，不先搞清楚这一点没法开始。正如麻衣所说，这很重要。是非常重要的……

「好的，请问是什么事？」

翔子拿着茶杯，平静地回应道。

「两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同居的？」

「没有同居！」

听到麻衣出乎预料的质问，咲太立刻否认。

「说同住也可以」

「不是用词的问题。话说，重要的是这个？」

咲太满以为她想要首先确认的会是关于『翔子小姐』的各种问题。

「这是最重要的」

「我倒是觉得还有更重要的问题来着」

咲太和麻衣优先的问题似乎不太一样。

「于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麻衣重复了一遍。

那是虽然镇静，但却饱含压迫力的声音。她一副完全没把咲太插嘴说的话当回事的态度。

咲太一边移开视线一边说。

「呃，昨天，吧」

总之先这么糊弄一下。在绕弯弯的同时说不定就能想到什么不错的点子。虽然咲太打着这样的算盘——

「不是哦，咲太君。是从周四开始的」

但另一名当事者的发言使得咲太的希望化作了泡影。

周四，周五，周六，周日，周一……翔子掰着手指数了起来。

「所以，今天是同居的第五天了呢」

「都说了不是同居……」

姑且还是要订正一下。虽然肯定没有任何意义，但还是不能不说。

「或者该说同住第五天比较好？」

「麻烦你不要重玩刚才的梗」

完全笑不出来。暴露在麻衣冰冷的视线中的身体被冻得越来越硬。

「反复可是搞笑的基本哦？」

不看气氛的翔子开心地微笑着。咲太已经没有能直视麻衣的自信了。

「不，但是，周四只是状况所迫住下来的而已，真正住进来是从周五开始哦？」

「嗯？啊，是」

咲太的妹妹花枫在两年前因为受欺负而罹患解离性障碍症，失去了那之前的记忆。不，应该说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心理负担压垮而把自己关进了壳中。在那期间，『花枫』作为『枫』在这个家里与咲太共同生活。

她在上周四复原了。妹妹的解离性障碍症痊愈，『花枫』的人格回来了。代价则是『枫』的记忆与人格……

「是么……」

麻衣小声地说道。那是包含着某种感情的声音。咲太感觉那就是麻衣现在的心情，但却无法清楚地认识那是一种怎样的感情。感觉麻衣像是在想着消失掉的『枫』，但微微低着头的她的表情中有似乎混杂着一些别的东西。未知的感情。

「那个，请不要生咲太君的气」

见麻衣闭口不言，翔子开口说道。

「咲太君没有错的。说无处可去想要住在这里是我」

「那么，从今天开始请你来我家住」

麻衣抬起视线，表情不变地说道。

「请不要担心。我们没有做过任何不检点的事」

「那也不能说明今后不会有」

麻衣依旧保持着事务性的口吻。

「我倒是觉得，只要咲太君对和麻衣小姐的交往感到满足的话，就绝对不会对我有非分之想」

就算是在这样的麻衣面前，翔子的态度依旧毫无变化。明明看得懂气氛，说出来的话却丝毫不讲情面。倒不如说，她看起来像是在享受着这个状况。这该不会是错觉吧。大概不是。翔子的声音中明显带着挑衅，完美出演着厚脸皮的小三形象。但完全不懂为啥要这样……

被夹在中间的咲太感到无比胃疼。

「我有让他满足」

麻衣的声音稍微变小了一点，她低下视线看向被炉上的蜜柑。

「是这样么，咲太君？」

在这最坏的时机把话丢过来的，自然是翔子。不，正因为是这么一个时机，她才会把话丢过来吧。咲太认识的『翔子小姐』就是那样一个有些爱恶作剧的大姐姐。然而仅限这回，玩笑不能乱开……

而且，她还像是追击一样在被炉里把手放到了咲太的大腿上。

「到底是不是呀？」

来回抚摸了起来。

「呜哦」

背脊窜过一阵电流一不小心发出了声音。

「……」

麻衣投来了疑惑的视线。但是，她似乎立刻就察觉到了什么，她也把手从被炉里伸了过来。

「噫！」

发出奇怪的声音是因为另一边的大腿被揪了。

「你是满足的吧？」

麻衣冷冷地问道。

「是的，那是当然」

「那么，就算我寄宿在这里也没有任何问题，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对吧？」

翔子顺利地掌握住了对话的主导权。似乎这一切都是为了诱导咲太和麻衣说出刚才那番话的陷阱。

「但是……」

麻衣虽然想说些什么，但却没能接着说下去。她的视线虽然没有从翔子身上移开，但能看出她陷入了困惑。这可能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完美地上套的麻衣。明明控制对方取得主导权是麻衣的拿手好戏。

「总，总之，不行的就是不行」

麻衣难得地说出了毫无道理的，纯粹出于感情的话。看来在翔子面前她似乎怎么都找不到平时的节奏。

「没问题的就是没问题」

「不可以」

「而且，就算发生了什么也没问题」

翔子俏皮的微笑道。

「根据是？」

「因为我喜欢咲太君」

「噗！」

咲太不由得把嘴里的茶一口气喷了出来。并『咳咳咳』地猛咳。

「真是的，多脏啊」

翔子一边用纸巾擦着被炉，一边温柔地抚着咲太的后背。

麻衣的视线刺痛了咲太。那是一种微妙地冷淡而又沉静的视线。和单纯的不悦与怒意不同，难以判断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只是，唯有其『感情深不见底』这一点毫不留情地压迫着咲太的心。说不定这就是真正生气的麻衣。这么一想就心头一凉。

「等，等一下，暂停」

咲太忍受不住那样的压力，逃出了被炉。他毫不犹豫地走向家里的固定电话寻求场外帮助。

在麻衣和翔子说些什么之前咲太便拿起了听筒，转动了转盘。

拨打的是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双叶理央的手机电话。拨完已经完全记熟了的十一位数字后，响了三声后电话被接通了。

「干嘛？」

简短的回应。这非常理央的回应让人安心。

「Please help me」

「您哪位？」

「我是梓川」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问」

「什么事？」

「其实，我和翔子小姐重逢了」

「是找我商量白学？」

听起来不太像是玩笑的理央的话先当做没听见。

「现在翔子小姐就在我家」

「那我就用邮件通知樱岛学姐咯」

「麻衣同学现在也在我家」

准确地传达了情况后，电话就突然断线了。不，是被挂断了。

「……」

总之，再打一通。

「怎么？」

理央接起电话用打心底感到厌烦的声音说。

「干嘛挂了啊」

「我内心的信号突然有点不好」

「那是什么，好像挺有意思的」

「我这是在委婉地告诉你不要把我卷进修罗场」

「我也感觉是这个意思」

若是咲太接到朋友打来的这种电话大概也是会挂掉的。不如说，肯定会挂。

「总之，救我」

「不要」

「有你这样对朋友说话的么」

「说真的要是你还当我是朋友，就麻烦你不要来找我谈这种情场问题」

「我马上就去接你，总之我们先见面吧」

「你不用来接我」

「夜路危险，你别客气啊」

「我的意思是不想和你见面」

「我求你了」

「唉……」

深深的叹息。明显是故意叹给咲太听的，深深的叹息。

「我知道了。母亲正要开车去成田，我让她送我去你家」

「真是帮大忙了」

「话说在前头，我能帮你的只有翔子小姐的……青春期综合征的问题。梓川你的外遇可跟我没关系」

「……那边我会妥善处置」

「那等会儿见」

等到理央挂了电话后咲太也放下了听筒。他呼地吐了口气后转过身，回到了极寒的被炉中。

大概二十分钟后来到咲太家里的理央一看到客厅里的状况——

「我还是回去算了」

便毫不隐藏地说出了真心话。

咲太推着理央的背，让她也围坐到了被炉边上。理央还是头一次见到大翔子。

「的确是翔子长大后的感觉呢」

「十分感谢您不辞劳苦亲自前来」

翔子低头对理央行了一礼。

「这样双叶也来了，翔子小姐你差不多也该说说自己的事了」

『翔子小姐』到底是谁。和『牧之原翔子』的关系又是……从夏天开始就一直压在心头的疑问，终于能够得到解答了。

「看来是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候了呢」

翔子像是妥协了似的坐正说道。

「其实我……」

她一脸严肃的表情，凝视着咲太，麻衣和理央并停顿了一下。

「时不时会变大」

然后一本正经地这么说道。

「……」

「……」

「……」

咲太，麻衣，理央同时陷入了沉默。有种扫兴的感觉。对于翔子冲击性的发言，并没有人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惊讶或是疑惑。更多的是『果然是这样么』的感觉。

「我时不时会变大」

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反应，翔子又说了一遍同样的话。

「……」

依旧是沉默。

「那个，你们在听么？」

「在听」

咲太无可奈何地回答道。

「理解了么？」

「理解了」

这次轮到理央点了点头。

「这样的青春期综合征也是有的呢」

麻衣一字一句地这么说道。

「你们这么淡定，卖了那么久关子的我很没有面子呐」

翔子一副不满的样子撅起了嘴。

「你对变成这样的理由心中有数么？」

咲太毫不在意地为了推进话题而提出了问题。

「我很没面子啊……」

虽然她看起来很消沉，但可不能就这么退让。今天必须得让翔子把关于她自己的事好好说清楚。

「谁让你一直在卖关子，明明并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

「我倒是觉得『时不时会变大』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哦」

「果然是和生病有关系么？」

无视了翔子的主张继续追问。感觉一不留神话题就会被扯开。

「大概是吧」

翔子一边老实地回答一边看向麻衣和理央。她们二人似乎察觉到了其中的意图，都用眼神回应说『关于疾病的事有所耳闻』。

翔子患有重度的心脏疾病。医生的诊断认为不做心脏移植手术的话，恐怕活不过初中毕业。面对那样残酷的事实，初一的少女不可能没有任何想法。不可能对此没有任何烦恼。每次朝阳升起都感受到自己剩下的时间在减少，在内心发出惨叫也并不奇怪。要说那样的状况导致青春期综合征的发生，倒是合情合理。

身患危及性命的疾病的翔子的现状有着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成为大人」

翔子从被炉上拿过一个蜜柑。她没有将其剥开，而是放在两手指间滚来滚去——

「一直是我的梦想」

「医生告诉我我连初中毕业都有困难……在我准确地理解了这一点后，我就一直梦想着，想要成为高中生，想要成为大学生，想要长大成人」

她像是十分珍惜一样地两手包住了蜜柑。

「所以我想，现在在这里的我，是觉得自己无法成为高中生，大学生以及大人的自己梦想中的姿态」

咲太，麻衣和理央都沉默了一会，像是在反刍着翔子的话。然后，最先开口的是咲太。

「问个问题可以么？」

「可以，请讲」

「虽然刚才那些话让人非常能接受，但是……」

话尾渐渐模糊，向翔子投去怀疑的目光。

「但是？」

「我感觉『翔子小姐』和『牧之原』的性格差距有点大啊」

「有么？」

「『翔子小姐』的脸皮要厚得多」

反之，小翔子非常坦率，很谦虚，是个很乖巧的孩子。并不觉得她城府深到能玩弄麻衣。

「脸皮厚……我可不想被和三个女生一起围坐在被炉旁的咲太君这么说啊」

「说的就是你这种地方」

「有意见的话请去跟小的我提吧。因为我想，现在这个我，是她理想中的将来的自己」

「那个，关于『小翔子』」

这时插嘴的是理央。

「她不知道自己时不时会变大，可以这样理解对吧？」

这句话看似问题，但应该是对某种合理推测的确认。有种非常慎重的感觉。咲太也理解为什么理央会这么问。

咲太在两年前也遇见过大翔子。但是，在今年夏天邂逅的初中一年级的翔子却没有咲太的记忆。打招呼的时候说的是『初次见面』。

而且，要是她知道自己时不时会变大的话，应该会立刻表现出反应的。毕竟那个翔子坦率又藏不住事……

「之前变大的时候，是怎样应对的呢？」

「什么都没做」

「啊？」

「因为回过神来就已经好了」

「家里的人呢？要是持续好几天的话家里人会担心的吧」

要是身患重病的女儿失踪了的话，父母大概当天就回报警要求警方开始搜索吧，哪怕女儿只是藏到了哪里。倒不如说，这次她已经在咲太家寄宿了五天。说不定警察已经满大街去找了。

「啊，这个没问题的」

翔子断定道。

「根据是？」

「刚才我说时不时会变大可能有点不太对。在我变大的期间，小的我似乎是存在于这个世界的」

「以前好像发生过类似的事呢」

看向了坐在对面的理央。原本唯一的人变成了两个。咲太亲眼见过那样的现象。理央引发的青春期综合征就是那样。虽然那时候并没有哪边长大了……

「虽然我没见过小的我，但这方面我也是有些在意的，所以今天白天我去我家看了看。去的时候母亲刚好从门里出来，我就跟了她一会……她去的地方是我接受治疗的医院。小的我大概是在住院。所以，就算咲太君打电话过去她也是没法接的吧」

「原来如此……」

事实上，咲太打电话过去小翔子也没有接。直到今天也没有打回来过。要是在住院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

「那么，算是得出个结论了吧」

「是啊」

如果说这里这个翔子是小翔子梦想中将来的自己的话，那去问小翔子的话说不定就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切入点。

「反正我也要去看望花枫，明天就去见见她吧」

翔子接受治疗的医院也是妹妹花枫住院的医院。

这时，理央无言地站了起来。

「上厕所么？」

「不是。我要回去了」

「为啥？」

「问题已经解决了，我没必要呆在这了吧」

「今天就留在我家吧」

「梓川」

「怎么？」

「恶心」

「你难道要把我孤零零地丢在这种状况中？你还是人么？」

「出轨的你才不是人吧」

完全还不了嘴。

「双叶同学，很不好意思，我也希望你今天能住在这里」

很意外，麻衣竟然帮咲太说话了。在咲太和翔子说话的时候她一直保持着沉默，所以感觉好久没听见她的声音了。

「今天我会住在这里，希望双叶同学你也陪我一起」

「……」

理央大概没有想到连麻衣都会这么说吧。她少见地露出了诧异的神情。比起请求的内容，似乎受到请求这件事本身更加让她吃惊。

「樱岛学姐这么说的话，好吧」

理央干脆地回到了被炉里。

「麻衣同学的请求你就听啊」

「梓川你的请求我早听腻了」

「毕竟我是没有他人的帮助就活不下去的人啊。今后也拜托你了」

这次坐在她旁边的麻衣站了起来。

「我回趟家洗个澡换了衣服过来」

在开口问之前麻衣便解释道。

「啊，我送你」

「不用了，反正很近」

这话不假。麻衣就住在正对面的公寓里。

「翔子小姐，双叶，不好意思我稍微出去一下」

「好的，我明白了」

来到玄关，

「都说了不用」

麻衣又来了一句。

「请给我一个辩解的机会」

「……」

麻衣无言地走出了门。既然没有否定就当成是肯定了吧。咲太慌忙穿上鞋追了出去。咲太在电梯间追上麻衣站到了她身旁。闪烁着的灯显示着电梯在一楼。咲太一边在心中念叨着『慢点上来』

「我说，麻衣同学」

一边开口。

「咲太」

麻衣打断了他的话，她的声音有力而清晰。

「什么事？」

「对不起」

是突如其来的道歉。

「啊？」

咲太不知那是什么意思，口中掉出了朴素的疑问。现在必须要道歉的是咲太。为什么麻衣反倒要向咲太说『对不起』，咲太一片空白的脑子里得不出任何答案。

「明明小枫发生那种事让咲太非常痛苦……那时却没能陪在你身边」

「……」

心不在焉地看着电梯指示灯的麻衣的侧脸显得有些寂寞。甚至让人感觉随时会哭出来。所以，咲太的身体自然倾向了麻衣那边，试图抱住麻衣。

但是，由于麻衣退后了一步，咲太的手什么也没能抱住。非常尴尬。

「在一段时间内没那个心情」

麻衣拒绝了，并没有看咲太一眼。

还没找到用来回应的话，电梯到达的铃声就响了。

「送到这里就好」

麻衣一个人乘上了电梯。在门关上之前，

「……抱歉，麻衣同学」

仅仅是说出这么一句就已经竭尽全力。

「我可不是为了听那种话而和咲太交往的」

电梯门关上，麻衣消失向了楼下。

在这短短的对话之间，到底有多少只话语之箭插在了咲太胸口。完全就像麻衣说的那样。自己可不是为了道歉才和麻衣交往的。

「……」

已经连反省的话都找不到了。

2

第二天放学后，咲太乘在放学的电车里。是从七里浜站上车前往藤泽的电车。

「海真是宽广啊……」

在冬日温和的阳光照耀下，淡淡泛着光的大海。淡蓝的空色。分断两者的水平线切出了一副对比画。

这是从面朝相模湾的藤泽站通往镰仓海沿线的单线地区铁路每天让咲太看到的绝景。

在放学时间，和观光旅客同乘的情况也有很多。最近从海外来的客人也多了起来，操着一口流畅英语的金发帅哥一边兴奋地说着『Amazing！』一边按着快门。

「海，真的好宽广啊……」

就算面对这副绝美的景色，咲太的情绪也是低得没边。

「逃避现实的时候别故意引起别人的注意」

是站在车门另一旁的理央。从上车开始她就一直埋头看着书。

「你就不能对陷入失落的朋友稍微温柔一点么」

「够温柔了。为了陪你去医院我社团活动都没去」

嫌弃得要死的口吻。同时也没有停止读书。

「说到底，出轨的是梓川你。身为原罪的你说自己失落简直是没道理」

「能嘴下留点情不」

太过正当的批判让咲太耳朵生疼。理央说得一点没错。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话虽如此，要保持平常心也是不太可能的。昨晚麻衣的拒绝甚是强烈，咲太没办法不重视现状。

至今为止也有过惹麻衣生气的时候，但根本没法跟这次的比。现在回头想来，之前那都不过是坏了点心情那种程度的。

「希望你能把我的这种状态看成是反省的表现」

「我倒是觉得在寻求我的理解之前，今早早点起来，至少表示出要送樱岛学姐出门的诚意会更好」

「……」

理央又戳中了咲太的痛处。

「起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出门了……这我也觉得有点不妥」

正如理央所说，今早咲太醒来的时候，麻衣已经出发前往外景取景地金泽了。

——我先出门了。

桌子上留下了这么一张事务性的简短留言。

如果是平时的麻衣，就算出门是在一大清早也会为了让咲太送她而用尽办法把咲太弄起来吧。并且应该还会恶作剧般地说出『我想着你大概会想要出门前的吻所以才把你叫起来的哦』这种话。

和那种欢乐的互动完全相反的简短留言让咲太感到背脊一凉。甚至让人感觉过了一晚状况不仅没有改善还更加恶化了。

「而且还被翔子小姐温柔地叫醒过来的咲太完全没有被同情的资格，没人会想去安慰你」

「……昨晚满脑子都是麻衣同学的事，完全没睡好啊」

当然是想过要送她出门的。虽然在这种情况下『本来想』的事情毫无意义……

大概是在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的。麻衣肯定就刚好在那之后起床前往金泽了吧。

「这种话去跟樱岛学姐说好么？」

「……」

理央说的话真是句句在理。说的尽是些理性的话。所以找不到话回嘴的咲太只能环顾车内。映入眼帘的是，水母灯光秀的吊挂式广告，地点是江之岛附近的水族馆。似乎是趁着圣诞节举办的。

「在那种特殊状况下让翔子小姐住下不是情有可原么。毕竟才刚刚发生了小枫的事……樱岛学姐应该也是理解的吧」

「枫的事哪能拿来当借口」

咲太的妹妹花枫在两年前在中学遭到欺负，患了解离性障碍症。受此影响，花枫封闭了自己的记忆和人格，让名为『枫』的另一个人格和咲太共同度过了这两年。

上周解离性障碍症的症状大幅度好转，『花枫』回来了。与此同时，也相当于是和『枫』的人格和记忆说了再见。咲太知道那种理所因当的日子已经远去。积累了像两年的平凡日子。因为这是妹妹的解离性障碍症痊愈的结果。因为那是『枫』拼命努力之后到达的现在……

但是，就算那是正确的，丧失感也无法简单地填上，自己也不能立刻理解并接受。

内心必然会发出惨叫。因为悲痛，咲太胸口因青春期综合征而生的伤痕再度开裂。甚至连红黑色的血黏在手上的感觉都还残留在手心。真的很痛，心很痛，完全被悲痛填满。

那时候，要是没有翔子的支持，自己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可能到现在都还没法积极地看待花枫回来了这件事。可能暂时止住了血的伤口还会继续疼痛。咲太的心中被开的洞就是那么大。

但咲太觉得，那还是不能用来作为这次的借口。不能当借口，也不想当。

「总之，你们还是快点和好」

「你觉得怎么做比较好？」

「我的意思就是，你问我我也只会回答『你们快点和好』」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她能原谅我啊」

但是，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恢复以往的关系啊。完全找不到路子。

想理央投去求助的目光，但理央却依旧醉心于书本。

「那书好看么？」

「好看」

理央轻轻拿起书让咲太看到了封面。标题上写着『对超弦理论的解弦』。

虽然不知道写标题的人是自我感觉良好还是偶然写成那样的，但总之那个标题有点巧妙。

「『超咸理论』是指将来让麻衣同学养我，我当小白的理论？」

「那只是单纯的咸鱼理论」

「连理论都算不上吧」

「要是不好好工作的话，真的会被抛弃的哦」

「我会工作的好么」

「倒不如说你已经快要被抛弃了」

「别说那些不吉利的」

「……」

「别在这种时刻沉默好么」

「你难道想要我特意把被抛弃的理由说出来？」

「……不用了。我自己清楚」

「要是清楚那我就不说了，不过……」

理央抬起头，用颇有深意的语气说道。她直勾勾地看着咲太的眼睛。那明显是一副在等着咲太反问的眼神

「不过什么啊」

理央那么说的方式让咲太很是在意。

「梓川你多半是误会了」

「啊？」

「……」

理央没有回答。因为电车到了终点站藤泽，她合上书下了车。咲太也立刻追上去走到了她身旁，在前往检票口的人流之中，继续谈话有些困难。

但是——

「梓川你不懂女人心」

理央还是给出了这么一句像是提示的话。

「女人心啊……毕竟我是男的啊……」

在前往医院的路上，咲太尝试着思考了一下女人心是什么，但结果，直到到达医院他还是没能理解理央所说的『误会』的意思。

麻衣因为咲太擅自留宿翔子而生了气。原因很明确，状况很单纯。找不到什么能误会的地方。

「……完全搞不懂」

到达了作为目的地的医院，也就没法光顾着想事了。就先把『误会』当做回家的作业。

和理央一同来到医院，是为了见翔子。

首先来到综合服务台确认了病房。

最近有些安保和个人隐私的问题，这些事情并不是问了就能得到答案的，但由于这里是花枫常来的医院，所以咲太说了声『是我的熟人』前台的人就轻易地告诉他了。

「据说是在301号病房」

对在身后等着的理央这么说道。

「真的在住院啊」

通过导航板确认了一下大概位置。

「是啊」

跟大翔子说的一样。

坐电梯来到三楼。一出到走廊就感受到了住院楼独特的寂静。甚至让人感觉时间的流速比起接诊的医院楼要缓慢一些。

走廊最深处就是301号病房。

病房外的姓名栏上用漂亮的字迹写着『牧之原翔子』。

总之，先砰砰地敲了两下门。

「请进」

耳熟的翔子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是小翔子的声音。

「那我就不客气了」

打开了不会发出多大声响的滑槽式门。

病房是单间，坐北朝南采光不错。

房间正中间放置着病床，翔子正坐在上面。

不过，她似乎在换衣服，睡衣的裤子提到一半，脚还在扑腾着。几乎没有日晒痕迹的白皙大腿十分耀眼。随着翔子抬起大腿的动作，不慎看见了纯白的内裤。

「妈妈，今天真早……咦？」

翔子瞪大眼睛一瞬间僵住了。

「咲太哥哥？」

「是咲太哥哥哦」

然后，翔子深深吸了口气。

咲太和理央见状暂时离开了房间。并急忙关上了门。

「呀啊啊啊啊啊！」

稍迟一些，从室内传来了悲鸣声。

「……」

感觉从旁边刺来了指责的视线。理央一副斥责变态的眼神。

「我是敲过门，得到回应后才开的门对吧？」

主张自己无罪应该也是没问题的。

「居然被梓川看到裸体，是我的话肯定得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了」

「不，上半身穿得好好的不是么」

「下半身呢？」

「是提裤子提到一半吧」

「内裤的颜色呢？」

「我要是回答了的话，你会喷我的吧」

「竟然在那一瞬之间看得如此真切，不愧是色狼梓川。我怕了」

就算不回答还是被喷了。

「请，请进……」

轻轻打开门，便看到了穿好睡衣的翔子。她一边将咲太和理央请进房间，

「那，那个，真是抱歉。让你们看见不成体统的样子了」

一边面红耳赤地这么说道。

「我才是，不好意思来得这么突然」

「不，不会。想要惨叫的应该是咲太哥哥才对吧。真的很对不起。那，那么，今天突然来是为了什么呢？」

直直地看着咲太的翔子脸上流露着紧张之色。这是藏着什么事的表现。

「我想着你会不会再带疾风一起来玩就打电话联系了你，结果你没接……就猜你可能是住院了」

「对，对不起。我手机丢在家里没带来……」

翔子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伸向枕头旁边的手机，试图把那藏到背后。

咲太悄悄对旁边的理央递了个眼色。于是理央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交流成功。理央从包里取出自己的手机，操作了几下。

然后，病房里便响起了电话铃声。

「哇！哇！」

翔子慌忙操作起藏在背后的手机让手机铃声停了下来。

「那个……很抱歉。说了谎」

「是觉得要是接了我打的电话就会暴露自己在住院，怕我会担心对吧」

「呜，是的……」

「担心都不让我担心一下的话，我可是会被无力感压垮的啊」

虽然有玩笑的成分在，但咲太说的是真心话。咲太对翔子的病症无能为力，所以希望至少翔子能让他担心一下她。

「对，对不起」

「并不原谅你」

「咦！？」

「这种时候，提点任性的要求作为赔礼的话梓川会比较开心」

面对困惑的翔子，理央这么说道。

「说的不错嘛，双叶」

「是，是那样么？呃，不过……」

「没什么想提的么？」

不知是不是在咲太的催促下总算是下定了决心——

「那，那么，我希望你能再来看我。偶尔就好」

翔子有些客气地这么说道。

「并不想」

「明明是咲太哥哥叫我说我才说的！」

「因为太麻烦，我还是每天都来好了」

「咦？」

翔子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说偶尔我又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频率过来」

「好的。非常感谢！」

「啊，不过，放学后还有打工排班时，可能会有点困难」

正在说着这些的时，忽然感觉理央的视线从身旁射来。转过去一看，眼前等着的是比平时还要冷淡的眼神。

「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只是看到在你堂而皇之地撩妹，对你心怀鄙夷」

「我被撩了么？我感觉怦然心动了」

「不，没撩你啊」

「那真是遗憾……」

『翔子小姐』的存在已经引发了波纹，要是连小翔子都参战的话可就真的惨不忍睹了。

「那个，咲太哥哥」

「嗯？」

「在提要求的同时，可以顺便找你商量一件事么？」

「可以啊」

等到咲太的回应，翔子把手伸向了旁边的桌子。她拿起的是放在堆积在的教科书上的一张复印纸。

「就是这个」

她把对折起来的那个展开来让咲太和理央看。

顶上写着电脑字体的『未来规划』几个字。姓名栏上用漂亮的字迹写着『四年级一班 牧之原翔子』。

「这是……」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在课上做过」

「说来我以前也写过这个」

那是以年表的形式写下预定中未来的自己的东西。校方大概是期待这能成为学生考虑将来的一个契机而布置了这种作业。

咲太完全记不得当时写了些什么。反正应该是没怎么多想，就写了入学就近的中学，毕业……考上附近的高中，然后突然升学到日本第一的大学，毕业后当上总理大臣成为有钱人之类的吧。小学的时候，知道的大学也就那么一所，厉害的人反正就是总理大臣。然后就是觉得当有钱人很好。

就算咲太不是那样写的，班上应该也会至少有一个男生写的和这差不多。

那个年龄就是那么的天真，对于填写未来的年表丝毫没有抵触。没有任何不安和恐惧。是带这样一半玩心上的课。对于咲太来说是这样的……

但是，现在眼前这份将来计划却不一样。几乎都是空的。虽然有着从出生开始直到八十岁的栏目，但填写了的只有最初的五分之一左右。从入学高中到写到毕业为止就戛然而止了。之后全部都空着。被包含着沉重意义的空白所占据着。

根本用不着去确认其理由与病症的关系。生来就患有心脏疾病的翔子被医生下了不知能不能从中学毕业的诊断，她带着这样的事实活到了现在。

「……」

正因如此，咲太没能立刻找到话来应对。

在同学们都天真无邪地谈论着将来的教室中，翔子到底是带着怎样的心情面对这张纸的呢。光是想想心就像是被揪紧了一样。一股伤感袭上心头。

「想写的东西有很多」

翔子低声说。

「成为大人后想做的事，还有成为大人这件事……想要让爸爸妈妈看看和大家一样长大成人的我……」

「嗯」

「但是，在上课的时候完全没能写出来。因为要是我说出将来的事，会让周围的大人困扰」

「……」

「进入小学后我立刻就明白了。知道了我不能说那种话」

「那种话？」

「一年级的时候，我说了『长大后想要开花店』，班主任老师便捂住嘴，声音断续起来……气氛变得很奇怪……」

那班主任大概也没有恶意的吧。反倒该说是想真心对待翔子，对病症的理解也较深，所以听了翔子的话才会按捺不住涌上来的东西。

「要是我在这上面写上很多东西，老师大概又会困扰。所以完全写不出来……于是老师就跟我说可以慢慢写，留给我当课后作业了」

「然后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纸张还在这里，也就是说这个作业还没有做完。

「我收在抽屉里的。想着总有一天要写」

那说不定是出于对能够毫无顾忌地写下将来的那一天的期盼而做出的行动。

「时不时会拿出来看……但果然还是写不出来。于是这份作业就一直留到了小学毕业」

现在还留着……是因为翔子现在还有没有做完的感觉么。还是说她知道，写了这个就能跨越某些东西么。感觉两者都是正确答案。虽然这么想，但实在不敢说能够理解身患重病的翔子的心情。那种事，应该是只有当事者自己才能明白的。

「我无论如何都没能写上从中学毕业。但是……」

翔子以困惑的语气说着看向纸张。咲太和理央闻言，脸上同时浮现出了疑问之色。翔子说的话和纸上的内容不一致。

「嗯？那这是？」

咲太指着的地方，

——中学毕业

——考进能看见海的高中！（最好是峰之原高中！）

——和命运中的男生邂逅

——健康地从高中毕业！

这么写着。

「想要商量的，就是这个」

「这个，么」

「我没有写」

「……」

总感觉话题向预料之外的方向发展了。

「没写是指……」

「我没有写过。不是我写的」

那会是谁。恐怖片么。

不过，听到这番话，咲太的脑中浮出了线索。是另一个翔子。大的翔子。翔子小姐。

坐在旁边的理央似乎也在就这一点思考着什么。之后再慢慢询问她的见解吧。从至今为止的情况来看，小翔子多半是不知道大翔子的存在的。所以必须非常慎重地判断是否对她说『翔子小姐』的事。翔子已经有『身患重病』这一巨大的烦恼，再扯出青春期综合征的问题并不好。

「那个，牧之原」

「什么？」

「这是牧之原当时想写的？」

指着据说不是翔子写的，从中学毕业到高中的项目说道。

「稍微有点不同」

「怎么说？」

「和现在想写的东西相近」

「原来如此。那么，如果是现在，接下来会怎么写？」

「呃，那个……」

「这可能会成为解开谜题的关键。而且，我和双叶没问题的」

瞥向旁边，理央虽然好像对咲太擅自说『没问题』有些不满，但似乎并不打算对内容加以订正。她没有插嘴就是证据。

「咲太哥哥那么说的话……首先，我想上大学」

翔子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想法一样低语道。

「希望能够有个出色的恋人」

翔子羞羞地移开了视线。

「然后，关系好起来就一起生活」

「从学生时代开始？」

「是的。能够就那样结婚是最好的」

「……还真是积极主动的人生啊」

「爸爸和妈妈就是学生时代结的婚。所以我以前一直觉得那样很正常」

话中暗示着她现在知道那其实并不普通。翔子暧昧地笑了起来。

还说她的父母怎么那么年轻，原来是那么早就上垒了。说不定是奉子成婚的。 

正想着那种事，房间门就被敲响了。

「啊，请进」

打开门进来的是护士大妈。翔子的母亲也在。低头行了一礼。在交接疾风的时候打过招呼，所以咲太和翔子的父母都互相认识。

「翔子小姐，到检查的时间了」

「我知道了。那个，咲太哥哥」

「我还会再来的。接下来的下次再说吧」

「好的。我等着！」

在带着笑容的翔子的目送下，咲太和理央先行离开了病房。二人并肩走向电梯。

「你怎么看？」

是关于『未来规划』被添写的事。

「最具可能性难道不是翔子自己写了然后忘了么？」

「可以，这很常识」

「笔迹一样，看着也不像追记上去的」

关于这个咲太也是同样的想法。铅笔写下的文字看不出一点差距。感觉连字的深浅和粗细都是一样的。要是是在别的日子写上去的，会由于铅笔的磨损程度而显现出微妙的差距。

「要说非常识的见解的话，就是『翔子小姐』干的了」

「若是那样，动机是什么？」

「不是恶作剧么」

理央的语气有些随便。那是她不相信自己说的话的证据。

「以翔子小姐的性格来说也不是不可能，所以还真有点可怕」

但是，就算做那种事也只会让小翔子混乱。比如现在小翔子便陷入了困惑。让自己困惑到底是想怎样啊。意义不明。

「姑且算是有收获吧」

「算是吧」

「现在来看，对『翔子小姐』的存在下个定义的话，她就是为了实行『小翔子』没能写下的将来计划而出现的吧」

「或者说是，作为『翔子小姐』先行体验那个不知会不会到来的未来，对吧」

「结果，就跟『翔子小姐』说的一样」

——所以我想，现在在这里的我，是觉得自己无法成为高中生，大学生以及大人的自己梦想中的姿态。

明明是只听过一遍的话，却清晰地记在了耳中。强烈，切实，而又纯粹的心意。说成是心愿也可以。那份感情猛地揪住了咲太的心脏。

乘上电梯无言地下到一楼。

沿着来时走过的走廊返回。

在这段时间脑子里想的是关于翔子的病症的问题。他自认为知道那很复杂。自认为对此有所理解。但今天真正从翔子口中听到关于病症的感情，内心却被难过之情搅得一团糟。

想要帮助那么率直积极地活着的翔子。但是，咲太治不好翔子的病。这一无法改变的事实在胸中绞得咲太痛苦不堪。

自己无计可施。

但是，又想去做些什么。

结果还是什么都做不到，还必须妥善处理好这种感情。这更让人心烦了。

「我觉得，梓川你只要一如既往地和她相处就好了」

在咲太说出什么之前，理央就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这么说。

「是啊」

『担心』这种感情是很重要的。但是，担心过头的话，就会让翔子感受到『被担心』，『被顾及』，并让她过得不自在。

所以，一如既往是最好的。

「之后，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个了吧」

理央在服务台前停下脚步，将手伸向了放在柜台旁边的绿色册子。被折成三段的那个册子封面上写着『脏器捐献意愿卡』。

理央拿了两张，并将一张递给了咲太。

「……」

咲太无言地摇了摇头。

虽然理央的眼中一瞬间浮现出了疑问之色——

「是么。梓川你已经有了啊」

但她立刻就理解了。

「两个月左右之前就拿了」

是在得知了翔子的病情后。在附近的便利店看到了这个册子就顺手拿了。已经填写好并放在钱包里。

理央将一张还回柜台，把另一张收进了包里。

当然，这并不代表翔子就能获救。也不代表就会有人捐献给翔子。虽然没有任何直接的意义，但若是希望能够帮助她，感觉自己也带上一张才合乎情理。

「那么，梓川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是指？」

「和翔子小姐结婚的事」

「……」

「虽然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按照这个国家的法律，男人不到十八岁时没法结婚的」

「等等，你这也飞得太远了吧」

「你特意问小翔子高中毕业后的计划是为了解决翔子小姐的问题不是么？被追加上去的高中项目里也有『与命运中的男子相遇』这一项。那说的难道不是梓川两年前和穿着峰之原高中校服的高中生翔子小姐相遇的事么？」

理央一口气说完了，根本没有打断的余地。每一句都和咲太的见解一致。

「可能性似乎很高……」

「于是，达成了目的的结果就是高中生翔子小姐消失了。准确来说，应该是青春期综合征暂时收敛了吧」

「于是，这次就是接下来的大学生版本么」

「要是她必须得达成小翔子没能写下的未来规划的话，结婚就不可避免了」

「我说啊，双叶」

就没有什么别的解决方法了么。

「我会作为朋友出席婚礼的你放心」

「不……嗯，到时候就拜托你了」

本想反驳，但现在感觉连那都很麻烦。

那之后，咲太在医院入口处和理央告了别。咲太这之后还要去看望花枫。

在前往病房之前，咲太先在自动贩卖机区买了果汁。想得事情太多，现在才注意到口渴了。

刚伸出手指准备按下热咖啡的按钮，变注意到右端有运动饮料的塑料瓶。是『樱岛麻衣』打广告的商品。于是，咲太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那个商品。

喝到一半左右盖上了盖子。实在没法一口气喝完。想着差不多该去花枫的病房了从长椅上站起身来，

「啊，哥哥」

这时，听到了耳熟的声音。

说到底，会叫咲太『哥哥』的只有妹妹。只有『花枫』和『枫』两者之一，现在已经只有『花枫』了。

转过身去，便看到花枫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靠近过来。后面还跟着护士姐姐。

「为什么来了医院还到处乱逛不直接来病房啊？」

妹妹鼓起脸颊抗议道。

「花枫妹妹因为哥哥没在平时的时间来，就一直在念叨『哥哥还没来么，还没来么』」

护士姐姐这么告诉咲太。

「才，才没有那种事啦。只是感觉来得好晚而已」

「所以她就说要出来接你」

「这是复健的散步，哥哥。毕竟明天都要出院了」

「嗯嗯，很寂寞呢」

「才，才没那种事啦」

听着花枫和大姐姐的对话，咲太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正如她本人所说的，花枫明天就要出院了。然后，她就要回到咲太生活的那个家里去。回到翔子寄宿着的那个家……

原本的预定是要在昨晚找出解决方法的，但由于麻衣突然回来一趟事态变得更加难以收拾了。

要是哥哥和年长大姐姐同居的话，妹妹到底会怎么想呢。而且，翔子小姐还不是『女友』。

「哥哥，你在听么？」

「啊，在听。在听」

「那是没在听的反应啊」

「明天我会按时来的，你记得先把东西收拾好啊」

「已经开始收拾了啊。直到刚才为止我都在做整理」

在开心地说着明天出院的事的妹妹面前，咲太得出了一个结论。

——明天的事，就交给明天的自己吧。

明天的自己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

咲太停止了思考。

再增加要想的事脑子会变得奇怪。

3

咲太陪着花枫直到六点探病时间结束，他离开医院后回了一趟藤泽站。那是因为他想起自己忘了去自己打工的家庭餐厅提交排班表。

要是平时的话，就算忘了交也不过是店长会往家里打电话这种程度的问题。但由于现在翔子寄宿在咲太家里，要是咲太不在的时候打过去的话事情会变得很麻烦。能够回避的问题在事前回避掉是再好不过。

由于绕了一段路，回家时间比平时迟了些。每走一步肚子都会咕咕地发响，表示自己空了。回到家，翔子多半是做好了饭的。她说『这是寄宿的回礼』不肯让出厨房。正要想起她的样子，麻衣生气的表情便先闪过了脑中。

「不，那是因为她本人非要做啊」

姑且找下借口。

今年也只剩一个月了。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的一年。在这一年间确实发生了很多事。和麻衣的邂逅。与麻衣交往。好几次被卷入青春期综合征。那些事已经让咲太感到有些许怀念。

到了明年，以『翔子小姐』登场为开端的这次事件，也会被像『还有过那种事啊~』这样想起来么。

想要到时候能这样轻松地回忆，必须得跨越眼前这些艰难。至少，有必要找到一个和今天想到的不同的解决方法。

「结婚实在还是……」

想着想着，信号灯变绿了。正打算过街的时候。屁股上突然传来一阵冲击。像被踹了一脚一样。

稍慢半拍——

「好痛」

咲太这么说着按着屁股转过了身去。

他的背后站着一个身着大小姐学校校服的女高中生。和校服的清纯相反，她那绑成侧马尾的金发在街灯的照耀下闪闪发着光。眼角那惹眼的时尚妆也和长及膝盖的裙子不搭调。

「……」

她的表情十分不悦，撇着嘴角。朝咲太投着带着怒意的视线。

「不好意思，我没带钱包」

由于她什么都没有说，咲太便先开了口。

「啊？」

「你这是来收保护费的吧？」

「是就有鬼了！」

由于她又抬起脚想要踢过来，咲太便闪开了。

「呜哇，呀！别躲啊！」

咲太认识这个自说自话地踢空还抱怨别人的女高中生

她的名字叫丰浜和花。

和麻衣是同父异母的姐妹，现在和麻衣一起居住在麻衣住的公寓里。

「你不是有偶像的培训么？」

作为偶像团体『甜蜜子弹』的一员进行着演艺活动的和花在学校放学后常常要去进行唱歌和舞蹈的练习。今天这也算是回得早的了。

「和咲太你没关系的吧」

「是啊」

因为其实也不怎么感兴趣，咲太迅速迈开了步子。要是还没过街信号灯就变红了话就浪费时间了。

「啊，等等。今天只是开个小会而已」

结果和花还是解释了理由，并慌忙地跟上了咲太。因为是住在面对面的两栋公寓，所以回去的路是一样的，这也没办法。

「……」

「……」

无言地在回家的路上走了一会。

进入住宅区后两人的脚步声便听得很清楚。

「说点什么」

「啊？」

「还有，你走得太快了」

和花用力把咲太的手臂往后一拉。

「我想早点回去啊。肚子也饿了，而且还有很多事必须去想」

「咲太你只准想姐姐的事」

「那些都是麻衣同学的事啊」

「骗人」

「真的啊」

「那你说说看今天是什么日子」

和花在公园前停下了脚步。

「啊？」

这莫名其妙的问题让咲太不由地停下脚步。

「别管那么多，你说就是了」

和花的眼神十分严肃，容不得咲太蒙混。

「十二月二十，星期二对吧」

「姐姐的生日」

和花迅速地驳道。

「……」

刚才和花说什么了。生日。谁的……

「真的么……」

挤出喉咙的声音打着颤。稍慢半拍才理解到那个事实的意义。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焦躁，坐立不安的感觉从脚下窜了上来。

「你也差不多是个废人了」

和花的声音显得十分无奈。

「所以昨天姐姐才赶着拍摄的空挡回来的啊」

「我可什么都没听说啊」

「上网搜一下都能知道樱岛麻衣的生日」

和花从包里拿出手机摆弄了几下。打开某个网页后递过来给咲太看。

上面显示着的是麻衣所属的事务所的网站。『樱岛麻衣』的栏目里的确写着『生日 十二月二日』。

「不早说……」

就算现在这么想也是马后炮。

「怎么可能说得出来。最近咲太因为小枫的事那么辛苦。在这种情况下，姐姐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嘛！」

所以咲太才必须得自己察觉到。和花想说的是这个。但咲太没有做到，所以她生气了。对此感到火大。

「姐姐她自从去了取景地就一直很担心咲太你和小枫。她每天都打电话给我，说的尽是咲太的事」

「……」

「我觉得她是难以启齿……但还是想要让自己认为『姑且是两人一起过了生日』，所以昨天才强行回来的」

「……」

「我还在意外咲太你怎么跟个没事儿人一样，没想到居然是被其他女人安慰才变得那么精神！开什么玩笑！亏姐姐她那么想着你！」

和花会发怒也是当然的。

自己都对自己感到火大。很丢脸，很气愤，想要立刻倒回时间重新来过。但是，就是因为做不到，才只能做些现在能做的。

「丰浜」

「去死」

「我死之前先借我下手机」

「不要」

「现在还是十二月二日不是么」

「……」

「拜托」

「……好吧。至少祝贺一声哦」

和花稍微有些粗暴地把手机拿给了咲太。虽然她在生咲太的气，但她似乎认为那样是为了麻衣好。

咲太打通电话后，响了三声电话便被接了起来。

「您好，这里是梓川家」

接电话的是一个开朗的女声。是翔子的声音。那也是自然。因为咲太是往自家打的电话。

「我说过麻烦你不要接打到我家的电话的吧？」

要是一个不小心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发生各种误会就很吓人了。绝对会变得很麻烦。要是周末父亲来了就是最糟的情况了。唯独那样的情况是必须避免的。

「咲太君真是细致呢」

「一点都不细致」

「喂，咲太？」

和花似乎注意到了电话对面并不是麻衣。咲太说『很快就打完』制止了她。和花一脸疑惑的表情闭上了嘴。

「于是，咲太君有什么事？」

「有点私事要办回不去了，饭你就自己吃了吧。记得关好门窗后再睡」

「好的。我会期待金泽的土特产的」

「……」

「咦？说错了么？」

「错倒是没错，但是为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翔子没有回答。

「一路顺风」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算了，不管了。啊，多谢你借我手机」

把手机还给了和花。

「咲太，你认真的？」

「什么？」

「现在要去金泽？那可不是横滨市的金泽区哦？」

「是在石川县吧？反正有新干线，多半赶得上吧。这才七点过」

「已经四十五分了」

「到八点就有点不妙了啊」

「等一下，我帮你查」

和花的手指滑动在手机屏幕上。操作了几下后她说。

「啊，真的赶得上。坐从藤泽坐直通宇都宫线的电车到大宫，再坐新干线的话十一点三十五分左右应该能到」

「藤泽这边车是几点几分的？」

「七点五十分。还剩十分钟」

现在回头的话，到车站要不了十分钟。

「那我走了」

「到了那边联系我。我尽量自然地问出姐姐的所在地」

「丰浜的手机号我可记不得」

「手伸出来，笨蛋」

和花愤愤地把手伸进包里摸索了起来。她的手从包里拿出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握着了一支笔。

「快点」

和花在咲太犹犹豫豫地深处的手上写了起来。有点痒痒——

「嗷……」

于是发出了奇怪的呻吟。

「去死，讲真」

和花抬眼以看垃圾的目光看着咲太，但她手上的笔没有停下。写在手上的是十一位的号码。那是和花的手机号。

「喂，这是油性的吧」

擦了擦也不见掉色。

「正好不用担心掉色啊」

「要是麻衣同学看见我身上写着她妹妹的手机号，她会生气的好么」

「那你就等着被她掐死呗」

「那，麻烦你了」

「快去啦，笨蛋」

「不是你叫我等一下的么，笨蛋」

咲太随声应付着，回头前往车站。为了不错过电车，用跑的。

虽然立刻开始了喘息，但咲太还是一边呼着白气一边继续跑着。

明天的事交给明天的自己就好。

但是，今天的事不一样。

今天的事只能由今天的自己去做。

所以，现在只顾全力奔跑。

4

顺利搭上了十九点五十五分发车的宇都宫线直通电车的咲太坐了一小时二十分左右在大宫站下了车。在那里买了北陆新干线的票。由于全车都是指定席，所以上车就只能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等待电车到达金泽。

由于天色已暗，看不清窗外流过的景色。找不到人说话，也没有能够打发时间的东西，只能老实坐着。在希望能够早一点到达的状态下没事干是很让人焦心的。明明在以时速两百六十公里的速度飞驰，却还是想更快一点。

与咲太的心情相反，北陆新干线『闪光』519号车不紧不慢地驶在轨道上，途中在长野县的长野站，富山县的富山站停车，最后分毫不差地按照预定时刻在二十三点三十五分到达了石川县的金泽站。

咲太不等停车就站了起来，在下车车门前等着。在开门的同时他便冲上了站台。

一边前往检票口一边寻找着公共电话。在坐电梯从站台下去的时候便看到了绿色的电话机便冲了过去。拨通了写在手心里的十一位号码。明明出了很多汗，用油性魔术笔写下的数字却一点都没有掉色。大概这一周都弄不掉了吧。

电话刚响了一声就立刻被接起来了。

「咲太？」

是和花的声音。她恐怕是一直等着咲太打过去的。接的异常地快。

「麻衣同学在哪？」

「咲太你现在在哪？」

「还没出新干线车站」

「那可能还刚好。姐姐十分钟前来邮件说她在车站东口的交通环岛那里。说是工作人员给她准备了蛋糕，她还给我发了照片，我想他们会晚些收工」

「东口的转盘是吧。我知道了，3Q」

「没时间了快点去！」

电话嘟地一声断掉了。

下台放下听筒，循着『东口』的导向板跑了起来。

穿过检票口，左顾右盼找到『环岛』的指向，并向那边跑去。

穿过像巨蛋的骨架一样的巨大屋檐后，总算是来到了车站外。在那一瞬间，冷风便袭向了咲太全身。

而且，还有些什么白色的棉絮状物体在空中飞舞。还相当大量……

「骗人的吧……」

下意识地自言自语。

雪理所当然般地下着。

位于车站前的像鸟居一样的物体上积着一层薄雪。那被打上光的样子看起来略显梦幻。回过头一看，整个车站在静静飘落的雪中变得十分美丽。

「好厉害啊，金泽」

那是发自内心的感想。但是，现在可不是在这里停下脚步的时候。咲太并不是为了观光而来的。

虽然一出站眼前就是巴士环岛，但因为地方相当大所以无法简单地找出一个人。

不过，咲太注意到了有一处打的光莫名地比其他地方要强。那里立着照明用的落地灯。还看到了掉在竿稍的巨大麦克风。那毫无疑问是摄影队。

周围拉着隔离线，一堆人围在拍摄现场周围。当地的人和观光客。大概是各参半吧。

咲太靠近过去，便听到了犹如雷动的掌声。似乎刚好到了大牌演员退场的时候。四处都是『辛苦了』『十分感谢』之类的问候声。年过五旬的男性向工作人员和聚集在周围的粉丝们行了一礼后乘上了微型巴士。门关上后巴士便驶了出去。

之后，人群中便爆发出了像是欢声又像是惨叫的声音。从工作人员的圈中走出来的是一位周身散发着华美气质的女演员。是麻衣。

「今天各位辛苦了。明天最后一天也还请多多关照」

她对周围的工作人员彬彬有礼地说完，便在咲太也见过的经纪人的带领下走向了白色的迷你面包车。在上车前，还不忘低头向粉丝们行礼。

虽然咲太也在人堆里面，但在这个状况下又不能上去搭话。采取轻率的行动会给麻衣添麻烦。

滑门关上后，车子便驶了出去。咲太没有理会目送着车子远去的工作人员，急忙追了过去。

但是，毕竟是人追车。在拐过最初的拐角时，就完全跟丢了。

「哈……哈……」

喘着粗气，左右寻找。但根本找不到。由于内心的焦躁和奔跑，汗水一口气涌了出来。犹豫着要不要先跑到前面那个路口再说。要是在等红灯兴许还能找到。但是咲太并不期待『在陌生的城市的雪夜中找到一辆跟丢了的车』这种奇迹。现实跟电视剧是不一样的。

这么一来，就只有再联系一次和花，让她帮忙问出麻衣的住处了吧。虽然如果那么做，日期肯定会变成十二月三日……但这实在是没办法。

「要是她也能笑着说『真拿你没办法』倒好」

说出的说出了软弱的话。同时发出了干笑声。

「完全笑不出来」

那声音，是从心灰意冷的咲太身后传来的。那是咲太熟悉的声音……听到那个声音，咲太同时感觉到了紧张，惊讶与欢喜。

「……」

满怀惊讶地转头。看见某人从建筑物的阴影处走了出来。那个人穿着起跑前的马拉松选手般的全身防寒服。由于是在阴暗中，还套着兜帽，所以还看不清楚长相。

「为什么咲太会在这里啊」

总算是来到街灯灯光下的是咲太本应已经跟丢的人，

「麻衣同学……」

坦率地表现出的惊讶。为什么麻衣会在这里。

「来这边」

麻衣观察了一下周围然后拉起咲太的手臂将他拉进了小巷子。

停在死胡同里的是眼熟的白色迷你面包车。那是咲太刚才在追的车。麻衣打开后座的门把咲太塞了进去。

「坐进去」

「是」

咲太乖乖钻了进去，麻衣也上车关上了滑门。

车子缓缓开了起来。开车的是麻衣的经纪人。名字应该是叫花轮凉子。据说人送绰号奶牛，麻衣以前说过。

脱下兜帽的麻衣很有一副刚拍完戏的感觉。直直看着前方的她的侧脸不知是不是因为化妆的力量，有种非常通透的感觉，比平时还要漂亮。比起『麻衣同学』，艺人的『樱岛麻衣』的气氛要更浓一些。非常华丽，感觉仿佛是生存在电视对面的人，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难以像平时一样轻松搭话的气场。

麻衣似乎根本不打算问什么。她表情略显烦躁，心不在焉地看着擦肩而过的车辆。

「……」

「……」

车内充斥着莫名地紧张感。让人不敢出声。

但是，已经没有时间给咲太打退堂鼓了。车内的电子钟显示着二十三点五十六分。

「麻衣同学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我的？」

从拍摄现场撤收的时候并没有对上视线。咲太是混在人群之中的。很难想象她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发现咲太的身影。

「那身校服，很显眼的」

的确，县立峰之原高等学校的校服在相距甚远的金泽看到的话是会很显眼。不过，在那样的人群之中，应该还是基本看不见校服的。而且，麻衣还不知道咲太来了金泽。

「因为和花频繁地联系我，所以我就考虑到了会有这种可能性」

「那家伙明明说了会『自然』地问」

突然出现在麻衣面前并为她祝贺生日的算盘打空了。麻衣既没有吃惊，看上去也没有为咲太的到来感到喜悦。

「到这里来很花钱的吧」

「是有点贵」

「回去的车费呢？」

「不坐新干线的话大概回得去吧……」

那是骗人的。咲太是花光了剩下全部的打工工资才好不容易来到这里的。回去的车费大概就就只有用父亲每月打来的生活费了。可能得吃一段时间土了。

「唉……」

麻衣深深叹了口气。

「需要多少？」

谎言被看破了。麻衣把手伸向第三排的座位，从包里拿出了钱包。

「……呃，那个」

自己主动赶来，还要找女友借回去的路费。真是太尴尬了。

「从藤泽到金泽大概是一万五千日元」

握着方向盘的凉子随口说道。

「那，拿好」

麻衣递过来的是两张万元钞。

「我一定会还的……」

这个瞬间，自己看起来想必是非常不中用吧。完全就是小白脸。是超咸理论。

「住处呢？」

麻衣接着追问道。

「我随便找个地方混到早上」

「在这种大雪中？」

「……」

面对麻衣那容不得玩文字游戏或是反驳的语气，咲太不禁说不出话来。完全被当成小孩子了。

「凉子小姐，非常不好意思，能帮我问一下工作人员们住的宾馆还有没有空房间吗？」

「下车后我就去联系」

「……谢谢」

还是坦率地道谢好了。感觉事已至此拒绝才更是给她们添麻烦。

「然后呢？」

麻衣交杂着叹息催促道。

「没其他要说的了么？」

她的眼睛看着车内的时钟。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麻衣同学，生日快乐」

说完后，电子钟显示的时间就变动了。显示时刻的数字变成了三个零。到了十二月三日。

「笨蛋，说太晚了」

将脸转向咲太的麻衣总算是露出了笑容。

跑在远离了城中心的车站的车子以缓慢的速度爬了一会坡，行驶了五分钟左右停了下来。

坐在驾驶席上的凉子拉起手刹解除了安全带——

「到了」

并回头对咲太和麻衣说道。

「谢谢你，凉子小姐」

「约会只有十五分钟哦。要是再被八卦记者拍到，我可就没脸去见社长了」

「没问题的。都第二次了，不会闹出多大话题的」

「麻衣小姐你真是的！」

「我会注意的」

麻衣有些孩子气地改口说道。

「还有，麻烦你好好从男友身上汲取一点活力哦」

凉子一副稍微有些坏心眼的表情那么说道。

「感觉你自从回到金泽就有点没精打采，工作组的各位和导演都很担心你」

「等，等等，凉子小姐，你在说些什么啊！」

麻衣少见地乱了阵脚。

「请不要说奇怪的话」

撅起嘴抗议着的麻衣的侧脸看起来非常孩子气。不，应该说是与年龄相符吧。咲太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笑什么笑啊。走啦」

麻衣打开门打算往外走。咲太一接触到外面的空气，身体便猛地一颤。

「麻衣同学，我很冷的啊」

「这个借你」

麻衣脱下身上穿着的防寒服塞给了咲太。麻衣在那下面还穿着大衣，还是显得足够暖和的。

咲太穿起找麻衣借来的防寒服，追向了先一步下车的麻衣。他到现在才注意到防寒服的胸口处有着电影标题的Logo。那似乎是为了本次的拍摄而准备的。

在稍微积了些雪的路上小跑着追上麻衣，走到了她身旁。这时，眼前的视野突然开阔了起来。

「……」

咲太目瞪口呆，那是因为填满了整个视野的金泽的夜景。

「拍摄的头一天凉子小姐带我来的。很漂亮对吧」

「经纪人小姐对这一片很熟啊」

「据她说她差点就结婚了的前男友的老家就在这边」

「真是复杂」

当时来金泽恐怕是为了见家长。大概真是差一步就结婚了吧。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这婚事掰了，但还是不要去多过问为好。

「说起来，麻衣同学」

「什么？」

「原来你很消沉啊」

「明明遇到了那么难受的事，咲太你看起来却挺有精神的呢」

立刻就遭到了反击。

「我很难过啊」

对『枫』的思念现在还刺痛着咲太的心，这毫无疑问是真实的。

「……不感谢翔子小姐可不行啊。她这都是第二次救你了」

第一次是两年前。咲太还在中学三年级的时候。在七里浜的海岸边与女高中生翔子的邂逅的确拯救了咲太。第二次，就发生在上周。『翔子小姐』激励了差点被失去了『枫』的丧失感吞没的咲太。

「明明那时候最该在你身边的是我」

压抑着感情的话语。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落寞。

「那是……」

那是没办法的……话正要出口，但收住了。

两年前咲太根本就还没和麻衣交往。还不是恋人。而且还根本没有相遇。

「我很清楚咲太需要有人支撑」

但麻衣的表情显示着她并没有能够接受。

「而支撑咲太的人不是我，对此我似乎受到了一些打击」

麻衣简直像是在说其他人的事一样。但是，说不定其实就是那样。在认识到连自己都不知道的自己的情绪的时候会感到困惑。就连平时态度成熟的麻衣也不例外。

「麻衣同学的存在本身就能给我带来幸福感」

「那我不是什么都没做么」

「我倒是觉得那样很厉害啊。而且我也想成为麻衣同学的这种人」

观察一下麻衣的反应。但她刻意背过了脸。咲太无可奈何只好地继续说了下去。

「昨天……不对，已经是前天了，你能回来我非常开心」

「不过看起来时机不太好」

「这一点确实无法否认」

咲太露出了苦笑。那时真是不知道会怎样。

「居然向以前的女人寻求安慰，你到底几个意思啊」

「都说啦，翔子小姐和我又不是那种关系，我对麻衣同学是……」

「我不信」

麻衣干脆地拒绝了咲太拼尽全力的辩解。

「咦~~」

「我冷」

连话题都顺便改变了。她狠狠地盯着防寒服，像是在说『还我』。

「我知道了」

咲太拉开防寒服正准备脱下来，麻衣却靠过来钻进了防寒服里。

「快点合上。很冷」

遵照命令将麻衣整个包了进来。

「你不是说一段时间内没这个心情？」

那时候的拒绝非常寒心。光是想起来就感觉心要碎了。

「很冷所以可以」

「冬天万岁」

「还有，不用再解释什么了」

「那些还是希望你能听进去啊」

「我的意思是你能来见我，那些就都无所谓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要略小一些。听起来像是认了真，又像是有些害羞，又像是有些逞强。从身后无法看到低着头的麻衣的表情。即便如此，能在这么近的地方感受到麻衣的存在就已经满足了。

「……」

「……」

「咲太」

「什么？」

「闭上眼睛」

「为什么？」

「别管了，快闭上」

她的语气显得羞涩而不沉稳。咲太感觉老实招办会发生好事于是便照她说的闭上了双眼。

麻衣扭动了一下身体，面向咲太后用手抚上了咲太的脸颊。从旁边传来了麻衣的呼吸声。体温也能感受到。就算是在飘着雪的寒冬中麻衣身上还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知是香波还是化妆品还是别的什么。

「咲太……」

温柔又显得有些色气的呼声。

麻衣静静地屏住了气。

能够感觉到她缓缓地抬起了身子。

她微微靠向咲太，下一秒。

「好痛痛痛痛！」

咲太的脸颊被使劲揪住了。

条件反射地睁开了眼。

「很痛的啊麻衣同学！」

就算求救麻衣手指上的力气也没有放松。

「为什么！？」

由于气氛非常好，咲太还以为会得到亲吻之类的奖励……这待遇真是太残忍了。

「看了咲太的脸安心下来后，又莫名火大」

她非常不悦地说。

「仔细想想，还没惩罚你出轨呢」

「都说了那不是出轨……」

刚才是谁说不用解释来着。

「啊，不过，麻衣同学安心下来了呢……啊，好痛痛痛！」

咲太企图改变话题，结果两边脸颊都被揪住了。

「还有，咲太，礼物呢？」

「什么礼物」

「生日礼物」

「就·是·我？」

到这里来光路费就把钱包用空了。存打工工资的账上现在只剩几百日元。

「不够」

「圣诞节我会补偿的，还请暂缓」

「我还不知道那个时候有没有档期啊」

「好想和麻衣同学一起吃蛋糕啊」

「今年还是和花枫一起过吧」

「和妹妹过圣诞……」

「你照做的话，我也会给你礼物的」

麻衣抬起眼用瞪视般的目光看了过来。不可思议的是，那完全不可怕。就算灯光不怎么明亮也能够看出麻衣的脸一片通红。

「开始交往都过了半年了……而且今天的事也需要回礼」

细如蚊蝇的音量。不去注意的话恐怕就会被风声盖过。

「麻衣同学你在想色色的事？」

「……那是普通男女都会做的吧」

「也可以那么说」

「所以，要是你和其他女人乱搞我可不饶你」

平时一副凛然之色的麻衣唯独今天由于羞耻和寒冷缩着身子看起来小了很多。看着非常柔弱，整个收在咲太怀中。那副样子实在太过可爱，咲太的理性并没有能够抑制他很久。他由着冲动紧紧抱住麻衣将她抱了过来。

「喂，住手，咲太！现在还不行啦！」

「都怪麻衣同学太过可爱了」

那边的开关完全打开了。

「呀，你，你往哪摸啊！」

「噫！」

羞到极点的麻衣的脚后跟直击了咲太的脚背。

「好痛！」

咲太一边单脚跳了起来，一边把被踩的脚抱到了胸前。

麻衣离开咲太身边，一边用手按着弄乱的头发，

「啊，凉子小姐来邮件了」

一边这么说着，完全远离了咲太。

「说是帮咲太找到房间了」

「……十分感谢」

由于过于疼痛没怎么能说出声。咲太停下单脚跳蹲了下去。

「哪有那么夸张」

「真的很痛啊」

咲太两眼含泪恨恨地看向麻衣穿着的靴子。那就是凶器。

「还不是因为你摸奇怪的地方」

「……」

留在右手手心的柔软触感。就算在寒空之下，那种感触还是无法发忘却。

「喂，不许回想」

「麻衣同学很成熟，是不会在意我想象什么的吧？」

「会感觉恶心」

「咦~」

「啊，还有，在翔子小姐的问题解决之前我都会住在咲太家的」

「这么说来，要是不解决的话就会一直住我家啊」

关于本次的青春期综合征，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找到解决方法。不，虽然是找到了一个手段，但那并不现实。

「那倒是无所谓，但咲太你不和我两人独处也无所谓么？」

麻衣挑衅般笑道。那是完全恢复到了常态的麻衣的笑容。向车子的方向走回去的步伐显得轻松愉悦。咲太带着幸福的感受看着她的背影。

明天花枫就会出院回家。家里有翔子在。要是结束电影拍摄后麻衣再住进来，大概就会变成一塌糊涂的状态吧。再多想下去就会胃穿孔了。所以还是放轻松为好。反正人生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算了，明天的事明天的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虽然咲太这么自言自语，但一上车——

「今天已经是今天咯」

就被麻衣拉回到现实中。

第

二

章

她

的

未

来

规

划

1

敲了两下干净整洁的白色病房门后——

「好的，请进」

房间里传出了翔子开朗的回应。

「是我……梓川」

由于上次……或者说是昨天正好碰上翔子在换衣服，所以咲太吸取教训，先敲门确认了一下。一个正经人要懂得从经验中学习。

「啊，咲太哥哥！没问题的！穿着的！」

翔子精神抖擞的回应听起来很像不久前流行的裸体艺人的台词，但估计只是偶然而已吧。

打开门后，看到今天翔子也坐在床上。手上拿着漫画。从粉色的Logo来看多半是少女漫画。

「……」

面对一脸天真笑容的翔子，咲太一瞬间没了语言。不知是不是错觉，翔子看起来比昨天还要小了。明明只过了二十四小时，却感觉她瘦了一些。

「咲太哥哥？」

「啊，不……打扰你了？」

咲太看向漫画，坐在了床边的圆椅子上。

「不，一直在翘首企盼着呢」

翔子合上漫画并将其放在桌子上。写在标题下面的作者名字是『椎名真白』。是在哪听过的名字。和上个月文化祭note的时候在学校里迷路的二十多岁的漂亮大姐姐名字一样。是同姓同名么。还是说其实她就是漫画家呢。怎样都无所谓了……

关于文化祭的剧情 参看广播剧（B站）av4125138 av4148950 av4159069 av4186797

「来，这是礼物」

咲太把手中的纸袋递给了翔子。翔子不假思索地接下了。但是，她的表情中浮现出了疑问。

「礼物？」

她歪着头这么问道。

「我刚从金泽回来」

「咦！？咲太哥哥你昨天傍晚都还在医院的吧。还来探望了我的不是么？」

「在那之后，我坐最后一班新干线赶在今天凌晨之前到了那边」

然后，刚才回到藤泽，在回家前先绕道来探望翔子。

『呼哈』地打了个哈欠。就不该那么贪心的想着反正课都翘了不如看看风景再回去。由于麻衣建议说『既然来了金泽，至少先看看兼六园和东茶屋街还有武家大宅之后再回去如何？』，咲太就照她说的游览了一遍。疲劳的原因大概是为了节约而没有乘车选择了步行吧。雪景感觉恰到好处，十分有看头，还是值得特意走一趟的。

「咲太哥哥果然是大人呢」

「毕竟是麻衣同学的生日啊……呼哈~」

又打了个哈欠，虽然在回程的新干线上睡了一会儿，但短暂的两小时是不够的。

「真是美好啊」

「其实并没有那么美好」

实际上，翔子的赞叹让咲太产生了罪恶感。要是咲太真是个成熟好男人，那他最开始就该搞清楚麻衣的生日，也不会在去见恋人时还向对方借回程的车费。到头来连住处都是麻衣安排的……付房费的自然也是麻衣。

就结果而言给麻衣添了不少麻烦。给翔子的礼物也是借来的车费里富余的，打工工资发下来后必须得尽快还才行。

「可以打开看看么？」

翔子说着看向了礼物的纸袋内部。

「当然」

「好兴奋」

翔子两眼放光地取出了里面的东西。

首先拿出来的是个细长的盒子。是兔子形状的馒头。和之前麻衣带回来的礼物一样。由于大翔子吃得很香，所以就给小翔子也买了一份回来。

另一个是个圆筒状的东西……是那种最近常常看到有OL带着的保温瓶。

「里面装着什么吗？」

她似乎通过手上的重量察觉到了。

「打开看看吧」

「好的」

翔子稍显慎重地打开了瓶盖。

「这是……？」

瓶子里的内容翔子也知道是什么。但她似乎是头一次见到，显得有些诧异。这一带不再变冷些是看不到的，而且一年也见不着几次。

「雪！？」

她用手指碰了碰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没错，保温瓶里装着的是雪。

昨晚下的雪一直下到了早上，咲太醒来的时候，金泽的街道已经被染成了一片白。

咲太在车站的特产店发现了金泽限定的，描绘卯辰山轮廓的保温瓶，就想到可以在那里面装上雪带回来。顺带一提，卯辰山是和麻衣一起去看夜景的那座山的名字。

「好冰！」

翔子一边惊叫着一边把雪倒到了手上。她开心地两手握着雪，捏成了雪球。

意外地没有化掉。

「下了很多雪么？」

「早上积了大概十五厘米吧」

「真是厉害呢。明明这边完全没有下」

翔子看向了窗外。外面是一片晴空。是一片很有冬天味道的通透冬日天空。

「因为还没到那么冷的时候啊。不到圣诞节那个时候是不会下的」

「圣诞节么……要是能再去看一次就好了」

凝视着南面天空的翔子的侧脸上划过了回忆的影子。

「嗯？」

「啊，我说的是江之岛的展望灯塔。去年我和爸爸妈妈一起去看了……真的很漂亮哦。闪闪发光的，简直像是梦中的世界一样！」

翔子像是要表现出那份美妙似的探出身子。

「咲太哥哥你没看过么？」

「只在远处看过」

咲太知道到这个时节江之岛的灯塔会被点缀上灯光。在太阳下山早的这个季节，放学后稍微绕道去一趟物理实验室外面就一片黑了，所以乘电车回家就会自然地看到江之岛的灯光。

「一个人跑去看那东西可是种折磨啊」

特别是圣诞夜，那更是地狱。肯定到处都是情侣。

「咲太哥哥你不是有麻衣姐姐吗」

「她说她还不知道那时候有没有安排」

如果可以的话咲太当然是想和麻衣一起过的，但这也没办法。毕竟麻衣可是著名艺人『樱岛麻衣』。

「麻衣姐姐很忙呢」

「而且，大摇大摆地在外约会会很显眼。难得就住在附近，倒也想去近处看一次啊」

「那、那么，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和牧之原你？」

「就，就算不是圣诞节也可以。还有叫上理央姐姐和花枫姐姐，还有和花姐姐大家一起……」

翔子的脸越来越红，声音也越来越小。

「也好。就这么办吧」

「咦？可以么？」

翔子的脸上一下子绽放出了笑容。

「等你出院了，就用这个作为庆祝吧」

「好的。我很期待！」

翔子嘻嘻一笑。

「啊，对了，咲太哥哥」

「嗯？」

「关于昨天的事……」

翔子把剩下的雪装回保温瓶里，用毛巾擦干了打湿的手后拿出并打开眼熟的复印纸。那是昨天也看过的，写着翔子的『未来规划』的复印纸。

现在也基本都空着的复印纸……

「……这个么」

「就是这个」

在看到纸的瞬间，咲太自然而然地明白了翔子想说什么。这是谁都能一眼看出来的找茬游戏。

「增加了啊」

「是的，增加了」

昨天看到的时候，还只写到高中生的栏目，在那之后全是空着的。但是，现在又往后写了一点。

——大学入学

——和命运中的男生邂逅

——一鼓作气告白！

追加了这么三行。

笔迹没有区别。奇妙的是，也没有追记上去的感觉。简直就像从最开始就写在那稍微有些皱了的纸上。

但是，比起那种事，咲太更加在意的是内容。

有印象。

和大翔子的再会。

再加上

——因为我喜欢咲太君啊

翔子还说了这样的话。

至少这两点，是可以和大翔子的行动挂钩的。逐渐变得和理央说的一样了。『翔子小姐』是为了写下那天『牧之原』没能写出的将来规划而出现的。两年前咲太遇见的女高中生『翔子小姐』是因为高中生的规划被填满了才消失的。这样就能想通很多问题了。

但是，要是真的是那样的话，这次的青春期综合征难道不由女大学翔子填满『大学生』的空栏就不会结束么。

这么一来，问题果然还是翔子当时想写的东西。

只是同居的话，现在的状态差不多就是那样，所以说不定还有办法实现，但之后……结婚实在还是不太现实。

「咲太哥哥？」

翔子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咲太的脸。

「我会再找双叶谈谈的」

「好的。谢谢」

无邪的笑容。面对这种不可思议的状况，她应该也是有所不安的。对自己的病症应该也是有所恐惧的。但是，翔子不会在咲太面前表现出那种感情。她不想让大家担心。不想让咲太担心。那份心意大概在强而有力地抑制着她的感情流露。

于是，那种抑制力导致了巨大的扭曲的产生。名为青春期综合征的扭曲。

令咲太感到乏力的是，就算明白了这种事，他也没有办法消除根本的原因。

咲太治不好病。

如此单纯的事实使咲太的内心充满了空虚。

之后，咲太和翔子二人吃了馒头。过了下午四点，咲太便说『我会再来的』离开了病房。

差不多该去接花枫了。今天她就要出院了。

走到电梯前，正碰到电梯铃响，门打了开来。从里面走出了一位女性。年纪大约三十岁刚过半。那是翔子的母亲。

「啊，梓川同学」

咲太彬彬有礼地低下头。

「打扰了」

「谢谢你来看翔子」

「不，没什么」

「她昨天就说『咲太哥哥来看我了』开心得不行。明明最开始的时候还叫我不要告诉你她住院的事呢。啊，电梯」

电梯门差点就关上了，咲太按住按钮打开了门。

「我会再来的」

也不能一直让电梯停在这，咲太短短回了这么一句便乘上了电梯。

「好的，那孩子一定也会开心的。谢谢」

门缓缓关上了。门缝中露出的翔子母亲的表情好像有一瞬蒙上了些阴云。但是，在确认之前门就完全关上了。

只载着咲太一个人的电梯伴着电机的工作声动起来。咲太靠着电梯壁——

「说不定状况不乐观啊」

道出了对翔子的病情的不安。

来到花枫的病房，发现房间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换洗衣物和咲太带来给她打发时间的小说都被收在了结实的纸袋和手提包里。床上的床单被收走了，显得非常煞风景。昨天还能感受到生活气息的室内现在完全没了活力。

「哥哥你来得好晚」

「很准时的好么」

平时上完课来医院基本都是这个时间。

「老爸呢？」

出院手续和费用清算必须得大人来办。所以今天本来预定是要和下午提前结束工作的父亲在这里汇合的。

「爸爸早上来过了。手续也办好了」

「嗯？是么？」

「他说上午的预约突然调到了下午」

「早点跟我说声不就好了」

「今早本来打算用爸爸的手机打电话告诉哥哥的……」

看污秽之物一样的视线刺向了咲太。

方才那句话足以说明理由。花枫说『打过电话』。

打给谁。

是打给咲太。

然后，咲太并没有手机。所以，说『打电话』，肯定就是往家里打。往那个现在寄宿着女大学生的家里。就是说了『麻烦你不要接电话』还是会不容分说地接起来的翔子所在的那个家……

「是谁接的？」

从妹妹的反应来看答案已经出来了。但是，咲太还是怀着渺茫的希望问了问。

「是个女人」

就算早已知道，听她这么说出来心脏还是猛地一跳。

「真的么」

「真的啊。吓了一跳呢」

花枫鼓起脸颊抗议道。

「也好，这样倒是方便说话了。现在有个大姐姐寄宿在我们家。你理解一下」

「理解得了才怪啊」

「这两年间世间的常识变了很多。这种事很正常的」

「绝对只是哥哥你变成变态了吧」

「男生都会在青春期无一例外地变态的啦」

「但，但是，哥哥你不是有女、女朋友的么？」

花枫像是说『这样看你还有什么话说』似的更加激烈地抗议。

「别担心。没问题的」

「什么没问题？」

「你说的女朋友从今天开始也会住进我们家」

咲太洋洋得意地回道。虽然还没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妹妹出院的日子说这种话，但事已至此，只能让花枫认命了。

「啊？」

花枫目瞪口呆。

「花枫你学死金鱼的脸还是那么像啊」

「我才没有学过那种脸。话说，哥哥，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是说花枫你学死金鱼……」

「那之前的！」

「女朋友从今天开始也会住进我们家？」

女友——麻衣说过『电影拍摄结束后会立刻回去』。要是拍摄按计划进行的话，现在差不多已经离开金泽了吧。

「……」

花枫在此目瞪口呆地僵住了。

「完全搞不懂了……」

她好不容易挤出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所以就是，现在我家寄宿着一个女大学生，从今天开始我的女朋友也会住进来。很简单对吧？」

「我很难接受这种荒唐的现实啊！什么啊这是！什么情况啊！」

「你冷静点小心伤了身子」

「哥哥你才是，应该更慌一点好么」

「已经慌腻了」

自从那晚上……不，也就是前天晚上，麻衣和翔子碰了个正着的那个瞬间开始，咲太就一直焦急慌张，内心丝毫没有平静。要是在这些方面做出不妥协，放松一下内心的话咲太也遭不住。

「花枫」

「什么？」

「认命吧。这就是现实」

「……呜，嗯，我知道了。我会加油」

「好，要的就是这样的气势」

妹妹很懂得变通真是太好了。

「不过，我还是有件事想问……」

「什么？」

「哥哥的女朋友的事」

「啊~」

花枫的眼神看起来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同时，还闪着疑惑，像是依旧不敢想象。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是那个樱岛麻衣吧？虽然看日记上这么写着，但那是不可能的吧？我问爸爸的时候他也是深沉地笑着看向远处的天空……应该不是的对吧？」

花枫表情严肃地说着，透着一种拼命否定的意味。

总之，咲太能做的只有在心中对被迫看向远处天空的父亲道歉了吧。

是该好好向家里介绍下麻衣了。

「多说无益。你就用自己的双眼去确认吧。反正在过几小时就能见到了」

对花枫这么回答道。

一般来讲，那个『樱岛麻衣』在和自己哥哥交往这种事，自然是难以相信。换位思考一下就能理解。要是花枫说她和某个人尽皆知的艺人是恋人的话，咲太大概也会以为她是产生了什么奇怪的妄想。应该会努力劝她去看那方面的医生。

「好，回家前要先说清楚的话已经说完了。走吧」

在她再次提起那话题之前，咲太两手提起了大包和纸袋，自顾自打算走出病房。

「啊，等等啊哥哥」

「心理准备就在回家的路上慢慢做吧」

「不是说那个……」

「嗯？」

因为有些在意花枫的口气所以回头，看到花枫玩着自己的手指一副娇羞的样子。花枫有什么话难以启齿的时候就会这样。两年前就是这样。

「那个……怎么说呢……」

「想上厕所？」

「……我一直想说声对不起」

小声到差点没听清。但是，话中的心意却一点也不小。那是包含着对在这两年间的一切的『对不起』。

「别在意」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花枫畏畏缩缩地抬起视线。眼中带着不安。

「反正你也就是觉得全都是自己的错吧？」

「……就是我的错啊」

「怎么可能」

花枫受到欺负不是花枫的错。因此而拒绝上学也是。引发青春期综合征也一样。患了解离性障碍症也一样。母亲因此失去了养育儿女的自信患上心病也一样。这都不是花枫的错。无法和双亲住在一起也好，咲太搬到藤泽来也好，全都不是花枫的错。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咦~」

「花枫你也很努力了，所以没什么」

「……感觉」

花枫有些不满似的撅起了嘴。看起来是想要说些什么。

「嗯？」

咲太轻声催促她往下说。

「哥哥好像稍微变帅气了一点」

花枫轻声说道

「……」

不禁愣住了。

「喂，为什么人家夸你你还瞪着一双死鱼眼啊？」

「亲妹妹居然这样夸我，我怕了」

「真的好过分诶」

「不，但是你想想……要是我说『花枫你变可爱了呢』的话……」

「……哥哥你好恶心」

还没说完妹妹就一脸严肃地表示了拒绝。

「好了，回家了」

这次真的离开了病房。

「啊，等等等等」

走到走廊里花枫便跟了上来靠到了旁边。

「谢谢哥哥一直陪在我身边」

「花枫，帮我拿一边行李」

「这是在害羞？」

「只是重而已」

「太鶸了……」

花枫嘴上发着牢骚，但还是把大包拿了过去。

咲太把因此空出来的手放到了花枫头上。

「怎，怎么了？」

「都是多亏了花枫啊」

「咦？什么？」

要是咲太真的变帅气了，那肯定是因为有这两年间的经验。咲太知道现在的自己是『花枫』和『枫』造就的。所以……

「我才得说声谢谢」

「莫名其妙啊」

「不懂就对了」

「才不要啦！」

咲太和花枫一边进行着这种对话一边并肩走出了医院。回家的路上也一直这样。

对话无止境地持续着。

2

花枫平安出院后的第二天早上。

「早上了，该起床了」

咲太被恋人温柔地摇醒了。

「嗯~」

半睡半醒地发出了睡糊涂的声音。随着身体渐渐取回知觉，感觉到腰酸背痛。床的触感也和平时明显不同。很硬。因为咲太睡的本来就不是自己房间的床，而是客厅的被炉中。以缩着手脚的海龟一样的状态……

就算是用还没睡醒的脑袋也能立刻想起原因。

通过协商，咲太的房间被铺上了备用的被褥，供麻衣和翔子住。

「快起来啦」

麻衣抓着咲太的肩接着摇起来。

「要可爱的小姐姐亲亲才能起来」

找到了个不错的机会，于是总之先撒撒娇。

「哦，这样啊。那我就自己先去学校了」

很遗憾，麻衣干脆地放弃了。真希望她至少能说『再不起来我可就要踩你了』并真的踩上来。稍微用点力的那种……

「那早安吻就由我来吧」

另一个人的气息伴着声音靠近到身旁。就算闭着眼睛，也知道有谁的影子盖住了自己。眼皮对面暗了下来，人的体温靠近了过来。

会做这种事的当然是翔子。大翔子。

「翔子小姐不可以」

半睁开眼，便看到麻衣正宛然推开翔子。两人夹着从被炉里探出的咲太的头跪坐着。麻衣在右翔子在左。

「在昨天的讨论中。你不是已经认可了我们同居么」

翔子面不改色地说道。

她的话没有假。昨晚的确是进行了讨论。最初咲太把从小翔子那里听来的『未来规划』的事告诉了麻衣和翔子，并在此基础上讨论了下一步该怎么做。

从花枫睡下的晚上十点开始的这场议论一直持续到了凌晨三点。结果正如翔子所说，最终麻衣让了步，说『我明白了。同居是我的认可底线。但超越这个底线的事还容我考虑过后再做决定』。

一切都是为了解决小翔子引发的青春期综合征。她的想法大概是，就算是以青春期综合征这种不可思议的形式，也想要身患重病的小翔子体验一下自己长大的感觉。咲太的想法也是一样。

「我认可的只是同居而已」

「同居的男女一般都会接吻的」

翔子一脸平静地说道。话说得是没错，但真亏她能在这种情况下说出这种话。这心脏也太坚强了。

「话是那么说是，但是……」

不知是不是找不到话来反击，麻衣支支吾吾起来。

「那也就是说，早安吻是没问题的对吧」

翔子再次试图吻向咲太。但是，在那之前——

「那就由我来」

麻衣突然这么说了。她脸上的红晕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害羞，还是说是因为不甘呢……大概是混杂着以上全部的复杂感情吧。

这几天发现了很多麻衣的崭新一面。正想着『我的女朋友果然可爱』时，和麻衣对上了视线。

「……」

「……咲太？」

总之，静静地闭上了眼。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发出了睡眠中的呼吸声。但脑袋立刻就被轻轻地敲了一下。

「痛」

「这不是醒着的么」

「我马上就睡回去你先等下」

「不要睡回笼觉」

额头被用比刚才更强的力道敲了。

「呜」

「我真要生气了哦」

麻衣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冷得像是要把人冻住。

「是，十分抱歉」

咲太从被炉里钻出来坐起身子。果然腰背还是很痛。肩和脖子也很僵。不止如此还感觉全身关节都在卡壳。

有种倦怠感。

「咲太君，脸很红哦」

「被你这么一说……」

麻衣从右边，翔子则是从左边向咲太看了过来。

「是感冒了么？」

麻衣自然地伸出手摸了摸咲太的额头。

「这不是发烧了么」

然后她立刻就发出了有些困惑的声音。

「真的么？」

麻衣一抽回手，翔子便探出身子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了咲太的额头。

「翔，翔子小姐！」

麻衣发出了抗议的惊叫声。

「啊，真的呢」

翔子若无其事地撤开了。她装作没注意到无奈地说了『真是的』的麻衣的视线这么说。

「还不都是因为你要睡在被炉里」

她以为到底是因为谁寄宿在这里咲太才会睡在被炉里啊。

「明明都说了跟我睡一个被褥就好的」

翔子简直像是在说咲太不好一样鼓起了脸颊。麻衣也住在这里，根本不可能那样。不，就算麻衣没住在这里也不可能。

自己呼出的气很热。看来全身关节疼痛的原因似乎并不仅仅在于被炉下面铺的被褥太硬。是因为感冒。起身之后，全身的倦怠感更上了一层楼。

「原来不是梦啊……」

从咲太背后传来了这么一个恍惚的声音。回头一看，看到花枫正打开自己房间的门从里面出来。

「早上好，花枫」

「早上好」

麻衣和翔子的声音重合了起来。

「……早，早上好」

身着睡衣的花枫抓着门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就算如此，她似乎还是觉得必须要礼貌，一边问候着一边低头行礼。

但她那样的逞强也没能坚持多久，很快就对咲太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早上好，花枫」

「嗯，早上好」

脑子不大好使的今天的咲太能做到的就只有这点了。很抱歉哥哥不怎么中用。

「今天看起来是没法上学了」

「应该吧」

感觉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声音是从和平时不同的地方发出来的么。不，当然不是。虽然也有过用耳朵在说话一样的感觉，但一点也不想变成那么可怕的生物。

「……真是拿你没办法。快站起来吧。要休息还是在房间里比较好吧」

总算是自力站了起来。有种身体飘飘的感觉。脚步有点不太正。不过还是不至于在住惯了的家里迷路。撑着墙壁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啊，等等，咲太」

虽然听到了麻衣制止的声音，但已经感觉站着都很累了便倒向床上。摸索着钻进了被窝，感到了温暖，闻到了好闻的香味。

「我马上换掉床单和枕套」

麻衣这么说着试图把咲太拉起来。但已经动不了了。

「很暖和，就这样比较好。味道也很好闻……」

脑子朦朦胧胧地这么回答后，便感觉后脑被轻轻敲了一下。不过，想要立刻进入睡眠的意识立刻忘了那种感觉。

「别说奇怪的话」

沉向睡梦世界的意识理解到这是麻衣不久前睡过的地方。不过，完全没能力思考其他事了。想要尽早从这倦怠中解放出来。

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从窗帘对面照进来的阳光把关了灯的室内染成了傍晚一样的颜色。

看了下钟，下午一点过。工作日午后独特的寂静从外面渗了进来。附近的小学中学都还在上课，是住宅区没多少人的时间段。同时也是呆在家里会稍微有些坐立不安的时间段。

虽然身体还很倦，但脑子已经清醒了。

这时，房间门被从外面缓缓打开了。

「啊，吵醒你了？」

进来的是翔子。她把门打开到自己能进来的程度，从门缝间滑了进来。然后顺手关上了门。

「刚才就醒了」

「感觉如何」

「颇差」

「能以这种口气说话，就表面比早上好多了吧」

笑着靠近过来的翔子坐在了咲太坐着的床的床边。

「麻衣同学呢？」

「果然咲太君劈头盖脸就问这个啊」

「她好好去学校了么？」

咲太没有上翔子的套，笔直地推进着话题。

「虽然她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请假照顾咲太君，但还是赶在勉强来得及的时刻走了」

「是么。太好了。花枫呢？」

「在为咲太君担心」

「真是夸张」

不就是个感冒。

「让两位女性留宿在家中，自然是会让妹妹担心的」

「担心的是这个啊……」

那确实值得担心。非常值得。

「她现在在和那须野玩。上午还一起洗了澡」

「说起来，有段时间没给那须野洗澡了啊」

说不定开始散发出一点野性的味道了。

「已经用咲太君亲授的洗猫术洗得漂漂亮亮的了，你就放心吧」

「什么啊那是」

「捡到疾风的时候，咲太君不是教过我给猫洗澡的方法么？」

「啊~」

那是今年夏天的事。小翔子为了照顾暂时寄放在这个家里的疾风，每天都来玩。在那时她练习了给猫喂食和洗澡的方法。

不过，和咲太共度那段时光的是小翔子，就算大翔子这么说咲太也没什么实感。

虽然二人毫无疑问是同一个人，但要把大翔子和小翔子看做一体对咲太来说还是有点困难。

和小翔子的关系是从今年夏天开始的，而和大翔子的关系则要追溯到两年前的那一天。咲太在无意识中把那两次邂逅认作了两段不同的记忆。很难刻意地将这两个点连成一条线。

而且，关于大翔子的问题还有很多地方没有搞清楚。说不定，现在就是对此进行确认的大好机会。

「翔子小姐」

「什么事？」

翔子回过头看向咲太。

「我有件事想要问」

那是从再会开始到现在为止一直模糊不清的事。

「三围？」

「我对数字没有兴趣」

「居然说形状和触感更加重要么，真不愧是咲太君」

不愧是什么啊。由于身体状况不佳，没有精神陪她东拉西扯，咲太直奔主题。

「现在在这里的翔子小姐是两年前在七里浜海边和我相遇的翔子小姐么？」

「……」

翔子没有回答。指示目不转睛地看着咲太。

「是那天我喜欢上的翔子小姐么？」 

换了个问法再次问。这样一来她应该就无法回避了。

于是，翔子露出了笑容。

「那时候的咲太君别扭得恰到好处呢」

「那是当然的吧，被不认识人毫不客气地搭话任谁都会那样的吧」

「而咲太君意料之中地扭曲成了现在这样……我那时说不定是说错话了吧」

「这样就好了。本来也就这样」

「果然是说错了」

「翔子小姐」

「好了，睡吧」

翔子说着站了起来。

「那时候真的非常感谢」

「……」

「我那时被翔子小姐拯救了」

翔子回过头来微微一笑——

「晚安」

温柔地这么说道。

按照她说的闭上了眼。感觉出门旅行了一会的睡魔再度回到了自己体内。

意识静静地沉向了梦中。在梦中——

「被拯救的是我啊，咲太君」

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但是，抛开了意识的咲太已经无从辨别那是梦还是现实。

咲太再次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一片漆黑了。窗帘对面没有了阳光，取而代之的是从房间门下方的缝隙透进来的，走廊朦胧的灯光。

似乎有人在这黑暗之中。有谁坐在床边。

「翔子小姐？」

「不好意思，是我」

听到的回应不是翔子的声音。习惯了黑暗的咲太的眼中映出的是麻衣不悦的表情。

「呃……」

「要解释就等康复之后吧。毕竟白天一直都是翔子小姐在照看你，我也不是不理解」

「没那回事，我基本都在睡觉」

在这种情况下，这个事实其实没有多大意义。

「稍微好点了么？」

麻衣一边这么问着，一边把手向咲太的额头伸了过来。大概是还在烧吧。麻衣的手冰冰凉的很舒服。

「感觉比早上低些了吧？」

麻衣把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对比着。无比可爱的姿势。

「看样子大概是没法洗澡了，那至少换套衣服？」

「很麻烦的……」

就这样就好……本想接着说下去，但麻衣已经站了起来，她开灯后打开了衣柜。

麻衣拿着替换的衬衫回到了床边。

「至少把上身换了吧。我帮你」

「那我自己来吧。要是传染给麻衣同学就不好了」

说着自己没问题挥手制止了麻衣。但是，麻衣的回应却是——

「不要」

「咦？」

「稍微让我做点像个女友的事啊」

甚至还用闹别扭的语气说出了这种话。

「一直都在做啊」

「比如？」

「踩我脚之类的……」

「……」

看来是选错话了。麻衣的眼色骤变。那是绝对要帮咲太换衣服的眼神。证据就是麻衣的手已经抓住了衬衣的角。

「好了，来个万岁」

感觉抵抗也是徒劳，便老实地举了双手。麻衣一口气拉着咲太的衬衣脱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还没康复，一光着膀子身体就猛地一颤。

「咲太，这个」

把脱下来的衬衣稍微叠了一下的麻衣看着咲太的胸口。她的声音中带着惊讶和担心的音色。

麻衣看着的是咲太胸口的三道抓痕。看起来像是旧伤一样的那些抓痕现在微微渗着一点血。像是内出血一样凝固着。

「这是……」

一时在想该怎么蒙混过关。但是一和麻衣对上视线就没了那样的打算。

觉得把知道的事都说出来才是最不让麻衣担心的。

「『枫』的事发生的当天又出血了……现在状态就是这样」

恐怕那是咲太内心的疼痛反应在伤口上的结果。开端是在两年前。源自没能拯救因受欺负而患上解离性障碍症的妹妹的不甘。咲太认为是内心对家庭四分五裂感到的痛苦以这样的形式表现了出来。上周大概是因为『枫』的事而复发了吧。

「不疼么？」

「现在不疼了」

出血的那个瞬间很痛。但是，还不明确那到底是伤口的疼痛还是内心的疼痛。事到如今，就算去想也想不起来。

「那也是青春期综合征吧」

「大概是」

「是么……」

咲太知道麻衣吞回去的话是什么。就算不特意去问也知道她想说什么。如果这些伤是因为两年前没能拯救花枫的后悔而产生的，那么在花枫回来了的现在，那应该就痊愈了。但是伤痕依旧在这里。不仅如此还恶化了。这样『枫』可开心不起来。『枫』为了让咲太这次不再后悔而成为了咲太的妹妹，让咲太成为了一个实现了妹妹愿望的好哥哥。

「……」

「慢慢来就好了」

麻衣温柔地对低头陷入思考的咲太说道。

「就算是心伤，也是需要时间去治愈的不是么」

「说的是呢。反正事到如今硬撑也没用」

「好了，再来一次万岁」

麻衣拉开新的衬衣催促道。她的表情显得有些开心。看来她很享受照顾咲太。

虽然咲太也开心的不行，但可不能一直这样受宠。

「剩下的我自己来吧」

从麻衣手中抢过了衬衣。

「不行」

麻衣说着试图抢回去。

「不，真的没事的。谢谢你，麻衣同学」

「明明平时会更进一步撒娇的，怎么了嘛」

「我倒是也想，但这样还是不太合适吧」

眼中浮现出了疑问的色彩，看来是不明白咲太在说什么。

「要是感冒传染给麻衣同学影响到麻衣同学的工作的话，会给平时照顾麻衣同学的人们添麻烦的」

咲太说着自己穿上了衬衣。钻出头后便看到麻衣瘪着嘴看过来。说不定是生气了。虽然一瞬间那么想，但似乎稍微有点不同。

「那倒是没错……但这点小事还是」

麻衣找着口纠缠道。像是还没玩够的小孩子一样没有说服力。

「麻衣同学」

所以咲太得以强硬了一点。带着劝诫的意思叫了她的名字。

「我知道啦……为什么我会被训啊」

麻衣虽然嘴上有些不满，但表情却显得很愉快。

「感觉挺新鲜的。稍微有点心动」

「会上瘾？」

「偶尔这样也不坏」

麻衣恶作剧似的笑道。

「早点好起来啊。下周就到期末考试了」

麻衣说着站了起来。她完全调整好了心情。是平时的麻衣。

「别让我想起那么烦人的事啊」

「那么，晚安」

麻衣退到门口，一边关着门一边轻轻挥着手。

「啊，麻衣同学」

「怎么了」

「想吃柑橘罐头」

「……」

听到咲太突然的话，麻衣愣了一下。不过，她立刻便小声低语了一句「就是这种地方太厚脸皮」。

「知道了。我去给你买回来」

麻衣终于是静静关上了门。

房间重回寂静。没有了说话的声音就能稍微听到从客厅传来的电视的声音，咲太这才注意到。大概是花枫和翔子在看什么节目吧。咲太远远地听着那样的声音，同时领悟到感冒其实也挺不错的。

3

一下电车就闻到了海的味道。

「有种放心的感觉啊」

小车站的站台被峰之原高中的学生挤满。去金泽的周三和感冒卧病在床的周四……明明只休息了两天，却莫名觉得七里浜站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有些令人怀念。

今天是十二月五日。周五。

本来咲太还想着以感冒为由这周都不去学校，下周周一再去的，但今早起来却完全康复了。姑且还是装作在发烧企图翘课，但立刻就被麻衣识破了。

「别演蹩脚戏了，好了就快点换衣服」

被从儿童时代演技就广受大众好评的樱岛麻衣这么说，咲太也就只能回句『是，非常抱歉』了。

咲太混在按顺序在检票机上刷卡的学生队伍中出了站。身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们络绎不绝地朝已经能看见的学校前进着。走过一座短短的桥再跨过一段铁路就立刻到了校门口。

既有和同班同学聊着天进入校门的学生，也有在问候社团前辈的学生。也有摆弄手机一个人走着的学生……

无论哪个都是每天都会重复的，平凡早晨的一部分。

世界照常转。今天也是。现在最关心的无非也就是近在下周的期末考试。

想必不会有让初恋女生在家留宿的学生吧。更不会有同时还和正在交往中的恋人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学生。

「普通真是美好」

「你那是在指桑骂槐说谁呢？」

走在旁边的麻衣恨恨地瞪了过来。

「小的不敢……」

「啊，对了。咲太」

「有什么事么？」

「午休来三楼的空教室」

「麻衣同学要给我秘密授课？」

「只是普通地教你功课而已，毕竟考试也快到了」

麻衣调皮地这么说道。

「普通真是美好」

对此，麻衣什么都没有说。

到了周末，和麻衣一起学习的地点就变成了咲太家。准确来说，是咲太被看着学习……

和花也参与到了其中，一边发着牢骚一边教着咲太。和浮夸的外表相反，无论什么只要问她她就会仔细作出说明很是有趣。

令人意外的是翔子。她在麻衣还有和花休息的时候来到房间，帮咲太指导了物理和数学。

「原来翔子小姐学习不错啊」

这是小翔子应该解不开的题。她还是初一所以那也是当然的。大翔子却解得很熟练。

「那是当然，毕竟设定是女大学生嘛」

「我也想要那种设定啊」

由于有三名个性丰富的女性当家庭教师，在从十二月八日周一开始的期末考试中咲太填答题栏填得非常忙碌。要是不懂的话考试很快就会结束。但是，要是懂的话就得全部解出来很费时间。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感觉有点睡眠不足。

那样充实的考试也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最后一天。

最后一门是物理。咲太一边感受着众多学生的放弃一边大致填完答题栏时，考试结束的铃声就回荡在教室中。

「总算结束了么……」

动了脑筋脑子就累。脑子累了就会没劲。

二年级一班的教室不顾因疲劳而趴在桌上的咲太突然沸腾起来。『完了~』『玩个痛~』『各种意义上都完了……』『走去海边，大海！』『外面冷得要命好么傻屌！』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那嘈杂的气氛到了放学的班会开始时还不消停。班主任不知是觉得今天放纵一下也好还是觉得告诫也没什么用，并没有严厉地出言制止。

「可不要在寒假前乐极生悲受伤咯」

班主任留下这么一句令人感激不尽的忠告便早早结束了班会。

教室内的嘈杂更加过分了。似乎有更早结束班会的班级，从走廊的方向也传来了喧闹声。

考试结束后有想要庆功的感觉。如果可以的话咲太也想和麻衣约会，但听说她今天下午有时尚杂志的拍摄工作。她考完试就立刻离开了学校，现在应该已经动身前往首都的摄影棚了。

把没有必要再带回家的教科书全部塞进了抽屉里。关上空空如也的书包后，咲太漫不经心地看向了依旧吵闹的教室。

从名为学习的束缚中解脱，没有了紧张感的教室。到了期末最后一天，总是这样的感觉。这不断重复的，平凡日常的一部分在咲太的看来有些无情。

「……」

脑中浮现出的是一名中学生。小翔子。

翔子现在还在住院。就算是在考试期间能呆的时间比较短，咲太也还是不间断地每天去看望翔子。并且随着日子的推进，咲太越发感觉那天感受到的不安并不是错觉。

——说不定状况不乐观啊

事实上，在这一周里翔子和翔子的病房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翔子开始输液，时不时还会用到呼吸机。床边还放上了没有见过的大型医疗机器。

面对面容和手足日渐消瘦的翔子，咲太总是在脑中寻思着到底怎样才才算是正确。但是，结果还是想不出来，只能逃避思考。只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一直陪翔子聊天。

「哦，找到了找到了。咲太」

被耳熟的声音拉回了现实。进入教室的事咲太为数不多的友人之一……国见佑真。他迅速来到了咲太的座位前。

「怎么了，国见。我没事找你哦？」

「我有事找你啊。周日的打工能帮我顶下班么？」

「要和女友约会啊」

在和佑真交往的是和咲太同在二年级一班的女生。她的名字叫做上里沙希，是类似班级领袖的存在。能隐约看到她在门口的身影。富有时髦感的发型配上同样时髦的化妆。就算在这大冬天裙子的长度也依旧时髦。当然，腿也是露出来的，光看着就觉得冷。虽然不光是沙希，大半女生都是这样……明明在校内穿上运动服也无所谓的。

贯彻时髦主义的女高中生真是不容易。

「是突然要打社团的练习赛」

「是么。好吧」

「……」

明明咲太答应了下来，佑真却不知为何有些疑惑地看向了咲太。

「我拒绝掉会比较好么？」

「你能帮我顶班我真的很感谢」

「那你那表情是什么意思」

「咲太你才是，出什么事了么？」

「啊？」

「我看你今天心情不太好啊？」

「怎么可……不，你真是厉害啊」

曾一度想要蒙混过关，但想到既然都被被佑真指出来了再糊弄也没用，立刻改了口。

「怎么说呢……」

觉得这不是该眼瞪眼说的话，便心不在焉地看向教室。现在还有三分之一左右的学生留在教室里，他们似乎在商量放学后的安排。

「我并没有多想成为高中生，然而却成了高中生」

「我也一样，大概所有人都一样吧」

佑真『嘿咻』一声横着坐到了咲太的桌子上。

「是牧之原的事吧」

佑真漠然地看着走廊，一语说中了咲太的心思。

「真亏你知道啊」

「那自然是会知道的吧」

佑真也认识小翔子。在距今约一个月前的峰之原高中文化祭，翔子来玩的时候佑真和她见过面。由于她请翔子参加了选美大赛，所以两人相互的印象都比较深。

「据说咲太你每天都去探望她啊」

「前天国见你也和双叶一起去了的吧？我听牧之原说了」

「回家的时候在车站碰见了双叶，谈到了这个就顺便去了」

他的声音显得有些落寞，大概是因为想到了病床上的翔子。

文化祭的时候她看起来是真的身体情况不错，也很精神。和文化祭时的记忆对比起来，现在的小翔子看起来想必更加弱小了……

就连每天去探病的咲太都能感觉到昨天和今天的不同。从金泽回来的那天感受到的不安日渐膨胀。那种不安人们通常称作焦躁。束手无策的焦躁……

并且，那种不安与焦虑还会在并非医院的其他地方突然爆发。正因为身处一成不变的日常之中，才更会强烈地意识到翔子无法置身于这种日常中。

对于咲太来说，现在眼前这片放学后的教室的嘈杂景象没有任何价值。但会觉得那毫无价值，就是『健康生活着』这一巨大价值的表象。正因为觉得那是理所当然人人都拥有的，咲太才至今为止都没有注意到这是何等珍贵。

「咲太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能做的你全都做了」

「我只是去探病而已」

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干枯无力。

「牧之原她一直都在说你的事。咲太哥哥给我带了礼物，咲太哥哥昨天也来看我了，咲太哥哥这个，咲太哥哥那个，说的全都是这些」

「……」    

「她能那么开心地说关于咲太你的事，就说明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吧」

「什么做得够多了？」

「自己心里清楚就别问了」

佑真轻盈地跳下了桌子。

「那我去社团了。周日的打工就麻烦你了啊」

「啊，忘了」

「别忘啊」

佑真哈哈笑着走出来教室。他在走廊里对恋人上里沙希说了些什么。沙希开心地笑了出来。稍微有点害羞似的红了脸。似乎佑真也在给与沙希『什么』。

「给予什么吗……」

咲太明白佑真想说的是什么。他想说的事，给予某人类似开心，喜悦，想要一直这样下去这样的幸福感。虽然日本人不怎么爱用，但在世界范围内人们把这称作爱。咲太实在还是不觉得自己能给人带来那么伟大的东西。虽然觉得不能，但还是希望自己能够给身边重要的人带来那样的感受。

咲太想起的，是支撑自己的那句话。

是两年前，曾是女高中生的翔子说过的话。

——咲太君，我觉得啊，所谓人生，就是为了变得温柔而存在的

那句话，说的难道不就是这些么。

「翔子小姐真是厉害啊……高二就到了那种境界么」

咲太现在也是高中二年级。和当时的翔子同龄。但咲太并不觉得自己能做到那时的翔子做的事。突然对不认识的初中生搭话是相当危险的。说不定还会被当成可疑人物。事实上，咲太就有过向迷路的四岁儿童搭话而被可爱的女高中生踹了屁股的经历。

忽然胸口一阵刺痛。有种汗水渗出来的触感。在不好的预感的驱使下，咲太解开衬衣的两颗扣子看向自己的胸口。

眼前是三道伤痕。从那里渗出来一点血。

「这个一定要在圣诞节之前痊愈啊……」

如果在金泽和麻衣的约定实现了的话，那天应该会收到很让人开心的礼物……但如果是这个状况可没法放心爱爱。不如说，可能会因为在意这个而没了做那些的心情。

「拜托了啊。真的」

「梓川你在干嘛」

从衬衫里探出头，便看到一个身着白大褂的女生站在眼前。绑成马尾的头发加上充满知性的眼镜。她的眼神中带着轻蔑之色。

「这是时下流行的Play？」

「双叶来得正好」

「我可不会帮忙」

「不是说Play」

「先别说这个了」

理央表情不变地把自己的手机塞给了咲太。

「啊？」

她这突然的举动让咲太感到莫名其妙。

「你先接下」

「接什么？」

「电话」

显示屏上显示着正在通话中。而且，上面显示的号码还很眼熟。那也是自然，因为那是咲太住的公寓的电话。也是就是说，是从自己家打来的电话。

「喂？」

总之先接了起来。

「啊，是咲太君么」

「在下咲太有何贵干」

「猜猜我是谁」

「会问这种烦人问题的有翔子小姐一个就够了」

「你还在学校对吧。还好把你拦住了。请帮我向双叶同学道谢」

「于是，什么事？」

有什么必要在咲太回家之前把他拦在学校呢。还特意麻烦理央。

「今天要请你和我约会」

「拒绝」

「就那么怕麻衣同学啊？」

挑衅的口吻。

「是啊」

对此咲太平然地回应道。

「咲太君真是不想让麻衣同学不开心呢」

「是啊」

感觉连否定都很麻烦，便破罐子破摔地承认了。

「不过，这场约会同时也是为了麻衣同学好哦」

翔子用相当做作地声音引诱着咲太。

「和翔子小姐约会的话，青春期综合征就会消失，翔子小姐就能放下包袱升天了么？」

「是的」

咲太本来是想开个玩笑，没想到竟然真的是那样。

「如果撒谎的话我可是会生气的」

「麻烦你在学校再等一会。三十分钟后在七里浜停车场的夏威夷风情咖啡店门口见吧」

翔子无视咲太的情绪，顾自进展着话题。

「夏威夷风情咖啡店？」

头一次听到的词。咲太不知道那是哪里的店。

「据说刚停业的快餐店那里今春会开一家夏威夷风情咖啡店，会不会就是那里？」

是理央说的。不知是因为翔子的声音很大还是手机音量的问题，她把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那里啊。我知道了」

「那么，等会儿见」

翔子留下愉快的笑声挂了电话。

咲太按下结束通话的按钮后，把手机还给了理央。理央接过电话，一副有话想说的样子看着咲太。

「我自己跟麻衣同学说，你就别说了」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但你在用看垃圾一样的目光看我吧」

「我平常就那样」

「这倒也是相当过分了」

从她的眼神看来，她似乎还有什么要说的。

「还有什么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就说呗」

「不，还是算了」

「你要是不说的话我会很在意。晚上会睡不着的」

「说了你会更睡不着」

理央的眼神没有说谎。眼中透着严肃。但是，正因如此咲太的回答更加坚定了。

「你已经成功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理央呼地吐了口气。然后她从咲太身上移开视线，

「梓川你对翔子小姐是怎么想的？」

这么问道。

「要问怎么想的……就是初恋吧」

就算现在在和麻衣交往，这个事实也已经无法改变。

「不是那个意思」

「嗯？」

不明白理央想说什么。

「换个问法的话，就是『翔子小姐到底是什么人』吧」

「是牧之原翔子啊」

仅此而已，应该就是这样。

「在我分成两个的时候，连我自己都能够认识到另一个自己就是自己，两个双叶理央都是真正的双叶理央」

「是啊」

咲太自己看到那时候的理央，也没有觉得哪个是假的。当场就认定两者都是真的。那可真是无比奇妙的感觉。

相反的，咲太对『牧之原』和『翔子小姐』的印象完全不同，不如说，没法把两人当作一个人看。

好像开始明白理央想说什么了。她肯定是对那种违和感有什么见解吧。

「如果承认翔子小姐的存在是小翔子将来的梦想，那么翔子小姐自己又是怎样认识自己的呢」

虽然理央这番话是对咲太说的，但恐怕她并没有在向咲太寻求答案。她只是为了把自己心中不解的疑问组织成语言说出来。 

「我认为现在在这里的梓川你的人格，是由你到这个瞬间为止积累的时间与经验……也就是说是由记忆的积累形成的」

「我想也是……」

结合实际体验非常能够理解。咲太通过花枫的解离性障碍症深刻理解到记忆与人格两者之间有很深的关系这一点。花枫失去了记忆，从而产生了枫这个人格。反之，花枫的记忆回来后，枫这个人格就消失了。自那之后还没过多久，都还清楚地记得，包括当时的感情。

「我在想按照这样的理论来说的话，支撑翔子小姐的到底是怎样的记忆呢。如果相信翔子小姐的话，她现在应该是十九岁吧。和中学一年级的翔子有六七岁的差距」

「解释成牧之原梦想中的未来的自己不行吗？」

「那么如果是那样，你觉得那之间空白的六七年的记忆是怎样？」

被反问了。这是个非常难的问题。但是这足以让咲太理解到理央的意思。记忆的积累塑造人格。刚刚才说了这个问题。

「就不能是空白的，或者是零散的么」

「如果是一片空白的话，应该会表现出没有记忆的态度」

『花枫』和『枫』失忆的时候都是那样。两人都对连接不上的记忆感到了困惑。但是，从翔子身上既没有感受到困惑也没有感受到迷茫。她的每句话都说得很实在，甚至还以那副具有说服力的年长者言行拯救了咲太。还是两次……

最先想起的果然还是那句话……

——为了变得温柔，我活在当下

到底是要有着怎样的经验，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怀着能比昨天的我变得稍微更温柔一点的希望，活在今天

是要怎样的经历，才能拥有像那时那样温暖受伤之人的温柔。

「那么，对于这个疑问双叶你的见解是？」

「……」

「你应该想到了些什么的吧？」

感觉要是没有的话，理央就不会把这种事拿出来说。

「我觉得这是我愚蠢的妄想」

理央小声呢喃道。

「就算如此，我还是想到了一个唯一的可能性」

「那是？」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意味着翔子小姐对我们隐瞒了一件非常不得了的事」

理央严肃地看着咲太说。

「我认为好男人是被女孩子骗了以后不甘心吃亏的那种」

理央露出的无奈的笑容。但她立刻绷起脸，开始说起了自己都称之为妄想的可能性。

「她是——」

4

在结束了长篇大论之后，咲太在鞋柜前与要去社团的理央道了别。虽然感觉期末考试最后一天的放学后不去也没什么问题，但理央还是每日规规矩矩地埋头于只有一个部员的科学部活动中。

换好鞋一个人走出校门。懒懒散散地都留在校内的学生似乎也挺多的，咲太之外也零星有些现在才离开的学生。

但那也只到铁路口为止。

大部分学生都在警笛鸣响的时候说着『糟糕，电车要来了』匆忙地走向了车站。他们都走向了右面的桥对面。虽然不能清晰看到上面的文字，但还是能在桥对岸看到七里浜站的绿色看板。

唯有咲太径直踏上了前往海边的缓坡道。在带着海洋味道的海风的吹拂中。到134号线路口等了一个红灯后，前往了翔子指定的停车场。

那是个面海的宽广停车场。咲太向深处走去。在海滩运动的季节车满为患的这里到了十二月也就只停着几辆车。很空荡，有开阔感。

没有看到翔子的身影。她似乎还没有来。

在停车场中央一带看到了一栋白色的建筑。那是一个月左右之前还在营业的快餐店铺面。那家店不知是不是因为生意不好而无奈关了店。由于面朝大海的地段给人一种特别的感觉，所以还是挺可惜的。

这里也有其他很多以海景作为卖点的咖啡店和餐馆，但身为高中生的咲太能淡定的跨进去的店也就只有这一家。周围的店那种上档次的气息压得咲太没法保持正常的情绪进去。

紧闭着的快餐店店门上贴着两张纸。一张是关店的通知。另一张是预定在春季开张的夏威夷风情咖啡店的介绍。看来似乎是要变成附近也有的，以松饼和奶香煎蛋闻名的店的连锁店。也就是——和咲太无缘的高档咖啡厅。

「咲太君你都到了啊」

听到声音转过身去，看见翔子站在背后。宽松的毛衣配上长裙。肩上披着披肩。全身都是与冬季相称的色调。和翔子平时就满脑子恶作剧的性格相反，那副打扮非常简约让人感受到年长者应有的余裕。

「等很久了？」

「等了有三分钟」

「够泡杯面了呢」

翔子说着毫无意义的话抬头看向已经关门的快餐店。这家店才关门没多久，但没人使用的建筑物就是会很快显旧，真是不可思议。

「还没开张啊。我还想着在这吃午饭呢」

不知是不是因为早已调整好了胃的状态，翔子的肚子在这个时候『咕』地叫了起来。

「说起来，花枫今天怎么办？」

总之先装作没听见。

「被装作没听见也是很羞人的啊」

翔子微红着脸抬头瞪了过来。

「肚子叫得很响呢」

「这种话不能当着女孩子的面说」

那到底要怎么办。

「花枫说今天要把想读的书全都读完。其实我有邀请她一起来但是被拒绝了」

「她决定要读书时就是这样，你不用在意。从以前开始就是了」

她曾强硬地表示过自己是要一口气读完的那种人。还说过因此觉得回朋友的邮件和短信之类的很辛苦。

「啊，花枫的午饭我做好了，你可以放心」

「我放心了，于是快点开始约会吧」

「这就等不及了呢」

「我想赶紧解决青春期综合征。前提是真能解决」

说实话，没抱多少期待。咲太把这层意思告诉了翔子。

「那么，我们走吧」

翔子笑着接下了咲太的讽刺，先一步走了起来。沿着134号线往东。是往镰仓走。

和翔子并肩走在沿海的道路上。咲太姑且走在了靠近车道那边。注意到了这一点的翔子露出了笑意。

「是要去哪？」

在她说些有的没的之前，咲太先发问道。

「到了你就知道了」

「那我还是不要期待了」

反正她肯定是在打什么坏主意。翔子欢快的步伐只能起到刺激咲太戒心的作用。

由于两人是往与最近的七里浜站相反的方向走的，咲太还满以为目的地会在能够徒步走到的范围内。

然而他错了。

特意走到隔了一站的稻村崎站后，翔子若无其事地通过检票口，坐上了前往镰仓的电车。

咲太每天上放学乘坐的气氛类似地铁的车厢。那是从藤泽前往镰仓的电车。和咲太回家的方向相反。

两人乘坐的是车头。翔子一上车便像小孩子一样贴到了驾驶席的窗子前。咲太也站到了她身边。

驶出的电车让咲太看到了只有在车头才能看到的景色。迫近的铁路，靠得太近的左右人家。由于周围的建筑物离的很近，所以就算速度不快，向后流去的风景也有着不可思议的魄力。

「我说，翔子小姐」

「怎么了？」

「坐电车有必要先走一个站么？」

在七里浜站上车绝对会比较快的吧啊。

「在海边散步也是约会的一环。请对约会认真一点」

不知为何咲太反而被训了。

「我走个一站倒是没什么问题」

两站之间距离也不算远，所以不至于发牢骚。

「那还有什么问题？」

「翔子小姐你身体没问题么？」

本来的翔子……小翔子现在身体不好正在住院。而且，就算以外行的眼光看，她的状态也不算好。呆在病房里就会感受到沉重的气氛。

那么，这个翔子真的健康么。咲太心中有着这样直率的疑问以及这个疑问带来的一抹不安。

「身体没什么问题。也就是——没问题」

不知是不是觉得自己说的话很有水平，翔子一脸自豪地回过了头来。

「现在不需要有趣的感觉」

「我还想着炒热一下约会的气氛呢」

「那请先消除我的不安」

「真的没事。因为身患重病而看不到未来的我梦想着未来，把我呼唤到了这里，要是我还不健康就没有意义了么」

「说得倒也是」

「不过，还是很感谢你为我担心」

「不谢」

咲太一边看着从正面逼到眼前的铁路，一边发出了心不在焉的声音。

在稻村崎站乘上电车的咲太和翔子在终点站镰仓和大量乘客一起下了车。

等着电车折返的对面站台上有很多人。一半左右是游客，另一半是买完东西往回走的当地人和放学路上的高中生。

这次总该到目的地了吧。镰仓是约会的不二地点。

咲太这就打算出站——

「换乘在这边」

但却被翔子拉住手臂，带到了换乘横须贺线的检票口。

「这是打算要去哪啊？」

在来到JR线的站台时，咲太不不抱期望地问道。

「到了你就知道了」

翔子像是就等着咲太这句话一样，说出了和刚才相同的台词。

「呜哇，好烦哦」

坐了五分钟左右横须贺线。到了下一个站。

「就是这里」

翔子下了车。那是从镰仓往南走的逗子站。咲太还是头一次在这里下车。稍微有点坐立不安。

由于是不认识的城镇，也不知道有什么。现在已经完全无法预计翔子的目的地了。

总之环顾了一下周围，但立刻便明白了那毫无意义。

出站后翔子毫不犹豫地在了车站前的公交站停下了。然后乘上了绕环岛一圈过来的巴士。

在两人座上并肩坐下后。

「刚才你说过『就是这里』吧？」

咲太忍不住吐槽。感觉从上了巴士那一刻开始就已经不能算是『这里』了……

「咲太君你什么时候变成会在意那种细枝末节的小气男人了」

「毫无疑问，就在刚才」

「我又给咲太君带来了一个负面影响呢」

翔子的态度中看不到一丝反省之色。虽然咲太想着继续追击，但在那之前——

「到了」

翔子抢在咲太前面笑着这么说道。

下车的车站站牌上写着『森户海岸』。

一下车就闻到了熟悉的海风味。那是附近有海的证据。不过，景色完全没有印象。不管往那边看都是陌生的土地。陌生的街景。陌生的道路不知通向何方。

与四处观察着的咲太相反，翔子轻松地走了起来。要是跟丢就麻烦了，咲太只好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翔子小姐对这附近很熟么？」

「算是吧」

她的回答感觉不像是在说谎。但有种糊弄的感觉……就是那样的说法。

有些似曾相识的街道延伸着。感觉挺像从藤泽站做江之电路过江之岛站附近的时候看见的景色。大概是外观角度特别，疑似度假村的公寓以及有海边风味的，打着纯白看板的店让人这么想吧。

在标示中的路名中看到了叶山这个词。就是那个在湘南地区中被人擅自冠上『大人的街道』印象的叶山。曾以为到处都是高档咖啡店和餐馆的那个叶山。或许那种区域实际上也是存在于叶山某处的，但和翔子一起走着的这个地方远比想象中的叶山要普通。

只是一个不认识的地方而已。和翔子二人走在那样一个不认识的城镇中这一点更让咲太有种不可思议之感。有种这才比较远离日常的感觉。

走过名为『森户桥』的桥。稍微前进些后在描绘着海豚的墙壁前左转。离开公交车道，进入一条小路。

「说真的，到底是要去那里啊？」

走了一会后，咲太第三次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但是，并不期待答案。反正翔子这次大概也会开心地笑着说『到了你就知道了』。虽然咲太是那么想，但这次的反应却不一样。

「就是这里」

翔子这么说完后停下了脚步。眼前是一栋红砖色的建筑物。大概有三四层吧。由于这周围没有什么高楼大厦，就算只有三四层看起来也很高大了。

那似乎是一家住宿设施和餐厅完备的海边度假旅馆。

只明白这点情况。为什么翔子要把咲太带到这里来还是难以理解。

「真是搞不懂」

给与陷入困惑的咲太提示的，是从那栋建筑里出来的一对男女。两人都是三十五岁左右的年纪。是对高龄情侣。

「这个礼拜堂真是名副其实的漂亮。就定在这了」

「你都这个岁数还想让我穿上婚纱办婚礼？」

「我倒是觉得你的学生们会很乐意为你庆祝哦？」

「我最不想让他们看到啊」

「那我们俩悄悄办？」

「那只会更麻烦吧。那群家伙绝对会说要再给我们办一次婚礼……」

擦肩而过的时候，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看向翔子寻求解释。

「那么，我们走吧」

翔子的回应，是和已经无力吐槽的咲太相反的满面笑容。

——『免费参观会』

在标题是这几个字的登记表上，翔子毫不客气地写下了『梓川翔子』这样的假名。

「要是留下我的痕迹的话，说不定会给小时候的我添麻烦呢」

明明咲太什么都没问，翔子却自己说出了理由。

办完简单的手续后，身着西装的大姐姐便来到了咲太和翔子身边。年龄大概是二十岁后半的样子。

「感谢参与本次参观会。我是今天负责向导的市原。请多指教」

彬彬有礼的成熟问候。给人一种非常干练的感觉。

「二位是……」

但她来回看了看咲太和翔子后有些说不出话来。

作为参观婚礼的人，两人不管怎么看都太年轻了。

从学校直接过来的咲太更是穿着校服，市原小姐的疑惑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

「我是姐姐男友的代理人。他因为有工作上的急事来不了了」

脸不红心不跳地扯了谎。

「是的。一个人来很不好意思，又觉得取消预约实在太可惜」

就算事前没有统一过口径，翔子还是配合了咲太。

「原来如此。看到二位如此年轻我不由有些羡慕……请这边走」

市原小姐把文件抱在胸前走上了走廊——

跟在她后面走着，

「咲太君你这骗子」

翔子小声这么说道。

「彼此彼此」

互相侧眼一瞧。虽然只是小小的鬼点子成功了，但依旧觉得挺开心的。

最初被带到了一楼的餐厅。市原小姐说可以包场用作婚礼后的招待。也有准备婚宴菜品的试吃，于是全都尝了一遍。准备了这么多居然还是免费的，真是令人吃惊。因为没吃午饭而空空如也的肚子已经被填满了。

二楼有个很大的大厅。似乎是用作婚宴会场的。市原小姐详细介绍了能容纳的客人数量等情况。

然后前往了最上层的三楼。

市原小姐在将二人带到一扇两面开的门前后，

「这里是最后一处了」

做出了这样有些卖关子的介绍。

「请开门」

市原小姐对着空气说完后，两面开的门便从内侧被打开了。

「哇……」

站在旁边的翔子下意识地发出感叹。

「……」

咲太则是完全出不了声。眼前是蓝色与白色的礼拜堂。从咲太和翔子脚下笔直延伸着的婚纱之路上铺着玻璃。从透明的天花板上射进来的阳光照得地上像是铺上了水色的绒毯。

婚纱之路前方是一扇没有缝隙的大窗。玻璃的对面便是广阔的大海。从这个地方看，一瞬间甚至感觉礼拜堂是浮在海上的。

「请进」

在市原小姐的催促下，翔子走上了婚纱之路。像是误闯进了梦幻世界的少女一般，她的脚步显得有些不太自然。

咲太故意什么都没有说。现在不适合对她的感动泼冷水，更何况咲太自己也沉浸在身在梦里的感觉之中。那就是一个如此脱离现实的空间。

很能理解在入口处擦肩而过的那对高龄情侣为什么会发出赞叹。

看到了这个地方，说不定就会想要在这里举行婚礼。

同时，咲太也理解到翔子邀请他约会时说的话并不算是谎言。小翔子没能写出的将来计划中的项目，在同居之后就是结婚。由于真正入籍并不太现实，所以大翔子便想着『就算只有气氛也好』把咲太带来了这里吧。

「请问需要试穿么」

过了一会儿，市原小姐在身后说道。回过头去，便看到门两侧有两名工作人员候着。刚才门会『自动打开』原来是这个原理。一旦弄清楚后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试穿是指……」

翔子没有回答，于是咲太便代为问道。话虽如此，在这种环境下说试穿，恐怕指的就是那个了。

「是试穿婚纱」

「想想也是」

「本馆出租的婚纱中的一部分在本次的参观中是可以试穿的」

市原小姐打开抱在胸口的文件夹给咲太和翔子看。里面印着几款婚纱的照片。

「婚纱就……算了吧」

翔子低声说出了与咲太的预想完全相反的回答。咲太还以为她会积极提出要试穿，所以真的非常意外。

本以为翔子肯定会问『你觉得哪件比较好？』之类的话来捉弄自己……

「不不不，试穿一下不好么」

「但是……」

还在犹豫的翔子的脸稍微有些红了起来。都这时候了还有什么好脸红的。

「我觉得这种就很合适」

咲太指着市原小姐手中的样板照片这么说。那是一件露肩但又不失清纯感觉的纯白婚纱。

「还是算了吧……」

翔子还在畏缩不前。

「姐姐就拜托您了可以么？」

咲太推着翔子的背，稍微有些强硬地把她交给了市原小姐。

「好的。那么，这边请」

翔子还是认命了，她一边回头愤恨地看着咲太一边向外走去。虽然她口中小声念叨了句『咲太君真是强硬啊』，但咲太装作没听见。

「弟弟就请在这里稍等」

「好的」

被独自留在礼拜堂中的咲太坐在参加婚礼的人的最前排座位上，思考着『稍等』这个词的意义。

以咲太的感觉来说，那是用来表现五分钟到十分钟左右的词。但是，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分钟，翔子却还没有要回来的迹象，市原小姐也没有回来过。

「日语真是复杂」

其实用膝盖想都知道根本不可能在五分钟十分钟内挑选婚纱并穿好。

这种情况下的『稍等』就算保守估计大概也得有三十分钟左右吧。

「要是真的能三十分钟左右搞定倒好……」

要是正式婚礼的话做发型之类的感觉也很花时间。只好祈祷不要搞个一小时。

正当默默这么想的时候——

「久等了」

边从背后传来了市原小姐的声音。

因为结果还是等了三十多分钟，咲太回过头去想发一两句牢骚。但本来想说的话却一句都没能说出来。

「……」

嘴巴大大地张开，合不拢了。

咲太眼前，是一位纯白的新娘。站在婚纱之路对面的，是身着婚纱的翔子。

「……」

翔子注意着裙摆，一步步地向依旧说不出话来的咲太走来。

她双手捧着小小的花束。由于她没有带电视剧里那种头纱，所以能清晰地看到那副有些羞涩的表情。不知是不是化了妆，脸颊上有着粉底的红晕。一头长发也编了起来，从脖子到肩膀的柔滑曲线暴露在了空气中。

那样的露出度让咲太的心不由得猛然一跳。

胸口被婚纱的柔软布料包裹着，腰线束得很紧。裙子的部分从腰往下一口气像花朵一样绽放开来。那是像蔷薇花瓣一样，富有层次感的设计。清纯而又不失华丽。

等着缓缓走在婚纱之路上的翔子的咲太，完全就是站在新郎的视角。

「……」

直到最后都没能开口。

翔子也无言地来到了咲太面前。

两人站着的地方，是恋人们宣誓爱情天长地久的地方。

「嘴巴张得很大哦？」

翔子开心地微笑道。

总之先闭上了嘴。

「不开口，就不能把感想说出来了」

翔子翘起嘴角露出了夸耀胜利的笑容。

「毕竟花了三十多分钟，有这样的效果也还过得去吧」

好不容易憋出口的讨嫌话也没能看着翔子的眼睛说出来。实在是有些害羞。婚纱的破坏力非同凡响。更何况化妆还把翔子的表情点缀得更加美丽。

「那也就是说？」

「非常漂亮，我怕了」

「不枉我为了让咲太君吃惊而拼命挑选了一阵」

翔子笑着说完，拉起咲太的手臂让他转过身背对大海。

「翔子小姐，要踩到啦」

乱动脚的话感觉真的会踩到裙角。

「好啦，看那边」

翔子用视线示意着婚纱之路的方向，然后抱住了咲太的手臂。从上臂处传来了柔软的触感。

咲太条件反射般地向下看去。看向了压在自己手臂上的翔子的胸口。然后，咲太看见了那里的『某个东西』，不由地全身窜过一阵紧张。

「好啦咲太君。别想H的事了快看前面」

抬起头来，便看到市原小姐举着快照相机的市原小姐。

「我还要了拍摄纪念照的服务」

开心的翔子抱得更紧了。明明在试穿前那么犹豫，似乎一换上婚纱翔子的情绪就高涨了不少。

「那么要拍了。来，茄子」

想起了啪嚓一声快门响。

市原小姐来回扇着洗出来的照片走了过来。在她把照片递给咲太和翔子的时候，照片已经显出来了。

「咲太君两眼无神呢」

与此相反，翔子则是满面笑容。和恬静的婚纱正相反的活泼表情。稍微能看到一点幼稚的那张笑脸上写满了幸福。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其他词表现其幸福程度了。

不过，咲太因为有更加在意的东西，所以没有跟翔子一起露出笑容。刚才看到的翔子的胸口。咲太看到了令人在意的东西……

「还有一些时间，要回去了的话请叫我。我就在外面」

市原小姐礼貌地行了一礼后走出了礼拜堂。

这里只剩下咲太和翔子两人。

「……」

「……」

两人都没有立刻开口。

为了填补沉默，再次看向大海。翔子也一样。

在这种状况下要是有神父在的话，感觉似乎甚至能起誓永恒的爱。

「免费的模拟婚礼就能满足你了？」

「那不问小翔子可不知道哦」

「其实就算不问，你也是知道的吧，翔子小姐」

「……」

翔子小姐一言不发地看着礼拜堂外宽广的大海。

「因为，你胸口那个伤疤」

一针见血，因为想不到其他的说法。就在刚才……在拍照片时翔子抱住咲太手臂的时候咲太看见了。从婚纱细微的缝隙中露出的白皙肌肤。在看起来很柔软的隆起物中心，隐隐地划着一道伤疤。想都没想就问出来了。

「你接受了移植手术啊」

「嗯」

翔子的音色没有变化。既没有动摇，也没有惊讶，也没有焦躁。翔子简直就像是早已知道咲太会说出这件事一样，非常平静。

所以，咲太才得以在这只有两个人的礼拜堂中，怀着某种确信说出自己都还没能相信的话。

「翔子小姐，你是从未来来的吧」

一瞬间，翔子困扰地耷拉下了眉毛。她立刻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全盘承认了咲太的话一样，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第

三

章

牧

之

原

翔

子

1

全部都是今天才听说的事。

在收到大翔子的约会邀请后，咲太听理央阐述了关于小翔子引起的青春期综合征的，令人难以置信的见解。

就在短短三小时前。

在刚刚结束了期末考试的放学后的教室中。

「她说不定是从未来来的」

双叶理央一本正经地这么说出过于唐突的发言。

「啊？」

咲太觉得，自然地表现出惊讶是理所当然的。不，其实那时连惊讶都没有。是没能理解她在说什么，类似条件反射的反问。

「或许，说是『到达了未来的姿态』会比较准确」

这可不是换种说法就能让人理解的事。因为从根本上就不能理解。

理央说了『未来』么。看来有必要先确认一下理央口中的『未来』是什么意思。

至少从常识的角度来看，她对『未来』这个词的用法是不对的。

「你说的『未来』，是我所理解的『未来』么？就是指明年或者后年之类的那个未来？」

希望她能说不是。如果是的话，接下来说的就会变成类似时间旅行的内容。

也不知理央有没有感受到咲太这样的困惑——

「是啊」

她无情地做出了肯定。

「是么……」

总之嘴上先表示理解。要是在导语部分就栽跟头的话，恐怕就听不到结果了。

「那么，为什么会是那样啊？」

还留在教室里的女生群体有说有笑地走出了教室。其他学生都已经走了，二年级一班的教室空空如也。只剩下咲太和理央…… 

「双叶你之前说过的吧。说回到过去是很难的」

「真亏你还记得」

记得那是在学妹古贺朋绘青春期综合征，发病并且把咲太也卷入其中的时候说的。理央对遭遇循环现象的咲太说了『拉普拉斯恶魔』的事。

「所以，刚才我不都换了说法了么。不是来自未来，而是去过未来」

「也就是说，是像小恶魔那样在模拟未来么？」

「那是在把握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物质的运动量和位置情报的基础之上计算并预测未来，和这次的情况不一样。因为那不能解释我们能同时认识到『翔子小姐』和『小翔子』这一点」

「那倒是」

「梓川你知道浦岛效应么？」

「浦岛太郎的话我知道」

「要是你连那个都不知道我肯定就立刻放弃解释了」

「生在这个国家不知道浦岛太郎还能上得了高中？」

要是有那样的人物的话还真想见一见，到底是要过怎样人生才能变成那样呢。

「浦岛太郎的剧情呢？」

「因为救了乌龟而被招待去龙宫城游玩，玩了几天回到陆地上已经过了好几十年，打开礼品盒就会变成老头」

「重点在『去龙宫城玩了几天回地上就过了好几十年』这里……在物理的世界中，有能够说明这个现象的理论」

「谁啊，想出那种玩意的家伙」

「爱因斯坦」

「他到底是以什么视角看的浦岛太郎啊……」

不愧是天才。着眼点就是不一样。

「并不是看浦岛太郎才突发奇想的。就算是梓川你，至少也听过『狭义相对论』这个名词吧。到了高三课上也会教」

「啊？真的！？」

得到了无法听过就算的琐屑情报。

「虽然不是全部，但教科书里也有那个的一部分」

「真不想升上三年级……」

「在公立高中还留级，这从各种意义上说都太不妙了吧？」

「不是这个意思」

咲太说的是更有诗意的那种意思。但理央毫不在意咲太的愿望，立刻把话题拉回来。

「在那个狭义相对论中，物质运动速度越快那一系的时间流动就会越慢」

「……搞不懂」

「也是有实验结果证明的……那是个用了两台极为精密的原子钟进行的实验……」

理央从校服的口袋中取出了包装分别为红蓝两色的糖球。是杏仁糖和苏打糖么。

「一个放在起点的地面上……」

被放在桌子上的是蓝色的糖球。

「另一个则是从起点开始乘飞机绕地球飞了一圈」

红色的糖球绕了桌子一圈后回到了蓝色糖球旁边。似乎这个糖球就是拿来表示『极为精密的原子钟』的。

「你觉得这样会发生什么？」

「如果你刚才说的是真的，那肯定是飞机那边的钟变慢了吧，因为飞的比较快？」

咲太指着红色的糖球说道。

「没错。虽然只慢了五十九纳秒」

「几秒？」

「一纳秒等于十亿分之一秒。也就是说是十亿分之五十九秒」

「那种玩意已经可以算是误差了吧……」

至少那不是人类能够感觉到的时间。

「最开始就说清楚了是『极为精密的时钟』就是为了排除这个影响。而且，五十九纳秒这个数字也和爱因斯坦导出的数式的解一致……」

「到底吃什么东西才能有这种脑洞啊……」

咲太无论是在坐飞机还是坐新干线的时候都没有想过时间的流速会和外面不一样。

在至今从未想过那种事的状态下一路活到了现在。

「那我倒是不知道。不过，通过这个理论人类就了解到了时间并不是绝对的而是相对的」

「我不懂。还是对于每个人来说一秒都就是一秒比较好，太麻烦了」

「梓川，你知道你口中的一秒的定义么」

「把地球自转一周的时间定为二十四小时，每一小时等分成六十份就是一分钟，再把一分钟分成六十份就是一秒」

「那是一百多年前的定义」

「啊？」

「现在，一秒是铯133原子（Cs133）基态的两个超精细能级之间跃迁所对应的辐射的9192631770个周期所持续的时间」

「你再说一遍」

「一秒是铯133原子（Cs133）基态的两个超精细能级之间跃迁所对应的辐射的9192631770个周期所持续的时间」

就算听了两遍，也还是完全装不进脑子。老式游戏的复活咒文都要好记一些。

「……回到正题吧。你是说翔子小姐来自未来……不，是去过未来来着？为什么会是那样啊」

理央把桌上的糖球收回了口袋里。然后看向了窗外她看着的是七里浜的海。由于天气不错，海面在阳光的照耀下灿灿生辉。

「要是梓川你被宣告活不到高校毕业你会怎么样？」

理央话锋一转，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要问会怎样……不真正变成那样我也不知道啊」

那毫无疑问是结合翔子的处境的问题。正因如此，才没能随口回答。话虽如此，但咲太也没有糊弄的意思。不变成那样是不会知道的。这是咲太的真心话。

「在你能够想象的范围内就可以」

看来是无论如何都得要咲太说出来。

「牧之原她说过想让父母看看长大后的自己」

想起了坐在床上的翔子的样子。是对咲太露出无邪笑容的小翔子。

「是啊」

「我是没法那么想的。估计会满脑子都是自己的事，会觉得不想长大吧。会想一直当个小孩子。一直都是高中生都可以。会希望时间停下来……」

「翔子也是有那样的感受的」

「为什么你能这样断言？」

「因为前天我们去探病的时候梓川你不在啊……那时候翔子少见地说了泄气话。她说『要是就这样长不大就好了』」

「……」

「难道不也是因为有这种感情在，才写不出未来的规划吗」

「……可能是吧」

谁都一样。不可能一直都满怀希望积极地活着。在不安的驱使下变得消极的情况也是会有的。这一点翔子也一样，她并不是只看着对未来的希望度过每一天的。

晚上躺在医院病床上思考的情况也是有的。要是没能接受移植手术的话该怎么办。要是自己的身体撑不到移植手术的时候该怎么办。害怕。不想长大。明天不要到来最好。那样想才比较自然。

「希望成长的小翔子和拒绝成长的小翔子。其后者……不安的实体大概就是翔子小姐吧」

「嗯？一般来说，长大的应该是抱着希望的那边吧」

「要是真的相信未来的话，是没有必要急于将其握在手中的」

「那倒也是」

一语中的。

「还有就是，刚才说的时间的问题」

「相对的那个对吧」

「我认为拒绝长大的小翔子是在拼命试图停下自己的时针。她逃避着未来，畏缩着，想要阻止自己的成长」

「想要阻止么……」

「结果就是她眼中的世界真的慢下来了，一切都是以慢动作模式运转。如果这样的话会如何？你觉得那个世界从想要长大的小翔子还有我们所在的世界看来，相对来说会是怎样？」

「不，稍微等下，双叶」

结论是知道了。运动越快的时间流动越慢……刚刚才停了这样的话。但是，在那之前还有一个巨大的疑问占据着脑中。

「按你刚才说的，世界是不是有两个？」

「我觉得我表达出了那个意思哦？」

「就算你说得那么淡定我也不懂啊」

不禁露出了苦笑。

「我本来以为就算省略解释梓川也能理解」

「不要太高估我了」

「那……」

理央一边说着一边再次从口袋里拿出了两个糖球放在桌上。这次是紫色和绿色的。是巨峰葡萄味和青葡萄味么。

「假设紫色的是想要长大的小翔子和我们眼中的，以普通速度运转的世界。然后，绿色的是不想长大的小翔子眼中的慢放模式世界……」

「世界有两个是常识么？」

「从某种角度来说有无限个」

「真的么」

「梓川眼中的世界也不一定就和我眼中的世界一样。之前也说过的吧，在微观世界，粒子的位置是在被实际观测到时才从概率状态变为确定状态的」

「是我超喜欢的量子力学问题对吧」

在观测之前都是概率状态的存在。这简直就像是魔法。但是，那似乎是有道理可循的。用自己的身体来举例，就会担心身体轮廓会不会变模糊。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紫色的世界和绿色的世界有足够大的速度差，那么你觉得从速度快的紫色的世界来看，速度较慢的绿色的世界看起来是怎样？」

好好理解了理央刚才的讲授的话答案就很简单了。

「绿色的世界的时间要走得快一些」

「没错。也就是说拒绝长大的小翔子——翔子小姐眼中的时间流速更快，于是她在我们之前抵达了未来」

「……是这么个意思啊」

总算是明白了理央的意思。

「不过，感觉可真是讽刺」

明明是拒绝长大的，拒绝长大的翔子却先一步到达了未来……除了『讽刺』再没有其他方法可形容了。

「是啊」

「那么，在绿色的世界长大了的翔子小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边的紫色世界里啊？」

「虽然为了便于说明二把两个世界放在了平行线上，但从概率上来解释的话，两个世界可能是交错存在的」

「交错？」

「虽然看不见但却就在身边你能懂么？」

「……似懂非懂」

下意识地看向旁边没人的座位。理央说在那里有着另一个世界，只是看不见碰不到认识不到而已。

「在那两个世界之中，我们平时只能认识到一个世界……但是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偶然或是必然，我们注意到了翔子小姐的存在，这就是现状」

还是一知半解。不过，搞清楚原理也没有意义。不如说，他想要搞清楚的是那之后的问题。

「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要是翔子小姐到达了未来的话，成为青春期综合征的根本原因的不安不就该消失了么？因为她已经知道了自己能成为高中生能成为大学生」

不安消解的话，青春期综合征也应该会消失。要是那样的话，大翔子出现的理由也会消失。

「那可不好说。我不认为不安是不会卷土重来的，而且要是罹患青春期综合征的是『小翔子』的话，只要她不知道『翔子小姐』的存在，『翔子小姐』到达了未来这件事便和解决问题没有直接联系」

「说得也是。不过，反过来说的话，只要把这一点告诉小翔子问题不就解决了么？」

确定的未来。那是小翔子最想要的。是驱赶不安并通向未来的门票。

「恐怕是的」

不过，在把那张门票递到她手上之前，有一点必须得先确认。

「你觉得要怎么来证明这个假说？」

在现阶段，理央说的都不过是想象。没有任何确证。

要是所谓的真相存在，现在知道那个的就只有大翔子。但是，不知是因为什么，大翔子对此只字未提。就算直接问她她刻意隐瞒的事，她恐怕也不会老实回答。

会隐瞒这么重要的事，应该是有着相应的理由的。

「梓川你只要随便找个理由确认一下翔子小姐的胸口就可以」

「啊？」

咲太发出蠢蠢的声音是因为理央的话过于唐突。她刚才是不是说了要去确认翔子的胸口。

「如果翔子小姐真的是未来的小翔子本人的话，应该会在这里有的……」

理央依旧带着一副严肃的表情在自己胸口……在沟壑部位用手指划出了一条竖线。

「应该会有移植手术的伤疤」

「……」

翔子长大的唯一手段。移植手术。不做这个手术的话，翔子命中注定高中大学都上不了。既然已经上了，那应该就是做了手术。

「手术的事在『未来规划』上没有提及过，小翔子所说的想写的项目中也没有列出这么一条……要是有疤痕的话，基本就有定论了。那翔子小姐就不是小翔子梦想中的，未来的自己。而是未来的翔子本人」

「不，道理我都懂，但胸口还是双叶你帮我去确认吧」

「为什么？」

「因为你是女生啊」

「梓川你对女生的胸部更感兴趣不是么」

「是难易度的问题」

女生之间没什么问题的行为中要是换了男女来做就会变成犯罪的实在太多了。

「而且，我觉得梓川你还是亲眼确认会比较好」

「……」

「梓川你是那种崇尚眼见为实的人不是么？」

理央口气严肃地结束话题。虽然她给出的理由很抽象，但很有说服力。她很懂咲太。

即便如此还是希望她知道，咲太也是会相信她的人。

「好吧，我知道了。给个建议吧，要找个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让女生给我看胸部？」

「出浴的时候如何？」

「她总是一丝不苟地穿着睡衣」

在那之外，翔子的穿着露出度也都很低。不如说，感觉似乎没有见过长袖以外的服装。

换而言之，也可以说是刻意不让人看见肌肤。当然这也很可能是咲太自己想多了……

「那在浴室安装针孔摄像头如何？」

有种已经在被用蔑视的眼神俯视了的感觉，是错觉么。

「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你会怎么办？」

「报警」

「那为什么要提出来」

「不想那么做的话，就用甜言蜜语击倒翔子小姐让她自己脱掉？梓川你不是喜欢翔子小姐么？」

理央若无其事地说出了很不得聊的话。她的眼神看起来像是在试探咲太。

先在移开视线就输了。

就算说谎也只会招来更多的指责。

所以咲太选择了堂堂正正地说出来。

「喜欢啊」

「作为人的喜欢？」

真是坏心眼的问题。希望她不要这么干脆地把退路堵上。不过，默不作声更不爽。

「是作为女生喜欢啊」

逞强似的回应了。

就算初恋没有结果，咲太也并没有讨厌翔子。只是考进了峰之原高中后却没能找到翔子时那种找不到归宿的感觉随着时间淡了而已。这并不代表那份恋心消失了，也不代表那不曾有过。翔子像这样来到了触手可及的地方使得咲太想起了那时候的感情是事实。那正是咲太刚刚说出口的感情。

「这种地方真是有梓川你的风格。我也明白樱岛学姐为什么会担心了」

「恐怕麻衣同学早就看穿了吧」

但要是咲太把对翔子的感情当做没有过，麻衣大概还是会鄙视咲太。麻衣知道翔子曾经是咲太的支柱，要是咲太没有理解到她的存在有多重要的话，麻衣还是不会给他好脸色看的。

当然，要说在感情这方面上麻衣会不会谅解咲太，那自然是不会的……

不管怎么想都很矛盾。但是，毕竟这是感情和理性交杂在一起的问题，所以没办法。没有所谓的正确答案。因为无可奈何，只能不偏不倚，摇摇摆摆地走在中线上。可能那种找好了平衡的道路才算是正确的。

「还有——不过这只是题外话」

「嗯？」

「如果翔子小姐真的是未来的小翔子，那么两人之间的性格存在区别也就说得通了」

「那是当然，要是经历过心脏移植手术之类的，人生观也是会有改变的吧」

而且，本来看得见终点的生命的蜡烛通过手术一口气变长了。变成了和普通人一样，不知多少年后才会燃尽的蜡烛。在喜悦的同时，也会有困惑。思考方式和心境有了某种变化也并不奇怪。不如说，和术前一样才不自然吧。

「时不时电视上面之类的地方也会有介绍，接受了移植手术的患者身上会出现捐献者的记忆或是性格之类的。而且事实上，确实也在人体的脏器里发现了掌管记忆的细胞」

「那也就是说，那种故意不看气氛的性格可能也是受捐献者的影响？」

「从可能性的角度来说是这样的。像你说的那样，因为接受了事关生死的手术人生观产生了改变也是比较合理的，我也那么想」

所以，只是一个可能性……理央再次强调，同时她有意无意地看了下教室里的时钟。离翔子指定的见面时间还有十分钟。要是迟到了的话说，她说不定会以此为由向咲太提出不讲道理的要求。所以差不多该出发了。

「回到最初说的话……翔子小姐应该隐瞒着什么」

「我想也是。要是她真的知道未来的话，牧之原会得救这一点她当然知道，而且这次的青春期综合征的结果会是怎样她也肯定是知道的吧」

明明如此，翔子却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态度对咲太他们说出了另一个见解。对他们说了谎。大大方方地。轻松写意地。脸不红心不跳地。

「朝好的方向去解释的话，大概就是像穿越小说里那样，害怕未来被改变之类的……」

「但以她那个性格，说不定还真就只是随口说的而已」

「说得倒也是」

理央嘴上表示同意，但看她那副表情是根本没有相信自己的话。但是，讨论时间到此结束。一看时钟就发现只剩下七分钟。

所以咲太拿起包离开了座位。

剩下的，直接去问她本人就好。

2

两个人影缓缓走在没有人烟的海水浴场沙滩上。

沿着海岸线留下了一串稍微离开一点距离并肩走着的足迹。

参观完婚礼场地的咲太和翔子来到了眼前的海……森户海岸边。并不是谁提出来的，两人很自然地走向了海边。

「……」

「……」

对话中断后，两人便被波浪声笼罩。

七里浜比这要更喧闹一些。明明是同一片海，表情却相差很多。

「双叶同学真是厉害呢」

翔子看着海岸线，翔子兀自发出了感叹。

「我自认为是没有给出那么多提示的」

「双叶就是只要察觉到有一个地方不对，就会怀疑整体」

她认为方程式如果不能完美解出，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会回到原点找出错在哪里。脑子几乎会无意识会这样运作。以前理央做过这样的自我分析。说是不那样就不安心。

「真的好厉害」

「对吧，对吧」

「为什么咲太君你像是自己被夸奖了一样啊」

「因为双叶是我一辈子的朋友啊」

翔子以无奈的表情看着挺胸这么说的咲太，嘀咕了一句『真是拿你没办法』。

「……」

「……」

「我说，咲太君」

从她那短短呼喊中感受到了一点犹豫。同时也感觉到了稍微有些弱气的视线。

「你生气了？」

「没」

依旧看着前面不带感情地答道。

「但你从刚才开始就完全不看我这边啊」

「我只是……」

明明觉得自己是跟平时一样发出声音的，声音违背自己的意识擅自中断了。鼻头一痛，把话堵在了喉咙里。从心底涌出的感情下一个瞬间有如雪崩一般地压了过来。

咲太按捺住那种感情后再次开口说道。

「我只是……」

但是这次的声音真的颤抖到了没法掩饰的地步，声音被无形的眼泪沾湿了。

「……只是，感到放心了」

勉强抑制住了眼角发热的东西这么继续说道。咲太停下脚步直直地看向翔子，翔子也停下来看向咲太。

翔子就在眼前。她正用白皙纤细的手指按着在海风中飞舞的长发。表情中稍微透着对大风的厌烦。但是，嘴角却挂着笑容，眼神中透着温柔。她一语不发地看着快要哭出来的咲太。

「牧之原小姐你顺利接受了手术啊」

在这里的是未来的翔子。小翔子长大后的样子。

「是的」

翔子轻轻点了点头。

「顺利成为高中生了啊」

「两年和咲太君相遇的时候就是」

「能上大学……也能长大成人了啊」

「我看起来像是初一么？」

「要是有这么显老的初一学生那估计也上新闻了」

「这种时候应该说变得成熟漂亮才对啊」

她闹别扭般地撅起了嘴。

「真的，太好了……」

紧绷的神经断了线，咲太突然一阵乏力。就地蹲了下去。小翔子的病情变化似乎给咲太的内心带来了他自己都没又想到的重压。由于心中的负重突然消失，一下失去了平衡。

「咲太君？」

翔子担心地对咲太问道。

「我只是放心了而已」

身体使不上力。这让咲太感觉有些害羞，不由得笑了出来。

咲太现在在才意识到在自己心中不断膨胀的『担忧』有多大。

说不定是对小翔子的病情抱有一些类似放弃的想法。

——说不定状况不乐观啊

每当咲太对自己说『没问题』时，那天种下的小小的不安之种都会成长，并结实地冒出了芽。不仅如此，藤蔓还差点捆住咲太全身。 

「时间会解决一切」

「……」

抬起头来，翔子的笑容像温暖的阳光一样包容着咲太。

「小翔子的病也好」

「……」

「小翔子的青春期综合征也好」

翔子一句句地编织出话语。

「在圣诞节快结束的时候都会解决的」

「那是……」

翔子静静地把手放在胸前说。

「小的我很快就会接受移植手术，摆脱心脏的疾病」

「那翔子小姐就……」

「所以，我能和咲太君共度的时间就只到圣诞节为止」

病治好了的话，小翔子就会从对长大的不安中解放出来。那样的话，因此出现的青春期综合征自然也会消失。翔子是这个意思。

翔子对依旧蹲在地上的咲太伸出了双手。咲太抓住那双手，她便有力地把咲太拉了起来。就像是在证明自己的健康。

「咲太君」

「什么事？」

「能给我留下最后的回忆么？」

「什么样的？」

「初恋的回忆」

翔子干脆地答道。被这么直接地说出来稍微有点害羞。翔子也跟着脸红了起来。

「为什么咲太君会害羞啊」

「这只是兴奋而已」

「不要敷衍了事，好好回答我哦」

要是能这样岔开话就好……咲太想得还是太天真了。

「说实话，我不是很懂翔子小姐」

「懂什么？」

明知故问。性格真是不错。

「之前也在麻衣同学面前……」

说到一半，咲太就发现自己说了多余的话。总之试着在中途掐断——

「说起来，咲太君」

但翔子却摆出一副像是想起什么的表情这么说道。

「什么啊？」

先装傻。虽然知道事到如今很难再回避自己刚刚提出的话题，但还是想尽可能回避。

「我还没问过你来着」

「问什么？」

「答复？」

「什么的？」

「告白的」

「罪的告白？」

「爱的告白」

「……」

「咲太君你真是不干脆啊。明明心里清楚的」

虽然嘴上否定着咲太的态度，但翔子绝对是在享受这段对话。

「并不清楚」

「尽说谎」

「我不明白翔子小姐喜欢上我的理由」

「……」

翔子的眼神像是在看奇异生物。她不断眨着眼。

换句话说，就是那种『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你都不明白啊』的反应。

「我喜欢上翔子小姐的理由倒是有很多」

「比如从背后抱住你，把胸压在你背上诱惑你说『来接吻吧』之类的？」

「要是被做了那种事的话，初中男生恐怕瞬间就被攻陷了」

那可是坐在前面座位的可爱女生帮自己捡了橡皮擦都会自作多情的年纪。

「不过，还有其他的么？」

「还告诉我自己与水平线的距离，还有三句最喜欢的话……告诉我人是为什么而活的也是翔子小姐」

现在感觉能够明白为什么那时翔子能够说出那样的话。虽然死亡常伴她身边，她还是通过心脏移植手术将生命延续向未来。大概是正因为有患病的经历，翔子心中才萌生出的巨大的感激之情吧。对支撑自己到今天的双亲和身边的人，还有对遭遇了不幸的事故却还捐献出器官的人和其家人的勇气……正是因为她抱着那样巨大的感谢之情……那是在众多人的温柔怀抱里的翔子才说的出来的话。那是她感受到的心意的深度。

在当时可能完全没有理解那句话的意义。现在可能也还是不明白。就算这样，想起来还是会有些想哭。现在咲太能够明白，那是延续翔子生命的很多人的温柔孕育出的话。

「也就是说，是我把咲太君变成了男人啊」

她故意选择了奇怪的用词。恐怕有一半是为了掩饰害羞。另一半则是为了捉弄咲太。

「我可不记得有让翔子小姐成为女人哦」

姑且做出了反击。

「让我有机会养疾风的可是咲太君哦」

翔子轻巧地避开反击，并一本正经地说。

「那种事……」

「教会我比起『对不起』来，向父亲和母亲传达『谢谢』和『喜欢』会更好的也是咲太君」

「……」

「丝毫不在意我的病普通与我相处的是咲太君……当我觉得可能已经快要不行了，在医院的病床上独自不安着的时候，每天来看我的也是咲太君」

「我除了这些什么都没能做到啊」

「我很开心你真的每天都来医院看我。每到放学的时间我都坐不住……总是通过病房的窗口搜寻咲太君的身影，总是偷偷看着走廊想着怎么还不来……还有，总是会在镜子前检查发型有没有变奇怪，总是对着镜子练习，看自己能不能好好笑出来……有时会因为脸色不好而陷入消沉，还找母亲商量过能不能靠化妆掩饰过去……我一个人心头小鹿乱撞，确凿地喜欢上了咲太君」

「……」

「虽然那个我还没有注意到那是恋情」

「那这就不该由翔子小姐说出来了吧」

咲太这么吐槽是为了稍微改变一下话题的方向，但翔子只是像看穿了一切一样露出了笑意。就像是刚才的反击一样，被华丽地无视了。

「结果，小小的我的初恋没有被任何人知道，就这么留在了心中」

「那可真是麻烦」

「我也是大学生了，一直都纠结初恋交不到男朋友也是很困扰的，所以还请咲太君你好好负起责任」

「我也因为翔子小姐而纠结了很久来着」

甚至还为了追翔子定下了要考的学校。可以算病得不轻的那一类人了。

「咲太君你擅自找了新的女人克服了这一点还说什么说啊」

她刻意用刺刺的语气说道。

「那你说的回忆要怎么制造？」

「请在平安夜和我一起去观赏江之岛的展望灯塔」

那是之前小翔子说过想看的。那对翔子来说，大概是特别的景色。无论对小翔子还是大翔子……对牧之原翔子来说特别的地方。

「平安夜……」

感觉那天会有各种各样的安排。麻衣的自然事不用说，花枫也不能放着不管。在咲太打算说出那些理由之前，

「没问题的」

翔子小姐便向他投去了像是看透了未来一般的眼神。

「花枫从二十三号开始就会去爷爷奶奶家住」

咲太还没有听说过花枫有那样的安排。

「她会顾及到有一个出色恋人的咲太君」

如果这个预言成真的话，便足以证明翔子来自未来了。

「真是个好妹妹啊」

但是，麻衣的安排呢。果然最后还是会因为工作安排的满满当当没办法和咲太一起过么。翔子找准这一天邀请咲太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

「你不用担心，麻衣同学傍晚之后的时间都是空出来的」

翔子表情开朗地说出了这种出人意料的话。

虽然这的确是个好消息，但这样情况不就变得非常复杂了么。不，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变简单了。

「要怎么做就由咲太君你来决定吧。是要和我一起过，还是和麻衣同学一起」

翔子露出了有些寂寞的微笑。所以，在这一刻咲太就已经准确地理解到了翔子是怀着怎样的愿望提出这件事的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六点，我会在弁天桥入口处的龙灯笼前面等你」

「翔子小姐，我——」

「你不用特意说出来。即便是那样，我也会等着你的」

微笑着这么说着的翔子，已经是平时那个调皮的翔子了。

所以，咲太才只好把说到一半的话吞了回去。因为那就是翔子所期望的……在二十四日以行动回应她就行。

那天夜里，咲太接到了一通父亲打来的电话。虽然父亲对于咲太的异性关系有不少意见，但正题是别的事。主要说的是，爷爷奶奶想见克服了解离性障碍症的花枫。在这两年间，祖父母都没有见过花枫。

因此，便决定了从二十三号往后的几天花枫要去祖父母家住。父亲说他在那段时间也会回老家。

和翔子预言的一样。

她说得这么准，着实让咲太有些惊讶。同时，咲太心中也产生了确信。

花枫也一脸复杂地这么说了

「哥哥，圣诞节我还是不要留在家里比较好对吧」

妹妹的顾及也符合翔子的预言。

3

在和翔子进行了突然的约会的第二天……十二月十三日星期六，咲太打工到晚上九点，回家后就早早泡完了澡。

在浴缸里一口气洗去了一天的疲劳。接下来只要向麻衣撒撒娇被她训斥一番就满状态了，但咲太出了浴室麻衣都还没有回来。

「麻衣同学还没回来么？」

向在被炉里看着电视的花枫问道。翔子已经在咲太洗完后进了浴室。能隐约听见淋浴的水声。还有翔子哼出的愉快小曲。

「嗯，还没」

麻衣一大早就为了拍摄电影而出门了。就是去金泽拍了外景的那部。似乎还剩下几个室内场景，似乎要在东京的摄影棚拍摄。

话虽如此，夜也已经深了。电视右上角显示的时间是十点十分。

花枫拿着遥控板信手换着台。

「电视好看么」

用毛巾擦完脸后随口问了一句。

「不认识的人太多了，有点莫名其妙」

没有两年间的记忆就会这样吧。

最后停在了艺人的访谈节目上。最近很受欢迎的组合正在说段子。是说唱的段子。

「这个很流行吗？」

「经常上电视，应该很流行吧？」

「如果学校里也流行的话就糟了，因为我不是很懂这个啊」

趴在被炉上，仅有脸面向TV。

「也没必要强行弄懂啊」

「啊~但这样就交不了朋友了」

「像花枫这种，用『外表是初三，心灵却是初一』为卖点应该能火吧？」

「正因为有这个落差我才在看电视补习的嘛」

愤恨地盯着咲太。但是一点都不可怕，只是嘟着脸而已。

「要两年的积累在第三学期的第一天就补全才叫难吧」

现在花枫正一点点地进行着上学的准备。父亲已经联络了校方，这周星期三放学后，学校的心理顾问友部美和子还来拜访。她一开始还以为是『枫』所以很困惑，最后还是和『花枫』谈好，确立了一个目标。

目标就是，从第三学期的第一天开始上学。

「所以我很困扰啊」

「所以我让你把这个变成卖点啊」

「这样会很引人注目的」

「都初三的第三学期了，在这时间才来上学不管怎样都会引人注目吧。一开始就用这卖点甩他们一脸才是上策吧」

「你要我在医务室里甩谁哦」

现在刚好是初三学生的备考季。因为考虑到对班上同学们的影响，老师决定让她先来学校医务室上学。

「医务室里的医师？」

「哥哥你就不能正经一点」

花枫撅起嘴巴，把手伸向暖炉上的镜子。左右确认一下自己的脸。似乎还没能接受自己两年间的相貌变化。

「看上去真的像初三女生吗」

「像啊，都长那么大了」

身高163cm，算是很茁壮了。

「其他同学不会比我更成熟吧？」

电视节目来到了广告环节。察觉到熟悉的声音的咲太和花枫被画面吸引。里面是麻衣，是手机运营商的CM。广告说一家人一起签约的话会有优惠，扮演高中生情侣的麻衣调皮地说『那要不要和我成为家人呢？』。

不禁被笑容射穿了心脏，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好！』。

花枫也被麻衣的笑容迷住了。她两眼射出憧憬的光芒，抚摸着自己的双马尾辫烦恼着。

「喂，花枫」

「干嘛？」

「我的麻衣同学好可爱呀」

「我还没相信她是哥哥的女朋友呢」

「还有啊，花枫」

「什么？」

「丑小鸭长大了也是不会变天鹅的」

「那不是废话么」

看来她没有真正理解这话的意思。

「我只是想从丑小鸭变成一般小鸭啊」

不，看来她理解了。花枫的手依旧在触摸自己的马尾辫。

「唔，换个发型或许会很好哦」

花枫马上把手撤开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熟人中也有中学时代很土气，现在升级为时下女高中生并超受欢迎的人」

是学妹古贺朋绘。以前看过一次她初中的照片，用比较保守的方式说也是土。记得她当时也是显眼而又不漂亮的双马尾辫。由此改变发型，学会化妆，渐渐跟上潮流的努力是不容小觑的。花枫或许也有机会。

「剪头发是需要勇气的」

「毕竟在进入高档的美容院之前要做很多心理准备啊」

「必须先得到有资格进美容院的发型啊」

「这到底要从哪里得到啊」

「我还想知道呢」

花枫叹了口气。不知是不是想要鼓励花枫，三毛猫那须野过来用背蹭她。不，看来只是单纯地觉得背痒了。那须野在温暖的被炉上缩成一团。

「要不我来帮你剪短吧？至今为止都是这样」

毕竟『枫』根本出不了门。

「……所以左右两边的长度才不一样啊」

「你那么不情愿我剪，就去找麻衣同学谈谈啊。或者找麻衣同学的美容师帮你整一下」

「我这种草民承受不来啊！」

「是吗？」

「绝对很贵的！」

「没事，用我打工挣来的钱」

「一万元啊，一万元！」

「如果一万元就能让花枫鼓起勇气去学校的话，我觉得算便宜了」

「是，是么？」

花枫支支吾吾的，重新用双手抚摸双马尾辫。看来是无法下决心换发型。不过，在广告结束，电视节目重新开始时——

「去理一下吧」

小声这么说了。她艰难地做出了决定，或许是想要正常上学的愿望在支撑着她。她的手自然地抵在胸口上。是想到了这两年来一直在努力的另一个自己……『枫』吧。至少为了回应她的心意，也要坚定去学校的决心。

「好，那我去拿剪刀」

「我才不拜托哥哥呢。剪得像狗啃一样」

花枫用双手护住脑袋。被她嫌弃到这个地步反倒更想剪了，为什么呢。

正打算去拿剪刀时，电话声打断了咲太的行动。是家里的电话。

小小的黑白液晶屏上显示出090开头的十一位数字。熟悉的号码。是咲太背得下来的三个号码之一。不是佑真，不是理央，是麻衣。

拿起听筒把听筒贴到耳边。

「您好，这里是梓川」

「这里是樱岛，请问咲太君方便接电话吗」

明明知道接电话的是咲太，麻衣还是用很见外的方式回话了。肯定是因为咲太先用了见外的方式接电话吧。

「不好意思，请问樱岛小姐是哪位？」

「就是正在和咲太君交往的樱岛」

「怎么了，麻衣同学」

因为见外Play会永无止境地玩下去，咲太干脆恢复正常。

「摄影刚刚才结束，现在还在影棚，或许会很晚才回」

「大概多晚？」

现在已经是十点过后了。还有几分钟就十点半了。

「现在换好衣服启程回去的话，也要十二点过后吧」

「坐经纪人小姐的车回呢？」

「电车似乎更快，所以决定坐电车回啊」

麻衣的口气中透着疑问——咲太为什么会提出这种问题呢？

「那你上车之前再通知我一声吧」

「为什么」

「我去车站接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没问题的」

「正因为不是小孩了我才担心」

「我倒是觉得和咲太独处才是最危险的」

「我很荣幸能成为自己憧憬的『危险的男性』」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也有话想单独对你说，你来吧」

「想说什么？」

「留个悬念」

「说这种话会让我满怀期待的」

「可以啊，因为那值得你期待」

麻衣发出了自信而开心的笑声。因为是电话，所以那一切都传到了耳中，感觉赚到了。

「那我查查列车时刻表再打电话」

「好的，拍摄辛苦了，麻衣同学」

「谢谢」

这一通电话直到最后都气氛活泼。

二十分钟后，再次收到了麻衣的联络。她说电车到达的时间是十一点半过后。

在到达时间的十五分钟前——

「那我先出门了」

咲太说着，离开了被炉。

「好，路上小心」

被炉中的翔子仰望着咲太，她身旁的花枫已经睡着了。本想让她回到房间里睡的——

「我有事要和麻衣小姐商量……」

——结果，她在五分钟前宣布要熬夜。看来是想趁决心动摇之前找麻衣谈头发的事。直到刚才她还在和翔子讨论要怎样的发型才好。

「咦，哥哥，回来了？」

睡眼惺忪。

「哦。你醒了吗」

「我醒着……」

不，不管怎么看都是睡着了吧。基本是在梦中世界了。再说，咲太连门都还没出。不过不想给妹妹积极的心情泼冷水。

「我去接人」

说完这句就走出了家。

离开公寓，夜晚的凉风把身体吹颤，冷清的住宅区特有的宁静包裹了咲太。

咲太与寒冷同行，快步走向了车站。

来到经常来的藤泽站前，发现藤泽站也变得和平常不一样了，毕竟是圣诞节将至。

明明距平安夜还有十天以上，站前的装饰和灯光就已经非常华丽了。

咲太反抗着急于回家的人流，来到离JR检票口不远的储物柜。满是回忆的储物柜。和麻衣刚见面那会儿，麻衣把兔女郎的衣服放在了这个储物柜里。现在兔女郎装放在咲太的衣柜里。说来，最近她完全没穿了。

「圣诞节的时候请她穿吧」

「我不穿」

盯着衣柜说话时，后来突然传来了回应声。是麻衣的声音。

「啊~圣诞节都不穿？」

一脸失望地回过头。等着自己的是麻衣冰冷的视线。她戴着有绒球的针织帽，以及用来预防感冒的口罩。这样一来，与她一起乘电车的人也不会发现她是樱岛麻衣。

「这根本不算理由」

麻衣快步走起来。

「短裙圣诞老人装也阔以的」

「圣诞节又不是Cosplay的节日」

「但是是恋人爱爱的节日呀」

「唉……」

和麻衣并肩沿原路回家。通过家电特卖超市，又在大路上走了一会儿。

在面前出现桥时。

「你和翔子小姐发生什么了？」

麻衣突然这么问了。尖锐的问题让心狂跳了一下。

「什么？」

保持平静地装傻。

「就是在问你呀」

麻衣愤怒地看过来。但是这只是威吓，还不是真的动怒，目前还是……

「没有，没有发生任何事」

承受着麻衣的视线，厚着脸皮撒谎。虽然不知麻衣是感觉到了什么才问出这种问题，但确实是和翔子发生了『什么』。

大翔子隐藏的重要秘密。

咲太已经知道了可以说是真相的事实。

她是从未来来的……

咲太还没跟麻衣说过这事。没有对任何人说。再说，想到时空旅行可能性的只有咲太和理央。

这也是因为模拟结婚结束后……在往藤泽站运行的江之电中，翔子这么叮嘱了——

「请将这个当做我们两人的秘密」

「但双叶也已经算是知道了」

「未来改变的话就麻烦了。只要出一点阴差阳错，我就会没法接受移植手术」

虽然语气很平缓，但听着更像是忠告。咲太老实地点头，老实地遵从了。并不认为除此之外还有任何别的选项。如果翔子『能克服病症的未来』被改变，那就大事不妙了。明确的说，在知道翔子未来会得救以后，咲太根本不期望别的未来。

知道事实后人的行动会变化。恐怕咲太也会这样。对小翔子的态度可能变很多，对她说的话也可能改变。如果这些细小的不同会导致未来的改变，那将知道真相的人保持在最低限度是合理的。因为只要一知道，就没法做回那个不知道的自己了。

所以才没告诉麻衣。绝不是想要隐瞒和翔子一起去模拟婚礼的事情败露，绝对不是，大概吧……

「你不想说的话就别说了」

直勾勾地看向前方的麻衣侧脸上透着的态度倒不是『我随便』。倒不如说，像是在试探咲太『你不说真的好吗？』

「真的没有，真的。话说，为什么问这个？」

「从昨天夜晚开始你们的态度就不对」

「……」

好可怕的洞察力。

这样一来，还是坦白『未来』以外的所有事实会比较安全。换言之，就是不再将翔子的叮嘱当作自己『结婚』的免罪符。

「其实，偷偷去了叶山的礼拜堂参观了一下」

「……」

恐怖的沉默。

「因为翔子小姐说这样一来青春期综合征可能会到解决……」

斟酌着说法，观察着麻衣。

「咲太」

「是，有何吩咐」

「我不想听你说这种话」

「不是麻衣同学让我说的吗」

「怪我咯？」

「不，都怪我」

「……」

沉默再次降临。平常她会无奈地叹口气，但今天没有这样。

「真希望你在多欺负我一下呀」

「好，那我就问点别的」

「来来来」

「翔子是咲太的什么人？」

不愧是麻衣。明确地戳中了咲太的要害。毫不留情地选择了这个话题。太不留情了。等于说是对往被逼上悬崖的咲太屁股上踹了一脚。

「初恋」

「就这样？」

麻衣的眼神暗示着她像是知道什么。看到她眼中映出的自己以后，下意识地撇开脸。

在与翔子再会以后，心中明确地冒出了一种感情。

那是自己一直认为是初恋的感情。

现在能明确地说出来。就是简短的一句话……

故事的开始是两年前。和女高中生翔子相遇的时候。因无法拯救被同学欺负的花枫而受到无力感的折磨。咲太自己也因为那种无奈患上青春期综合征，胸口出现蹊跷的伤口。当时是人生最黑暗的时刻。甚至认为根本没法从这深渊中爬出。

但是，咲太被一个女高中生拯救了。

被翔子拯救了。

只是在七里浜的海岸见了一面的女高中生。

被她的话打动。什么都没能做到的弱小也被包容了。自己的不甘被接纳了。学到了温柔的意义，并且，得到了重新站起来的力量。

这一切，都是咲太想给予花枫的东西。都是咲太之前没给予她的。

所以才会憧憬翔子。

想要成为翔子那样的人。

纯粹地，强烈地想着翔子。

自己为止从未有过这种强烈念想的初三的咲太，误把这当作了初恋的感情。

这就是咲太的初恋。

如果要准确回答麻衣的问题，就应该说憧憬吧。或者说英雄也行。

但是，就算这个答案是准确的，也无法作为对麻衣的答案。就算是个误会，它也还是咲太的初恋。这没什么不好的，因为当时的自己也没搞清楚心意的真面目。说是初恋也不坏。

所以，不论麻衣问再多次同样的问题，咲太的答案都不会变。

「是初恋」

「真遗憾」

「啊？」

「如果你事到如今还要回答『憧憬』的话，我就会多欺负你一会儿了」

「我真是干了件蠢事啊」

不禁打了个寒战。差点就踩地雷了。

「所以，我姑且接受你这说法吧」

「咦？你不问『那，我是咲太的什么人？』吗？」

「原来在你眼中我是如此麻烦的女人啊」

对咲太投以试探性的目光，像是在说『我倒也可以扮演这样的角色哦』。看来老实退让会比较好。没必要让好不容易恢复的麻衣的心情再次变坏。

「话说，麻衣同学想说什么来着？」

「现在不想说了」

麻衣嫌麻烦地回答。看来心情还没好起来。

「啊~怎么可以嘛，麻衣同学说可以期待我才满怀期待的」

「你以为是谁的错啊」

「我在反省了」

「真的？」

「由衷的」

麻衣嘿嘿笑着，疑似原谅了咲太。但这不过是让咲太大意的陷阱。

「去参观礼拜堂，难不成是和翔子小姐玩了结婚游戏之类的」

笑嘻嘻地扔出了可怕的直球。那是让北方大地的某位投打双修选手note都自叹不如的高速球。

*应该是棒球手大谷翔平

「你刚刚不是说接受我的说法吗」

「……」

眼神好恐怖。

「呃，让翔子小姐试穿了婚纱」

声音自然地变小了。

「翔子小姐很漂亮吧？」

到底该怎么回答才好呢。总觉得不管说什么都不对。倒不如说在提起这个的瞬间咲太就已经输了。

「麻衣同学穿婚纱一定会很漂亮吧」

「能不能看到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超想看」

「那你要付诸相应的行动啊」

「好」

「唉……」

明明是全心全意地回答的，麻衣却发出了深深的叹息。不过，这比沉重的沉默要好太多。

「我想说的，是二十四日的事」

「嗯？」

「十二月」

「平安夜」

「从目前来看，如果拍摄顺利的话，傍晚以后我是有空的」

麻衣平淡地说。不像是兴奋，也不像是生气。偏要说的话，是在压抑自己的感情吧。

「之后还有可能增加新工作吗？」

「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我已经让凉子小姐尽量空出那段时间了」

麻衣往这边扫了一眼。那是稍微带着期待的眼神。

「花枫也说要去爷爷奶奶家里住，所以……」

与停下话的麻衣四目相对。咲太知道麻衣想让他接过话茬，但他更想听麻衣说。

「所以？」

故意多问了一句。

「来约会吧」

那是压抑着害羞的强韧声音。不只是不是怕被咲太吐槽，语速稍快地接着说。

「去看江之岛的展望灯塔吧？」

「……」

不知该怎么回应。几种不同的惊讶支配了全身。

一个，是未来正照着翔子所说的那样进行，麻衣提出约会了。

另一个是，她们选的地方居然完全重合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翔子故意这么选的。不过现在看来她肯定是故意的……

「咲太？」

「我想去水族馆看水母~」

「最近电车里打广告的那个？」

从片濑江之岛站出来步行几分钟就能到的水族馆。听说水族馆近年都会在这段时间点亮水母区域的灯，并大肆宣传。

「对，就是那个。因为每天都看到广告，所以很在意」

「咲太，你喜欢水母吗？」

「我觉得我会喜欢和麻衣同学一起看水母」

「是吗。那，就定在水族馆了。我会直接从工作现场过去……比起在车站前，在水族馆前更能避人耳目吧？」

「可能吧。但是，如果麻衣同学为我努力打扮一番的话，不管在哪里都会很显眼的」

「那就更该选在水族馆前了」

麻衣笑着避过了咲太的激将。不管咲太的期望有多高，她都有自信能超乎他的想象。这才是樱岛麻衣。

「时间就定在六点吧？」

「我……」

之所以没立刻回答，是因为想到了和翔子的约会时间。那边的预定时间也是六点。

但他并不打算特地错开时间。

有责任作出决定。咲太能做到的，只有按照自己的决定行动。就算当天会有迷惘，会有罪恶感，他还是会选择在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六点去水族馆。夸奖麻衣的打扮，一起去看水母的灯光秀，评价水母『丑萌丑萌的~』，享受恋人应该享受的约会。

这就是咲太能做的事。这就是咲太能对麻衣，以及对翔子唯一能做的事。

「那，六点」

所以，面对麻衣的再次确认。

「好」

咲太明确地回答了。

因为喜欢麻衣。因为她自己无可替代的女友。理由就这么单纯。

「我好期待麻衣同学的圣诞礼物啊」

「你先期待约会吧，笨蛋」

进入住宅区以后声音变小了。虽然害羞地低下头的麻衣没怎么和咲太对上视线，但在回家路上，两人的对话完全没有中断过。

4

「为毛学长会在啊？」

十二月十四日星期日。来打工的咲太穿上冬装制服，走出换衣间后，撞上了小恶魔。

「学长排班是今天吗？」

小个子少女像是端详可疑人士一样抬着视线望过来。她是同个高中的学妹……古贺朋绘。

选择了微卷的短发还有淡妆时下JK。可爱风格的女仆装也很合身。『那女孩是不是很可爱？』——已经不止一次两只听到男性顾客这么说了。

「我是来顶国见的班」

「学长怎么可能顶得了国见学长的班」

她一本正经地这么说。

「刚才兼职的大妈还抱怨说『哎哟，今天不是佑真君啊……』。你就别多嘴了」

没想到佑真连清洁工大妈都攻陷了。看来不论哪个年龄层的女性都喜欢清爽的帅哥。太不公平了。

「我还以为学长是因为买不起给麻衣学姐的圣诞礼物，才来多打几次工的」

「就算增加这个月的排班，也赶不上圣诞节了吧」

「所以我才觉得这太晚了」

「你啊，到底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那你决定好送什么礼物了吗？」

「木有钱买」

「呜啊，渣男」

因为出现了几笔意外的开销。特别是临时决定去金泽那次。这个月十号给的上个月的打工费在换完麻衣代付的钱后已经所剩无几。还要拿钱出来给花枫魔法变身，所以圣诞节的预算基本为零。

「喂，古贺」

「钱我是不会给你的」

被抢先拒绝了，并且还很聪明地避开了『不借给你』这个说法。朋绘非常了解咲太。

「这么小气干嘛啊」

「学长这样下去绝对是个小白」

朋绘无语地用失礼至极的目光看过来。

「超咸理论呀」

「学长你在说什么？」

「看来古贺无法理解这种高深的物理学玩笑啊」

「反正学长肯定也不懂吧」

「我至少知道我一辈子都无法理解，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懂的」

在到访物理试验室的时候翻看了一下之前理央看的书，感觉是从根本上无法理解。倒不如说，是连作者的前言都没读完就怂怂地合上了书本。

难懂的事情交给头脑好的人去解决就行。自己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在那一瞬间，咲太领悟了这种人生哲理。

现在咲太需要专心去做的，并不是解明超弦理论，解开世界的构成原理。而是决定如何去过拥有麻衣翔子双重邀约的平安夜。然后按照决定行动。

正如他之前决定的那样，他准备和麻衣开心地度过平安夜，玩得尽兴。这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防止半吊子的结果出现。

「学长，难不成发生了什么好事」

「啊？」

「看你有点喜形于色，而且要是平时说到这地步，你肯定会说着『少得意』之类的来性骚扰我」

「什么意思嘛」

感觉朋绘这种地方真的很敏锐。她对周围的人观察非常仔细。能够敏感地察觉到变化。被那样的朋绘问『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了？』是值得高兴的。她会这样说出来，就表明她有相应的证据。

虽然面临二选一的残酷选择，但也不应该悲观。一个是现在的恋人，另一个是自己的初恋。在这种状况下，麻烦，困惑或是胃疼都是毫无意义的感觉。

圣诞前夜是每年一度的特别的日子。特别是对于恋人们来说……有两名之多的女子说想要和咲太共度那一天。除了幸福以外没有别的感想了。

「话说，古贺你才是，遇到什么事了么？」

「啊？为什么这么说？」

「我看你上臂长肉了」

「才，才没长」

「什么啊，原来本来就是这样么」

「学长你超过分！」

朋绘像是要遮住自己的上臂一样把双臂抱在胸前侧过了身子。

「太气人了，倍儿火大！」

「好了，休息也休息好了，回到工作中吧」

「我瘦下来了你可要跟我道歉啊，学长！」

「到时候我请你吃这里的巴菲」

现在有季节限定的款式，是满载草莓同时满载卡路里的超大号巴菲。想必朋绘也会满足的吧。

「吃了不就又胖回去了么！」

她开心就好。

咲太工作之余捉弄着『有求必应』的朋绘，然后在比原本预定的下班时间五点晚了二十多分钟的时候打了卡。由于正打算打卡下班的时候来了一群客人，所以咲太忙于接待下班稍微晚了点。

脱下服务生制服换上便装，离开打工的家庭餐厅的时候已经是五点半了。咲太急忙赶往了翔子住院的医院。

途中下起了小雨，咲太到达医院的时候已经五点五十五了，差点探病时间就结束了。由于在医院里不能奔跑，所以快步走向了病房。

在护士站柜台前，对已经完全脸熟的了白衣大姐姐低头行了一礼。

「只剩三分钟了哦」

从一脸无奈地告知规定时间的大姐姐的表情来看，似乎能稍微延长一点。

「快去吧」

又行了一礼后通过了柜台。接下来只要沿着走廊直走就到翔子的病房了。已经看到门了。

咲太走到还剩十米左右的时候，他目标的病房的门稍稍打开了一些。翔子从里面探出头来偷偷看向走廊。她一脸有些不安的表情，但当她与走在走廊里的咲太对上视线。

「啊！」

她便大张嘴发出了这么一声，露出了笑容。

「抱歉，我来迟了」

「不不不，还嫌早呢！」

翔子搞错了打圆场用的话。

「不，不早了吧。马上探病时间就要结束了」

「咲太哥哥来了就没什么早不早晚不晚的了」

翔子把门完全打开将咲太请进了病房。就算她的表情和声音很活泼，她扶着吊针架回床上的那副样子还是显得脆弱。

「……」

果然，还是不算太乐观吧。

「嘿咻」

翔子爬上了病床。不知是因为病情还是因为住院生活的影响，她的体力明显有所下降。睡衣也显得比以前更加松了一些。

咲太坐到圆椅子上，为了改变一下沉闷的气氛，从翔子身上移开了视线。他看向了病房。看到放在桌子上的眼熟纸张，并向其伸出手。

「啊」

一瞬间，翔子的表情像是在说『糟糕了』。被看到了不能被看到的东西……虽然她是那样的反应，但咲太已经看过了。那是她小学的时候写的规划。

当时没能写到最后，一直丢着的作业……

打开手中的纸张，看了过去。

「嗯？」

咲太发出疑问的声音，是因为上面记载的项目又比几天前看到的时候多了。

——定下平安夜的重要约会

大学生的栏目里，有这样的话。

和至今为止一样，自然到好像最开始就写在那里一样。说真的，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在大翔子说出震撼的事实的那一天……咲太问了她关于这张纸的事。因为咲太觉得那是大翔子的恶作剧，那是最有可能的。但是，翔子的回答却是『不』。

「我做那种事有什么意义么？」

这是翔子的表态。的确如此。而且说到底，这张纸一直都在这个病房里，要是大翔子想要去补充的话，就有必要潜入病房。要在不被任何人目击的情况下潜入好几次的话，恐怕需要不输于王牌特工的潜入技能吧。

就算找理央商量，理央也说『弄不明白』。现在处于无计可施的状态。不过，从添加的内容来看，可能是大翔子的行动影响了它，理央是这么说的。对此，咲太也持同样意见。

「又增加了啊」

「是，是的，没错」

翔子有些内疚地低下了视线。她从刚才开始好像就不太想提及关于未来规划的问题。正在寻思其中的理由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得到翔子的回应后，护士姐姐进来了。是刚才和咲太说话的那个大姐姐。

「只到我去完其他病房为止哦」

她委婉地表示原本的探病时间已经结束了。的确，病房里的时钟的针已经走过了六点。

「那麻烦你慢点去」

「不行」

大姐姐干脆地驳回了咲太的撒娇，快步走向了走廊。她似乎像宣言中一样，会以平常的速度转完各个病房。

「明天我会早点来的」

「咲太哥哥，关于那个……」

话说到一半的翔子的表情蒙上了阴云。她低下头，有些不安地看着自己的手，目不转睛地。只看着那一点……

「嗯？」

「我一直觉得，不好好跟咲太哥哥说清楚不行……」

从翔子那不安的眼神，可以想象到她想要说的是什么。并且，那个猜想大概是准确的。

「我的病情……有点不太好」

沉静的声音。但是，其中包含着明确的意志。那是要明确地告诉咲太的，强大的意志。

「……」

「与其说是有点不太好……不如说不乐观」

有一种心里被灌了铅的感觉。似乎整个身体猛地往下一沉。

「嗯」

「虽然现在用药物抑制着症状……但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是么」

「是的，所以……！」

翔子像是要挤出勇气来一样，声音在喉咙里打转。她抬起头来笔直地看向咲太。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带着充满决心的目光——

「请不要再来看我了」

微笑着这么说。活泼开朗的笑容。不带一丝不安的完美笑容。

翔子这小小的身躯中，到底充满了多少巨大的勇气。

明明自己都很害怕，为什么她还能如此为咲太着想。

翔子不得不带着笑容说出再见，全是为了咲太。见翔子见得越多，真正的告别到来的时候的悲伤就越大。并留得越深……就算事到如今无法完全撇开关系，还是想尽可能减少能活下去的咲太的痛苦，所以她才这样说。她甚至在为自己不在了之后的咲太着想。一个才初中一年级的女生……她的身体还是这么的纤细娇小……

为什么翔子不得不独自背负这么多。这世界不公平而残酷。

就连这样的哀叹也没有任何意义的世界显然是疯了。

但是，正因为如此，咲太的答案才是唯一的。难懂的事情交给脑子好用的人去想就好。咲太只要做好咲太能做的事就好。再这样的状况下，就算是咲太也有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有就算悟性差也能懂得的事。

咲太做了次没有声音的深呼吸。然后——

「不要」

他以与往常一样的调调对翔子答道。一样的死鱼眼……一样乏力的声音……那是一种与日常毫无差别的气氛。

「咦？」

翔子发出了诧异的声音。那也难怪。毕竟，她艰难地下定决心说出的话，被短短一句回应给驳了回去。

「我明天会来，后天也会。虽然大概也会有因为打工来不了的日子，但在牧之原你出院前我都会每天来看你的」

在翔子反应过来之前，咲太接着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要是没从大翔子口中得知未来的话，说不定咲太是没有办法这么确切地回应的。

大翔子对这段时间的描述是『咲太君每天都来看我……』。如果知道了未来的自己还做不到本来对未来一无所知的自己都能做到的事，那就太窝囊了。

「但是，我……」 

翔子颤抖了起来。

「我——！」

翔子依旧试图拒绝咲太，想要告诉他这不行。

「没事的」

咲太这么说着缓缓站起身来。他靠近床一步，把手放在了翔子头顶。

「牧之原你已经够努力了」

「……？」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话出乎她的意料，翔子睁大了双眼。

「很努力了」

那是指，不把对病症的不安表现出来这件事。

「真的很努力了」

努力不让父母担心这一点也一样。

「已经努力到极点了」

明明害怕得不行，却还是开朗地笑着，感谢着大家，拼命地说服大家自己很幸福。

「你之前的每一天，都比别人活得要努力得多」

在咲太面前展现灿烂的笑容……也是她想要贯彻到最后一刻的东西。

「……咲太哥哥」

翔子的眼中噙满了泪水。但是，翔子连眼中的泪水都试图忍耐。想要把那当做不存在。为了继续当好那个活在大家的关爱之中，充满幸福的牧之原翔子。

但咲太并不能让她再逞强。翔子必须得到回报。如果她得不到最大的回报，那这个世界就真的疯了。

「所以，已经不用再努力了」

曾差点止住的翔子的眼泪涌了出来。

「但是，我……我……」

她颤抖的嘴唇不太能把话说出口来。

「已经不用再努力了」

「！」

翔子猛地一颤。

「我……我也……！」

翔子紧紧闭起了双眼。大粒的泪珠沾湿了床单，感情的大坝决了堤。

「我也不想生病的啊！」

最真实的感想。谁也无法责备她那样的悲叹。翔子带着感情与泪水抱住了咲太。她把脸埋在咲太胸口嚎啕大哭起来。

「一直，都想和大家一样……！」

「嗯」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我啊！」

「嗯」

「我想活下去……」

「……」

「我也，想要活下去……」

「嗯」

「活下去……活下去……」

翔子一直没能把这样毫无掩饰的想法说出来。一直没有人允许她说出来。

一说，周围的大人会感到困扰。会阴沉着脸。气氛会变得很沉重。会给大家添麻烦。所以……

「我……我……」

「……」

「我……」

夹杂在呜咽之中的感情没能变成语言。不，咲太觉得，那已经不是能够言表的感情了。

有些感情是只能用眼泪来表达的。有些感情是只能通过哭号来传达的。所以那些感情才那样深切。紧紧抓着咲太的衣服的那双小手的颤动，比语言更能够诉说出翔子的愿望。

「我……」

「我没问题的」

「……」

「我明天也会来」

「……咲太哥哥」

「后天也会来」

「……呜呜」

翔子拼命想止住泪水。

「虽然有些天可能会因为打工来不了」

「……」

「但在牧之原好起来出院之前我都会每天来看你的」

「……真的么？」

因哭泣而沙哑的声音。由于鼻子有些堵听起来比平时要更加稚嫩。

「千真万确」

「……咲太哥哥」

翔子一边抽泣着一边放开了咲太。

「……能和我约好么？」

「可以啊」

「……那就，拉钩……」

翔子伸出了小小的手。咲太用自己的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

「有点羞人呢」

她露出了含羞的微笑。像是要掩饰害羞一样地笑着。

咲太从桌子上抽出两张纸巾递给了翔子。咲太本来是给她擦眼泪的，但她却用来擤了鼻涕。

咲太忍俊不禁。

「咲太哥哥？」

翔子歪着头表示出了疑问。但是，咲太没有回答，于是翔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但愿翔子的不安能够得到缓和，哪怕只有这一瞬间也好。那样咲太也算是成功了。能做到这种地步就已经满足了

「好了~探病时间结束了」

护士姐姐像是算好时机一样回来了。她的语气莫名地装腔作势，说不定她从中途开始就听了。看她那似乎相当有深意的视线，绝对是。她的眼神在对咲太说『干得漂亮』。

「那就明天见」

「好的」

翔子微笑着挥了挥手。

咲太也轻轻抬起手想要回应……正在这时。

「……呜！」

翔子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响，表情一瞬间便阴沉了下来。她两手条件反射般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像是在忍耐着什么一样用力揪紧了。

翔子就那样痛苦地倒在床上。

「呜……啊……」

她想要说些什么，但发出的只是吐气的声音。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数秒之间。

「让开！」

大姐姐推开床边的咲太，按响了呼叫铃。

「怎么了？」

从话筒里传出了声音——

「牧之原病况突变」

大姐姐冷静地回应道。

说完后，她反复呼唤着『翔子？翔子？』确认着她的意识。

不一会病房里的气氛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两名身穿白大褂的医师冲了进来。四十岁后半的和三十岁前半的。看护师也有三名。单间病房瞬间就被医护人员填满了。

病床周围已经没了咲太的容身之处，咲太背靠离病床最远的墙壁站着。

四十岁后半的医生在确认了翔子的情况后，淡淡地做出了『确认手术室。迅速联系家属。ICU也要准备好』这样的指示。于是，两名看护师冲出了病房，接着又有另外两名看护师把担架床推了进来。

看护师在医师的指示下把翔子小小的身体放到担架床上，并迅速推出了病房。

咲太只能看着状况突变。普通的高中生什么都做不到。现在能做的事就是什么都不做。但是，什么都不做不安与焦虑就会袭上心头。超越了那些的感情化作恐惧紧紧绑在了身上。

什么都不做的话会被不安所吞没。翔子会接受移植手术并获救。就算知道那样的未来，现场这样紧张的氛围还是束缚着咲太，要是翔子所说的未来没有到来……这样糟糕透顶的想象不停地在脑中闪过。翔子那副样子是咲太至今未曾见过的人类的反应，因此巨大的不安在身体的中心打着转。

所以，咲太想着至少要追上载着翔子的担架床，几乎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走到了走廊上。

一步，两步，想要追上远去的翔子。但是，在踏出第三步的时候，咲太的胸口窜过一阵剧痛。是从身体的中心扩散向外侧的疼痛。

「……好痛」

为了保持一瞬间远去的意识，强行发出了声音。视野急速地变得狭窄，也听不见声音了。站不直身子靠在了走廊的墙壁上，然后滑下去像是滚倒一样蜷在了地上。

立刻伸到胸口的手掌上沾上了什么。确凿的异样感与痛苦。向下看去，手掌被染得鲜红。从衣服下面渗出了鲜血。

好不容易抬起头，看见了远去的翔子的担架床。但是，轮子的声音和医生们交流的声音全都听不见。胸口的疼痛占据了所有的感觉。除此之外的感觉全都被疼痛夺去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

支配着头脑的是对疼痛的怒意和疑问。

胸口的伤，是两年前没能拯救『花枫』的不甘与不中用的证明。疑似是对咲太的惩罚的青春期综合征出现了。

「那为什么，会在现在……」

不懂。

这个瞬间发生的事，怎么想都和『花枫』还有『枫』没有关系。虽然知道翔子病情突变对自己是个冲击……但咲太知道小翔子会得救。大翔子告诉了他那个未来。不管怎么说，后悔都还太早了一点。

那么……

「……到底怎么回事」

果然还是不明白。

虽然不明白，但这疼痛想咲太展示出了某种可能性。

说不定，是一直都想错了。

这胸口的伤，说不定是别的东西。

在大脑深处听着这样的声音的同时，意识渐渐远去，最终变得一片漆黑。

5

从远处传来了波浪声。

波浪声缓缓接近到脚下，渗透般地让咲太全身感受到了海的存在。

逼到离脚尖只有短短三十厘米的白浪一口气卷了回去。

在认识到自己眼中的东西时，咲太才察觉到自己站在沙滩上。

见惯了的七里浜景色。烧红的夕阳把江之岛变成了轮廓。怡人的海风。意外响亮的波涛声。咲太觉得每一处景象看起来都很现实。

但这是梦。

很不可思议，咲太清楚地明白这一点。

最近出现得没那么频繁的，两年前的回忆。和女高中生翔子相遇时的梦。

像是证明这一点一样，立刻便听见了她的声音。

「呐，来接吻吧？」

突然说出那种话的是，站在身后三步左右地方的高中女生。是身着峰之原高中校服的，两年前的大翔子。是成为了高中生的小翔子。

「不要」

冷淡地回应道。

「不用担心，我好好刷过牙的哦？」

「小学教过的吧，不能和不明来路的人接吻」

「没人教过我这个」

「我也没有」

「呵呵，什么嘛」

因为无聊的对话而发出了笑声。

「但是，咲太君」

「什么」

「刚才，你心动了对吧？」

她露出了得意的微笑。她是在拿初三的咲太取乐。

「请不要让我那么兴奋，会影响到胸口的伤」

「原来咲太君被来路不明的女孩子献吻会兴奋啊？」

「……」

「那是为什么呢？」

翔子稍稍身体前倾，从下往上看着咲太的表情。她的长发被海风撩起，从肩头滑落下来。

「是男人的生理现象」

「仅此而已？」

缠人的追问。

「仅此而已」

「嘴上那么说，但基本每天都来见我呢」

「我是来看海的」

「这样啊」

「翔子小姐你想说什么？」

「其实我是想让你说出来呢」

「……」

「开玩笑的」

她闭上一只眼吐了吐舌头。然后，

「我也一样啊」

说出了，这样让人想入非非的话。

「一样什么？」

「和咲太君在一起，会感觉小鹿乱撞的」

听到这蓄谋已久的恶作剧似的告白，咲太的心中砰地一跳。

「都说了会影响到伤口的，请别这样。要是又大量出血的话，又不能说明理由，真的会很困扰」

以防万一确认了一下衣服内侧。伤口结疤，似乎是要痊愈了。血止住了，周围变成了红色。

「没问题的」

「……」

说些不负责的话……想要这样还嘴却没能说出来。翔子的声音中包含着想要让咲太放心的暖意，而且还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确信。至少翔子是相信自己说的话的。不然她不可能说得如此确凿。

「一定会好的」

温柔的音色。从耳边温暖咲太直到全身。

「那自然是总有一天会好的吧」

要是不好就难办了。但是，翔子却摇了摇头。静静地摇了两下。

「不管是咲太君的心伤，还是胸口的伤……我都会治好」

那是太过温柔的笑容。如同春日暖阳般的笑容包容了咲太。

咲太想要掩饰看她看得入神的自己，移开了视线——

「不懂你什么意思」

——并语速飞快地说。

所以，咲太没能注意到。

「没问题的。我一定会把咲太君……」

没能理解又一次说出了相似的话的翔子的真意。

只顾着平息胸中剧烈的躁动。只是拼命想要按捺住打鼓般的心跳。

咲太睁开眼，发现白色的天花板不带感情地俯视着自己。

细长荧光灯的光亮。

眼中映出的是现实，在理解到这是在病院的床上后，胸口便窜过一阵刺痛。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发现从肩往下卷着夸张的绷带。

立刻想起了失去意识之前的事。难以忍受胸口的剧痛而蹲在了走廊里，回过神来就已经变成了现在这样。

「咲太君」

伴着那样的呼声探出身子来的是翔子。大翔子。她戴着针织帽和眼镜。莫名冷静的头脑立刻就通过状况判断出了她是为了来医院而做了变装。

「这里是医院。你知道么？」

「……知道」

「之前接到电话说你突然倒下……真是吓了我一跳」

「……」

咲太一言不发地盯住了担心地说着的翔子的脸。

「咲太君？」

手自然地摸向了裹着绷带的胸口。

「我做了个梦」

「梦？」

「两年前的……」

「……」

「和翔子小姐刚刚相遇那段时间的梦」

「是么……」

「那个时候也是这样」

「……」

「我的胸口出现了这个伤……」

转动着头脑，斟酌着词句。就算这样，咲太还是不可思议地理解自己正在朝着一个答案迈进。

虽然还没有自觉，但已经注意到了。身体的感觉反映出了某个事实。咲太一直以为胸口的伤是因花枫受到欺负而生的，以为那是对自己没能保护花枫的不甘和自己不中用的责罚。时间很一致，而且咲太自己也知道自己在精神上已经被逼进了死胡同。所以没有任何原因能否定这个看法。那是能够接受的正经理由。

但是，那却不足以说明这几天自己身体的异变。虽然自己因翔子的病情恶化感到痛心是不假，但咲太已经知道她会得救了。然而，咲太胸口的伤不知为何又再度开裂。

两年前，刚刚出现这个伤的时候便与翔子邂逅了。

在距那两年之后的最近，伤口因为失去了『枫』的痛苦而再度开裂。但那大概只是偶然。在那之后，咲太又立刻与谁再会了呢。

「……」

现在依旧以温柔的目光看着咲太的是一位女性。

回过神来，发现确信不会有『除那以外』的答案了。整个身体都在呼喊着『就是这样』。自己的心跳在雄辩说『就是这样』。

所以，咲太不带一点惊讶，困惑，焦躁和不安……甚至不抱一点微小的希望，说出了那句话。

「翔子小姐胸腔里的，是我的心脏对吧」

「……」

翔子缓缓闭上了双眼。同时，还非常轻地点了点头，承认了咲太的话。

「果然，咲太君是会注意到的啊」

翔子轻轻把双手叠在了胸前。

「我从咲太君那里，获得了未来」

有些湿润的双眼中摇曳着复杂的感情。感谢之情与痛切之意，还有纯粹的悲伤。同时也还包含着其他好几种感情，混杂到了已经看不出原型的地步。

「……」

「……」

在没能立刻继续说下去的两人之间，插入了嘎啦一声响。

「……？」

是走廊的方向。

咲太和翔子都下意识地迅速看向门口。

「啊……」

咲太不禁叫了出来。

因为面色苍白地站在门口的是麻衣……

「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僵硬而颤抖的麻衣的声音，静静地回响在只有三人的病房中。

第

四

章

两

条

路

1

三人在病房中沉默着。

其中一个是咲太，另一个是大翔子，最后是麻衣。

只有麻衣的脚步声回荡在有深意的寂静之中。她来到坐在床上的咲太面前，先看了看咲太，然后再看翔子。

「什么意思……？」

「……」

顿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如何反应。这可不是笑着用一句『没什么哦』就可以带过的事。正因为三人都有这种感觉，现场的气氛才会比寂静更静。仿佛紧绷着的弦。

「唉……」

然后，翔子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咲太和麻衣也自然而然地看向她。

「这是十天后的事」

这是领悟到已经无路可退了么，还是说，她一开始就想和麻衣说这件事呢……翔子的声音非常平静。

「十二月二十四日」

是平安夜。不远的将来。

「那一天，这个冬天最冷的一天。午后开始下大雪，正如天气预报报道的那样。连这附近都能有积雪……」

麻衣什么都没说，她眼中透着深深的疑问。虽然她现在一定已经有了问题，但她还是不插嘴，静静等待着翔子说完。

「咲太君被卷入了车辆的打滑事故……在前往与麻衣小姐约好的地点途中」

翔子把还没发生的事说得像是已经发生了一样。话语中没有绝望，也没有希望，她只是陈述事实。这是翔子所知道的事实，是她时间轴上发生的事。对从六七年后的未来赶来的她来说，『10天后的事』也不过是个久远的回忆。

「为什么，知道……」

麻衣总算问出了理所因当的问题。

「我是从未来来的」

麻衣皱了皱眉头。她看着翔子的眼睛，然后思考了一下，再向咲太投以询问的目光。

「是真的」

点头。至少翔子能准确说出麻衣和花枫在平安夜的安排。特别是花枫的安排，那可不是随便乱猜就能猜对的。

麻衣再思忖了片刻。

「哦……」

简短地表示自己能接受这个答案。

「被送到医院的咲太君意识一直没有恢复，最终被判定为脑死亡」

在明白那个事实的瞬间就已经料到会是这样了。但是，当翔子明确说出来时，心头又压上了完全不同的重负。

咲太下意识地摸摸自己胸口。

「……」

能明确感受到心在砰砰直跳。

「从咲太君的随身物品中找到了脏器捐献意愿卡，在通知家属脑死亡的同时，也获得了家属的同意——这是我之后听说的」

「……」

「是吗……」

麻衣无话可说。咲太则用干瘪的声音附和了一句。

接到联络的父亲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在听到儿子死亡的同时，还要判断是否把儿子的器官捐出去。

未来的父亲……应该完全没有整理好心情。即便如此，他还是尊重了咲太的意愿，同意捐献器官。

证据就是眼前的翔子。接受了移植手术，恢复健康的翔子。

「事故后三天，十二月二十七日……ICU中，使用辅助人工心脏延长生命的我，奇迹般的获得了接受移植手术的机会」

翔子又一直将手放在自己胸口，轻轻闭上眼。像是在感受着心跳。

「……」

不知道还有什么该问的。最想知道的东西已经知道了。这一事实几分钟就说完了——咲太死亡的事实。

「醒来以后……感觉如何？」

考虑了片刻，问出了或许她已经听腻了的问题。之所以选这个问题，是因为未来的自己做不到这一点。不管是问还是回答。

「手术结束后第一次醒来，还没缓过神。麻醉还有效果……所以又马上睡着了」

「……」

「但是，下一次醒来的时候，发现妈妈的眼已经哭得红肿。在知道她一直一直在哭着等我醒来后，我很高兴……然后我也大哭起来」

「是吗……」

听到翔子当时的感觉后，心中的一些包袱落下了。

「爸爸一直在说『太好了』『太好了』，这让我感到很放心……我终于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了」

「……」

「咚咚，咚咚。我感受着拯救了我的心跳……一直在感受……」

说话渐渐带有哭腔。回想起当时感觉的她眼角挂着溢满出来的泪珠。她慢慢地用手指把眼泪刮走。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还不知道捐献者是谁……所以我向那个不知名的捐献者说了好多好多次『谢谢』，希望它能听到」

翔子的眼中灌满温柔。她的『谢谢』是向咲太说的。

「在静养期过去，从ICU转到一般病房的时候，我开始觉得不对劲。除非情况很特殊，否则不会知道捐献者是谁。但是……」

而翔子就是那种『特殊情况』。不，也不是什么特殊情况。道理很简单，很单纯。

「因为捐赠者是你的熟人——我，么」

「嗯……」

翔子点点头。

「想要打电话告诉咲太君手术成功了……但是电话接不通。一开始我还完全不明白原因」

翔子抬起头看向麻衣。

「……但是，有人知道这一连串的事」

她的表情十分悲伤。

「麻衣小姐全都告诉我了，说反正我迟早会知道。因为料到我出院后会拜访咲太君的家……」

「……」

成为话题主角的麻衣什么话都不说。那是现在在场的麻衣还不知道的事情。未来的麻衣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告诉翔子事实的呢。

咲太无法明白。或许在这里的麻衣也不会明白。

「说完发现要说的也就这么多」

翔子有些失落地说道。确实，这事实非常重大，然而也非常单纯。

「就这样，我被咲太君救了一命」  

「……」

无言以对。或许是还没反应过来，又或许是有别的什么感觉支配着自己的身体。

咲太什么都说不出来。

「……」

麻衣也一样。她没有看咲太，也没看翔子，只是无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所以，今年的圣诞节就老实在家过吧」

翔子莫名开朗地说道。

在家的话，咲太就不会遭遇交通事故。不会被送到医院。不会被判定为脑死亡。然后，也无法成为翔子的器官捐献者。

未来会改变。

会被改变。

这样一来，翔子可能会无法接受移植手术。

「没问题的」

「这也……」

「小的我还有一些时间。请相信现代医学的力量吧」

「从未来来的人说什么……」

应该还有更多想说的话。但是说不出口，因为心情还模糊不清……

不明白该侧重哪一边，该守护什么，该如何选择。

咲太已经想不出能打动接受了一切现实的翔子的话。

「一定会有别的捐献者的」

她的笑容非常温暖。她笑着抱住了咲太，安稳地环抱着他。

「那么」

翔子故意发出活泼的声音，从圆凳子上起来。

「在小的我入住的医院呆太久是很危险的，我先回去咯」

「……」

「……」

咲太和麻衣都一动也不动。连声音都挤不出来。

「麻衣小姐」

那是翔子的声音。

「……是」

「咲太君，就拜托你了」

「这还轮不到翔子小姐来说……」

虽然想回嘴，但语气显得很无力。

「说的也是呀」

相反的，翔子的笑容非常灿烂。明明没有任何引人发笑的理由，却像是大功告成了一样笑着。咲太还不明白这其中的意义。因为不明白，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翔子离开病房。

咲太和麻衣支付完医疗费用，办好手续后离开了医院。比翔子迟了约二十分钟。

只能随口撒谎说胸口的伤是旧伤复发，不过因为血已经止住了，没资历的年轻医生才没过多追问。

咲太还顺便问了一下小翔子的情况，但只得到了一句『虽说你们是熟人，但我不方便透露』。不过医生暗示了现在她正在进行安装心脏辅助装置的手术。光是得到这个信息就满足了。

咲太也不能在医院耗太久了。如果医生突然又问起胸口的伤会很麻烦，所以尽快去找了等在医院入口的麻衣。

「没事吧？」

咲太一来，麻衣就问了这句。

「我随便瞒过去了」

「是么」

简短的对话结束后，他们走出了医院的属地。

「……」

「……」

一语不发地走了一会儿。

不过，两人思考的事情大概是一致的。应该说『一定是』吧。

「你确定是真的？」

所以，面对麻衣省略了对象的问题，咲太并没有不知所措。

「翔子小姐没有撒谎的理由」

「要是说谎就好了」

「……」

在这种意义模糊的对话结束后，两人再度沉默了。

吐出白色的呼吸，以比平时缓慢一些的步调回家。这是现在的两人所必要的时间。必要的寂静。

为了理解事实。

为了接受事实。

这是认清现实所必要的时间与沉默。

两人近得几乎肩膀能碰到一起。咲太感受着麻衣的温度，径直看着前方。

最后，沉默一直保持到了家门前。

正要走进家门的咲太感觉到麻衣在背后停下脚步。她正在用某种视线看着自己。所以咲太回头——

「我说啊，麻衣同学」

主动搭话了。并不是得出了什么结论。并不是感情追上了现实的脚步。只是有种必须要先开口的冲动。他觉得不能将生命的选择权抛给麻衣。

「……我说，麻衣同学」

再说了一遍。但是没法接着说下去，因为不知该怎么说。脑中空空如也。不，其实是有一样东西。唯一浮现在脑海中的，是类似分手的话……话已经快要从嘴里蹦出，然而，在今天傍晚理解了『说话人』的感受后，咲太没法开口。

——请不要再来看我了。

小翔子鼓起勇气说出的话。这是让说的人与听的人都感到痛苦的话。

「咲太」

麻衣对犹豫着的咲太搭话了。

一抬起头，就与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漂亮双眼撞上。

「我可不想分手」

「……」

因为太过惊讶于她能看穿自己片刻的踌躇，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在说出『请你忘了我吧』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之前就被她拒绝了。

「看来必须要变更平安夜的约定了」

「……」

「和花平安夜那天晚上也不在家，所以也可以到我家过夜。傍晚我就能完成工作回来，到时顺便买个大蛋糕给你」

麻衣的声音渐渐浸入夜晚宁静的住宅区。

「过年时还要去鹤岡八幡宫新年参拜。元旦时的人太多，肯定不行。所以大概是寒假快结束时去吧」

「……也是啊」

「二月的情人节，还要给咲太做巧克力」

「……嗯」

「春天来了，我也就毕业了……我会挤出时间给你辅导功课的，要做好觉悟哦？」

「身穿兔女郎的服装？」

「如果成功考上大学我就穿」

「我好期待呀」

表面上看，这对话与往常一样。

一直充满着希望。

但是，与语言和表情不同，咲太的心一片空白。明明是在讨论令人期待的未来，心中却没有任何波动。没有快乐，喜悦和幸福，也没有不安，恐惧与绝望。

明明在迎合麻衣说的每句话，却不觉得那是自己的意志。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的那一天……咲太在前往与麻衣约好的汇合地点途中遭遇交通事故丧命。

还是无法接受大翔子所说的未来。就算被说『你十天后要死』，也不觉得那死亡是自己的。只能徒然发觉自己心中对『死亡』并没有任何理解。

「然后，一年过后，一起进入大学」

「……」

「我希望咲太选择与我的未来，这就是我的愿望」

麻衣的表情直到最后都没有变化。她一直看着咲太，用微微有些伤感的眼神看着咲太。声音并不激动，感情也没有外露。只是平淡地描绘着未来。

「今天我不住你那儿了」

「哦」

「这几天都那样会比较好吧」

需要时间来考虑。

「说的也是」

咲太和麻衣都需要时间。正因为知道余下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才需要。

「那，晚安」

麻衣挥了挥手。

「好的，晚安」

咲太看着麻衣的背影渐渐走向对面的公寓。

麻衣在途中完全没有回头。没有露出调皮的笑容再招一次手。

等到麻衣的身影完全消失后，咲太仰头向天空呼出白色的吐息。

「……」

想不出该说什么。

2

英语老师站在黑板前讲评期末考试的试题，班里弥漫着学期末特有的慵懒气氛。

有和发下来的考卷大眼瞪小眼的学生，也有在课桌底下操作手机的学生。

咲太毫无感慨地观望着他们，并认真记下笔记。在被打叉的答案旁边记下正确答案。不过，打叉的地方不是很多。咲太的试卷上写着数字82。这都是多亏了刀子嘴豆腐心的和花的教导。就算是得到这种罕见的高分，咲太也没有特别高兴。

从那以后已经过了四天。

胸伤复发被送到医院已经是四天前的事了。

今天是十二月十八日，星期四。

距离决定命运的日期还剩一周不到。

就算理解那一天在渐渐靠近，咲太也还是没有与之相应的感受。所以，只能无所事事地循环着日常生活。

早上起来，做好准备，去学校。

在学校上课。

上完课回家。打工也是给多少钱就打多久工。如果和朋绘同时当班，就调戏她放松放松。

夜晚睡觉，睡起来又到了第二天早上。

就是这样的循环。

没有什么要做的事。

放学后去看小翔子。只是ICU只允许家属进入，咲太只能来到空无一人的病房。

来到翔子使用的301号房。一直坐在床上的翔子现在也消失了。

初中的教科书和笔记以及咲太给的，装金泽点心的盒子被留在床上，显得特别寂寥。翔子还在这里的时候，能明确感受到热量。然而她一走，这房间就变得毫无生机。这里的时间仿佛是停滞了。

不过在前天，星期二。打工结束后来这里看望翔子的咲太见到了翔子的母亲。她说翔子已经顺利结束了手术。这和大翔子之前所说的相符，确实是做了心脏辅助装置的手术。然而这种情况下又不能说『太好了』，所以只能在被说『你也不用勉强着天天来了』之前先说一句『我会再来的』。

就算知道咲太这些行动，大翔子依旧每天都呆在咲太家里悠哉度日。

把睡过头的咲太叫醒，做早饭，说着『路上小心』目送咲太出门，说着『欢迎回来』迎接咲太。真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完全想不通为什么她能那么沉稳。

从那一天过后，基本上没和麻衣说过话。并不是因为找不到话说，而是麻衣的日程很紧，找不出能坐下来好好谈的时间。从这个意思上来讲，麻衣也和咲太一样，过着她的日常生活。这并不是说变就能变的东西。咲太很清楚，艺人『樱岛麻衣』有着她自己的义务，而麻衣也是会好好履行义务的人。

麻衣也说出了自己对咲太未来的想法。那实在是太残酷……

——我希望咲太选择与我的未来，这就是我的愿望。

对话的传接球已经传到咲太手里。现在咲太正双手稳稳地捧着球，还没做好把球扔回去的准备。

「……」

记着笔记的手停下了。

「你们别忘了复习，虽然我知道你们不情愿」

被英语老师抛出的话拉回现实。结束了最后阅读题的讲解以后，男性教师把手上的粉笔灰拍干净。这时，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响了。这周只是上午有课，所以这就相当于放学。

几分钟后开始的放学前的班会也平淡地结束了。

今天也去医院看看吧，咲太一边这么想，一边把书包挂在肩上。来到走廊上时——

「喂，梓川！」

被从背后伸来的手抓住肩膀。

转头一看，发现同班同学上里沙希正抬着眼盯着自己。她双手叉腰，显得很恼火。

「干嘛？」

「打扫卫生啊。你这三天都溜了，今天你就自己一个人弄完吧」

看了看教师墙壁上的排班表。正如沙希所说，学号靠前的学生负责打扫教室卫生。

因为一心想着二十四日将要发生的事故，不知不觉把扫除翘掉了。

「抱歉，我知道了。今天我来吧」

咲太把包放在自己桌上，从教师后头的扫除用具柜里拿出T字形的扫帚，从后往前扫。

「喂」

一抬头，发现沙希又一脸不满地追了上来，来到自己面前。

「又怎么了」

「你干嘛不回嘴啊」

「啊？」

「你今天吃错药了？」

「不是上里说我错了，让我一个人打扫卫生的吗？」

这是翘了三天扫除的合理惩罚。没有什么抗争的理由。

「但是呀！」

沙希很不高兴，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哪里不爽。

「怎么了嘛，和国见处得不顺利吗」

「这倒是很顺利」

「那就好，祝你们永远幸福下去」

重新开始扫除后，咲太用普通的口吻说道：

「啊？」

难道这又让她不爽了？

「梓川不是反对我和佑真交往的吗」

因为根本懒得回答，所以继续扫除。

「真是莫名其妙」

你才莫名其妙。

「喂，你在听吗？」

本想着继续无视她，但这只会让她更不爽，无奈只好回答。

「我其实不反对。毕竟上里肯定有什么我所不知道的魅力吧」

「你什么意思」

「和国见说话时，就觉得他是真心喜欢你的」

「……」

沙希一直用厌烦的眼神盯着咲太，但没有将那种心情化作言语。她是不是渐渐接受了呢。但愿是这样吧。

「梓川，你扫靠窗的」

「啊？」

扫着地的咲太抬起头，发现沙希也从用具柜里拿出了扫帚。她没有理会咲太疑问的视线，扫起靠走廊那一侧的地面。

「上里同学，你在干嘛？」

「扫除啊」

这一目了然。

「为什么？」

「因为我也是负责扫除的」

「……」

太莫名其妙了。话题完全无法成立。看上去她还是想帮忙打扫，那就老实地接受她的好意吧。

「喂，上里」

「……」

沙希没有看过来，而以屁股对着咲太这边认真扫地。

「你身子别太往前倾啊，我可不想被国见杀掉」

理解到咲太话中的意思后，沙希慌忙按住裙子后摆，一脸愤怒地回头。

「去死」

略微瞟到一眼，结果是运动裤。所以真希望她能谅解。

「会的，你放心吧」

不禁自言自语了一句。

「你刚刚说什么？」

因为很小声，所以她好像没听到。

「我只是在说『很感谢你帮我打扫』」

与停下手中扫帚的沙希四目相对。不过，她马上又撇开了视线。

「你，你是不是傻」

那是显得害羞的声音。她扫地时完全背对着梓川。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你快去死』」

「啊，好好好」

苦笑。并不是觉得沙希的态度很好笑，而是觉得在现在这种状况下，进行这种对话莫名可笑。在知道自己未来命运后不久，又看到了自己不喜欢的沙希的未知的一面。总觉得这很可笑。

两人打扫的教室比较宽敞。花了比平常多两倍的时间才打扫完成。因为人数是平常的三分之一。如果只有咲太一个人的话，肯定会更花时间，这倒是必须要感谢沙希。

在放学班会结束三十分钟后，校内的放学气氛已经渐渐消退，转而进入社团活动的气氛。

咲太麻利地换鞋走出教学楼，走向校门，像是要逃出这种自己不适应的气氛。

途中，察觉到某个声音的咲太停下脚步。那是富有节奏的拍球声，又重又大的球。声音从体育馆那边传来。

平常咲太都会直接离开，但今天心血来潮想过去看看。

连通室外的金属大铁门现在处于大开状态，馆内的状态能看的一清二楚。身边有一群可能是高一的女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果然国见学长好帅啊！』『但是他不是在和上里学姐交往吗？』『只要不分手就没可能的』这样的话。

话题的当事人正在灵活地拍着两个球，似乎是在做热身运动。

过了不久，察觉到咲太视线的佑真就看了过来。他一对上眼就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把手中一个球射出去，拍着另外一个走过来。顺带一提射出去的球划着美丽的抛物线，唰地进入筐的正中。引得身旁的女生们呀呀直叫。

「怎么了？」

「国见你才是，想要怎么样啊？」

「啊？」

「你到底要多万人迷才满足啊」

「我还真不想被和樱岛学姐交往的咲太这么说」

佑真哈哈笑着。

「嗯，我的麻衣同学超级可爱」

「干嘛呀，今天是来晒妹的么」

「怎么可能」

「那，你到底是怎么了？」

佑真用指尖顶着球转。

「只是来看看」

「你这种女友口吻是什么意思嘛」

「上里也说过这种话呢」

「怎么样，很可爱吧」

或许是知道咲太和她关系不好，佑真会定期向咲太展示她的优点。至少佑真希望自己的女友和朋友的关系能好一些。

「嗯，就是关于你女友的事」

不编出个理由来的话佑真会一直追问下去。所以咲太决定顺杆儿爬。

「上里怎么了？」

「她帮我打扫卫生了，麻烦你帮我对她说声『多谢』吧」

「什么意思啊」

「想知道的话就在和她亲热时顺便问清楚呗」

「不亲热也可以问啊」

「打扰你咯」

咲太没回话，直接转身打算离开了体育馆。

「咲太」

佑真在背后叫住他。

「……」

扭过头无言地看着佑真。

「再见」

佑真只是简短地告了别。这是约定会『再次见面』的人才用的普通的话。

「……」

咲太只回以一个眼神。没有说『嗯』，也没有说『拜拜』。明明说出来也没问题，但却发不出声。

明天也要上学，在打工地点还有机会碰上他。明明这又不是最后一次见面，说出来也没问题。

然而，之所以没有回应是因为心中有抵触。不知不觉中，咲太的心已经被对未来的担忧占据。

「这下麻烦了」

叹着气走出校门。在响着警笛的铁轨前，咲太明确地感受到某种感情正在渐渐支配自己。

回想起来，之所以对拍球声有反应也是因为它。心血来潮想要去看佑真也是。

心被『不知还有没有下次』的担忧折磨。本能地感觉到这一点。

其实情况非常单纯。

本以为自己是在烦恼该选择哪一边，但感情的天平在这四天都不断往一个方向倾斜。不知不觉中倾斜了。

只是……与朋友的稀疏平常的对话让咲太察觉到了这种严重的变化。

没有任何明确的变故。世界就是这样。根本想不到什么事会成为什么事的契机。而这次的契机是佑真。咲太自嘲地笑了。

从镰仓那边过来，往藤泽方向走的电车缓缓通过铁轨。这是咲太要乘的车，再怎么急着冲去车站也赶不上了。

从左往右行驶的电车停靠在了一条小河对岸的小车站。警笛声停下，围栏也抬起来。咲太周围恢复了宁静。

「有什么好事么，笑的那么灿烂」

旁边突然传来搭话声。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双叶……」

理央站在身旁。

看来是因为警笛声和电车声才没察觉到她的存在。

「你社团活动呢？」

平常这个时候，身为科学部成员的她还在进行社团活动。

「透过物理试验室的窗看到了梓川，然后就马上来了」

这和自己所想的理由大不相同。还以为是顾问老师要使用实验室，她没地方呆了才回家的……

「你这是爱的告白？」

「梓川最近老是在避开我，让我很在意」

「……」

理央的突然袭击让咲太忘了该怎么回答。也忘了走过护栏早已升起的铁轨。

咲太的视线中满是惊讶。他以这种视线看着理央的侧脸。

「从这周开始就一直」

「你错觉」

想要成功蒙混过关是不可能的。不过咲太还是无谓地挣扎了一下，并不准备认罪。

这次的事情找理央谈也没用。只能两条命之中选一条。咲太的未来，或者翔子的未来……不能让理央肩负选择的重担。

正因为如此，咲太这几天才在不断避开知道各种内情的理央。因为理央很可能因为某个提示而看穿整个事情的真相。

理央准确地从现状推出大翔子是从未来来的，虽然她只是这么推测。咲太胸口的伤现在状态也很奇怪。她可能通过这种情况中察觉到伤并不是『不甘心』或『无力感』的体现。至少不能否定这种可能性。在觉得有一点不对劲时，理央就会怀疑整个推测的合理性。

「发生什么了？」

「都说是你错觉啦」

「我知道星期天时梓川受伤去医院了」

「……」

「也知道小翔子住进ICU了……我昨天去了医院」

「是吗」

这种先把退路堵死的风格真的很理央。

「那，你已经发现了么」

竖起了白旗。

「想过这种可能性」

理央的语气中充满了悲凉。她是真心希望自己的推测不会应验吧。她是真心希望咲太说『不是这样』吧。

「因为大翔子出现的时机和咲太胸伤有变的时机总是重合的」

她笔直地望向前方，前方能看到七里浜的海。是铁轨对面的景色。是延伸向海岸线的缓坡对面的景色。感觉距离还不到一百米。世界上最快的男人能用不到十秒冲过去。

「好厉害呀」

「恐怕小翔子和翔子小姐是从量子角度上讲无法『见面』的存在吧。就以前的两个我一样。她的肉体和内在只有在观测到时才会被确立」

「平常只是概率上的存在，对吧」

「对，就是梓川超喜欢的量子力学。不过，大翔子和梓川能『见面』，明明你们身体的某一部分是同一的」

「……」

真是一直都被理央吓到。她是江湖神算吗。

「正是因为梓川的心脏不能同时存在两个，梓川胸口才会有伤的吧。因为这扭曲了世界的常理，世界也对此做出了反应」

不禁笑出声了。

「双叶你真是太强了」

「决定性证据是梓川的态度」

「我的？」

「我觉得梓川不出意外情况不可能避开我」

「我也是没办法啊。我根本不敢问你『我到底要选哪边才好？』这种问题」

咲太无奈地甩出了心里话。理央已经给出了能让他轻松吐露心里话的机会。事到如今想逞强也逞不了了。

「据说，我二十四日要被车碾」

既然如此，就姑且告诉她事故的日期吧。知道日期后，理央也需要相应的时间做好心理准备。

「樱岛学姐知道了吗？」

铁轨的警笛声又响起来了。

「知道。当时她在场」

「你们两个谈好了没？」

「麻衣同学先说了自己的想法。我很窝囊吧」

如果可以的话，咲太真希望自己能先回答。但是做不到，没法回答。本来以为那时没能回答只是因为自己还处于混乱状态，后来觉得似乎不是这样。

现在发现，答案其实在一开始就有了。显现在自己无法探究的心灵深处。

而这个答案会让麻衣悲伤，所以咲太才没说。

「你还是和麻衣学姐好好谈谈吧」

护栏再度降下。

「毕竟我也只能说这种话了」

「嗯，是啊」

「我真的，只能说这些……」

理央的声音有些变调，有些含糊。

「会特地把这句话说出来的也只有双叶啦」

这比什么话都有用。能训斥自己的胆小与踌躇的朋友是难能可贵的。

「梓川，我……」

渐渐从站台那边驶来的电车将理央低头说出的话吞没。警笛声一直在响，根本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不过，冥冥之中能感受到她说的话。一直都很理性的理央说出了只带感情的话。

——不要

刚才只是微微动了一下的她嘴唇颤抖着。因为知道多说任何话都会增加咲太的负担，所以才忍住了。眼镜片后面的眼眶挂满了泪水。

在电车缓缓通过的短暂时间中。在被电车和警笛的声音淹没的世界中。咲太为了藏住理央哭脸把她轻轻抱了过来。

「可惜抱你的不是国见哦」

「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在这种时候……」

理央的额头贴在咲太胸口上，她的痛哭也被警笛声盖过了。

3

必须要与麻衣面对面好好谈谈。

在与理央对话后咲太下定了决心，然而这一天麻衣工作到很晚，第二天星期五以及星期六又要住在拍摄地。结果没有时间谈。

麻衣晚上到了旅馆后打来电话，似乎是想问期末考试的结果。

「看来下次必须更斯巴达一点才行了」

「我是那种越对我温柔长进越大的类型啊」

两人都没说关于二十四日的话题。似乎都认为应该见面后说。

而且，只要一错过对话的时机，多余的思考又会扰乱刚刚下定的决心。

到底要在什么状况下，用什么说法，怀着怎样的情绪说呢。该在家里说呢，还是在从车站回来的路上说呢，亦或是在途中的公园？一想就停不下来，陷入根本没有出口的迷宫。

就这样，太阳西沉，又再度升起。星期天到来了。这一天麻衣的日程总算是出现空档，可以见面了。

不过因为老早就约好要让花枫改变形象，所以下午两点在藤泽站前和工作了一个上午的麻衣汇合。

当然，花枫也在。

汇合地点还有声称今天有空的金发偶像。加上和花后，四个人一起坐两站路的车来到茅崎站。

听说麻衣开始演艺活动后的御用发型师自己开的店就在那里。

从茅崎站出来走了十分钟，来到了坐落于靠海道路的美发店。

如果咲太是一个人，他绝对不会想来这个地方。店的空间小，物品摆放紧凑整齐。但是非常热闹。

「『樱岛麻衣御用』这个招牌真是响得不得了呀」

一直为麻衣设计发型的店长笑眯眯地出来迎接。是个很适合穿男装的帅气女性。感觉年龄应该有三十五岁左右。

被马上带到镜子前的花枫紧张地和店长还有麻衣，以及和花谈论发型问题。每次开口时店长都会摸摸花枫的头发，确认蓬松感和发质，并提出一些建议。

然后咲太就无事可干了。

他坐在店里的沙发上，打开了一本自己没什么兴趣的关于数码设备的男性向杂志。里面有最新的手机情报以及高音域喇叭的特辑，上面印着的产品都至少超过五万日元，基本都接近十万。这可不是高中生随手就能买的。

抬起头，发现花枫已经套上围布。店长的剪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将头发一撮一撮剪整齐。

镜中的花枫依旧很紧张，从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在给自己鼓劲。今天之所以来理发，并不是因为有了喜欢的男孩子之类的，而是她重返学校的一个重要的前期准备。

再哗啦哗啦地翻了会儿杂志，和花来了。

「二十四号演唱会结束后我会马上回来的」

她一坐下就这么说。

「你还是和粉丝们一起欢度快乐的时光吧，小和」

「都让你别叫我小和了」

「那我要怎么称呼您」

「和大人」

「你要好好对待自己的支持者呀，和大人」

「你，你别真说呀！」

「在店内要保持安静呀，和大人」

已经有几个工作人员投来惊讶的目光。

「总，总之，我会马上回家的」

她降低了音量，身体也缩成一团。

「我会给你留蛋糕的啦」

「我不是担心这个」

被狠狠瞪了一眼。

「烤鸡吗？」

「你可以别再说食物了么？」

「你可以别再粘着你姐姐了么？」

这话怎么来的就怎么还回去。

「不要」

明确而又简短地回绝了。看来她已经不打算掩饰自己对姐姐的喜爱之情。不，好像从一开始就没那打算。因为『丰浜和花』的官方介绍上『喜欢的人』那里写的是『樱岛麻衣』。真亏事务所能同意这答案。

「话说，麻衣同学最近如何啦？」

偷偷看了一眼麻衣。她站在花枫后头，在和花枫以及店长说着什么。还时不时露出笑容，是特别成熟而高雅的笑容。

理发顺利地进行中。

「不告诉你」

「别那么小气嘛，小和」

「……」

「和大人？」

「咲太真是太幸福了」

「突然说什么呢」

「因为，我家姐姐真的很期待和你一起过圣诞节哦？」

不满地视线从旁边刺过来。

「犹豫晚饭要做什么，蛋糕选哪家的好……每天都尽力变得更漂亮——这一切都是为了咲太哦」

「最后那个也是工作需要吧」

为了防止晒伤，夏天也要穿黑丝。

「我一直以为姐姐不会烦恼在男友前到底该穿什么」

「真羡慕你啊。我从没见过这样的麻衣同学」

「她怎么可能让你看到她这一面嘛」

「光是想想就觉得好可爱」

「别用我的姐姐想奇怪的事」

和花打算来踩脚了。先避开。

「你别避开啊」

「想踩我得先脱掉你那靴子」

这种每走一步鞋跟都会发出清脆声响的东西和凶器没什么差别。

「明明随便姐姐踩」

「因为那是你姐姐」

被女朋友的妹妹踩还感觉很爽的人绝对是变态。

「如果你做了什么会让姐姐伤心的事，我会毫不留情地踩你」

「你现在不也打算踩我么」

「我说正经的」

和花直勾勾地盯这咲太。咲太并没有理会她的视线，而是装作在看杂志。

「我知道的」

咲太知道未来，知道不久的未来会发生什么。所以才不能发自真心地发誓绝对不会让麻衣伤心。因为咲太将会打破这个誓言……

不能撒这个谎。

「……」

「咲太？」

和花凑过来看沉默的咲太的脸。闪闪发光的金发埋没了视野。

「丰浜」

「干嘛」

「闪瞎我了」

「能瞎才怪呢，笨蛋」

「会瞎的，笨蛋」

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持续了一段时间后，刚才一直能听到的吹风机的声音停息了。

「好，完成了」

店长的声音传入耳朵。

被摘掉围布的花枫慢慢站起来，有些害羞地转向咲太这边。

很难对上视线，就算对上了一刹那，也会马上扭扭妮妮地撇开。虽然这种态度很孩子气，但发型却比以前成熟得多。长度基本和原来一样，比原来变得更蓬松并向内侧收敛，这就显得比原来短一点。

「很，很奇怪吗？」

「你这样说就很对不起店长了吧」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的」

对咲太发出抗议后，还很有礼貌地向店长辩解了。当然，身为成年人店长没当回事。

「不是很符合初三学生的感觉吗」

「会不会让人觉得我很跳？」

「花枫，你居然在丰浜面前说这个？」

「啊？怎么？」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和花应声道。

「很跳的，说的是她这种」

咲太刺眼般地眯起眼睛注视着她的金发——

「我才不跳！」

「麻衣的男朋友真好玩」

听到这种评价，麻衣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得到什么赞美之言。

「到底怎么样嘛，哥哥」

「又不花哨，又不土气，可以说是完全达到了目的吧」

「哦，嗯」

花枫冷静不下来似的两只手互相搓来搓去，时不时看看镜中的自己。她笑得有些开心，看来对发型本身还是很满意的。只是还没有适应改造过后的自己，并且很在意周围人的反应。过段时间想必就好了。

「麻衣也来修一下吗」

「啊，不用，我还有戏要拍」

「就剪剪发尖也可以啊。马上也要过圣诞节了」

店长颇有深意地看向咲太。

「最近还被叫去拍各种节目，等到那些都结束后再来拜托您吧」

她是说过明天和后天又要去金泽。据说是为了给电影打广告，要参加某个综艺节目。内容好像是和节目主持人（男）逛电影的拍摄地。那是咲太以前在晚上七点看过的黄金档节目。

「和花上周才刚来过，所以不需要了对吧？」

「是」

「原来丰浜也来这啊」

「你有意见？」

「你真是，喜欢喜欢最喜欢姐姐了」

「比咲太还喜欢」

「这我不会输给你的」

「我资历比你老太多」

「好好好，你是第一，麻衣同学就交给你咯」

「啊？」

好不容易让她一回，她却显得很不满。咲太没有再管和花。因为他感受到了她的视线，感知到了她的想法。

「……」

无言地看着咲太与和花的对话的麻衣就算与咲太对上视线也依旧是一语不发。从她眼中感觉到了什么东西，但在付完钱走出店之前，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在店长的目送下走出美容院的咲太一行人沿着来的路走回茅崎站。在路上，花枫一直很在意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麻衣每次麻利地帮她整好，她都会露出开心的笑容。

「明天早上就要自己弄咯，会吗？」

也不能每天都让麻衣来帮整。

「照着麻衣同学说的做就没问题，对吧？」

「是，是的」

经过这几周的时间，对艺人『樱岛麻衣』很拘谨的花枫渐渐放开了，现在她更像是把麻衣当作自己憧憬的姐姐。

说着说着，咲太他们就来到了茅崎站。

径直走向检票口的麻衣在检票口前突然停下。

「抱歉，和花，你能送花枫回家吗？」

「啊？姐姐呢？」

「其实这之后和咲太约好了」

麻衣突然说了这种话。如果咲太没记错的话，自己并没有和麻衣做什么约定。她也没又对自己使眼色，更不去回应咲太询问的视线。倒不如说根本就没看咲太。

不过不管怎么说，咲太也想找机会和麻衣独处。所以就帮着麻衣说——

「花枫，我不在的话你能回去吗」

「不就是坐两站电车吗」

她有些恼火，像是被当傻子看了。

「哥哥，你以为我都几岁了？」

「『外表是初三，心灵却是初一』不是吗？」

「今天也是，哥哥不跟着来也没问题的。和哥哥一起出门感觉有点羞耻」

「花枫长大了，不粘哥哥咯」

「你是在找我茬吗？」

「丰浜你就作为姐控偶像好好活跃吧」

「这不用你说」

「不好意思，花枫。咲太我就借走咯」

「好，如果这种哥哥就能让您满意，怎么借都可以。今天真是非常感谢」

花枫礼貌地低下头。

「不用谢」

麻衣笑着回应。

「哥哥也，姑且……谢一下」

「不~用~谢~」

「唉，你干嘛呢」

花枫不满地鼓起脸颊。

「姐姐，回家呢？」

和花用很平常的口气问了问麻衣。应该是想问她大概多少点回。

「可能要很晚吧」

麻衣明确地回答。

然后，和花的视线又射向咲太。她到底在想象什么呢。花枫也脸红了。她们肯定是误会了什么。

话虽如此，找借口解释或是说明又很麻烦，所以决定保持误会。想要说明清楚反倒还难。

麻衣也没有打算化解误会。看来是得出了类似的结论。

「……」

不过，从闭着嘴巴的麻衣侧脸能感觉出一种未知的感情。一边思考着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一边看着花枫和和花走过检票口。结果还是没有得出答案。也罢，在接下来的时间中肯定能知道。

问题是，去哪。因为根本没想到会在茅崎站和麻衣两人独处。咲太想不到任何去处。因为平常也不来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唯一知道的就是『这里是湘南』，那么往南走就可以看到海。其实美容院那边就离海很近了。

「我们去看海吗，虽然这样像是在走回头路……」

咲太对麻衣搭话，结果发现麻衣不在身边。

「咦？」

麻衣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向了售票处，然后在售票机旁边抬头看着路线图和车次时间。

「我们这是要去哪吗？」

来到麻衣身旁问道。

「是啊」

「哪？」

「远方」

麻衣留下简短的回答，自顾自地往前走。她正走向检票口。

「啊，等等，麻衣同学」

追着她穿过检票口。

被麻衣带到了东海道线的站台。这是咲太他们从藤泽站坐过来时利用的线路。只要上了上行列车就能回到藤泽，但咲太和麻衣现在在下行列车的站台。

「麻衣同学，我们去哪啊？」

「电车要来了」

在不明去向的情况下，咲太和麻衣走进了前往热海的列车。那是一列银色车体，划着绿橙色线条的电车。

并肩坐在空的椅子上。在车门关上，电车开动之后，咲太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之前也和麻衣一起坐过这趟列车。

是今年春天的事。

和麻衣见面，了解了麻衣的青春期综合征，为了确认其影响范围顺势冲进了下行的东海道线列车。

「真是怀念呢」

不由自主地感叹。

「……」

麻衣什么都没说，也不看咲太。

「已经半年了吗」

「才半年呢」

「或许是因为麻衣同学让我的生活很充实，所以感觉时间过得很快吧」

「……」

「那时候我还真没想到能和麻衣同学交往」

当时也不是没有浮想联翩。能和这么漂亮的学姐在一起很开心，也很高兴对方能奉陪自己，但当时没有奢求太多，也没有想过。只是因为通过青春期综合征变得亲近了，想要享受一下难得的机会。

想当年一撒娇就被训斥。还被说太厚脸皮。当时的咲太还身背『送进医院』的传闻，而麻衣没有被传闻误导，实事求是地看咲太，凭着自己的所见所想接触咲太。

自然会觉得这舒服。如果对方是麻衣，自己很荣幸被扯脸踩脚。而且麻衣自己也不是当真想要欺负咲太。对他们来说，这就是一种打闹。

这种积累变成了『喜欢』，『喜欢』不断堆积后变成了『最喜欢』。

咲太和麻衣在半年间度过了这样的时光，这段时间真的很愉快很充实。也很安稳。

咲太在麻衣身边回想着，并不停地述说着他们一起度过的时光。在到达终点站热海站的约五十分钟中，基本都是咲太一个人说个不停。

4

到达终点站热海时，已经是下午六点。

在星期天的日暮，这个温泉胜地的车站并没有多少旅客。明明停车时能听到电车空调等声音，但莫名觉得寂静。或许也有冬日的冷气在从中作梗。

来到站台上的麻衣左右看了两眼，走向了列车时刻表。

「……」

一本正经地看着电车的时刻和车次。

看来她的目的地并不是热海。那是要去比这更远的地方吗。或许会和记忆中的上一次一样，最后去到大垣。但之前咲太讲述回忆时麻衣似乎完全不感兴趣……

「哪辆电车能去得最远？」

麻衣放出一句印证了咲太猜想的话。

「沿着东海道一直坐下去，至少能到大垣哦」

春天时咲太和麻衣已经去过了。麻衣肯定也知道。想要去再远的地方，方法就只剩少数几个。

「换乘新干线的话，应该能到大阪？」

在热海停车的只有儿玉号，不过一路乘到名古屋再换乘的话，甚至能到山阳，九州。先往西走，再往南走。

「那这个出云市方向的呢？」

麻衣指了指时刻表下方的晚班电车。

「出云，是有『出云大社』的那个出云？」

咲太反过来问了一句。

「好像还有去高松的」

「四国的那个？」

还是香川县的来着？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仔细看了看时刻表。发现二十三点二十分发的电车确实能到出云和高松。还发现了『卧铺』两字。谜团瞬间得到解决。是夜晚出发，第二天早上到达的卧铺车辆。在同一时刻还有发往其他目的地的车辆发车，应该是来的时候车厢都连接在一起的吧。

也就是说，出云和高松都是咲太印象中的出云和高松。

「只要坐这个，就能去到出云？」

「我觉得是」

虽然没坐过，所以不敢断言，但日本铁路的发达程度值得信赖。

「要不要什么特别的车票啊」

「可能要」

「去问问工作人员吧」

麻衣拉着咲太的手走起来。

「啊？喂，麻衣同学？」

「……」

麻衣没有停下，一直强硬地拉着咲太走。

「你想去哪？」

「去找车站工作人员」

「我是说你的目的地」

「远方」

「都说了，你到底是要去多远」

「很远」

「……」

「就这样一直坐下去，坐的比那一天还要远」

「最近卧铺车很有人气，说不定票会被卖完呢」

绕弯子说的话总算让麻衣停了下来。但是，她没回头。

「那坐一般的车也行」

现在这时间和那一天的出发时间差不多。

「如果没电车的话，就在陌生的城市过夜」

「住一个房间？」

「如果咲太愿意的话」

「真是梦幻般美好」

「到了早上再出发」

「去远方？」

「对，去远方，要去很远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

说话声虽然有些断续，听起来像毫无感情，但其中潜藏着感情的波动。并不是在刻意压抑，也不是毫不动情。她只是在面无表情地表达着深重的感情。正因为咲太心中也有这种感情，他才终于察觉到了它的真面目。

为了直面这种感情，咲太才想要留出和麻衣独处的时间……麻衣应该也一样……

「好像，很好玩」

幻想着麻衣所说的旅途由衷地说道。

「对吧」

「真的，很好玩……」

「所以」

「但是，这只是个玩笑对吧，麻衣同学」

「……」

麻衣的肩膀颤抖了。

「咲太才是……」

激烈地颤抖着。

「咲太才是，别开玩笑了！」

从喉咙深处迸出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裂帛般的惨叫。同时回过头的麻衣眼中灌着漆黑。她死死盯着咲太，这让咲太不禁吓了一跳。

「！」

从来没见过她这种表情。

「我不想听这种话」

「……」

「我不想听你讨论过去」

「麻衣同学」

「我想和你讨论未来」

「……」

现在已经顾不上去在意车站里其他人的目光了。眼前的麻衣极度脆弱，像是随时都可能坏掉的玻璃工艺品。表露无遗的感情刺痛着咲太的心。无法移开视线，感觉她缥缈得哪怕是眨眨眼睛就有可能消失……因为她很受伤……

「别对和花还有花枫说那种像是要永别了一样的话啊。有问题的是咲太这边吧！」

「……」

「回答我！」

「……或许是吧」

在学校里，和佑真还有理央见面时也是那种感觉。身体和嘴巴下意识地就那样了。

然后，和花枫还有和花告别时，也有那种感觉。所以，才会说出那种话。

「你别擅自放弃啊……」

「……」

「你别擅自决定啊……」

「我不能让麻衣同学背上这种包袱」

「我是咲太的什么？」

将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麻衣像是要哭出来了。这对麻衣来说是极其伤自尊的话，是她绝对不想说的话。明明是不打算说的，感情还是超越了理性。已经顾不上自己的面子了。

「恋人」

「所以，我们要一起背负……」

「……」

「背负小翔子的性命……」

「……」

「背负生活……」

麻衣咬紧大牙抬眼盯过来。

「这样就……太痛了，麻衣同学」

「为什么！」

咲太活着的话，大翔子本来接受了的心脏移植手术就会消失。说不定会有别的捐献者出现，挽救翔子的性命，但咲太并不认为这世上有那么巧的事情。

他不满意于不去拯救翔子，自顾自地活着的未来。小翔子一直在努力，在痛苦的境遇中依旧拼命地，开朗地活着。要改变翔子能得救的未来，让自己得救，实在是太痛。

也不想让麻衣背负这种痛。他现在还没法成为能怀抱着罪恶感和伴侣一起活下去的大人。残留在咲太心中的为数不多的纯真不允许他这样做。

更重要的是，咲太一直想回礼。一直想报答大翔子。两年前被她拯救，前几天又被她拯救。还从她那里得知了人生的意义，他不想再从翔子手中夺走最重要的东西了。

「我也是有想要努力的时候的」

「咲太很努力了」

「不努力的话，会辜负大家」

「只看我一个吧，咲太！」

「因为有不在意奇怪的传闻，与我成为朋友的国见和双叶，我才走到了今天」

「……」

「我不能在为我着想，成为我妹妹的『枫』的面前丢丑，也不能让回来的『花枫』认为我很逊」

「为什么……为什么……」

「一直奉陪我胡闹的古贺和丰浜……还有救了我几次的翔子小姐也是」

「……」

「我不想成为让喜欢我的人失望的人」

「哪怕我求你成为吗？」

「麻衣同学请求不论是什么我都听」

「那你——」

「但是，有一个请求我不能听」

「这我不想听！」

麻衣双手堵住耳朵摇着头，低下头——

「求你了……一直和我在一起吧」

用柔弱的声音说。

「在平安夜结束之前，陪在我身边」

「……」

「一直陪着我」

往前走了一步的麻衣额头撞上咲太的肩膀。

「乘上电车，能去多远去多远……」

「这个，一定会很开心吧」

「对吧……」

「如果这能实现的话，该有多开心啊……」

话中已经含有放弃的音色。正因为是无法实现的愿望，才会觉得无比美好。

「但是，不行啊，麻衣同学」

「为什么！」

「明天还要上学」

咲太说出了过于平凡的理由。理所当然的，像是母亲训诫孩子一样的理由。

「不去就行了」

「还要早起给花枫做早饭，丰浜也不会做饭，不是么」

「……」

「麻衣同学明天也还有工作」

「这种……」

「之前丰浜说过了。樱岛麻衣不管是烧有多高，都绝不会给工作开天窗。不管身体有多不舒服，也敢往寒冬的海里跳」

「……够了，工作根本无所谓！」

「不行。这样会给信赖你的人添麻烦」

「和咲太的死比起来这根本不算什么！」

麻衣紧紧抓着咲太上衣。甚至能感受到绝不想再放手的意志。所以咲太才能继续说，才能冷静。

「我，喜欢麻衣同学」

「……」

「喜欢工作时的麻衣同学」

「现在没在说这个！」

「每当你上电视，上杂志时，心中都会想『我的女朋友真是超可爱』」

「我想听的不是这种话……」

「一直很忙没多少时间约会倒是遗憾」

「所以今后才要一直在一起啊！」

「我是想和平常的那个麻衣在一起」

「……！」

咲太平静的一言让麻衣无言以对。她深吸了一口气，陷入沉默。

「我最喜欢对自己严格，对我似乎也很严格，但其实很宠我的麻衣同学……」

说着说着，眼角开始发热。鼻腔感觉酸酸的。咲太拼命地忍耐着，等待感情的波浪涌过去。现在哭的话一切都完了。会忍不住将自己肩负的东西丢下，和麻衣一起远走高飞。出云，高松，或是更远的地方。但是因为不可能，才在拼命忍耐。

「……无所谓了」

咲太的沉默被麻衣平静的声音打破。

「……麻衣同学？」

「无所谓」

「……」

「只要咲太能活着，我就算被咲太讨厌也无所谓！」

麻衣随着溢出的心意一起抬起头。

「……」

看到麻衣表情的瞬间，咲太脑袋一片空白。堆积在眼眶的眼泪。在咲太眼前，流出眼眶划过脸颊。

「一直，今后一直和我在一起吧……」

像个幼儿一样抽泣着。并不美丽，也不帅气。完全无法掩饰的感情，纯粹至极的感情撞向了咲太。

「一直和我在一起……」

「……」

罪恶感碾压了咲太的身体。他从未想象过麻衣会哭成这样。至今竭力不去想象现在这一幕。

因为自己的决意将会动摇……

「在平安夜结束之前和我在一起……这之后，再讨厌我也行」

「不行」

「为什么！」

「我不可能讨厌麻衣同学」

「为什么……为什么……」

麻衣软弱地瘫坐在地上。为了扶住麻衣，咲太也双膝跪在站台上。

「我会永远喜欢麻衣同学」

轻轻把麻衣抱住，像是安抚她一般环抱着她。 

「骗人……」

麻衣的声音闷闷地在咲太胸口响起。

「我发誓」

「骗人……」

「我永远都喜欢麻衣同学」

「咲太你这骗子……我，才是骗子」

「……」

「我不想被咲太讨厌」

麻衣的手紧紧抓着咲太的衣服，抓得让咲太感觉到疼痛。

「我不想被讨厌啊……」

发出了哭声。

「唔，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不能对被感情吞噬的麻衣说任何话，也不能静静抱着她。

咲太怀着罪人的心情任凭麻衣的嚎哭折磨自己的耳膜。

5

从热海回到藤泽的电车中，咲太和麻衣没讲过一句话。为了尽可能避人耳目，选择了绿车note的坐席。麻衣一直望着窗外。

不是天朝的绿皮车，而是比一般列车更豪华更宽敞的车。

哭红了的双眼印在夜晚的车窗上。咲太一直在拼命忍耐着向麻衣搭话的冲动。感觉只要一不小心，心里话就会从喉咙里蹦出来……

一说，肯定就回不去了。所以不会说，不能说。

在热海站花了不少时间让麻衣冷静下来，所以到达藤泽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过后。毕竟是星期日的深夜，气氛更显寂寥。圣诞节的华丽装饰反而衬出了阴暗的心情。

在从车站回家的路上，咲太和麻衣也没说话。

只是偶尔会听到麻衣抽泣的声音。往旁边看的时候她总在回避视线，但还是不离不弃地一起走到了公寓门前。

「晚安，麻衣同学」

「晚安」

总算是有了一次对话。

麻衣拖着脆弱的脚步走向自己的公寓。等到电子门打开，麻衣消失在建筑物内后，咲太走向了对面的公寓。

一个人在电梯里。

沉重的沉默。

感觉自己压抑着的感情随时都要爆发出来。到了嘴边的话还差一点就要出来了。

因为坚决不去想，才成功忍耐住了。因为坚决不去想，才能忍住没看。因为从没与死亡亲密接触，才认为自己会没事。

但是，麻衣的痛哭让他知道了。

死亡到底是什么……

电梯到站了。

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门口，扭动钥匙打开门。

房间里点着灯，门，走廊，以及里面的起居室都亮着灯。

察觉到开门声的翔子从起居室里出来。

「欢迎回来，咲太君」

她的笑容一如既往。她以能包容咲太的笑脸相迎。这实在是太耀眼，咲太不由得低下头。

「麻衣小姐今天也回家吗？」

「是……」

低着头小声回答。

「是吗」

「……花枫呢？」

咲太简短地问，依旧没有抬头。

「已经休息了。她似乎很中意新发型，一直很开心」

「好……」

「先去洗澡吧？如果饿了的话我就做点东西给你吃」

想要脱鞋，脚却挪不动。

「翔子小姐，我……」

总算是抬起头，发现翔子依旧在微笑。

「……」

这温柔的表情让人着迷。

「不行啊，咲太君有个无与伦比的女友」

她调皮又很小声地说。是在顾及睡着了的花枫。

「没错，有这样的女朋友我很自豪」

「我醋坛子都翻了」

「所以……」

已经忍不住了。声音变得嘶哑，也变得湿润。

「我不想让麻衣同学哭成那样」

将这句单纯的心意说出口后，发现它比想象中地更能动摇自己。身体在动摇，心在动摇，全身都在动摇。

根本没料到自己心中还有如此厚重的感情。

「我已经，不想再让她哭成那样了……」

因为是深夜，因为花枫在睡觉……所以只能咬紧牙关低声说。

「所以……所以啊，翔子小姐」

咲太面前的翔子一直在微笑。

「怎么了？」

「所以，对不起，翔子小姐……」

没敢看着她的眼睛说。身体像是在抽搐一样颤抖着。膝盖使不上力，当场跪地。紧紧抱住自己颤抖着的身体，拼命压制颤抖……说出跪在地上的自己最真的心里话。

「我……想活下去」

颤抖停不下来。至今从未感受过的感情支配着全身。害怕，悲伤，不甘心……但是，温暖。因为面前有翔子在。

「我，想活着……」

这是理所当然的，平常根本不会去祈愿的，由衷的愿望。从没有为了『活下去』而征求别人的许可，也没有必要。活下去……是理所应当的权利。

但是，这种愿望，是小翔子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的。那是光凭想象绝对无法实现的夙愿。

想活下去，这就是一切。

所以，他才觉得不能对翔子说出『想活下去』这种愿望。是绝对不能说的。

就算如此，咲太心中强烈的愿望压倒了理性。优先了自己。反抗了阻止自己说出口的力量，绞尽了对生存的欲望。

因为喜欢麻衣。

不想再看到她哭成泪人。

就算她哭，也想要陪在她身边……

「对不起，翔子小姐……我……对不起……」

说不出别的话。明明还有更多话要说。但是，只能像仅会说一句话的婴幼儿一样不断重复着。

「对不起……我想和麻衣同学一直在一起……一直，永远……」

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了一直在颤抖着的咲太。翔子的温暖守护着咲太，从可怕的东西手中保护了咲太。

「要道歉的是我」

温柔的声音。

「咲太君，对不起让你做那么痛苦的选择。如果我更妥善处理的话，咲太君就不必受苦了」

「这种事……」

「咲太君没错」

「我……」

「咲太君已经足够努力了」

「……我！」

「你总算说出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已经说不出话了。

「所以，你要让麻衣小姐获得幸福哦」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什么话想跟翔子说。不知是感谢，是道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总之什么都没说出来。

但是，溢出来的东西已经流干……眼泪没了，声音也是——只能不停地发出嘶哑的声音。

在翔子对『活下去』的包容之中……

第

五

章

浸

染

白

雪

1

距翔子所说的未来降临还有两天时间。咲太不断许着愿度过这短短的时间。

向早上的太阳许愿。

向中午的蓝天许愿。

向夜晚的繁星许愿。

祈祷小翔子能得救。

还向七里浜的海，家附近的小河，沙滩上的贝壳，沥青路面的裂纹中长出来的无名小草许愿。

——请救救小翔子。

他不断地，虔诚地祈祷。

因为咲太不能亲手救活翔子。

除了许愿和祈祷以外没有任何办法。

咲太身边的翔子不焦急，不害怕，也不恐惧，依旧非常平静。在接受了咲太想『活下去』的请求后，还是微笑着，开朗地陪在咲太身边。

如果咲太不遭遇事故，小翔子就不能马上进行心脏移植手术。这样一来，大翔子的未来可能会就此消失。至少，『不能接受咲太的心脏』这一点已经将她的未来改变了……

有所担心是很正常。然而，翔子根本没有那种感觉。她哼着歌煮饭，打扫卫生，洗衣服，洗澡……

在两天中，咲太和翔子互相说了两次『早上好』，两次『晚安』。

剩余的两天就这样过去。

太阳再度升起，十二月二十四日不动声色地来了。

命运之日的早晨。不知是不是因为事态重大，咲太自然醒了。蓦地撑起身子看看闹钟，早上七点，日期二十四日，是平安夜当天。

打着哈欠走出房间，在洗脸池前洗脸刷牙。起居室那边有动静，咲太过去的时候，穿围裙的翔子正好把早餐摆在桌上。

「早上好，咲太君」

「早上好，翔子小姐」

「来，坐吧」

翔子取下围裙，请咲太就坐。桌上有两张用来垫餐具的小垫布，早餐也有两人份。有吐司和火腿蛋，以及切片的番茄。

花枫去了祖父母家所以不在。昨天中午过后父亲开车来把她接走了。 

「我开动了」

「好，我开动了」

两人的声音重合了。

「睡得好么？」

翔子一边将果酱涂在吐司上一边问。

「一般……翔子小姐呢？」

「睡得很好」

「真厉害」

「厉害吧，厉害吧~」

明明是想讽刺她，但并没有效果。她虽然知道咲太话中有话，但还是接受了咲太的『赞美』。

与往常一样的早晨。翔子寄宿在这里以后一直是这种感觉。『不同』出现在早餐快吃完的时候。

「心动羞耻的同居生活到今天就结束了呢」

这打开了咲太的开关。

「那个，翔子小姐」

「感谢的话你已经说得够多咯」

咲太摇摇头。虽然自认为就连感谢都还没说够，但现在有别的，更想说的话。

「我一直想成为翔子小姐那样的人」

「……」

「想变得像两年前将我从深渊中拉出来的翔子小姐那样温柔」

「咲太君可以的」

「居然不会谦虚地否认自己很温柔啊」

「如果对自己都没自信，还怎么被咲太君憧憬呢」

真是有翔子风格的想法。这是相信着自己周围的人的证据。

「酱油」

「啊？」

「给我」

翔子有些不礼貌地用叉子指了指。

咲太把手边的酱油瓶放到翔子面前。

「谢谢」

「不客气」

翔子把几滴酱油滴到火腿蛋的蛋黄正中，然后一口气把火腿蛋吃下。嘴巴塞得满满的。

这让咲太不禁露出灿烂的笑容。

「怎么了？」

「没什么」

「你为什么会笑啊？」

「想笑就会笑啊」

不知是不是很喜欢这个答案，翔子也笑了起来。

在旁人看来这似乎一点都不好笑，但咲太和翔子却觉得好笑得不得了。

遗憾的是，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咲太君，差不多了」

平安夜当天也要去学校，是第二学期的散学典礼。班会上还会把成绩单发下来。

翔子和往常一样，来到家门口送穿上校服的咲太离开。

穿上鞋后回头看看。

「翔子小姐……」

面对欲言又止的咲太——

「一路平安哦」

翔子只说了这句。

像是看透了咲太一瞬间的迷惘，像是在责备他表露出来的脆弱。

翔子轻轻把咲太推了出去。

脸上挂着与平常一样的微笑。

灿烂的笑容。

就连现在简短的对话都让她感到幸福——她动用着全身的细胞传达着这一点。

咲太只知道一句话能回应她的心意。

所以，把它说出口。

「我走了」

怀着走向未来的心情。为了不让翔子担心，用尽可能自然的口吻……忍着哈欠打开门。

走出门后，再也不回头。

2

走在车站里的人都吐着白色的气。

咲太的吐息也是白色的。

昨晚的天气预报说今天就连沿海地区最低气温都能降到零度以下，早上正是这样。根据预测，白天气温也不会上升，基本稳定在个位数正中。看来会是很冷的一天。

并且，下午还有强烈的寒流要来，傍晚时分似乎会降雪。负责播报天气的大姐姐自信满满地说夜晚降雪应该不可避免，并提醒注意降雪对各种交通工具可能带来的影响。

今天的天空蓝得接近透明，阳光柔弱，应该会照翔子所说的那样，晚上下一场大雪。对此根本没有半点怀疑。

步行十分钟，坐上藤泽前往镰仓的电车，来到学校附近的七里浜站。这一路上，咲太都透过窗户望着看惯了的景象。

离开藤泽站不久时，还有繁华区的感觉，等准备到下一站时，周围已经是一片住宅区。越是往前走，景象就越显宁静，靠近江之岛站后，渐渐有种『海边』的氛围。外墙一片洁白的海军风建筑物正是如此。

再往前走，线路和周围建筑物的间距就变小了。到腰越站附近，列车就已经是在两边的民宅之间缓缓穿行。感觉随时都有可能撞上。该不会人家花园里的树木枝叶经常会被撞到吧。

想着想着，视野突然就开阔了。

这是划着一道长弧形的相模湾海岸线。海与空的交界线就在眼前。

这是每天都能看到的景色，事到如今也不会惊叹。明明没有初次见到这种景色的感动，却觉得景色有些特别。因为，如果不知道事故将会发生的话，这就是最后一次看到它了。在大翔子记忆中的那个咲太，一定是怀着平常心看待这幅景色的吧。肯定还是一边打哈欠一边看。

这么想想，就忍不住打哈欠了。

到达七里浜后，看到只有一条线路的小车站里挤满了峰之原高中的学生。一大团人步调不同地从车站移动向学校。渡过短桥，穿过列车铁轨，进入校门。

「今天也太冷了吧？」

「好冷」

「冷死了」

听到了走在附近的女生小团体的说话声。她们还穿着短裙，外露双脚。要靓不要命的女高中生们今天也在进行奋战。

倒不觉得这很愚蠢。只是看着都觉得冷。

全校学生集中在体育馆进行的散学典礼也因为校长的简短发言草草结束了，或许是寒冷天气的影响。不记得校长说了什么，大概是让考生小心别感冒吧。

回到教室的路上，咲太自然地走向了高三学生的队伍寻找麻衣的身影，结果没有发现。

这也是正常的。麻衣今天没来学校。如果之前听说的日程安排没变的话，她是去东京的影棚拍电影了。

昨天，前天都没见到麻衣。也没对她说过话，没听过她的声音。在电视上倒是看到过，不过那两天她是在出差，离开了藤泽。

每到晚上咲太主动打几个电话，都被转接到留言。麻衣一直没有接，到现在也没打回来。

这应该是在故意避开咲太。

回到教室参加班会的咲太从班主任手中接过成绩单。那时感觉到了班主任某种意味深长的视线。但还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打开成绩单就大概知道了理由。所有的学科的成绩都比第一学期的上升了一个等级。班主任会有那种反应也不奇怪。

「各位，明年再见」

班会以这一声收尾。咲太和平常一样直接走出教室。

延伸到车站的道路很空旷，或许是因为呆在学校拖拖拉拉的学生很多。

坐上电车回到藤泽站。

到达离家最近的车站后曾想过要回家一趟，但走了几步又停下，转向了别的方向。

3

咲太来到的是小翔子入住的医院。

301号。

病房很宁静。能听到的声音都是房外传来的。

进入ICU的翔子的私物依旧放在这里。

明明残留有人的气息，却没有了温度。这个房间仿佛渐渐地被时间丢在了后头。这是错觉吗。

「……」

坐在圆凳子上。小翔子还在这里的时候，她每天都坐在凳子上露出开朗的笑容。以前一直觉得不论何时都能看到这种笑容。天真地认为『一定会没事的吧』。

根据很单纯，因为至今为止从没有一个亲近的人死去。明明能从『花枫』与『枫』的事中了解到重要的事物可能转瞬即逝，却一时没对翔子的事情产生同样想法。

或许，是不想去想吧。

而且更重要的是，在情况变得真的很糟之前，翔子一直在尽力隐藏。咲太也有了『没察觉到』这个借口。

大概，正因为她一直在努力……咲太才能每天都来看她吧。她为他减轻了负担。

而大翔子将这样的行动归功于咲太——其实不是的。一切都是小翔子自己的勇气。咲太只是受到她勇气的鼓舞而已。

「……」

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会再来的」

对无人的病床说完，咲太走出病房

乘电梯来到一楼。

走过小卖部的时候，肚子咕咕叫了。

正好买个炒面面包，坐在空无一人的谈话室的长椅上。

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面包软软的，炒面也软软的。也不知道这是否算合格的炒面面包，不过味道还可以。

这一餐，或许对那个咲太来说已经是最后一餐了吧。一想到这个，咲太吃得更用心了。因为用与平常不同的节奏慢慢吃也很麻烦，最后吃法还是和往常一样。

把最后一口吃完后，谈话室门前闪过白色的影子。那个影子又马上折了回来。

「啊，找到花枫的哥哥了」

是之前负责照顾花枫的护士姐姐。她一边这么说一边走进了谈话室。

「找我？」

因为想不通找自己的理由所以问了一句。护士姐姐的表情变得严肃。

「小翔子的母亲说想让咲太君去见一见小翔子」

「……」

「她知道你每天都会到那个没人的病房探望」

「是吗」

「得到家人许可后是能进ICU的，要去见一见吗？」

「牧之原到底想不想见我呢」

心想着小翔子可能不希望咲太看到ICU里的自己。

「现在在睡着，所以不用担心」

这也就是说，翔子本人的想法和咲太刚才的预测符合。

「要去吗？」

护士姐姐又问了一遍。咲太心中已经有了结论。其实在护士来找他的时候就已经做好决定了。

「去」

因为觉得自己应该知道……觉得自己有责任知道翔子现在是什么状态。

「那请跟过来吧」

咲太被带到了走廊的最深处。是一个要穿过两层自动门的房间。房门上写着准备室，要将贵重物品以外的所有随身物品放在房间的柜子里。还要脱下大衣和外套，穿上像厨师围裙一样的衣服，头上戴食堂大妈同款的帽子，并且要戴面罩。

再去好好洗手，进行消毒，最后经过护士小姐的检查确认后才终于走进了ICU。

就算是被允许来，也只能透过玻璃橱看。能进到室内的只能是家人。

「这就是她哦」

听到护士这句话后，还不找不到翔子在哪。玻璃窗对面摆放着各种医疗器械。

视线游移了数秒，总算是找到了翔子。医疗器械围着一张病床，小翔子正躺在病床上。

「……」

不禁变得更沉默了。

胸口开始剧烈疼痛。

有什么类似泵的声音在响，记录脉搏的哔哔声，还有某处传来的吹气声。这一切都在为了维系翔子的生命而运作。

不忍心再看。如果能不看的话真想不看。但是咲太没有撇开脸，也没想过要撇开。

想要将现在依旧在努力求生的翔子刻在脑海中。

「真的好厉害」

总算是挤出一句话。

「牧之原现在还在努力啊……」

一直在战斗，一直战斗到现在。与疾病战斗，与这个无情的世界战斗，与命运战斗。现在还在战斗。是为了自己的未来而战，为了双亲的笑容而战，为了支撑着自己的人而战。

「真的……」

所以，在一切都结束以后，咲太想对翔子说。

——你很努力了。

想这样夸奖她。

这是只有她才配得上的夸奖。

颤抖着。心在颤抖。咲太紧握着拳头忍耐，忍住不让泪水涌出来。

也不知道这个眼泪的意义是什么。总之它代表的感情正准备往外溢。

在翔子面前哭出来就太没面子了，只能一直忍着。

允许会面的五分钟一下就结束了。

「我知道很短，但这是规定」

「是」

在护士姐姐的催促下，咲太走出了ICU。

在准备出去的前一秒还回头看了看，翔子依旧没有醒来。

回到准备室脱下『厨师服』，摘掉帽子和面具，从柜子里拿出随身物品后，咲太道了声谢，走回了一般病房。

这之后的一段时间，咲太记不清自己干了什么。

感觉像是想了些什么，但总回忆不起来。

医院走廊上点起灯后才回过神。

咲太坐在休息区，自动贩卖机旁边的长椅上。

抬起头，窗外已经是夜晚。

想要弄清现在几点的目光停留在大柱子表面的钟上。

已经过了下午五点。仔细一看，外面也不是一片黑暗，只是乌云密布，显得很昏暗而已。天空中还有一丝丝的明亮。

似乎在思考中度过了三小时以上的时间。

咲太站起来。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供自己犹豫了。

先出一步的脚迈向了自动贩卖机旁边的公用电话。把钱包中能用的所有零钱都拿出来，然后拿起听筒。投了硬币之后把手伸向拨号盘。

用颤抖的指尖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平时会满怀期待地拨出的十一位号码。

拨完最后的数字后，把听筒放到耳边。

接通的电音响了一下，两下，三下……

在第五下结束时电话总算接通了。这是昨天和前天打了不知多少次的电话。咲太认为接通只是代表被转到了语音留言。

不久，惯例的语音出现，就是让在发信音后留言的那个。

「是我，咲太」

咲太的微小的声音在周围没有任何响动的医院走廊中回荡。

「……」

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在决定要打电话的时候已经想好要说什么了，但现在完全说不出。

不，或许从一开始就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想听听麻衣的声音而已。咲太更相信是这样。

「我真是，太喜欢麻衣同学了」

嘲讽般地自言自语。刚好听到了听筒中传来噗滋的一声，像是线路被替换的声音。

自己的感觉马上被证明是正确的。

「咲太？」

麻衣的声音传了过来。

「麻衣同学」

「……」

「……」

「昨天」

「嗯？」

「我做了个梦」

「……梦？」

咲太不知道她打算说什么。也没能从像在朝远方搭话的麻衣的口吻中听出什么感情。

「是的，梦……」

「什么梦？」

「和咲太一起新年参拜的梦」

「……」

「明明是做梦，却还是选择避开拥堵在寒假最后一天去」

「这梦还真死板」

「对呀」

「麻衣同学许了什么愿？」

「咲太向神明大人宣言，一定会让我幸福」

「真有我的风格」

「对呀，这种在梦中也说谎的行为像极了咲太」

麻衣声音中透着笑意。

「但是啊，咲太」

「嗯？」

「我就喜欢这样的咲太」

「……」

咲太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耳朵压在听筒上全神贯注地听，甚至不放过麻衣的语气语调。

「所以，我不会忘了咲太」

「……」

「我要和咲太一起活下去」

「麻衣同学，我……」

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突然电话断线了。不是麻衣那边的信号不好，而是咲太这边没零钱了。

「……」

零钱全部用光了。虽然在自动贩卖机买点什么就能轻松得到零钱，但没打算那么做。

已经没有时间做那种事了。如果一直听着麻衣的声音，天平只会一直往一边歪斜。这就像是把错推给了麻衣一样。

作出决定的必须是咲太。

不论哪边都是咲太真正的心愿。

想拯救翔子。

不想让麻衣哭泣。

既然停步不前也想不出答案，只能边走边想了。

去与麻衣订下的约会地点就行。

江之岛附近的水族馆。

越是接近命运的时刻，自己越能舍去多余的杂念，做出最后的选择。

正因为那选择无比重要，咲太才相信这样做一定能得出结论。

咲太走向前方。

4

藤泽站周边的百货店和车站大楼都被彩色的灯光妆点，有着与平安夜相称的热闹。

离开病院的时候，雪已经下得很大，给神圣的夜晚添上一笔神秘。在彩灯前驻足的情侣不少，车站前比平时要热闹的多。

虽然觉得这样的景色很耀眼，但心中却一点不雀跃。

穿过一对对的恋人，走向小田急线的检票口。刷了IC卡后进入站台，将头和肩膀上堆积的雪拍掉，乘上片濑江之岛方向的各停列车。

从约定的时间来看，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咲太肯定也是坐这辆车的。

等了几分钟后电车发车了。车门警笛响起，门渐渐关上。电车开始渐渐加速。

坐席有空，但是并没有坐下去。

站在车门旁边观察车厢内的情况。很多情侣。这也是没办法，他们的目的地和咲太可能差不多。要么是去看江之岛展望灯塔，要么是去看水族馆的水母秀，或者是这两边都看吧。

电车途中在本鹄沼和鹄沼海岸两站停车，从藤泽站出发十分钟不到就来到了片濑江之岛，途中没有被降雪影响。

车门发出声音缓缓打开，咲太走到了降雪的站台上。

和其他乘客一起，排队通过检票口。刷卡时发现卡里还剩六十二円。这点钱还不够回程。

咲太绕到售票处，将IC卡插入机器，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一千块充钱。

或许没有必要在意回程，但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咲太一定会习惯性地把钱充了吧。

既然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决定，那就还要做好『遭遇事故』的准备。

充完钱后，机器把IC卡吐了出来。把IC卡收进钱包后往南边走。是海所在的方向。和麻衣约会的水族馆是沿着海岸线而建的。

咲太踩着微微积雪的地面无心地走着。但是，一路上他很小心。

一步又一步，按着以往的步调走。马上就来到了沿海的134号国道。右边就是目的地水族馆。只要通过眼前的大马路就能到。

绿灯开始闪烁。看到这个的咲太心脏突然开始狂跳。心脏的跳动化作颤动传遍全身。

脑中有个声音在命令自己过马路。

134号国道交通流量较大，只要一亮红灯就要等很久。所以，『跑过这条马路』基本可以说是习惯。

「……」

但是，打算踏出的脚步却踏不出去，脚像是被钉在沥青路面上一样动弹不得。只能目送着在最后关头冲出去的一对情侣的背影。

信号灯不再闪烁，从绿色变成红色。那对情侣也平安地到达了对面。似乎在互相嘲笑对方跑一小段路就喘气。朝水族馆走去的他们显得很开心。

等待绿灯的车队纷纷开动，马上淹没了那对情侣的身影。咲太的视线下意识地追着往七里浜方向走的汽车尾灯。找一找有没有能引发事故的车。但是，并没有找到什么能引起打滑事故的车。

背上渗出意义不明的汗。咲太认为这条路最有可能发生交通事故所以才来的。这附近的人行道铺得很整洁，也很宽敞。只要一渡过那边基本上就不会担心被车碾。

视线无法从顺利地来往的车队上移开。但是，不管怎么等，都没发现可能引起打滑事故的车。

那么，下一次信号灯变绿就是一决胜负的时候。

「……呼」

听到自己的喘息，才察觉到自己刚刚稍微安心了一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要安心。是庆幸自己活下来了吗，还是庆幸还有机会遭遇事故呢，或许是两者都有……又或者两者都没有。

咲太只能死死地盯着信号等。如果下一次信号灯变绿时不过马路，就没法按时抵达约会地点。这里的红灯就是这么久。

看了看未来的自己无法到达的水族馆。从这里全速冲过去的话，几十秒就能到。但是，如果目标是那里，咲太就注定无法到达。因为会在半路遭遇打滑事故……

又无意识地深深叹了口气。现在依旧没有得出明确答案的，只好再深吸一口气掩藏自己的不安。

这时，再看向信号灯。

变绿了。

在笼罩了自己视野的白色吐息对面。变绿了。

在寒空之下等待的步行者们纷纷走出去，从站在中间的咲太两边穿过。

对面也有很多步行者要过来，两股人流相向而行，最后融合在一起。

咲太没有动脚。

不是因为因为恐惧而犹豫，也不是因为身体选择了存活。而是视野左侧看到了一个比信号灯更加明亮的光源。

浮在海上的江之岛。

江之岛展望灯塔在平安夜当天变得灿烂夺目。因为被它的光芒吸引，错过了走出去的时机。

一定会有很多对恋人聚集在展望灯塔脚下，发出『真漂亮呀』这样的感叹，度过特别的一晚。

咲太想起自己或许也可以有那样的未来。

——请在平安夜和我一起去观赏江之岛的展望灯塔

那是大翔子单方面对他提出的邀请。

「……」

正因为想起了这个约定，咲太猛地站稳了脚。

心中萌生出某种违和感。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存在于自己心中，只是一发现它，它便开始急速膨胀。

如果那一天……去模拟结婚仪式时，大翔子没有提出平安夜邀约的话，会怎么样。

咲太和麻衣的约会，会发生什么变化……

——去看江之岛的展望灯塔吧？

一开始，麻衣是这样说的。

因为和大翔子约定的地方重合了，所以咲太才将约会地点改为水族馆，随口编了个理由，说是想和麻衣一起去看水母……

「……」

这一刻，咲太终于理解了。

因此心跳得越来越快，开始震颤了。

一直都觉得很奇怪。

为什么翔子能露出那么满足的笑容。

向咲太说出真相的时候是这样。

咲太提出想『活下去』的愿望时也是这样。

为什么直到今天早上，翔子的笑容依旧很安稳。

这是当然的。

因为翔子已经大功告成了。

拯救咲太。

翔子完成了一切她所要做的事，去达到这个单纯的目的。

——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六点，我会在弁天桥入口处的龙灯笼前面等你。

那个约定就是一切。

翔子说是想要留下最后的回忆，但那其实是用来掩藏真正的理由的借口。虽然那也是真心话，但就连那真心话也是借口。

为了让咲太不接近事故的现场。

所以翔子才约了咲太，把汇合地点定在那里，把约会时间定在这个时候。

因为她知道，这样一来咲太绝不会在二十四日去那里。她相信咲太一定会选择麻衣，相信他一定会把自己甩掉……

万一咲太选择去遭遇事故，也根本不会有事。因为和麻衣约好的『前往水族馆的路上』根本不会有事故……事故会发生在别的地方……

「这算什么嘛……」

颤抖从脚底传染到身上。像是波澜一般一口气席卷到头顶，仿佛听到了吵杂的声音。

全部都是。

——在圣诞节快结束的时候都会解决的

那句话也是

——如果我更妥善处理的话，咲太君就不必受苦了。

那句话也是。

——一路平安。

面带微笑说出的话也是。

都是翔子打算掩藏的，真心的流露。

「脑子有问题吧……」

口中无意识地吐出感想。

真的太疯狂了。

为什么能对别人温柔到那种地步，为什么能为咲太着想到这个地步。

「你也太疯狂了，翔子小姐……」

咲太的脚离地，身体下意识地动了起来。

全力冲了出去，没有在意因为雪而打滑的脚底。

或许是赶不上了。

跑的话或许能赶上。

因为不知道能不能赶上，所以全力奔走。

吐出一大口白色的气。

冰冷的空气刺痛着鼻腔，肺部也痛。

就算如此，咲太还是朝着虽然能看到但还在远处的江之岛奔跑。

冲向翔子所在的弁天桥。

马上就要到约会的时间——六点了。

——咲太君被卷入了车辆的打滑事故……在前往与麻衣小姐约好的地点途中。

如果相信翔子说的话，这一两分钟就是决定命运的关键时刻。

「啊……啊……」

全速冲过飘雪的片濑桥。只要过了片濑桥，弁天桥就在眼前了。但是境川很宽广，跑了半天桥也没跑完。

上气不接下气，差点撞上行人。咲太一边道歉一边奔跑着，一味奔跑着。

不能就这样结束了。

这样结束一点都不好。

已经受不了单方面地被人搭救了。

绞尽全身力气狂奔。

总算渡过了境川。

道路的对面就是弁天桥的入口。

如果是白天的话，现在就已经看到翔子指定的龙灯笼了。

挡路的只有134号国道，这边没有信号灯，所以没法到对面去。

不过有供步行者使用的地下步行街。

这才发现自己好像一下冲过头，错过了步行街的入口。

正慌忙地打算折回头时。

走在人行道上的咲太背后传来了喇叭声，那东西在渐渐靠近。

「！」

一回头，发现一辆横着滑过来的车。

黑色的面包车。

脚完全被雪绊住了。

那辆车径直朝咲太袭来。

「咲太君！」

听到了谁的惨叫。

反射性地寻找声源的咲太看到了道路对面的翔子，她双眼含泪，像是在问『为什么』。

四目相对的瞬间，咲太只能露出无力的笑容。

眼前被黑色的东西遮挡，滑过来的黑面包车挡住了咲太和翔子的视野。

要撞上了。

就在认命的瞬间。

「咲太！」

听到了某个熟悉的声音。

身体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出去。

之后，背后听到一声咚的沉重声响。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趴在路面上。撑在雪地上的双手感觉冰凉，还破皮出血了。痛感和冷感让咲太猛醒，自己还活着。因为还活着，所以感觉到痛，感觉到冷。

到底发什么了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没事。

疑问支配了大脑。

慢慢支起身子。

听到了一些细小的惨叫声。被停下脚步的其他步行者们包围了。

被包围在中心的是咲太，和引发事故的车。还有另一个人。

最初引入眼帘的是将道路标识牌撞翻的黑色面包车。然后迟了片刻才听到了一直在响的车喇叭声。

有谁倒在了它旁边。街灯的光芒像是舞台灯光一样，照亮了倒下的那个人。

「……」

嘴巴无意识地动起来。但是，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在微微积起的白雪上。

麻衣的血将洁白而冰冷的绒毯染得鲜红。

鲜红……

我希望咲太选择与我的未来

咲太与命运抗争

试图改写最坏的剧本

夺回麻衣同学的笑容的系列第七卷

「青春野狼

不做初恋少女的梦」

预定2016年10月8日发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