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大作战

恶魔鸢一

11

作者

橘公司

插画

つなこ

译者

Q太郎

制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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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橘公司

插画：つなこ

翻译：Q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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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者

江火如画

简介

成为第八名精灵的少女——鸢一折纸。

少女不惜变成她憎恨的精灵以获得想要的力量，

为了查明杀害双亲的犯人，借用狂三的能力来到了五年前的天宫市。

然而，她在那里目睹的竟是残酷至极的真相——

对过去感到绝望而回到现在的折纸力量失控，伤害了十香等人，

在她们陆续倒下的期间，五河士道也因为狂三施展的力量而被送回五年前的天宫市。

「『抹消』这无可救药的毁灭、希望落空的悲剧吧。」

为了拯救受到命运诅咒的精灵，士道必须改变世界，与少女约会，使她迷恋上自己!?

「——啊啊，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精灵——狂三

「……我叫……五河士道。」

高中生——五河士道

「七罪！为什么只有你没穿泳装啊！」

〈拉塔托斯克〉司令官——五河琴里

「琴……琴里……你冷静一点……」

精灵——四糸乃

「……没有啦，因为那个啊……仔细想想，那种羞死人的装扮，我怎么穿得出去啊，总觉得好蠢喔……」

精灵——七罪

「如果惹你不高兴，我向你道歉。因为五河同学你长得跟我以前认识的人一模一样，我有点吃惊。」

士道的同班同学——鸢一折纸

精灵

THE SPIRIT

存在于邻界，被指定为特殊灾害的生命体。发生原因、存在理由皆为不明。

现身在这个世界时，会引发空间震，给周围带来莫大的灾害。

再者，其战斗能力相当强大。

处置方法1

WAYS OF COPING 1

以武力歼灭精灵。

但是如同上文所述，精灵拥有极高的战斗能力，所以这个方法相当难以实现。

处置方法2

WAYS OF COPING 2

——与精灵约会，使她迷恋上自己。

天使鸢一

Devil TOBIICHI

SpiritNo.1

AstralDress·WitchType Weapon·CrownType[Satan]

第六章
挣扎

「……请问，你看完了吗？」

听见战战兢兢如此询问的声音，五河士道赫然抖了一下肩膀。

看样子，他似乎发呆了一阵子。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士道发现一名戴着眼镜的娇小女性——通称小珠的冈峰珠惠老师正一脸困惑地对着他摊开记事本。看来是因为自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记事本，才害她不得动弹的样子。

「！看……看完了……非常……谢谢你。」

士道如此说完，轻轻低头道谢后回到原本的姿势。

不过，也难怪士道会被记事本夺去目光。

理由很单纯。因为记载在上面的日期——是距「今」五年前的日期。

士道咽了一口口水湿润喉咙后，再次环顾四周的景色。

似曾相识，却又与记忆有着微妙差距的街景。

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季节景色。

以及——不认识士道的小珠老师。

这些要素一点一点地证实了记载在她记事本上令人难以置信的讯息。

「那么，我就先告辞喽……」

小珠歪着头说道。于是原本皱眉沉思的士道猛然瞪大双眼。

「啊，好……不好意思，谢谢你。」

士道说完后，小珠一脸疑惑地歪着头离开现场。

士道目送她的背影离去后，靠在围墙上。

「……五年前？不会吧？」

他扶住额头发出呻吟。想对这荒唐不经的事情一笑置之的常识，与显示在视野内的种种证据在拔河。

这也难怪。时间这种东西无法倒流也无法侵犯。时光一旦流逝，就不可能再复返。只要接受一般的教育，小学生都能理解这种事吧。

然而，士道却无法否定。

他的脑海里掠过一种可能性。因为士道来到这个世界的前一刻，遇见了某位少女。

「狂……三——」

士道湿润干渴的喉咙呢喃着这个名字后，脑海里便清楚地回想起那名少女的姿态。那一头绑成左右不均等的漆黑长发、装饰了红黑色洋装的白暂肌肤，以及刻在左眼上的时钟表盘。

狂三。时崎狂三，人称最邪恶精灵的未封印精灵。

她拥有的天使〈刻刻帝〉能力是——操纵时间。

外形为时钟的天使，表盘上的每一个数字都隐藏着不同的能力，将那个表盘渗出的影子装进子弹里，便能快转或停止射击对象的时间。

而来到这个世界的前一刻，狂三向士道射击了两发子弹。士道抚摸着毫发无伤的额头，咽了一口口水。

违背常理的存在，精灵与天使。

只要运用她的能力，搞不好——

『——嘻嘻嘻……嘻嘻！』

「……！」

就在士道费心思考的时候，从某处传来一道轻笑声。

「是……是谁！」

『哎呀哎呀，真令人伤心呢。你那么快就忘记人家了吗？』

听见那个声音、那个口吻，士道猛然倒抽了一口气。

「难不成……你是狂三！」

『是啊、是啊。呵呵呵，你能发现是我，还真是万幸呢。』

声音的主人——狂三接着如此说道。这感觉真奇妙，明明到处都看不见她的身影，却只有声音听得一清二楚。就像是有个透明人在你耳边呢喃，要不然就是有个小人住在你的脑海里那样的感觉。

士道连忙左顾右盼。不过，没瞧见四周有任何类似人影的东西。狂三或许是觉得士道的模样很有趣，嗤嗤窃笑了起来。

『呵呵呵，你这么做也找不到我的——因为，我现在和你待在不同的「时间」里啊。』

「什么……！」

狂三的发言令士道屏住了呼吸。

虽然「那是」刚才一直悬在士道心中的可能性，但重新被告知，心脏还是会强烈紧缩。迷失在理应不可能存在的世界的感觉以及来历不明的不安感在士道的心中扩散。

士道好不容易将差点变紊乱的呼吸调整好后，对不知身在何方的狂三说道：

「这里——果然是五年前的天宫市……吗？」

『哎呀哎呀。』

狂三发出感到意外的声音。

『你已经察觉到那里是「什么时候」了吗？呵呵呵，真有一套呢。』

「……我只是好狗运罢了。重点是——你会解释给我听吧？」

士道皱着眉头说完，狂三便点了点头回答：『是啊。』

『正如你所推测出来的，我利用了〈刻刻帝〉最强之弹【十二之弹】的力量，将你送回到五年前的天宫市。』

「【十二之弹】……」

恐怕是〈刻刻帝〉拥有的能力之一吧。他本来就认为〈刻刻帝〉是个拥有强大力量的天使，但没想到竟然连回到过去都办得到。

『而我现在能和你说话，也是靠〈刻刻帝〉【九之弹】的力量。它是能将意识与位于不同时间轴的人连结的子弹——不过，因为这发子弹用途有限，我不太常使用，所以在连结意识上花了一点时间。』

「连结……意识？」

『对。不仅能像这样和你对话，甚至连你的所见所闻都能和我共有。』

「……总觉得，心里不是很舒服呢。」

士道垂下视线，试着将手一张一合。这片景色也会传到狂三的眼里吗……感觉像是受到远端操控的机器人一样。

『呵呵呵，所以我劝你尽量别做出对人难以启齿的行为哟。我倒是完全不在意就是了。』

「谁……谁会做啊！」

听见狂三打趣似的说完，士道不禁大声呐喊回应她。一名偶然走在路上的女性像是看见怪人一样，快步通过士道的后方。

「总……总之，马上让我回到原本的时代！我现在可没空在这里闲晃！我在做这种事的期间，十香她们会……！」

士道紧握着拳头倾诉般大声呐喊。

没错。士道必须立刻回到原本的时代才行。

原本时代的天宫市现在正受到前所未有的大灾害侵袭。折纸的反转体突然出现在天空，无数的光线从天而降，将城镇蹂躏得体无完肤。

十香、八舞姐妹和美九等人打算阻止折纸，四糸乃和七罪则为了拯救市民而到处奔波。再加上赶来帮助士道的〈佛拉克西纳斯〉被折纸击落，仍不清楚琴里和船员们是否平安无事。能封印精灵灵力的士道从这样的情况中消失，不难相像原本的世界究竟会落得何种下场。

『嗯——是啊。「这边」的情况惨不忍睹呢。放眼望去，大地化为一片焦土，就算是地狱，也不常看见如此凄惨的光景吧。』

「……！所以，快点——」

不过，狂三摆出一副像是在说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的表情，感叹地叹了一口气。

『什么都不做就回到原来的时代，这样真的好吗？亏我还用〈刻刻帝〉超级机密的【十二之弹】把你送到过去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士道不明白狂三话中的含意，呻吟般发出声音。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如果你想挽回这绝望的状况，只能在五年前的天宫市想办法阻止折纸了。』

「阻止折纸……？等……等一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这里确实也有折纸没错，但五年前她还是小学生吧？我到底要怎么做——」

『不是的。你应该见的是已经变成精灵的折纸哟——她应该会靠我的【十二之弹】，回到五年前才对。』

「什么……！」

士道不禁发出高八度的惊愕声。

「折纸……会来到这个时代！」

『对。我将你回溯的时间拉长了一点，她应该还没回到五年前，不过我想马上就会到你那边的时代。』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折纸会回到五年前……」

『为了替父母报仇。说得更正确一点——是为了在父母被杀害之前，先击败那个敌人。』

「……！」

听见狂三淡淡的发言，士道感觉心脏一阵揪痛。

原本分散在脑海里的讯息逐渐汇整成形。

五年前，折纸的双亲被精灵杀害、折纸所获得的超越人类智慧的力量，以及——狂三的【十二之弹】。

「你的意思是，折纸她……是为了打倒〈幻影〉才回到这里的吗……？」

士道回想起五年前待在火灾现场的另一名精灵，呢喃似的说道。

「不过，既然是这样，为什么回到原本时代的折纸会反转啊！她到底在这个时代发生了什么事啊！」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为了调查这一点，并且颠覆那件事——才对你发射【十二之弹】呀。』

「……原来如此。」

士道将手放到胸前，抑制从刚才起就剧烈跳动的心脏。

找寻回到五年前的折纸动向，查明她反转的原因并且解决事态。如果狂三说的没错，确实似乎只有这个方法了。

不过——士道还有一件事不明白。他像是在瞪隐形的少女般，露出锐利的视线开启双唇：

「……狂三，假如你说的没错，为什么会愿意为我做出这种事？不只是我，你会将折纸送回到五年前，也是因为折纸拜托你的吧？」

没错。这就是士道无法理解的部分。

狂三在违背常理的精灵之中也是性质特别不同的存在。狂三确实也曾经帮助过士道，但那不过是因为两人利害关系一致的缘故。她会为了某人使用天使，令士道一时之间无法置信。

士道说完后，狂三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

『我也并非……没有得到利益哟。能用别人的灵力试射【十二之弹】可是难得的机会呢。不过……这个嘛……』

狂三吐了一口气后，继续说道：

『硬要说的话，是希望你证明吧。』

「证明？到底是要证明什么？」

『——历史可以靠人力改变。』

士道感觉狂三说出这句话的语调跟平常她戏谑人时有些不同，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改变……历史……」

『对。让我见识见识吧。「抹消」这无可救药的毁灭、希望落空的悲剧吧。』

「那种事情……我做得到吗？我听说过历史有所谓的修正力……」

士道面有难色地说道。他对科幻知识没什么研究，但以前在看有关穿越时空的电影时曾经听过这种理论。

简单来说，就是即使利用时光机器回到过去做出什么改变历史的重大事情，结果更改过的部分还是会像遭到修正一样再次发生类似的事情，形成接近原本历史的世界。

不过，狂三听见士道说的话后哈哈大笑。

『士道，你说这话还真是奇怪呢。』

一道诡谲的叹息声在士道的脑海里响起。要是狂三在场，肯定会挑衅地抬起他的下巴吧。

『到底是谁提倡那种理论的呀？那个人有实际穿越时空证实他的想法吗？』

「这……这个嘛……」

『无论这个世界有多么广大，能干涉无法倒流的时间的，就只有我时崎狂三以及〈刻刻帝〉而已，请不要听信空有理论的学者和作家一派胡言。只有士道你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才是唯一的真理。』

狂三以淡淡的口吻说道。

彷佛不是说给士道，而是说给自己听一样。

「狂三……？」

『……我太多话了呢。虽然我提早了一点时间发射出【十二之弹】，但你也不可能一直待在那个世界。开始行动吧。』

狂三重振起精神说道。于是，士道紧咬牙齿，点了点头。

他现在仍有许多不明白的事，但要阻止折纸反转、拯救化为炼狱的城镇，似乎只有这个办法可行了。

「好……我们走吧，狂三。」

士道说完后便抬起头，转过身子。

折纸的目的是打倒杀死双亲的精灵，而那个对象恐怕是——〈幻影〉。既然如此，她势必会出现在火灾现场天宫市南甲镇。

士道握紧拳头，下定决心，迈开步伐朝目的地奔去。

虽然不知道正确的时间，但太阳已经西斜。然而，盛夏的太阳威力丝毫没有减弱，仍火辣辣地照射着士道的身体。每动一次手脚就满身大汗，毫不留情地夺走士道的体力。

然而，士道并没有因此停顿下来。不知道能在这个时代逗留多久而感到焦躁也是原因之一——最重要的一点在于，十香和四糸乃等人都在原本的时代奋战，自己怎么可以坐视不管。

不知道跑了多久，士道终于抵达熟悉的场所。

「南甲……镇……」

他慢慢地减缓速度，在呼吸急促的空档低声呢喃那座城镇的名字。

没错。扩展在他眼前的，正是遭火灾肆虐前的天宫市南甲镇的风景。

真是奇妙的感觉。看见曾经居住过的城镇景色，士道的心中微微泛起一股既像乡愁又像怀旧的情感。

就在这个时候——

「啊……」

士道发现了某样东西，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士道，你怎么了？』

狂三疑惑地问道。不过，士道无心回答她的问题。

在他眼前的是一间房子。

一间有醒目深红色屋顶的两层楼住宅，并没有特别引人注目的特色……不过，当士道看见它的瞬间，便宛如被震慑住一般动弹不得。

因为，那是直到五年前为止士道住过的家。

然而，士道并非因为看见这间屋子本身才不禁停下脚步。

而是因为看见它的瞬间，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五年前。现在士道所处的地方是五年前的天宫市，是折纸的双亲遭精灵杀害，她因此在内心发誓要消灭精灵的那一天。

不过，五年前发生的并非只有那件事。当折纸认定仇人的那个时刻，城镇正被火焰包围。

——被士道的妹妹五河琴里所引发的业火包围。

狂三要士道接触回到五年前的折纸，并「抹消」折纸反转的事实。

所以士道心想：既然如此……是否也能「抹消」琴里五年前被〈幻影〉变成精灵的事实？如果现在琴里在家，是否就能叫她今天别去公园，叮咛她别靠近理应会遇到〈幻影〉的那个现场。

当这个念头掠过脑海时，士道的双脚下意识地朝自己过去的家移动。

虽然记忆模糊，但五年前的八月三日，士道应该已经上街去买琴里的生日礼物。照理说，不会碰见以前的自己。士道熟练地打开大门后，沿着庭院走向家里的后方。

就在这个时候，写着「五河」的门牌映入他的眼角。于是，狂三应该也察觉出士道行动的意义了，便以稍微强势的语气对他说：

『士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过请你放弃琴里的事吧。』

「我没打算忽略折纸的事……！可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如果琴里「没有成为」精灵，不知道从「那个时间点」到五年后会产生什么影响吧？』

「……！啊——」

听见狂三这么说，士道赫然瞪大了双眼。

士道被琴里不用成为精灵的可能性冲昏了头，考虑得不够周全。如果琴里此时此地没有成为精灵——她根本也不会被〈拉塔托斯克〉发现。

如此一来，〈拉塔托斯克〉或许就不会知道士道拥有封印能力，甚至连封印十香、四糸乃、耶俱矢、夕弦、美九、七罪等人力量的事实也可能「不存在」。只有这一点绝对必须避免。

士道一脸懊悔地紧咬牙齿，轻轻点了点头。

「……抱歉，看来我一时失去了理智。」

『没关系。能改变过去的可能性，既是能使人疯狂的美酒也是毒酒。我不会责备你。』

狂三以一副大彻大悟般的口吻说道。

士道微微皱起了眉头。他强烈认为狂三的话和刚才一样，含有自我警惕的成分。

不过仔细想想，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想必每个人类都希望得到能改变过去的可能性。士道无法想象握有那种权力的狂三至今有过何种思量和苦恼。

「欸，狂三，你——」

正当士道打算对狂三说话的瞬间，大门的方向传来一道声音。

「五河太太，我是隔壁的铃本～～」

「……！」

听见突如其来的声音，士道抖了一下肩膀。

「不在吗……我进去一下喔～～」

说完便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

对方是五年前住在隔壁的铃本太太。她常常分送乡下寄给她的蔬菜来家里……说到这里，士道记得他和家人不在家的时候，面对后院的廊檐下经常放着蔬菜。

这件事本身很令人感激没错，但她也太不会挑时机了。因为现在的士道不是应该在这里的小学生，而是五年后的高中生，怎么看都是可疑人物。要是铃本太太报警，很可能会浪费掉宝贵的时间。

「该……该怎么办……！」

在士道感到不知所措的期间，铃本太太的脚步声也愈来愈接近。士道急忙环顾四周，却找不到可以躲藏的场所。万事休矣。

——就在这个瞬间，焦急不已的士道脑海里突然掠过一个想法。

「——哎呀。」

住在五河家隔壁的主妇铃本尚子踏进五河家后院时，看见一名少年的身影。

大概是高年级小学生吧，中性又可爱的五官是他最大的特征。

「士道，你在啊。不好意思喔，我按了门铃，可是没有人出来应门。」

「……不……不会！我才不好意思，我好像没听到门铃声……」

这个家的长男五河士道不知为何露出僵硬的笑容如此说道。尚子一脸纳闷地歪了歪头后，将手上的塑胶袋递给士道。

「这是乡下寄来给我的，不介意的话，你们全家一起吃吧。」

「非……非常谢谢您，感激不尽。」

士道接下塑胶袋，低头道谢。

「……哎呀？」

「请问，哪里有问题吗？」

「没什么啦，只是士道你散发出来的感觉好像跟平常不一样呢。」

「咦！怎……怎么会，没这回事啦……」

「是吗？唔……是我多心了吗……算了。帮我跟你妈问声好。」

「好的，谢谢您。」

尚子听着士道的声音，走出五河家的庭院。

「……呼！」

确认铃本太太离开庭院后，士道吐了一大口气。

『呵呵呵，你头脑动得真快呢，士道。』

「……是啊，还好成功了。」

士道擦拭着汗水回应狂三，然后便发现自己擦拭额头的手比记忆中小了一号。

不只手，连身体、脚，甚至是穿在身上的衣服也全都小了一号。

没错。当士道快要被邻居看见时，掠过他脑海的是过去七罪曾用她的天使〈赝造魔女〉将其他精灵变成儿童时的画面。

如果是小学生的士道，即使待在这个地方也不奇怪。而且，士道将七罪的灵力封印在自己体内。既然如此，他应该也有办法做到，于是便试着施展了〈赝造魔女〉的力量……虽然和十香的〈鏖杀公〉以及四糸乃的〈冰结傀儡〉不同，士道一次都没有使用过这个天使，但看来是顺利发挥出力量了。

「抱歉，浪费了一点时间。我们走吧。」

士道将刚才接下的塑胶袋放在廊檐下，呼唤狂三后，使劲地在全身施力。

不过——

「……嗯？」

『你怎么了？』

「没有啦……只是，我要怎样才能变回原样啊？」

士道脸颊流下汗水，并且皱起眉头。因为是临时变身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变回来。

『哎呀哎呀，真是伤脑筋呢。接下来得去找折纸才行呢。』

「嗯……得想办法变回原貌才行……」

就在士道垂下双眼低声呻吟的时候，狂三在他脑中嘻嘻嗤笑。

『士道，在你变回去之前，能不能先站在镜子前面一次呢？』

「咦？为什么？」

『因为我看不见你难得变可爱的脸啊。』

「……我说你啊。」

士道瞇起眼睛叹了一口气。

不过，就在这一瞬间——

「……！」

天空突然闪起红色的光辉，士道猛然回头望向那个方向。

只见一道巨大的火柱矗立在鳞次栉比的民房屋顶彼方，下一瞬间，火柱便在半空中四溅，周围一带被热浪侵袭。

火焰剎那间便包围住整个广阔的城镇，燃烧房子和树木。附近发出好几道哀号和尖叫声，城镇的居民同时开始避难。

「这是……琴里产生的火焰吗？」

『看来似乎没错呢。』

狂三回应士道。士道气愤地咬牙切齿。看样子，琴里似乎早就去了之前的那座公园。

然后，就在刚才被〈幻影〉变成了精灵〈炎魔〉。

「唔……！」

士道坐立难安，当场迈步奔跑。身体虽然还是维持矮小的模样，但也没时间理会了。琴里变成精灵，就代表〈幻影〉在那里——而折纸将会穿越时空来到这个地方。

不过，大群避难的居民和被火焰燃烧坍塌的房屋堵住了道路，无法顺利前进。

士道搜寻着五年前的记忆，好不容易绕远路来到了之前提过的那座公园。

「……！那是——」

在士道抵达公园时，已经有三个人比他抢先一步到达。

一位是抽抽噎噎哭泣的年幼琴里，另一位则是趴倒在地的五年前的士道。

以及——站着俯视两人，类似杂讯的「某种东西」。

「〈幻影〉……！」

就在士道呼唤这个名字的时候——

一道光线从天倾注而下，随后〈幻影〉的身影便一瞬间消失无踪。

「……！」

士道感觉脑海里有火花四射。

没错，士道曾经看过这样的画面。五年前，确实有光线从天空射向〈幻影〉。

士道猛然抬起头，仿佛在搜寻天空——刚才释放光线的源头。

于是，看见了一名人物的身影。

那是一名身穿梦幻的白色洋装，带着许多有如「羽毛」般的东西的美少女。不过，她的容貌如今因憎恶和愤怒之类的情感而染上了愤恨之色。

「折纸……！」

士道不由自主地大声呐喊。没错，待在那里的，正是从原本的时代穿越时空来到这里的精灵，鸢一折纸。

折纸变成精灵的过程至今仍然是个谜。不过，现在的折纸还没有变成反转体。

恐怕——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发生令折纸——那个坚毅的少女跌入绝望深渊的事情。

天空除了折纸之外，士道还看见了刚才消失踪影的〈幻影〉。想必是闪过折纸的一击，逃到天空了吧。

只见折纸挥了挥手，飘浮在折纸周围的「羽毛」便立刻朝〈幻影〉释放出光线。

彷佛以此为信号，两人开始在空中四处奔驰。

『士道，快追上去，要不然跟丢。』

「好……我知道了！」

士道听见狂三说的话后，反射性追着两人，再次迈步奔跑在熊熊燃烧的街头。

折纸接二连三发射出光线攻击〈幻影〉，然而〈幻影〉似乎只是一个劲地躲避攻击，没有做出象样的反击。宛如在玩你追我跑的游戏，在天空东西南北到处飞翔。

「折纸！折纸！是我！听我说！你不能继续这样！」

士道追着两人拼命扯开嗓子大声呼喊，但折纸完全没有回应他。不过，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原本距离就已经够远了，更何况在折纸眼前的是她多年来恨意愈来愈强烈的仇敌。就算是折纸，会没注意到周围的事情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即使如此，也不能就此放弃。士道拼命追着两人的身影大喊：

「折纸！折纸！」

「折纸！」

就在这个时候——

「咦……？」

其他人呼唤折纸的声音突然传来，令士道停下脚步，将视线移回地面。

视线所及是一对看似夫妇的男女。大概是从烈火燃烧的家中逃出来的吧，只见两人的衣服脏兮兮的，身上也有许多细小的伤痕。

士道虽然一时纳闷为什么他们会呼喊折纸的名字，但是——他立刻知道了理由。

因为他们的前方站着一名年纪大约是小学生的女孩。

她有着一头及肩的发丝以及看似伶俐的五官。

没错，那就是……折纸五年前的模样。

「爸爸、妈妈——！」

折纸眼角泛起泪光，对父母平安无事感到开心，出声呼唤两人。

然而，下一瞬间——

「……！」

士道感觉自己的视界剎那间染成一片纯白。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冲击波侵袭四周，轻易地吹飞士道变小的身体。

「唔啊！」

士道狠狠撞上水泥墙，发出痛苦的声音。

『士道，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还行。重点在于——」

士道好不容易坐起身子后，望向折纸和疑似她父母的夫妇。

——然后……

「什么——」

士道目睹的画面令他哑然无言。

前一刻夫妇所在的位置形成了一个大窟窿，而刚才理应还是人形的好几个「部位」悲凉地躺在窟窿里。

这凄惨的光景若是常人看见，想必会不由自主地胃液逆流吧。不过，士道只是瞪大双眼，站在原地。

因为——他看见了。

他看见五年前的折纸站在比他更近的位置，目睹了这幅光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折纸发出沙哑的声音，像是要紧紧抓住原本是她父母的东西般在地上爬。

紧接着，咬牙切齿地抬起头瞪视上空——倾注光线的根源。

然后——

「天——使……」

折纸仰望着天空，轻声低喃。

听见折纸的声音后，士道也反射性地抬起头——嘟哝：

「……！难……道是——」

士道像是有虫爬过皮肤一样打起寒颤，并且发出颤抖的声音。

没错。在他眼前的……

正是身穿纯白灵装的精灵折纸的身影。

从这里无法看清释放光线的精灵长相，五年前的折纸大概只能勉强看见人型的轮廓吧。不知道精灵存在的人会将那个身影形容为「天使」，或许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就……是……你……」

折纸瘫坐在地上，纯真的眼眸涌现强烈的恨意，大声怒吼：

「不能……原谅……！杀了你……！我——绝对要杀了你……！」

那道声音理应不可能传到高空，然而身穿纯白灵装的折纸却在这句话吐出的同时，扭动似的抖着身体。

不知情的人看见这幅情景，可能会以为她在哈哈大笑吧。

不过，士道心里非常清楚——那名精灵不可能在笑。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

换算成时间的话，仅仅数秒。不过，一切的事情在这短暂的时间内发生，然后结束——接着，士道理解了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

折纸回到五年前双亲遭到杀害的现场，试图「抹消」这个事实。

不过，折纸「得知」了——杀害她双亲的真正犯人是谁。

『……原来如此。』

与士道共享视觉的狂三在士道的脑海里发出声音。

『我本来就认为像折纸那么坚强的人竟然会变成「那副模样」，肯定是因为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

狂三话还没说完，飘浮在空中的精灵便像融在空气中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消失了……？」

『大概是【十二之弹】的效果到达极限了吧。她应该已经回到了原本的时代。』

「……怎么会！那么……！」

士道不禁大叫出声。这也难怪。因为士道和把他送回五年前世界的狂三两人的目的，是要调查同样回到五年前的折纸经历了何种事态才造成反转，并且消除那个原因。

反转的理由确实以无上的形式显示在两人的面前，但目的本身也同时消失了。这下子，已经不可能改变历史。

「到……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束手无策的士道在此时突然屏住呼吸，止住了话语。

理由很单纯。因为燃烧坍塌的建筑物一部分倒向瘫坐在地的五年前的折纸。

「——折纸！」

士道顿时如此呐喊，说时迟那时快扑向折纸，两人就这么滚落在地。下一瞬间，燃烧的建材倒向折纸刚才所处的地方，卷起漫天的尘土和火花。

「唔……！」

继续待在这里太危险了。士道不停轻咳并拉起折纸的手，奔跑在染成一片火红的街道上。

好不容易逃到火舌没有蔓延的地方才停下脚步，随后折纸也无力地跪倒在地。

「呼……呼……你……你还好吗，折纸？」

士道说完才察觉到自己的疏失。虽然瞬间展开行动，但这个时代的折纸应该还不认识士道才对。脱口叫出她的名字，或许不太妙。

不过，士道的担忧只是杞人忧天。

折纸似乎完全没发现有陌生人呼喊她的名字，只是颤抖着露出空洞的眼神仰望天空。

不对——说是空洞，可能也形容得不是很恰当。

愤怒、怨恨、失落、悲哀——所有人类可能拥有的负面情感纵横交错，混浊了她的眼眸。

「爸爸……妈妈……」

折纸开启干燥的嘴唇，发出微弱的声音。

「……！」

那副模样太过令人心疼，士道不禁皱起了脸孔。

「我——」

「……折纸！」

士道不知所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不过，他知道绝对不能就这么放着她不管。士道半下意识地用双手紧紧搂住折纸，宛如要抑制住她波涛汹涌的情感般，用颤抖的双手用力地紧紧拥抱她。

「……你……是……」

折纸这时才总算像是发现士道的存在一般，发出细小的声音。

「没事的！没事的，所以……！」

士道紧紧抱着折纸，像是抽泣又像是低吟般说道。他知道这句话太不负责任，但他就是无法不这么说。

女孩娇小得连体型变小的士道用双手就能紧紧抱住，她要面对的世界未免太过冷酷无情。

这名少女将来理应要走的艰辛道路以及最终势必会抵达的「真相」，这结局太过残酷，令士道不得不大喊：

「折纸……你总有一天……一定会发现……所有的事情还有真相……！不过——千万不要忘记！你不是孤单一人……！」

「你在……说什么……」

折纸以困惑的声音回应士道。这也理所当然。然而，士道无法止住话语。

「你的悲伤，由我来承受……！你的愤怒，由我来接收……！如果感到迷惘，就依赖我！如果面临无可奈何的事态，就使唤我！全部、全部都发泄到我身上没关系！所以、所以——」

士道用力抱住折纸，继续说道：

「千万——不要感到绝望……！」

「……！」

折纸怔怔地听着士道说话，可是——不久便开始微微颤抖。

「——啊……呜……啊……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折纸抓住士道的衣服，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发出压抑的声音开始哭泣。

也许是因为士道的出现放松了紧张的心情，也或许是失去父母的哀伤如今才一涌而上。士道无法判断，不过——此时此刻，折纸才终于表现出她这个年龄的女生该有的情感。

「爸……爸……妈妈……——」

「折纸……」

折纸抽抽噎噎地哭泣，士道在颤抖的手上施力，抚摸她的背。

然后——不知道这么做过了多久。

「……谢谢……你……」

哭过一阵子的折纸如此轻声说完便放开士道的衣服，站了起来。

接着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将充血变得通红的眼睛朝向士道。

「你……到底是谁？」

「啊，呃……这个嘛——」

仔细想想，这是再自然不过的问题，但突然被人这么一问，士道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因为他没有想过这个答案，立刻就冲了出去。

随便打马虎眼也不是办法，于是士道下定决心回望折纸的眼睛。

「我是……五河士道，住在这附近。」

「五河……士道。」

折纸像是再三思量士道的名字般呢喃过后，转过身。

宛如——不让士道看见自己的表情一样。

「……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咦……？」

「你愿意全部承受吗？」

「对……对啊……！当然是真的。」

听见折纸说的话，士道大大地点了点头。虽然是半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语，但他说的话皆出于真心。

「这样啊。那么——」

于是，折纸依然没有让士道看见她的表情，接着说道：

「我的眼泪，交给你保管；我的笑容，送给你；开心和快乐也请你全部带走。」

「咦——？」

听见出乎意料的话，士道瞪大了双眼。

「——这是我最后一次哭泣，也是我最后一次露出笑容。」

折纸说完一瞬间回头望向士道。

看见她那被眼泪濡湿的笑容，士道什么话也说不出口。折纸再次别过头。

「不过，只有这股愤怒是属于我的；这份丑陋的情感，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不管要花多久时间，不管要用什么手段，我都要……杀了她，杀了那个——天使。」

「——」

天使。士道听见这个字眼，微微颤了指尖。

但是，他说不出口，说不出那名精灵就是未来的折纸。他无法告诉这名幼小的少女。

「所以，在那之前请你保管那些感情，直到我——杀了天使为止。」

折纸背对着他说道。

「折——纸……」

士道只能怔怔地呼唤她的名字。

年幼的复仇鬼留下士道一个人，迈步离去。

◇

「……」

狂三在黑暗降临的夜里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叹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与士道共享感觉的狂三眼里此刻映入了两种情景。

打开眼睑，在视野中扩展开来的，是因反转的折纸从天空释放出漆黑的光线而快被破坏殆尽的街道；闭上眼睑，则能看见发誓要向精灵复仇后离去的五年前的折纸背影。

——如今，狂三和士道一起得知了所有的事情。得知从五年前回到现代的折纸成为反转体的理由。

「还真是讽刺呢。」

狂三抬起头望着飘浮在漆黑空中的折纸。

然而，如今出现在狂三视线前方的精灵一点都不像她所认识的折纸。

身穿丧服般的漆黑灵装的精灵彷佛漂浮在羊水中的胎儿，蜷缩起身体飘浮在空中。有大大小小无数的「羽毛」围成一个圈，悬挂在她的周围，不停向眼下的地面传达破坏的意志。

「这——究竟该如何是好呢？」

狂三抚摸着下巴低喃。

把士道送回五年前固然是个好主意，但结果只调查出折纸反转的原因。这样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

「……哎呀？」

狂三突然挑起眉尾，回头望向后方。

理由很单纯。因为狂三的背后传来一道轻微的脚步声。

「你是哪位？找我有什么事吗？」

狂三像是要牵制神秘来访者似的说道。

于是停顿一拍后，仿佛回应狂三的声音般，有人走了出来。

「……！你是——」

狂三看见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现，瞪大了双眼。

◇

「……我——」

只是目送着折纸背影的士道跪倒在地。

内心充满了庞大的无力感。结果，士道根本无能为力。

然后，映入视野的地面却与士道做出的动作相反，离他愈来愈远。

「咦……？」

一瞬间，他还以为是身体违背自己的意志擅自动了起来——然而，并非如此。士道将视线落到自己的身体后，发现之前变成孩童的身体正变回原来的大小。是灵力用尽还是有时间限制？或是另有原因……虽然不知道详细的情形，但七罪的能力似乎解除了。

此时，士道的脑海里响起狂三不耐烦的声音：

『……真是看不惯呢。』

「……抱歉。难得你特地为我施展了【十二之弹】……」

『我不是指这件事。』

不过面对士道的赔罪，狂三语带叹息地继续说道：

『——折纸的杀亲仇人就是她自己……？原来如此，这确实足以构成她绝望的理由。但是——这情形很明显是因为我使用了〈刻刻帝〉才造成的……』

士道听见「喀」一声紧咬牙根的声音。总是令人捉摸不定的狂三会做出这种行为，实在非常难得。

『士道，我问你。你第一次遇见折纸是在什么时候呢？』

「咦……？这个嘛……是在高二开学换班的时候——」

『会不会当时你以为是第一次见面，但折纸其实早就认识你了呢？』

听狂三这么一说，士道才回想起来。折纸当时确实早就知道士道的名字。

「啊——」

士道这才发现——

折纸会认识他是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折纸在「五年前」的「这个时候」就已经遇见过他。

士道的反应令狂三更加不悦地开口：

『真没意思。不开心，太——不愉快了。』

「狂三……？」

『折纸憎恨精灵的原因、士道会和折纸相遇——以及建构原本世界的主要因素，全都与我的力量有关。如果我没有将折纸和士道送回五年前，就无法构成原本的世界……』

狂三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或许正如狂三所说，如果没有狂三这名精灵、没有〈刻刻帝〉这个天使，士道等人生活过的世界也许会全然不同吧。

「可……可是，你也不是为了造成这种结局才使用〈刻刻帝〉的吧……？」

『当然不是啊。可是，「想要改变历史的行为」本身，正是建构现有历史和世界的要素。本以为拼命挣扎过了，结果不过是被「世界」这个绝对性的存在任意操弄罢了——这个事实，令我非常气愤。』

「……！」

听见狂三唾弃似的语气，士道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不过，他的脑海里同时浮现一个想法……便开口说道：

「狂三……你也有什么想重新来过的事情吗？」

『……哎呀哎呀。』

士道说完，狂三顿时沉默，然后又回到了平时戏谑般的语气。

『说到这个，重新和士道相遇或许很有意思呢。呵呵呵，如果是现在的我，肯定能在那个时候「吃掉」你哟。』

「……」

听见狂三说的话，士道噤口不语。但他并非是对狂三的危险发言感到害怕，而是发现狂三明显是想借由吓唬他来回避话题。

逼人说出不想说的话不是他的嗜好。况且，现在有一大堆比那更令人在意的事情。

「……可是不管怎样，一切都结束了。」

士道一脸悔恨地紧握拳头说道。

既然折纸已经回到原本的世界，就无法阻止折纸反转。既然五年前的折纸已经亲眼目睹双亲被杀害的情景，也无法消除她想复仇的心。套一句狂三的话来说，士道只是被世界操弄罢了。

虽然不清楚【十二之弹】的效力还能维持多久，士道应该也很快就会被送回原本的世界吧。回到反转的折纸蹂躏大地，那个如恶梦般的世界。

『是……啊。』

狂三像是在回应士道的话一样如此说道。

『你说的确实没错。你无法阻止折纸，无法改变世界——那似乎是在「这个世界」决定的「未来」。』

「……狂三？」

士道皱起眉头。他觉得狂三的表达方式有些奇怪。

或许是察觉到士道的疑惑，狂三嘻嘻嗤笑。

『我刚才听说那似乎已经成定局了呢。』

「听说……你究竟是听谁说的？」

『——听「距离现在数十分钟后的士道」说的。』

「啥……？」

士道听不懂狂三在说什么，瞪大了双眼。

「你那是什么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距离「现在」数十分钟后，「在士道从五年前什么都没做又回来后的世界」，我施展了【十二之弹】将未来的士道送回来。不过，大概是节省灵力的关系，你大约一分钟后又回去原本的世界，所以我无法跟你聊太多就是了。』

「……！你那边的世界，又有未来的狂三……！」

士道震惊得瞪大了双眼，不过——仔细思考过后，也并非不可能。

士道和折纸都是借由狂三之手来到了五年前的世界。既然未来也有狂三存在，那么也可能借由她的力量将未来的某人送到现代吧。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士道产生了一个疑问。

「未来的我……为什么要特地穿越时空回去呢？」

没错。仔细想想，这太不自然了。

【十二之弹】应该是狂三的杀手锏，实在难以想象她会只为了传达绝望的未来而消耗保贵的时间，射击那样的子弹。

像是要回复士道的疑问一般，脑海里的狂三回答：『就是说啊。』

『阻止折纸失败的士道似乎失望地等到【十二之弹】失去效果，回到了原本的世界——不过，据说在那之后，他想到了一个方法。』

「一个……方法？」

『没错。但是已经回到原本时代的士道没有办法实行。』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所以，未来的士道拜托狂三，对数十分钟前的狂三——「处于士道还在五年前世界的状态下的」狂三传达他的想法。

为了改变历史。

为了打破已成定局的未来。

——将希望托付给过去的自己。

士道感觉自己已经冷冰透顶的身体再次燃起热度。

「狂三……！」

『是啊，事情似乎还没结束呢——大干一场吧，士道。破坏这个「该死」的世界吧。』

听见狂三不像平常彬彬有礼的模样口出秽言，士道不禁吐出一口气，然后扬起嘴角。

「没问题……我什么都干，如果能拯救大家——拯救折纸。」

『呵呵呵，这才像话嘛。』

可能是感受到士道内心的振奋，狂三在士道的脑海里愉悦似的笑道。

「所以……那个方法是什么？」

『我这就回答。仔细想想，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不过沉浸在失意中、内心焦躁的士道或许想不到这个方法吧。』

「唔……」

听狂三这么一说，士道的脸颊流下汗水。

「总……总之……没有时间了吧？快点行动吧。」

『是啊是啊，你说的没错。时间比金钱还要珍贵呢。』

狂三打趣似的说完后，继续说道：

『你无法阻止折纸的最大理由就是在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嗯……可能真的是这样吧。」

士道露出苦涩的神情点了点头。

看见来自原本世界的折纸的下一瞬间，她已经开始和〈幻影〉交战——电光石火之间，一切便已终结。倘若能事先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或许有办法阻止。

此时，狂三有些无精打采地叹了一口气。

『老实说，我实在不想这么做……但也并非没有办法。』

「咦……？要……要怎么做？」

『道理很简单。只要再次重头来过就好。』

「……啥？」

听见狂三说的话，士道发出错愕的声音。

「是……是没错啦……你的意思是等我回到原本的世界后，你再使用【十二之弹】把我送到五年前的世界吗？」

『这个方法不太实际。发射过一次【十二之弹】后，应该会消耗掉大量储存在你身体的灵力。也许并非做不到，但要是消耗掉之后我「享用」的分量，那可就伤脑筋了呢。』

「……我说你啊。话说，回到过去也用了我封印的灵力吗！」

『呵呵呵，那是当然啊。就算我再怎么心血来潮，也没好心到为了你使用自己的灵力。』

狂三表示：『有意见吗？』士道虽然有许多不满，还是决定先暂时保持沉默。于是，狂三继续说道：

『不过，若是从你现在所处的时代将时光倒流一些，应该能重新来过。』

「……！啊，对……对喔——！」

狂三说的确实没错。

『——交迭使用【十二之弹】。原来如此，很有趣的想法。不过，我想……你必须在第一发子弹的效果还没消失前达成目的，否则你会被强制送回原本的时代。』

「那……那么，得快点行动才行！狂三，快对我发射【十二之弹】！」

然而，狂三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现在的我，终究只是借用你的感觉器官罢了。我无法从这里干涉你那边的时代，更别说是传送〈刻刻帝〉的子弹了。』

「那……那么，该怎么办啊！」

士道忍不住高声呐喊，于是狂三像是在耳边吹气般轻声叹息后，继续说道：

『——不是只有一个方法吗？』

「咦……？」

听见狂三说的话，士道皱起了眉头。

几分钟后，士道爬上矗立在火灾现场附近的大楼逃生楼梯。

「呼……呼……」

从刚才开始就不断运动的身体早已发出哀号，夏天的炎热和火焰的高温毫不留情地夺走他的体力。

不过，他可不能抱怨，能留在这个时代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士道踏着铿铿的吵闹脚步声，一层一层向上爬。

不久，士道来到大楼的顶楼，气喘吁吁地环顾四周。

「在这里……没错吗？」

『对，我想应该不会错。』

「应该……我说你啊……」

士道眯起眼睛回应狂三暧昧不清的回答。他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移动脚步，想察看从入口看不见的死角地带便走向顶楼边缘。

从仿佛俯视住宅区而建的大楼顶楼上，能将现在火势仍猛烈的南甲镇景色看得一清二楚。消防车和救护车的警笛声在附近响个不停，使得傍晚时分的街头异常喧闹。

「……」

士道不忍目睹如此凄惨的光景，移开视线后，再次转头张望大楼顶楼以免有所遗漏。

然而——他什么都没看见。

「喂，没有人在耶。你是不是搞错了啊……？」

『真是奇怪呢。不可能会——』

就在这个时候——

狂三话还没说完，士道便感觉到背脊一阵发凉，当场动弹不得。

「……啊——」

——有人在他的背后。

士道本能感受到这件事，咽了一口口水，屏住呼吸。

接着，彷佛回应士道一般，后方传来听似对士道的来访感到兴味盎然的声音。

「——哎呀、哎呀。」

熟悉的语气。

「……」

士道举起双手避免刺激站在他背后的绝对性捕食者，并且慢慢回过头望向后方。

——站在他眼前的是……

「哎呀，没想到这种地方竟然会有客人来呢，真是难得。」

说完这句话露出妖魅笑容的时崎狂三。

第七章
幻影

「『五年前的——狂三』……？」

在来到大楼顶楼的数分钟前，狂三说的话令士道发出惊愕的声音。

『对。正如我刚才所说，这个世界上能干涉时间的就只有我。所以——在你那个时代拥有〈刻刻帝〉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五年前的我。』

「可是，我能待在这里的时间有限吧？现在开始找的话——」

『别担心。我记得五年前，我应该有去过那附近。』

「这附近……？」

这偶然实在太巧，令士道差点皱起眉头，但他立刻「啊」的一声瞪大了双眼。

「……你该不会要说，你五年前也见过我吧……？」

『没有。如果我记得没错，应该没有发生过那种事。我以前会来到那个城镇附近，也只是来看看突然发生的火灾情况。』

「来看火灾？」

『因为这么严重的灾害，可能与精灵有关。』

「……」

听见狂三说的话，士道冒出冷汗……心想如果他当时没有封印住琴里的力量，两人可能早就被狂三发现，成为她吸取灵力的粮食。

或许是从士道的沉默感受到了什么，狂三发出轻笑。

『真是讨厌呢，我也不是那么没有节操呀。』

「……这……这样啊。」

士道含糊地回答后清了清喉咙，重新打起精神。

于是，狂三像是配合他一样继续说道：

『我五年前在那附近。不过，并没有遇见士道……这一点，我可以保证。可是——不对，正因如此，这个行动才具有意义。』

「怎么说？」

『请你想想看，如果你遇见了原本不该和你相遇的我——光是这样，虽然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历史的确改变了，对吧？』

「或许……真的是这样吧。」

『总之，快点行动吧。正如我刚才所说的，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

「好——我知道。」

士道说完，一把握住拳头。

「狂三，告诉我，我该往哪里走？」

士道下定决心后，询问脑海里的狂三。

然后——时间来到了现在。

「……」

士道深呼吸，好让剧烈跳动的心脏缓和下来，并且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站在大楼顶楼上的一名少女。

站在那里的，是和士道印象中分毫不差的狂三。

不对——说得更正确一点，不变的只有外表看起来的年龄，她的装扮倒有几分不同。点缀着蕾丝和荷叶边的单色调女用衬衫和裙子，头发没有绑起来，而是戴着附有蔷薇装饰的发箍。

更具特色的是她的面容吧。她的左眼宛如要掩盖时钟的表盘似的，戴着医疗用的眼罩。

士道看见那副装扮，微微皱起眉头。然后以只让脑海里的狂三听见的细小声音询问她：

「……狂三？你为什么要戴眼罩啊？」

『请不用介意。』

「该不会是受伤了吧？」

『请不用介意。』

「可是……」

『请、不、用、介、意。』

狂三用强硬的语调如此说了，士道只好保持沉默。

接着，像是配合这个时间点一般，站在眼前的五年前的狂三做出反应。

「哎呀哎呀哎呀。」

狂三如此说完摆出逗趣的姿势，可爱地歪了歪头。

「你在嘀咕些什么呢？来这种地方有什么事吗？」

狂三以轻松的口吻对士道说，却看不见一丝像是松懈的成分存在。表情虽然露出微笑的形状，眼神却冷静又正确地在观察士道的容貌和举动。

不过，士道的时间所剩无几。他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狂三！我有事情拜托你！」

「……哎呀？」

士道呼唤狂三的名字后，她便一脸疑惑地挑起眉毛。

「竟然知道我的名字……你到底是谁？」

狂三一边说着一边举起右手。于是，一把老式手枪从狂三脚下扩展开来的影子中飞出，不偏不倚地飞进狂三手中。

狂三就这么以流畅的动作将枪口对准士道。士道急忙挥了挥手。

「等……等一下！我没有敌意——」

话还没说完，子弹便瞬间在士道脚下的地板上爆炸。

「呜哇！」

「没有我的允许，请不要随便乱动。我要问你几个问题，要是你不老实回答我，你的性命可就难保喽。」

要是不回答问题，感觉子弹下次就会射穿心脏。士道高举双手开口：

「我……我叫五河士道，来自五年后的世界！狂三……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吧！」

「……你刚才说什么？」

士道说完，狂三立刻改变脸色。

「你要是开玩笑，可是会玩火自焚哟。」

「我才不会因为想开玩笑而站在你面前咧……！求求你，听我说！」

「……」

狂三像是在揣测士道的本意般眯起眼睛。接着，像是对这幅情景感到吃惊一般，士道的脑海里响起一道声音：

『哎呀、哎呀……以前的我还真是慎重呢——不过，我可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士道，想办法触碰那个我。』

「触碰……你别为难我了啦。」

「……你在说什么吗？」

将枪口对准士道的狂三一脸纳闷地皱起眉头。这也难怪。从她的角度看来，大概只看见士道一个人喃喃自语个不停吧。

士道做出可能会再被狂三射击一次的觉悟，向她伸出手。

「求求你。你继续举着枪就好。可以握住我的手吗？」

「我可不是纯情的少女，会傻得乖乖听从来历不明的对象所说的话。」

「『狂三』说——她想和你说话。」

「……！」

听见士道说的话，狂三抽动了一下眉尾。原本时代的狂三之所以能和士道共享感觉，也是因为狂三的能力所导致。这个狂三心里应该有数吧。

「哦……是吗？」

狂三小心谨慎地瞪着士道前进，触碰士道的手。

于是——

「……！」

宛如有一股微弱的电流窜过般，狂三微微抖了一下。

『应该说……好久不见吗？我。』

「……原是这么回事。这的确是我的声音……呢。五年后的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看来五年前的狂三似乎也能听见士道脑海里响起的狂三的声音。原来如此，这的确比任何游说都来得有效果吧。

原本世界的狂三简洁地说明了状况。两人改变历史失败的事，以及——为了再次重头来过，希望借用这个时代的狂三的力量。

「……你要我对这个人发射【十二之弹】吗，我？」

『对，没错。可以拜托你吗，我？』

五年前的狂三沉默了一阵子后——轻声叹了一口气。

「……好吧。就让我尽一点棉薄之力吧。」

「！真……真的吗！」

「是啊——不过，你要自己付出需要的灵力。」

狂三放开士道的手，「咚、咚」地踏着跳舞般的步伐向后退。然后，交互敲了敲两只后脚跟，同时高举左手。

「好了、好了，过来吧，〈刻刻帝〉，该你上场喽。」

一只巨大的时钟表盘仿佛回应狂三的呼唤般，从影子里现身。那是天使〈刻刻帝〉，将士道送到这个时代，操纵时间的狂三天使。

与此同时，原本盘踞在狂三脚下的影子膨胀般扩大它的面积，随后伸出手缠住士道的脚。

下一瞬间，一股强烈的倦怠感侵袭士道全身。

「唔……咕……」

他记得这种感觉，和他从原来的世界被送到这个时代的前一刻，狂三抓住他时的感觉一样。

「〈刻刻帝〉——【十二之弹】。」

狂三将手里的手枪举向正上方。接着，浓密的影子从〈刻刻帝〉表盘上的「ⅩⅡ」渗出，并吸进枪口。

「好了。那我要开枪喽。」

狂三缓慢地将枪口指向士道。虽然士道明知道被【十二之弹】击中并不会感到疼痛，但还是反射性地僵住身体。

或许是看见士道这副模样，狂三扬起嘴角露出邪佞的笑容。

「你说……你叫士道吧——祝你好运。」

「……对，谢啦——还有，狂三。」

「？什么事？」

「我觉得那个眼罩，你戴起来很好看喔。」

『……！』

「哎呀？」

听见士道说的话，脑海里的狂三屏住了呼吸，而眼前的狂三则是露出微笑。

「——很荣幸得到你的称赞。那么，五年后再见吧。」

狂三最后说出这句话，接着发出惊人的灵力克制不断抖动的手枪，然后扣下扳机。

漆黑的轨迹从枪口朝士道的胸口划出一条直线。

被【十二之弹】命中的瞬间，士道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卷进子弹的旋转似的，逐渐形成螺旋状。

然后，好似随着子弹的劲道被吞进漩涡——士道的视野陷入一片黑暗。

◇

『——道、士道。』

「……！」

听见脑海里响起的声音呼唤，士道猛然睁大双眼。过了一会，他发现自己仰躺在原地。

士道所处的地方是和刚才一样的大楼顶楼。不，「和刚才一样」这种表达方式或许有语病吧。顶楼已经不见五年前的狂三身影——更重要的是，从顶楼望去的南甲镇并没有窜起火舌。

「成功——了吗？」

『看来是成功了呢。』

狂三回应士道的自言自语。

没错。虽然不知道正确的时刻，但是士道再次穿越时空，回到了过去。

回到火灾发生前的世界。

回到琴里变成精灵前的世界。

——回到折纸杀死父母前的世界。

『没有时间沉浸在感慨里了，士道。』

「嗯……我知道。」

听见狂三的提醒，士道当场站起来，再次放眼望向在眼下扩展开来的南甲镇景色。他握起拳头，低声呢喃，好似在叫唤只有声音的狂三。

「——去改变世界吧。」

狂三像是一瞬间倒抽了一口气似的停顿了一会后，点头回答：『好的。』士道听见狂三的回答后，立刻沿着逃生楼梯爬下大楼。

「不过，虽然成功回到了火灾发生之前——但具体来说，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呢？」

『难得那么帅气地出发，气氛一下子全被你破坏光了呢。』

听见士道说的话，狂三发出像是吃惊又像是嘲笑的声音。

「唔……我……我有什么办法啊……话说，总觉得从刚才开始，你的语气就很冷漠耶。」

『才没那回事呢。』

狂三闹别扭似的说了……士道说了什么惹狂三不高兴的话吗？

「狂三，该不会是因为那个眼罩……」

『总之——』

狂三发出声音制止士道说话。

『如果只像只无头苍蝇一样鲁莽行动，又会重蹈覆辙。现在的我们和刚才的我们不同的地方就在于，我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根据这一点来整理一下状况吧。』

「好……好的……」

『首先，我们非做不可的事情是什么？』

狂三以一副老师说话的语气问道。士道没有减缓下楼梯的速度，仔细思考。

「应该是——不让折纸杀死她父母吧？」

『没错，就是这样。那么，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你能做什么？』

「……想办法阻止折纸……之类的？」

『那的确是最浅显易懂的方法，但我认为不太实际。』

「唔……你……你说的对……」

士道愁眉苦脸地发出有如呻吟的声音。

相信〈幻影〉就是杀亲仇人的折纸一心只想着报仇。即使士道大喊，折纸也未必会发现他。

再加上变成精灵之后，她的力量就只有强力无比一句话可形容。而事实上，折纸和〈幻影〉展开一连串眼花撩乱的空中战时，士道光是追着她跑就已经竭尽心力。

当然，可能性并非为零。折纸还是有可能发现士道，愿意听他说话。

只是，狂三击出的第一发【十二之弹】的效果应该就快要失效了，这恐怕是最后一次能重新来过的机会了吧。把一切赌在这种一厢情愿的想法上，未免太危险了。

「那么……让折纸的父母逃到安全的场所——之类的呢？」

『原来如此，这应该比阻止折纸本人的成功机率要来得高。』

「对……对吧？那就——」

『不过，就算有陌生少年到家里告诉他们这里很危险，要快点逃走，他们会乖乖听话吗？』

「只……只要向他们解释原因——」

『说你来自未来，他们即将被未来的女儿杀死，所以希望他们相信你的话，跟着你一起逃走——这样吗？』

「唔……」

这说词太过可疑，令士道冒出汗水。

刚才五年前的狂三之所以会相信士道的说词，是因为狂三自己的能力能造成时光倒流——最重要的一点，则在于士道脑海里响起的狂三的声音。况且，折纸的父母压根不知道精灵的存在，要是向他们说明原因，恐怕解释到一半就发生火灾了吧。

『再说……假设所有事情顺利进行，真的成功让折纸的父母去避难好了，也不确定事情会就这样圆满结束。』

「咦……？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世界想要遵循原本的历史——折纸的光线也有可能朝她父母避难的场所发射吧？』

「……！」

士道哑然无言。狂三说的没错。在士道经由五年前的狂三之手再次回到这个时代时，现在的世界就已经和士道他们知道的世界有着微妙的差异，还认为所有事情会按照两人的记忆进行是很危险的想法。

……不过，士道感到十分纳闷。他眯起眼睛对狂三说：

「狂三，你之前不是否定历史的修正力吗？」

『哎呀，我可不记得我有否定哟。我只是对是否已经证实抱持疑问罢了。』

「……」

总觉得被呼咙过去了，但现在不是争论这件事的时候。士道甩了甩头，重新打起精神。

「那么，你说该怎么办才好啊？」

『这个嘛……』

狂三陷入沉思般沉默了片刻后，继续说道：

『——不要让折纸发现自己就是杀害父母的犯人，你觉得怎么样呢？』

「啥……？你……你在说什么啊！」

听见狂三的提议，士道大声呐喊。

『哎呀，我觉得意外地还满合理的呀。折纸之所以会反转，是因为对自己就是杀害父母的凶手感到绝望吧？』

「是……是没错啦，可是，折纸杀死自己父母的事实不就没有改变了吗！」

士道忍不住大喊出声。

狂三说的方法或许真的可以避免折纸反转，可是如此一来，她亲手杀死父母的事实依然没有改变。

况且，只要父母是被精灵杀死的这个事实还存在，折纸炽热的复仇心仍旧会针对某人。像是引起火灾的琴里，或是给予她精灵之力的〈幻影〉——

「啊……」

士道想到这里，发出轻微的叫声。

『？你怎么了呢？脚步停下来了哟。』

脑海里的狂三如此说道。士道这时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停在原地。

不过，士道在移动脚步之前，先将脑海里浮现的话语随着声音吐出来。

「我说，狂三。」

『什么事？』

「——简单来说，就是只要折纸出现时，现场没有『敌人』……就好了吧？」

◇

大约五分钟后，士道躲在公园的草丛中，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秋千。

秋千上坐了一个头发绑成双马尾的少女，年龄顶多七八岁吧。可爱的脸庞露出忧郁的神情，无聊似的荡秋千，秋千因此发出叽叽的叫声。

士道不可能看错——那就是五年前的琴里。

「琴里……」

士道看见她那无精打采的表情，胸口感到一阵揪痛。他记得这一天应该是琴里的生日。士道为了给琴里一个惊喜，特地到邻镇买礼物……没想到琴里竟然会露出如此寂寞的神情。

正当士道因为琴里忧伤的模样而心痛时，他的脑海里响起一阵嘻嘻的嗤笑声。

『士道，你好像变态哟。』

「……你很烦耶。」

被说中内心在意的点，士道发出低吟般的声音回答。

不过事实上，要是被别人看见有高中男生躲在公园的草丛里盯着小学女孩不放的情景，马上就会引发问题吧。想必明天可疑人物情报的传单将会散布到整个城镇，提醒居民提高警觉。

然而，士道并不是想将年幼琴里一去不复返的剎那间的光辉烙印在视网膜。

他是——在等待。

等待〈幻影〉出现在琴里的身边。

『话说回来——你还真是豁出去了呢，士道。』

狂三以兴味盎然的口气说道。士道顿时支支吾吾，然后回答：

「……我也没办法啊。而且，你不也赞成吗？」

『哎，是没错啦。如果能在折纸出现之前把〈幻影〉赶走，她就会失去原本攻击的目标。』

「——如果可以……我想跟他谈谈。」

士道自言自语般脱口而出。

『谈谈？和〈幻影〉吗？』

狂三有些讶异地问了。

『真是意外。我还以为你对〈幻影〉怀抱着敌意呢。』

「……当然有啊，毕竟是把琴里她们变成精灵的家伙。我不否认确实对他抱有敌意……不过，重点在于我对〈幻影〉的事情一无所知。如果现阶段就擅自断定他是邪恶的一方，不就跟只把十香和四糸乃她们当成灾害的人没两样吗？」

士道说完后，狂三呆愣地沉默了一阵子后……

『呵——呵呵！啊哈哈哈！』

忍不住笑了出来。

「怎……怎样啦？」

『没有……只是觉得真不愧是你呢。』

狂三再次发出笑声后，继续说道：

『不过，我不太建议你这么做。他的个性难以捉摸，像你这种好好先生可是会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哟。』

「咦……？狂三，你对〈幻影〉的事……」

士道话才说到一半就停顿下来。

理由很单纯。因为视野前方——在公园里一个人玩耍的琴里身边出现了一名奇特的来访者。

年龄、性别、体型都不明的「某种东西」。

不过，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那个东西」宛如要隐藏这些外观上的资讯般，笼罩着类似杂讯的物体。

——〈幻影〉，将琴里、美九以及折纸变成精灵的存在。

而现在，他就出现在琴里的面前。

「……！」

看见他的姿态，士道的皮肤感到一阵刺刺的感觉，因为士道的脑海里浮现琴里变成精灵〈炎魔〉时那副痛苦的表情。

『士道，不能心急。』

「……嗯，我知道。」

受到狂三制止，士道吐出悠长的气息以保持冷静，并且环抱双臂抑制颤抖的身体。他的指甲陷入上臂，微微渗出鲜血。

他不能阻止琴里成为精灵。刚才狂三已经向他说明过了。

——〈幻影〉和琴里交谈了几句话后，便拿出了一颗类似红宝石的东西给琴里。

然后，琴里在触碰那颗宝石的瞬间，身体释放出淡淡的光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琴里发出痛苦的叫声。

与此同时，她的四周卷起猛烈的热浪，矗立起一道火焰漩涡。

「唔……！」

士道压低姿势后屏住呼吸，好不容易挨过侵袭而来的热浪。

数秒后，士道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便看见琴里的身影。她的身上穿着宛如和服的灵装。

没错——琴里变成了火焰精灵〈炎魔〉。

「琴里……抱歉。」

士道神情苦涩地呢喃后，露出锐利的视线。

「……！」

然后下定决心，冲到站在琴里眼前的杂讯团——〈幻影〉的背后。

「——喂！」

士道扯开嗓子大声叫唤。

【……嗯——？】

于是，〈幻影〉响起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声音。这时，站在视野里模糊的马赛克形状的轮廓看似微微动了一下。看样子，〈幻影〉似乎转动脖子，将视线投向士道。

士道配合他的动作，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后，狠狠瞪着〈幻影〉相当于脸的部分。

「嗨，我想见你很久了呢——〈幻影〉。」

接着以冷静的声音呼唤眼前杂讯的名字。

这句话没有讽刺或其他的意味。

再次封印琴里能力的时候，士道回想起了五年前的记忆，从那以后，他的内心深处就一直期盼能和这个真面目不明的存在再次相会。

这个怪物能傍若无人地施展「将人类变成精灵」这种超越常理又荒谬至极的权力。

是将琴里、美九以及折纸化为精灵，向世界散布混乱和破坏的元凶。

士道甚至对这个改变他人生的「某种东西」感到因缘匪浅和类似宿命的关系。

然而，〈幻影〉回应士道的话语，令他感到意外。

【——咦？】

〈幻影〉发出细小的声音，微微晃动了一下身体。

当然，〈幻影〉的身体依然被杂讯所笼罩。从士道的眼里看来，只看见马赛克形状的扭曲空间在晃动而已。

不过——不知为何，士道强烈认为那个动作包含了动摇和慌张之类的情感。

当然，有人突然从背后呼唤他，他会做出这种反应绝对不奇怪。可是……并非如此。〈幻影〉的反应显然充满了另一种惊讶。

【……不会吧——你……为什么，你……】

「……啥？」

看见〈幻影〉出乎意料的反应，士道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你……认识……我吗……？」

【——】

〈幻影〉以沉默回答士道的问题。不过，他似乎不是漠视士道的疑问或是不给予多余的情报——而是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这令士道更加搞不清楚状况，皱起了眉头。

记忆中那个洒脱的〈幻影〉和现在站在他眼前的「某种东西」的言行举止，简直是天差地远，甚至令士道怀疑，扩展在他视野里的杂讯内部站的是否为截然不同的存在。

【……】

〈幻影〉动了动被杂讯笼罩的身体后，像是在地面滑行般逃走了。

『士道。』

「我知道！」

听见狂三的声音，士道反射性地追在〈幻影〉的身后迈步奔跑。

同时，士道瞥了一眼瘫坐在公园的琴里。幼小的少女获得来历不明的力量后，像是在求救似的不停呼喊着「哥哥、哥哥」。

「……唔——」

看见这幅情景，士道的心脏感到一阵紧缩，却还是下定决心向前奔跑。如果士道记得没错，五年前的士道应该马上就会赶来。士道不能在这里碰到他。

况且，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在这时让〈幻影〉逃掉。士道紧盯着一不小心就会追丢的杂讯团，使劲地追赶。

虽然成功使〈幻影〉远离了公园，但光是这样还不够。士道和狂三的目的在于不让来到这个时代的折纸发现〈幻影〉的踪迹。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必须把〈幻影〉赶到折纸绝对找不到的地方——也就是让〈幻影〉消失到邻界。

『——不过，他的反应真是出乎意料呢。』

追赶〈幻影〉的途中，狂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士道，你认识他吗？』

「……至少在我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人全身都是马赛克……！」

『哦……是这样吗？』

士道狂奔在烈火燃烧的街头大声呐喊后，狂三便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

士道并没有说谎。他遇见〈幻影〉就只有五年前的那一次……嗯，说得更正确一点的话，现在就是那个「五年前」。

不过，〈幻影〉显然认识士道的样子。

而士道以前曾经遇过看见他的脸后做出类似反应的人。

没错。那个人就是DEM Industry执行董事，艾萨克·威斯考特。

在士道为了拯救被掳走的十香而侵入DEM日本分公司时，理应是初次见面的那个男人一看见士道便哈哈大笑。

离开时，他称呼士道为——

——崇宫。

「……！」

不是因激烈运动而引起的收缩震动了一下士道的心脏。

崇宫。这个姓氏和自称是士道亲妹妹的崇宫真那姓氏相同。

而且——身为五河家养子的士道失去了当养子前的记忆。

「〈幻影〉，你到底知道我的……什么事情啊……！」

〈幻影〉不断在陷入火海的街头窜逃，士道追着他大声呐喊。

仔细想想，士道有好几项不明白的事。

被五河家领养之前，他在做什么？

为什么威斯考特会认识他？

再说，士道所具备的能力——封印精灵灵力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如今他已封印了七名精灵的力量并和她们一起生活，却还是对这此事情一无所知。

「唔……」

士道一脸悔恨地咬牙切齿，用力踏向地面。

然后——就在那一瞬间，原本在前方移动的〈幻影〉突然停止了动作。士道也配合他的举动，紧急停下冲劲十足的身体。

「……〈幻影〉！」

【……】

士道呼唤这个名字后，〈幻影〉便缓缓地动了动他那被杂讯笼罩的身体。看样子，似乎是回头望向士道。

【……〈幻影〉啊……你们替我取了这个名字啊。】

然后像是再三回味这个名字般低声呢喃后，轻声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喔，我突然逃跑。因为我认为最好不要在她的面前。】

〈幻影〉接着说道。他口中的「她」恐怕是指琴里吧。

虽然仍不清楚〈幻影〉的意图，但对士道来说，这么做也比较恰当。因为要是继续留在那里，五年前的士道和——变成精灵的折纸不久后就会到达。

【……】

〈幻影〉沉默无语地伫立在原地。看样子，似乎是在打量士道。

【……嗯，原来如此，你果然……】

接着像是恍然大悟般做出微微点头的动作。

于是配合这个动作，覆盖在〈幻影〉身上的杂讯膜宛如雾一样逐渐消散。

「什么……」

士道瞪大了双眼。

从那团杂讯中出现的是一名少女。

编起头发，表情像慈母一般温柔。士道感觉自己的头脑一阵晕眩。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心中涌出一股奇妙的感觉。

「那副模样是……」

「……我还无法让你看见『我』的真面目，所以不好意思，暂时用虚假的面貌面对你——难得可以跟你说话，隔着一层屏障就太无趣了。」

士道提出疑问后，〈幻影〉便发出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少女清澈的声音回答他。

虚假的面貌。也就是说，这名少女并不是〈幻影〉喽？不过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幻影〉要这么大费周章——

士道思考了一会。〈幻影〉像是看透了士道所有思绪般温柔地微笑后，开启樱花色的唇瓣：

「……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来的？看你的模样，应该是从五六年后来的吧？」

「什么……！」

士道听见〈幻影〉说的话，脸庞染上惊愕之色。这也无可厚非，因为士道万万没想到〈幻影〉不仅认识他，还知道时光倒流的事。

『……』

不过，与士道惊讶的反应恰好相反，狂三依然保持冷静的态度，简直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说中这件事。

〈幻影〉以平静的语气继续说道：

「……所以……你找我有事吗？甚至不惜使用时间倒流的子弹来到这个时代，应该不是纯粹来观光的吧？」

「……」

士道瞥了一眼后方——刚才〈幻影〉待过的公园。公园上空尚未出现闪闪发光的精灵身影。确认过这一点之后，士道轻启双唇：

「你……认识我吗？」

「……嗯，认识啊。非常熟悉。」

〈幻影〉如此回应士道的话。士道感觉自己的指尖因紧张而颤抖。

「告诉我。我到底……是什么人？这股力量，究竟是怎么回事？」

「……」

听见这个问题，〈幻影〉沉默了数秒。

然后摇了摇头回答：

「……我很想回答你，但只要不确定未来的你是处于什么样的状态，我就不能告诉你。再说，似乎还有人在偷听我们的谈话。」

「咦……？」

士道把眼睛瞪得老大，〈幻影〉像是看穿一切似的继续说道：

「你说是吧……时崎狂三。你听得到我说话吧？」

『……哎呀、哎呀。』

狂三在士道的脑海里发出冷静的声音回应〈幻影〉。

「……你找我就只是要问这些问题吗？那么，你使用『时间』的方式还真是奢侈呢。」

「……不是。」

士道垂下双眼后，摇了摇头。

「刚才只是我的疑问。我找你另有其事。」

「……是什么事呢？」

「我要你马上从这里消失。」

想要问的事情堆积如山。士道终于找到知道他过去的人，他想知道。老实说，就算不择手段，他也想要从这个「某种东西」身上问出自己的情报。

然而，现在非说不可的是这句话。最应该优先处理的是阻止折纸反转这件事。

「……那是把『我要杀了你』美化过的讲法吗？」

不过，〈幻影〉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口气。

「哎……我也不是完全没料想到啦。假如数年后的你被性情阴晴不定的时间精灵爱上，会有这种想法也是其中一种可能性——虽然我不太想去思考这种可能性就是了。」

「……」

看来〈幻影〉以为士道是穿越时空来杀自己的。士道一语不发地握住拳头。

说对〈幻影〉完全没有敌意是骗人的。士道至今仍无法原谅她为年幼的琴里带来痛苦一事。不过，士道现在没有想对〈幻影〉做出任何报复的想法。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好让心情平静下来后，摇了摇头。

「……我并不是在说要不要杀了你，只是希望你尽早隐藏行踪。你可以到邻界去吧？」

「……哦？」

〈幻影〉兴致勃勃地继续说道：

「我可以问你要我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吗？」

「那是因为……」

被〈幻影〉这么一问，士道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理由很单纯，因为他完全不清楚眼前这名少女的意图和目的。

折纸——五年后的未来被〈幻影〉变成精灵的少女将会来到这里，企图讨伐〈幻影〉。要告知她这件事是轻而易举，而要传达士道等人希望防止折纸因此反转的要求也十分简单。

不过，要是〈幻影〉的目的和DEM的艾萨克·威斯考特一样是让精灵反转，那么告诉她这个情报势必会完全造成反效果吧。

「……」

究竟该如何回答才好？当士道苦恼着这个问题时，〈幻影〉感到不耐烦似的叹了一口气。

「……算了，既然你无法回答，那倒也无所谓。不过很抱歉，恕我拒绝。我还有一点事情要处理。」

「什么……！」

听见〈幻影〉的回答，士道大吃一惊。

「等一下！不久后这个时代——」

士道打算开口告知折纸的事情。不过——就在那一瞬间，士道的身体彷佛被一双无形的手压制住，动弹不得。

感觉类似被AST或DEM的巫师所展开的随意领域束缚住身体，就连动动指尖都很困难，也无法发出声音。

『士道，你怎么了？』

狂三疑惑地如此问道，但士道也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于是，〈幻影〉缓缓走近士道。

然后举起单手触碰士道的脸颊。

——就在那一瞬间……

「……！」

一股无以名状的感觉通过士道的全身。

「啊——」

不知为何，士道剎那间便确定了。

他知道这种感觉。

——他认识这名化为少女姿态的「某种东西」。

「……今天必须感谢时间精灵做出的举动呢。」

〈幻影〉依然用手触碰着士道的脸颊，发出轻声细语。

「时机来临的话，我们再相见吧。到时候——」

她对着士道的耳边接着说出：

「——『绝对不会再分开了，绝对不会再出错了』。」

这句话。

「——！」

士道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不知在何时何地，士道确实曾经听过这句话。

「……」

你到底是谁？士道想这么问却发不出声音。

〈幻影〉放开士道的脸颊后，再次笼罩上杂讯，「咚」的一声朝地面一踹，飞上天空。

数秒后，当〈幻影〉到达士道再怎么跳都够不到的位置时，束缚他的无形力量才终于减弱。

「唔……呼……咳……咳……」

士道倒向前方，双脚跪地，不断咳嗽。不过，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士道立刻抬起头，望向上方。

「那家伙——到……底……」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

一道光线从东方的天空朝飘浮在空中的〈幻影〉射去。

「……！那是——！」

士道震动了一下肩膀，望向光线释放出的源头，然后僵住身体。

他眼前所见的是一名少女。身穿闪闪发光的纯白灵装，以及宛如具体呈现出杀意般面对仇敌的无数根「羽毛」。散布毁灭的光之精灵就在那里。

答案不言而喻——那是鸢一折纸。

「折纸……！」

士道语带哀号地呼唤折纸的名字。

不过，他的声音当然不可能传到折纸的耳里。折纸只是笔直地凝视着〈幻影〉，然后从羽毛形状的天使尖端释放出好几道如雨水般的光线。

〈幻影〉以令人难以置信的灵活动作闪避掉那些攻击，同时像是滑行在空中般移动。不过，折纸并没有放弃。她紧追着企图逃跑的〈幻影〉，不断朝天空划出一条条光线。

扩展在士道眼前的发展是和数分钟——士道拜托五年前的狂三再次施展时光倒流之前同样的光景。

刚才狂三说过的话掠过士道的脑海。

——如果世界想要遵循原本的历史——

「可恶……！」

士道甩了甩头，像是要甩开一瞬间浮现于脑中打算死心的念头后，追在两人的身后，在地上奔驰。

「怎么能——重蹈覆辙啊……！」

刚才目睹的情景掠过他的脑海。

倾注而下的光芒、人类四分五裂的残骸。

以及，年幼少女那点缀着怨恨和复仇的眼眸。

折纸只是想要保护父母而已，只是想要颠覆已成定局的命运罢了。

那种纯粹的感情不应该造成这种悲剧。

这种结局——

「我来……替你改变！」

士道大声呐喊后，使劲地在脚部施力。

他不可能从地上准确地紧追在以飞快速度展开空中战的折纸和〈幻影〉身后。

不过——士道的目的并非准确地追踪两人。他毫不迟疑地在被火焰覆盖的街道中前行。

而且不久后，他将会抵达目的地。

折纸的双亲在「之前的世界」死亡的地方。

没错。士道必须阻止的不是折纸与〈幻影〉交战，而是折纸误杀她父母的事情。

「……！找到了……！」

士道在火红燃烧的街道上奔跑，同时睁大眼睛。

士道视线的前方，是五年前的折纸与——离她不远的父母背影。

已经不能再说废话了。既然无法阻止折纸与〈幻影〉接触，除了让折纸的父母逃到安全的地方，没有其他任何能改变历史的方法。

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吗？如今街上陷入一片火海，处于紧急状态。就算有男人催促人们赶紧去避难也绝对不奇怪吧。他们十分可能按照士道的指示逃跑。

不过——

「……！什么——」

士道瞪大了双眼，僵住身体。

理由非常单纯。因为不知不觉间，精灵折纸和〈幻影〉的身影就位于上空——折纸父母的正上方。看来在展开一连串混战的期间，他们已经移动到这种地方来了。

「唔……！」

士道一脸痛苦地咬紧牙根，折纸同时释放出好几道光线堵住〈幻影〉的退路。

并且将羽毛形状的天使合而为一，将它的炮门朝向下方——地面的方向。

和「刚才」一模一样的情景。士道脸色发青。

「不行啊，折纸！」

即使高声呐喊，声音也传不到折纸的耳里。

已经没有时间催促折纸的父母前往避难了。片刻之后，必定毁灭的一击将从天倾注而下，两人势必无暇感到痛苦便蒙主宠召了吧。

「可恶……！」

士道在腿部施力，奋力朝地面一踏。

『士道！』

或许没料想到士道会做出这种举动，狂三大吃一惊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不过，既然事态已经走到最糟糕的地步，士道也想不到其他的方法。

——合而为一的天使朝地面释放出强力无比的一击。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士道同时扯开喉咙大声呐喊，然后跳向折纸的父母——用力推了一下他们的背。

「什么……！」

「呀——」

折纸的父母突然被撞飞，分别发出惊愕声。

士道卯足全力推开了他们，搞不好他们的膝盖都磨破皮了吧。

——不过，这点芝麻小事就别计较了。

就连士道也觉得自己选择了最愚笨的方法。士道在视野因光芒照射而呈现一片白茫茫之中，有些自嘲地扬起嘴角。

「——！」

就在这个时候，某人的声音震动了他的鼓膜。

士道本以为是狂三，然而并非如此。这明显是从外界传来的声音。

于是，在光芒充满整个视野的前一刻，士道才发现那是位于自己眼前的五年前的折纸所发出的声音。

一瞬间，他和折纸四目相交。

她的双眸尚未燃起复仇的火苗，也没有积存怨恨的情绪。

「啊啊——真是太好了。」

士道轻声低喃后，便被白茫茫的光线包围，失去了意识。

第八章
〈恶魔〉

「嗯……」

士道发出轻微的呻吟声，接着睁开眼睛。

看来士道似乎正趴在床上，左脸颊陷进枕头，妨碍左眼张开。左手臂应是长时间压在身体下面的关系，一点感觉都没有。

「呼啊……」

士道睡眼惺忪地打了一个呵欠后，在床上翻过身改成仰躺的姿势才慢慢坐起身子。

从自己的体重解放的同时，原本失去知觉的左手随即阵阵发麻。士道皱起脸孔说了一句「痛死人啦……」之后，怔怔地环顾四周的情况。

没什么奇怪的地方，是自己平常睡的房间。看惯了的墙壁、地板、天花板以及家具。昨天他应该很累吧，难得把制服的西装外套挂在椅子上。

就在这个时候——

「……奇怪？」

士道觉得哪里不对劲，眨了眨眼。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昨天是怎么爬上床的。话说，今天到底是几月几日星期几啊？他记得在睡着之前——

「……！」

他在脑海里将支离破碎的资讯一个个拼凑起来，终于回想起失去意识前扩展在眼前的光景。

熊熊燃烧的街道、倾注而下的光芒——士道猛然低头望着自己的身体。

看起来……身体并没有受伤或缺损。尽管承受了天使强力无比的一击，士道的身体仍旧完好无缺。是多亏了琴里的治愈火焰吗？抑或是——在光芒即将灼烧自己的瞬间，【十二之弹】失去效力，强制将士道的身体拉回原本的时代？

无论如何，他保住了性命是不争的事实。士道松了一大口气。

不过，他的脑中立刻浮现下一个疑问。他急忙下床，拉开房间的窗帘，把窗户开到底。

「这里是……」

士道轻声呢喃，并且望向窗外的景色。扩展在眼前的，是熟悉的天宫市东天宫的住宅区。往右方望去，能看见精灵们居住的巨大公寓高高耸立着。

「——狂三！狂三！」

士道手抵着侧头部，发出声音对自己的脑中说话。

然而不论经过多久，都没有听见狂三的声音。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狂三说过，【九之弹】是能将意识与位于不同时间轴的人连结的子弹。换句话说，无法对和发射子弹的狂三处于同样时间的人发挥效用吧。

没错。士道回来了。

从五年前的天宫市回到原本的世界。

「不对……」

士道喃喃自语般脱口而出。说得更正确一点，事情并非如此。

映入士道眼帘的「是一如往常的熟悉景色」。

鳞次栉比的房舍与街道全都保持原状，简单来说——并非被反转的折纸破坏得体无完肤的天宫市光景。

「……！」

察觉到这一点的同时，士道没把窗户关上便离开房间，以像是要滚落楼梯般的气势下楼。然后直接冲向客厅，发出「砰」的巨大声响打开了门。

或许是被那道声响吓到，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的娇小少女——琴里将有如橡实般浑圆的双眼瞪得更加圆滚滚，望向士道的方向。

「哦？哥哥，你怎么了？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啊。」

她是一名用白色缎带将长发绑成双马尾，看起来十分活泼的少女。似乎比士道还要早起床，已经换好制服。

听见妹妹悠闲的声音，士道却大声呐喊：

「琴里……！你平安无事吗！」

「……啥？」

士道气喘吁吁地大喊后，琴里便摆出一副感到莫名其妙的模样歪了歪头。

「……哥哥，你睡昏头了吗？」

听琴里这么一说，士道猛然抖了一下肩膀。

不过，士道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也是无可厚非。因为当时在「原本的世界」，他并无法确认〈佛拉克西纳斯〉被折纸击落后，乘坐在战舰上的琴里和船员们是否平安无事。

「……琴里，今天是几月几日？」

「咦？当然是十一月八日啊。」

琴里露出担忧的眼神望着士道说。

不过对士道而言，琴里的反应是最棒的报告。倘若士道记得没错，那个日期——正是反转的折纸破坏城镇那天的——隔一天。

「——啊啊——」

士道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走到琴里的身边，直接用双手一把紧紧抱住她。面对士道突如其来的举动，琴里慌张得眼珠子直打转。

「呀！」

「琴里……琴里……！真的……太好了——」

「呀！呀！」

琴里不断挥舞着手脚。士道被琴里踹了一下腹部，当场蹲在地上。

不过，如今连这种痛楚都令人感到怀念，心中充满了成就感与安心感。

「……哥哥，你怎么了啊？有点怪怪的耶。」

琴里脸颊泛红，抱着肩膀如此说道。从五年前开始，世界应该有所变化，想必从一直过着改变后的生活的她眼里看来，只觉得士道的行为怪异无比吧。

「……我问你，琴里。如果我说我昨天改变了世界，你会相信吗？」

「咦？」

琴里瞪大双眼，然后皱起眉头。

「哥哥，你在说什么啊？又在妄想了吗？」

接着用指尖搔了搔下巴，对他说了这句话。那副模样与其说……不敢相信士道说的话，倒不如说是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不过——这样就好。士道的脸上浮现一抹苦笑，然后挥了挥手。

「嗯——抱歉，我好像有点睡昏头了。我马上去做早餐，等我一下。」

「喔……好……」

琴里依然一脸纳闷地点点头。士道微微耸了耸肩，走向盥洗室洗脸。

以后必须找个时间跟琴里报告改变世界的事情才行。毕竟如字面上所示，是改写了世界的重大事件。考虑到以后的事，也必须通知〈拉塔托斯克〉才行。

不过，士道这个经历怎么听都只像是荒诞无稽的梦话，该怎么向他们解释才好呢？士道搔了搔脸颊，同时发出低吟声。

和琴里一起吃完早餐，整装出门后，便看见一名熟识的少女站在家门前。

「喔喔，你来了啊，士道！早安！」

拥有一头如夜色般漆黑的长发以及一双水晶眼瞳的美少女，精力充沛地朝士道挥了挥手——她是夜刀神十香，士道的同班同学兼邻居。

「喔，十香，你早啊。抱歉啊，你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才刚出门。真是刚好呢！」

十香笑容满面地如此说道。看见她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士道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唔？你怎么了？」

「没有……别管我了，这个给你。」

士道说完，将手上的午餐袋递给十香。早上士道做自己和琴里的便当时，也会顺便帮十香做一份，这已经成了士道每天的习惯。由于今天起得较晚，士道本来想利用福利社解决午餐……但是为了多少更贴近一些好久没过的「日常生活」，他又急忙跑去准备午餐。

「喔喔……！谢谢你，士道！我记得今天是吃那个吧，有放一口大小炸猪排的东西吧？」

不过，听见十香接下来的发言，士道歪了歪头表示疑惑。

「咦？」

「唔……？不是吗？我记得昨天分开时，你是这么说的啊……」

十香皱起眉头，手抵着下巴，像是在回想事情。

士道这才发现虽然自己没有印象曾说过那种话，但十香恐怕有从士道的口中听到这句话。

这个世界是五年前士道救了折纸的父母，折纸没有反转之后的世界。

因此天宫市并没有遭到破坏，士道等人的「昨天」过的是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

不过，几小时之前还待在五年前的士道对于这个世界「昨天」以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从十香和琴里表现出的态度看来，原本的世界似乎并没有产生太大的变化，但是应该还有其他像这种士道不知道的芝麻小事才对……尽快向大家确认比较好吧。

「啊……抱歉，十香。因为材料没了，所以才改成别的菜色。」

「唔，原来是这样啊。可是你没必要道歉呀，因为士道做什么菜都很好吃！话说，到底改成什么菜了呢？」

「喔喔，我做了炒绞肉、炒蛋跟豌豆组成的三色饭。蛋是有甜味的那种。」

「竟……竟然……！这真是超级棒的菜色啊！」

十香脸颊泛起红潮，神情兴奋地说道。看来她似乎也很满意更改过后的菜色。

正当十香抱着午餐袋手舞足蹈的时候，士道看见两个人影从公寓的方向朝他走来。

「呵呵，真是个美好的早晨啊。特地出来迎接本宫，真是辛苦汝了，吾之仆人啊。」

「点头。早安，士道、十香。」

她们是八舞耶俱矢和八舞夕弦，长相一样一样的双胞胎少女。两人乍看之下相像得难以分辨，但仔细一瞧便能发现两人的发型、五官微妙的差异，以及只让人认为是上天在恶作剧，悲剧般的体型差别。

「……嗯？士道，汝刚才是否在思考十分失礼的事情呀？」

有一脸好胜的表情、身材纤痩的少女——耶俱矢抱着肩膀、瞇起眼睛。于是，士道急忙摇了摇头。

「怎……怎么会呢，我什么事都没有想。」

「此话当真……？汝若是胆敢对本宫说谎，可是会犯下滔天大罪哟。」

「忠告。你想太多了，耶俱矢。」

这次换把头发编成三股辫的性感少女——夕弦将手搭在耶俱矢的肩膀上如此说道。

「可是，虽然只有一瞬间，本宫看见士道的视线在吾和夕弦的胸部一带来回移动呐。」

「说明。只要是男人，那是理所当然的条件反射。」

「……喂。」

根本是帮倒忙。士道脸颊流下汗水，并且瞇起眼睛。

「原来如此啊。是对吾等的魅力起了身体反应啊。呵呵，那本宫就饶过汝吧。要抗拒八舞的魅力，这世上可没如此残酷的事。」

「首肯。没错。就算耶俱矢平常会妄想跟士道做一些邪恶的事情，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那种念头。」

「本……本宫才没有妄想呢！」

耶俱矢满脸通红地大叫出声。「微笑。噗呵呵。」于是，夕弦像是觉得耶俱矢的反应很有趣似的手捂着嘴说：

「怀疑。真的吗？那么耶俱矢昨晚写的日记——」

「喂……！呀！呀啊啊啊啊！」

耶俱矢突然大吵大闹，不停拍打夕弦的肩膀。

「逃走。呀～～」

夕弦发出不太有紧张感的声音如此说完便逃离现场。然后，耶俱矢立刻紧追在她身后，两人开始在士道的周围绕圈圈。

「……哈哈。」

看见两人的模样，士道不禁轻声笑了出来。

或许是看见士道的反应，耶俱矢和夕弦露出纳闷的表情。

「怎……怎么回事啊，士道。汝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呐……」

「首肯。感觉一夜变老了许多。」

两人中间隔着士道，皱起眉头这么说。士道敷衍地摇摇头。

「不，没什么。别管我了，你们再闹下去可是会迟到喔。」

士道说完，耶俱矢和夕弦两人互相对视，同时叹了一口气并耸了耸肩。

「哼……害本宫都没劲了。吾就看在士道的面子上，特别放汝一马吧。但是下不为例哟。想要揭发吾之黑暗的人，最好做好心理准备会被死神的手触碰。」

「嘲笑。吾之黑暗（笑）。黑暗是指耶俱矢藏在床底下的那本日记吗？」

「汝……汝为什么会知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快逃。夕弦先走了。」

夕弦如此说完便朝士道和十香挥挥手，往学校的方向跑去。

「给我等一下！咦！我说真的，为什么你会知道啊啊啊啊！」

耶俱矢发出哀号，同时追在夕弦的身后。虽然灵力被封印，但该说不愧是风之精灵吗？两人的身影立刻消失在眼前。

「……我们也走吧。」

「唔？嗯，说的也是。」

士道耸着肩说完，十香便眨了眨眼，点头表示赞同。

两人就这么肩并肩在平常上学的路上前行——然后抵达高中。

士道穿过校门后脱下鞋子，换上室内鞋，经过走廊、爬上楼梯，来到二年四班的教室前。

「……」

不过，在士道正想伸手打开教室的门时，突然停止了动作。

理由很单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理应坐在他左边的少女——折纸开口说话才好。

五年前的改变影响最大的无疑是折纸，不只会像十香那样在小事情上产生记忆不吻合，可能还会导致更大的变化发生。

「士道，你不进去吗？」

「喔……喔喔……抱歉、抱歉。」

被十香这么一说，士道在置于门上的手上施力。

然后抱持着不安和激昂交织的奇妙感觉推开了门。

不过——

「……什么嘛。」

士道推开门，放眼望向教室内部，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士道座位的左边没有人入座。看来，折纸似乎还没来上学。

士道觉得事先做好心理准备的自己有点丢脸。他抓了抓头，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从书包里拿出第一节课要用的课本和笔记本。

然而，等了一阵子后，折纸依然没来上学。

「唔……」

此时，十香突然苦着一张脸。

「嗯？十香，你怎么了？」

「唔……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有种奇怪的感觉。」

「……缺少了什么吗？」

听见十香说的话，士道歪了歪头。不过在士道反问十香之前，四周便响起了上课铃声。

接着教室的门马上开启，一位戴着眼镜、个头娇小的女性抱着点名簿走了进来。她是士道班上的级任导师，通称小珠的冈峰珠惠老师。

看见她的模样，士道不由得莞尔一笑。

因为小珠的样貌跟士道回到五年前时遇到的她，可说是丝毫没有改变。

「五河同学？我的脸上沾到什么东西吗？」

「……！啊，不，没有。」

小珠一脸疑惑地询问士道，士道慌慌张张地回答她。小珠「咳咳！」地清了清喉咙后，开始点名。

因为士道姓五河，所以比较快被点到名。士道立刻回应老师的点名后，望向依然空着的左方座位。

「折纸……」

结果，班会开始之后，折纸仍然没有出现。她今天不来上学吗？还是只是难得迟到呢？

在士道思考着这种事情的期间，小珠依旧接二连三地呼喊学生的姓名。

「好，殿町同学到了……接下来是……中原同学？」

「——咦？」

听见小珠呼唤的姓名，士道不禁发出错愕的声音。

不过，这也难怪。因为如果不分男女，按照姓氏发音顺序点名，「殿町宏人」的下一位同学应该是「鸢一折纸」才对啊。就算缺席，也会被叫到名字吧。

士道发出的声音似乎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小珠露出吃惊的表情望向士道。

「咦，老师有叫错吗？」

「那……那个……」

士道发出「喀哒」一声当场站了起来。

然而，士道却犹豫着是否要将内心的疑问说出口。

因为他的脑海里瞬间掠过一件事——在原本的世界，折纸「转学」时的事。

但是，保持沉默也无法得知任何事情。于是，士道下定决心开口问道：

「老师，折纸她……怎么了吗？」

心脏怦通怦通跳动。

在原本的世界，折纸之所以会「转学」，是被DEM Industry挖角时所找的借口。这个世界的折纸已经不再憎恨精灵，照理说并不适用这个情形。士道明明清楚得很，脑中却还是萦绕着小珠可能会说出他最不相谨见的话语——「鸢一同学不是已经转学了吗？」……这句话。

不过——小珠的回答与士道预想的截然不同。

「——折纸……同学？『那到底是谁啊』？」

小珠露出呆愣的表情说道。

「什么——「

士道怔怔地瞪大双眼，环顾四周。

因为士道突然站起来说出这种话，所以全班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不过……所有人都对士道所说的名字表现出一副疑惑的反应。

「……折纸？那是什么，人的名字吗？」

「五河同学送老师千纸鹤当礼物吗？」

「不是吧，老师又没有住院。而且，通常一个人折不完千纸鹤吧。」

「不过如果是五河，可能做得到喔。」

「啊……」

同学们开始你一言我一语。

士道一一看向同学们，同时感到呼吸渐渐变急促。

大家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没有人认识鸢一折纸这名少女。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

士道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并且配合这个举动放松全身的力气，双手无力垂下。

——仔细想想，这并非难以想象的事。发生这种事的可能性非常大。不过，也许在士道的内心深处不想去面对这种可能性。

既然年幼的折纸和父母一起从火灾死里逃生，一家人会寻找新家搬过去住是很正常的事吧。她可能还住在南甲镇，也可能和五河家一样搬到其他地方去住。如此一来，便不能保证她会像原本的世界一样，和士道就读同一所来襌高中。

五年前，士道的确改变了历史，成功阻止曾经发生过的惨剧再次发生。

但那并不代表全部的历史都按照士道所想的一一改变。

所有存在于世界的事情都有一条无形的线互相连结。

以士道完成的事为起点，世界必然会产生目的以外的现象。

「……老师，对不起。是我搞错了，请继续点名。」

士道冷静地说完便瘫坐在椅子上。

看见士道的模样，小珠对他投以担忧的视线一会，才又开始继续点名。

「……」

士道怔怔地听着小珠点名的声音，一语不发地凝视左方的空位。

——应该没有任何问题才对。

五年前，折纸理应死亡的父母得救，折纸也不再怨恨精灵。

折纸一定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幸福地过日子吧。这个结局再美好不过了，如果再奢求可能会遭天谴。

对折纸来说，原本的世界才是不正常的。她这个女孩必须在更温柔的世界生活，必须是受到更多父母的疼爱长大成人的少女。

没错。这样就足够了。

世界——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士道？」

这时，士道右边的座位突然传来十香的声音，音调里含有疑惑却又带着担心士道的感情。

「嗯……什么事，十香？」

「你……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咦……？」

听见十香这么说，士道这才发现——

——泪水正沿着自己的脸颊一滴一滴地落到书桌上。

「啊……」

士道急忙用制服的袖子擦拭眼泪，然后回答十香：「我没事。」

十香虽然将眉毛皱成八字型，但或许是认为既然士道都说自己没事了，再追问下去也不太好，即使坐立不安也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

「为什么……」

——会流泪呢？

士道自言自语地呢喃。

是因为知道折纸应该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而感到开心吗？还是因为——无法见到折纸而感到寂寞呢？士道自己也搞不太清楚。

但是，士道有一个心愿。

没错……只有一个心愿。

士道如此心想。

过去被复仇心所束缚，无法过平凡少女生活的折纸。

宛如日常生活般身处战场上，舍弃泪水和笑容的折纸。

一眼就好，士道想看看她欢笑的模样——

◇

「……」

傍晚时分，用黑色缎带绑起头发的琴里反方向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某个地方。

视线的前方是她在厨房准备晚餐的哥哥——士道的背影。天蓝色的围裙十分适合他。

话虽如此，这幅情景本身并不稀奇。不过，琴里从今天早上开始就强烈觉得士道不对劲。

一大清早就来势汹汹地冲下楼，又是确认日期又是紧紧抱住琴里，才觉得他的一言一行像是还没睡醒一样，这次又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带着沉重的表情从学校回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的情绪才会像这样急转直下？

「……哼！」

琴里从鼻间哼出一声后，转了转含在嘴巴里的加倍佳糖果棒，并且改回原本的姿势。

总觉得心里头很不畅快。

——在琴里背后发生了令士道的心如此动摇的事情，让她心里不是滋味。

琴里板着一张脸换边翘脚后，先前同样望着士道的四糸乃忧心忡忡地发出声音：

「士道……到底怎么了呢？」

她是一名拥有一头蓬松头发以及宛如蓝宝石的双眸，身高和琴里差不多的少女。现在她的身上穿着一袭淡色的连身洋装。

「就是说啊，看起来无精打采的呢～～」

配合四糸乃说的话，戴在她左手上的兔子手偶「四糸奈」嘴巴一张一阖地动作。

于是，坐在四糸乃身旁的另一名少女——七罪露出百无聊赖的表情（据本人所说，她似乎并不觉得无聊），将手抵在下巴回应：

「……看他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是为女人烦心吧。」

「什么——！」

「咦……？」

听见七罪说的话，琴里和四糸乃瞪大了双眼。

「等……等一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女人……吗？」

然而，当琴里和四糸乃反问后，七罪却突然像是丧失信心似的别开脸。

「……啊，没有啦，也可能是我搞错了，你们别太在意……」

「态度别在这时候软弱下来啦，说说看你的意见嘛。」

琴里伸出双手抓住七罪的头，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于是，七罪虽然一脸不安地游移着双眼，还是点了点头。

「……说到男高中生会烦恼的事，通常原因都来自女人吧？」

「你的意思是说，士道被女生甩了吗……？」

「我不敢那么断定……但是，那种年纪的男生基本上都以女生会怎么看待自己来行动吧……像是有关自己的奇怪流言在女生之间传开，或是隔壁的女生对自己很冷淡之类的，都很容易感到心情低落。」

「是……是这样吗……」

四糸乃露出温顺的神情说完，七罪便深深地点点头继续发表言论：

「就是这样。其他还有像是对别人说：『我们一组吧！』结果对方真心感到厌恶地回答：『咦咦……』或是帮别人捡起掉在地上的橡皮擦，结果对方回答：『啊……那个我不要了，给你……』之类的……」

「七……七罪……？」

「社团活动正在积极招揽新社员时，拿入社申请表过去，对方却说：『啊！可是我们社团晨练真的很辛苦喔，你受得了吗？真的不用那么勉强进我们社团啦。』还有体育课玩躲避球，我要扔球的时候，对方超害怕地发出『呀啊啊啊啊啊！』的尖叫声逃跑，啊啊，真是混蛋透顶！」

「你……你冷静一点！」

总觉得后半段已经像是七罪在发泄她的怨恨了……该怎么说呢，这精灵对学校生活还真是了解呢。

「……总……总之，我想他一定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事……」

七罪呼吸有些急促地说道。这一点琴里也抱持着相同的意见。她斜眼看着士道有些寂寞的背影，轻轻地点了点头。

「反正如果是遇到那种小事，不管他也没关系啦……」

「可是，看见士道垂头丧气的样子……好令人难过喔。没办法为他做些什么吗……？」

听见四糸乃这么说，琴里搔了搔脸颊。

「我当然也想安慰他啊，但要让他打起精神……」

琴里叹了一口气后，七罪愁眉苦脸地说：

「……如果让男高中生非伤的是女人，要治愈那份哀伤也要靠女人吧。」

听见七罪说的话，琴里猛然抖了一下肩膀。

「你说女人……咦咦，是指……那方面吗？」

「……！」

「呀！七罪好色！」

四糸乃和「四糸奈」可能也察觉到话中的含意了，只见四糸乃羞红了脸，而「四糸奈」则是以双手捂住脸颊。

琴里皱起眉头，用手指咚咚敲着太阳穴并竖起糖果棒。

「等一下啦。为什么我要为了士道做出那种事——」

「我……我……来做，如果士道能因此打起精神……」

「四糸乃！」

听见四糸乃出乎意料的发言，琴里发出高八度的惊愕声。

「嗯……我知道了，那就交给我吧。如果是四糸乃，士道也立刻就能生龙活虎起来了吧。那我们就快点……」

「等……等一下！」

琴里迅速张开双手打断七罪的话。

「……干……干嘛？」

可能是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只见七罪缩了一下身体。

「我又没说我不做……！」

「是……是吗……那琴里也加入。」

「……哼，真拿你们没办法。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琴里交抱双臂如此询问后，七罪便竖起一根手指提出意见：

「……因为刚才的想象，我现在好像有办法使用一点灵力。」

「咦？」

琴里发出惊愕声，一双眼睛瞪得圆滚滚的。不过，她马上就发现七罪的意图是什么了。

没错。七罪是精灵当中心灵最脆弱的一个，即使是这种芝麻小事也能轻易扰乱她的精神状态，造成灵力逆流。

另外——七罪的能力是能变成对象形体的变身能力。

「等……等一下。你该不会又想把我们变成小孩子，弄一个『只属于我的动物园』吧。那可不行喔，士道一旦进入奶爸模式，反而会给他增加负担吧。」

琴里叮咛七罪。没错，琴里和四糸乃等人以前曾经被七罪的力量变成小孩，还穿上附有动物耳朵的紧身衣。

不过，七罪却摇摇头。

「这次……是反过来。」

「咦？」

「反过来……吗？」

琴里和四糸乃露出疑惑的表情互相对视。

「……好险。」

正在准备晚餐的士道突然抖了一下肩膀。

因为一边想事情一边切高丽菜，差点不小心切到手指。

「啊……这样不行，得小心才行。」

士道唉声叹了一口气后，轻轻甩了甩头。他似乎比想象中还在意折纸的事。

不过，他总不能一直保持这样的态度。要是再魂不守舍地切菜，琴里她们可就会吃到充满士道鲜血的蔬菜了。

「好……」

士道深呼吸打起精神后，重新握住菜刀。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

「——士……士道，我来帮忙。」

琴里微微颤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嗯？喔，谢谢。那你帮我把那边的——」

士道一边说着一边回过头——然后就这么僵住。他的手因动摇而发抖，手中的菜刀掉落，刺进地板。

不过，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站在他眼前的虽然是琴里和四糸乃两人——但两人并非士道所熟悉的年幼模样，而是成长为和士道差不多岁数的样子。

原本幼小的两人身高拉长，散发出少女即将发育成熟的独特美丽。顺带一提，相较于胸部理所当然变丰满的四糸乃，琴里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不过，令士道感到吃惊的不只这一点，还有两人的装扮。

不知为何两人都穿着泳衣，泳衣外面加了缀有荷叶边的围裙，头上还戴着女仆头饰，是不合时节、一年四季都是夏天打扮的女仆模样。而且，两人似乎也知道穿成这样很害羞，心神不定地脸颊泛红，缩起肩膀。

「你……你们两个怎么穿成这样啊？话说，你们的身体——」

士道语气焦急地说完，两人便看了对方一眼，以笨拙的动作挨近士道的左右手臂。

「那……那种事无所谓吧。」

「就是……说呀。别管这个了，让我们……帮忙吧。」

「帮……帮忙……」

听见琴里和四糸乃说的话，士道冒出冷汗。由于两人挽住士道的手臂，随便乱动的话，手臂很可能会碰到她们的胸部，尤其很容易碰到四糸乃的。琴里似乎还有一点安全空间。

「……士道？你该不会在想什么超级失礼的事吧？」

「……！」

琴里像是察觉到什么事情一般，狠狠瞪向士道。于是士道慌张地用力摇头。对了，今天早上耶俱矢也说过类似的话。士道瞬间差点脱口说出「莫非胸部小的人直觉比较敏锐」这种话，但要是真的说出口，恐怕会被大卸八块端上桌当成今天的晚餐，所以他忍住没说。

宛如做梦般的异常事态。但是……是谁造成这种现象，士道心里有数。

那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就士道身体的感受来说，他昨天才靠这股力量的帮忙度过难关。

「七罪！是你干的好事吧！」

士道大声呐喊后，便看见一名躲在沙发后面偷看的少女头顶抖了一下。

陷入片刻沉默后，或许是死心了，七罪缓缓露出脸。那名少女果然就是拥有变身能力的精灵七罪。

七罪也跟琴里和四糸乃一样，成长为大约是高中生的年龄。不过……她穿着的是普通的女仆装，并非像另外两人那样做令人看了会血脉贲张的装扮。

「——给我等一下！」

看见七罪的装扮，琴里大叫出声。

「七罪！为什么只有你没穿泳装啊！因为你说所有人都要穿这样，我才答应的耶！」

听见琴里说的话，七罪一脸尴尬地移开视线。

「……没有啦，因为那个啊……仔细想想，那种羞死人的装扮，我怎么穿得出去啊，总觉得好蠢喔……」

「你让我们打扮成愚蠢的模样吗！」

「琴……琴里……你冷静一点……」

即使四糸乃试图安抚琴里，琴里似乎也无法消气。明明没有袖子，还做出卷起袖子的动作扑向七罪。

「你这混账，我要让你穿得跟我们一样！」

「呜……呜哇啊！」

七罪发出高八度的惨叫声，从沙发后面落荒而逃。不过，琴里也不放弃，两人开始绕着客厅追逐。

「给我站住！我要剥掉你的衣服……！」

「不要啊啊啊！我～～要～～被～～侵～～犯～～了！」

「谁要侵犯你啊！」

琴里大吼回应泪眼汪汪如此说道的七罪。由于两人到处跑，四周扬起一堆灰尘。

「喂……喂，你们两个冷静一点啦！」

「吵架……不好……」

士道为了阻止两人，用围裙下摆擦拭双手后走到客厅。不知所措的四糸乃则跟在他的身后。不过，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因为两人在充满许多碍障物的客厅追逐，七罪一不小心被凸起的地毯绊到，倒向士道和四糸乃的方向。当然，追在七罪后头的琴里也剎车不及，一头栽进七罪背后。

「哇！哇哇！」

「什么——！」

「呀……！」

「喂——」

四人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下一瞬间，甚至把桌子和沙发都撞得一塌糊涂。大量的灰尘散落，与琴里和七罪两人你追我跑时产生的灰尘数量根本无可比拟。

「痛死了……你们三个没事——吧！」

士道呻吟似的说着，正想起身时——却发出高八度的惊愕声。

因为他在跌倒的时候，脸刚好塞进七罪的裙子里。七罪隔着一块薄布的屁股充满整个视野，令士道不禁屏住了呼吸。

「呀——！」

「呜……呜哇啊啊啊！」

七罪和士道同时大叫出声，七罪利用反作用力当场站起身。士道的脸瞬间被压得不成形。

「喂，你在干什么啊，士道！」

「你……你没事吧，士道……」

「嗯，我没——」

士道本来想回应琴里和四糸乃，却又再次止住了话语。可能是跌倒时不小心勾到了哪里，琴里的泳裤滑落——而四糸乃则是比基尼泳衣松开，丰满的上围从围裙旁边露了出来（但被四糸奈不偏不倚地遮住）。

两人慢了一拍似乎也察觉到这件事，瞄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后满脸通红。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人同时发出尖叫，蹲下身子遮住胸部和臀部。

结果这时原本当场站起来的七罪身体被往下压，屁股再次落到士道脸上。

「呜呀啊啊！」

「……！」

三人的惨叫与一人不成声的呐喊响彻了整个五河家的客厅。

「唉……真是有够惨的……」

数分钟后，士道用湿毛巾冰敷鼻头，并且叹了一大口气。

琴里、四糸乃和七罪三人已经恢复原本的姿态。三人看着士道，一脸歉疚地垂下肩膀。

「哼……不好意思啦。」

「对不起……士道。」

「……抱歉。」

然后从右至左依序道歉。士道再次叹了一口气后，微微露出苦笑。

「算了啦，别在意。我也是，抱歉让你们操心了。你们是想让我打起精神吧？」

士道说完，三人依然露出内疚的表情点点头。

看见三人的模样，士道抓了抓头。看来自己似乎沮丧到连她们都能轻易察觉。平常总是听人耳提面命尽量避免扰乱精灵的精神状态，这下子根本完全背道而驰。士道将毛巾放到桌上后，拍了拍脸颊好让自己打起精神。

「——谢谢你们三个。我已经振作起来，不打紧了。」

只见三人听到士道这么说，稍微露出了笑容。

这时，琴里像是惊觉什么事似的瞪大双眼，逞强地交抱双臂。

「哼……哼……那就好。我没打算探听你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要是你一直垂头丧气的，会让精灵们感到不安吧。」

「嗯，抱歉啦。」

士道觉得逞强的琴里非常可爱，苦笑着声了耸肩。

不过，琴里似乎不喜欢被士道看轻。她将嘴唇抿成ㄟ字形，继续说道：

「你要是一直沮丧下去，我可就伤脑筋了呢，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出现精灵。未知的精灵自然不用说，还有狂三，更不用说那个〈恶魔〉——」

「咦？」

听见琴里说出的识别名，士道不禁皱起眉头。

「等……等一下，琴里，〈恶魔〉……？那个精灵是怎么回事？」

士道再次望向琴里，如此反问。

〈恶魔〉，至少士道没有听过这个名号。

然而，琴里却一脸狐疑地皱起眉头。

「你在说什么啊，士道？是那个狩猎精灵的〈恶魔〉耶！是与〈梦魇〉时崎狂三同样被列为一级警戒的对象，不是吗？你可别说你忘了喔。」

「与狂三……一样？」

士道的额头渗出汗水。

这个世界演变成的事实与士道所知的世界有着微妙的差异——今天士道深切地体会到了这一点。既然如此，已经出现士道不知道的精灵也不无可能。

不过——士道一时之间还无法相信，竟然已经出现与那个最邪恶精灵狂三同样列为必须警戒的精灵。

看见士道的反应，琴里更加纳闷地环抱双臂。

「你……是说真的吗？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啊？简直像是丧失了昨天以前的记忆一样。」

「……啊啊，抱歉。」

听见琴里虽不中亦不远矣的话语，士道微微低头道歉。于是，琴里唉声叹了一大口气后，竖起嘴里含着的加倍佳糖果棒。

「……所以，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对……可以为我说明一下吗？关于那个——叫作〈恶魔〉的精灵。」

士道说完，琴里再次叹了一口气，接着点头答应。

「〈恶魔〉。虽然确认她已经现身，但我们从来没有成功与她接触过，是个真面目不明的精灵。而且——」

琴里停顿了一拍才继续说：

「——恐怕是反转体。」

「什么……！」

士道不禁瞪大了双眼。

「反转体……？这是怎么回事？你的意思是，反转的精灵正常地出现在这个世界吗？」

「就说详细情形还不知道了嘛。」

琴里一脸不耐烦地说了。这肯定是这个世界的士道早就必须得知的情报吧。

为什么反转的精灵会出现——疑问还没问完，有一大堆士道还不知道的事情。士道重新振作起精神，继续发问：

「……你刚才说的『狩猎精灵』是怎么回事？」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恶魔〉不会单独出现，绝对会在其他精灵现身的时候出现……然后主动攻击那名精灵。就拿七罪来说好了，当初如果不是十香等人帮助她，她就危险了。」

琴里说完瞥了七罪一眼。可能是想起当时的事，七罪微微抖了一下肩膀。

「等……等一下。攻击精灵？那是……」

「没错。简直跟AST和DEM没两样。我们一开始也怀疑是否与那些组织有关，认为他们可能拉拢精灵，让她去狩猎其他精灵……不过就我的观察，〈恶魔〉似乎与AST、DEM之间没有合作关系。而事实上，AST和DEM也都对〈恶魔〉发出攻击。」

「那么……为什么〈恶魔〉会攻击精灵……？」

「谁晓得啊。应该有什么理由吧，但不问本人也猜不出个所以然。因为她马上就消失到某个地方去了，所以〈拉塔托斯克〉也完全没跟她接触过。」

琴里夸张地耸了耸肩。士道脸颊流下汗水，并将手抵在下巴。

狩猎精灵的精灵〈恶魔〉。自从听见这个名字后，士道的内心就产生一种奇特的异样感。

「我问你……有那个〈恶魔〉的影像或是图片可以看吗……？」

「有是有啦……但我想看了也没什么意义喔。」

「咦？为什么？」

士道这么问了，琴里便发出「唔——」的低吟声，然后抓着头，将嘴里含着的糖果棒上上下下摆动。

「反正……百闻不如一见吧。等我一下。」

琴里说完离开客厅，然后立刻从自己的房间拿出B5大小的终端机。

「你看，就是她。」

接着将终端机放到桌上播放影片。

那是城镇被破坏得体无完肤的影片。四周传来爆炸声，烟雾弥漫，显示目前正在进行战斗。

——「那个」……

就在这画面当中。

那是个彷佛缠绕着黑暗的人型轮廓。原来如此，难怪琴里会说「看了也没什么意义」。即使好不容易判断出是人的形状，但她的脸被黑暗覆盖，无法看清。不过，飘浮在那人型四周的无数有如羽毛的部分对称呼那个轮廓为〈恶魔〉这点有十足的说服力。

看见这个画面……

「……啊——」

士道发出细小的叫声。

并非因为他目睹那名精灵异样的风貌。

——而是因为他对那名精灵有印象。

他确实看不清那名精灵的脸蛋和表情。

但他就是知道自己曾经看过那名精灵的身影。

「不会……吧……」

士道发出「喀哒喀哒」牙齿碰撞的声音，全身不停微微颤抖。

因为，那是——

「……折……纸……」

没错。那正是变成精灵的折纸反转的身影。

◇

隔天，士道和昨天一样与十香一起上学，一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便「呼啊～～」地打了一个大呵欠。

坐在他右边座位的十香一脸狐疑地将眼睛瞪得圆滚滚的。

「唔，士道，你很困吗？」

「是啊……昨天睡不太着。」

「唔，那可不行呢。你还好吗？」

「哈哈，总之……放学后，让我在晚餐前小睡一下吧。」

士道露出一抹苦笑，旋即随意擦了擦泛出眼眶的泪水，轻轻叹了一口气后，怔怔地凝视左方的座位——在原本的世界中，折纸应该坐在那里的座位。

「……」

——睡眠不足的原因显而易见。因为士道昨晚大致做了两件事。

一件事是外出。士道吃完晚餐后，一个人溜出家门前往某个地方。

没错。他的目的地正是折纸在原本的世界居住过的公寓，以及五年前发生火灾的天宫市南甲镇住宅区。

他会这么做有一个理由，就是认为折纸可能会在那里。

不过，现实往往不尽如人意。

根本没有人住在公寓的房间，过去鸢一家居住过的房子也挂上了其他人的门牌。士道还是姑且向现在的居民打听鸢一家的事情，但仍旧不清楚折纸详细的行踪。

「折纸……」

士道望着空无一人的座位喃喃自语。

昨天琴里播给他看的影片，显现在画面中真面目不明的精灵〈恶魔〉无疑就是鸢一折纸，而且不是普通的精灵——而是反转后的姿态。

士道紧咬牙根。

——他百思不解。

自己应该在五年前的世界成功改变了历史才对。照理说，折纸能以一名平凡少女的身份生活在平凡的世界。

然而……折纸究竟为什么会变成精灵呢？又为什么会反转？

而且根据琴里所说，折纸似乎会攻击其他精灵。这样不就和她隶属AST时没两样吗？

而精灵消失后，〈恶魔〉的身影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失去踪迹。拜此所赐，城镇才不至于被破坏得那么严重。

一大堆不明所以的事令士道的头脑一片混乱。在这五年之间，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士道用力抓了抓头。

「可恶……为什么偏偏……」

士道烦躁地说出这句话，同时想起昨天采取的另一个行动。

士道采取的另一个行动就是尽可能收集这个世界的情报。

——得知折纸在这个世界的事情的瞬间，深不可测的不安和猜疑便在士道的脑海里翻腾。

士道认为搞不好只是自己不知情，其实这个世界还发生了其他与士道的记忆有出入的事，或是——原本应该发生的事情却被抹消了。

士道一回到家便询问琴里等人有关这个世界的事（虽然琴里露出觉得士道很可疑的表情），而且也请琴里让他大致浏览了〈佛拉克西纳斯〉的资料库。

结果，他发现这个世界的历史几乎按照自己的记忆发展。

五年前，琴里成为精灵，被〈拉塔托斯克〉发现。

四月十日，士道遇见十香，封印了她的灵力。

之后，封印四糸乃、遇见狂三和真那、封印八舞姐妹、与DEM交战，以及封印美九和七罪的事情，全都按照士道的记忆一一发生过。

没错——唯独缺了有关鸢一折纸的事。

正当士道思考着这种事情的时候，上课铃声响起，班导小珠打开教室的门走了进来。士道听从口令起立、敬礼，再次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各位同学早安。今天也干劲十足地上课吧。」

小珠微笑着如此说道。不过，士道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撑着脸颊，怔怔地望着窗外。

「……」

——果然还是得见折纸一面不可。思考了一个晚上，士道得出的就是这个答案。

昨天，当士道得知老师和同学不认识折纸时，以及知道在这个世界，自己甚至不曾遇见折纸时，他以为自己一辈子再也不会和折纸有所牵连。实际上——他也曾经想过这样对折纸或许比较好，自己不应该再去打扰折纸理应过着幸福日子的人生，只需要默默想着在世界的某处安稳生活的折纸就好。

不过，既然看见了那个影像，士道就无法坚持这些念头。

纠缠折纸的战祸还没划下句点，士道的使命还没有完成。坏心眼的世界依然让那名少女背负着残酷的命运。

话虽如此，现在的士道实在太不了解这个世界了。不先见到折纸，和她谈一谈，做什么事情都是枉然。

不过士道如此下定决心后，才发现要达成这个目的必须先清除好几个障碍。

这个世界的折纸压根不认识士道。更根本的问题在于，他甚至连折纸到底在哪里都不知道。

「……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还是无可奈何啊。」

士道以谁都听不见的声音低声呢喃后，用指尖「咚咚」地敲了敲书桌。

不管怎么行动，果然还是需要〈拉塔托斯克〉的协助。只好等今天回到家之后，再向琴里说明原委，请她帮忙寻找折纸了。

……虽然不确定她是否会相信自己穿越时空、改写世界的事情，但既然牵扯到精灵〈恶魔〉，她势必不会坐视不管。

「好……」

士道望着窗外，坚定心意似的紧握拳头。

就在这个时候——

「啊，对了。今天要介绍一位新朋友给大家认识。好了，请进来吧～～」

小珠像是突然想起似的这么说的同时，教室的门发出「喀啦」的声响，一名少女走了进来。看样子似乎是转学生。

虽然觉得这种时期有人转学进来很稀奇，但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士道没有转过头看转学生，只是瞄了她一眼。

然而——

「……咦？」

看见走到讲台前的少女容貌，士道惊愕得瞪大双眼。

那名少女的脸庞好似洋娃娃一般端整，身材纤瘦。盖住背部的头发颜色有些浅，看起来有如异国公主。

少女登场的瞬间，同班同学们开始喧闹了起来。男同学们发生「喔喔！」的惊呼声探出身子；而女同学们的眼神也闪耀着光芒。

不过，其中只有士道一个人露出愕然的表情，凝视着少女的脸。

理由很单纯。因为那名少女的脸很眼熟。

「好了，那就麻烦你自我介绍吧。」

小珠催促转学生。

于是她点了点头，将脸转向正面，以冷静的声音如此说道：

「——我是鸢一折纸。请各位多多指教。」

然后深深地鞠了一个躬。班上的所有同学发出「哇～～」的惊叹声。

有一部分学生大概想起了士道昨天说出的「折纸」这个稀奇的名字吧。有些人一脸疑惑地歪着头，有些人则像是浮现什么下流的思想，对士道露出戏谑的笑容。

不过，现在的士道无暇对他们做出反应。

「什么……」

他瞪大了双眼，从唇间发出颤抖的声音。

因为站在那里的人，虽然头发长度不同，但无庸置疑是士道记忆中的鸢一折纸小姐本人。

士道讶异得说不出话，于是小珠移动视线环顾教室。

「我看看，那么鸢一同学的座位……五河同学旁边没人坐吧。可以请你去那边坐吗？」

「我知道了。」

折纸点头答应，踏着缓慢的步伐走向士道。

可是，折纸走了几步后突然停下脚步。

士道立刻就知道了理由。因为他一直凝视着折纸，两人突然在此时四目交接。

「啊——」

「咦……？」

简短的声音从士道喉咙发出的同时，折纸大感意外地睁大了双眼。

她与一直凝视着自己的少年四目相交了，也难怪她会感到讶异。

不过不知为何，折纸的反应看起来不太像是因为这种原因而吃惊。

「——不会吧，你是……」

没错。折纸宛如认识士道一般说出这句话。

但是，折纸像是改变心意似的立刻摇了摇头，这次则突然改变态度，见外地对士道点头打招呼，在小珠指定的位子坐下。

「——」

士道看着折纸一连串的动作，感觉自己的心脏愈跳愈快。

——刚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折纸认识士道吗？

照理来说，折纸不可能认识自己。可是，刚才她的举动到底是——

「好了！那我要重新点名喽！」

小珠以精力充沛的声音开始喊出学生的名字，但士道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第九章
本能

『……什么？』

琴里透过电话传来的声音带有一丝疑惑。

这也无可厚非吧。要是有人在下课时间突然打电话告诉他「那种事情」，士道势必也会做出类似的反应。

没错。士道在班会一结束之后便溜出教室，来到四下无人的地方打电话给琴里。

接起电话的琴里一开始还以轻松的语气随口附和，但中途响起像是更换缎带的布料摩擦声后，立刻传来刚才那句话。

琴里语气困惑地继续说：

『等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仔细解释给我听。』

「……正如我刚才所说，〈恶魔〉转进我们班了。」

士道咬紧牙齿，将刚才对琴里说的话再说一遍。

『我就是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啊。〈恶魔〉到底为什么会转进学校啊……况且，〈恶魔〉不是真面目不明的精灵吗？我们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和长相，你又怎么会知道那个转学生就是〈恶魔〉呢？』

「这个嘛……」

琴里会提出这个疑问再自然不过。士道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现在没时间，等今天回家后再向你解释详细情形。不过……我说的是真的，相信我。」

『……』

士道说完后，琴里沉默了一阵子，接着唉声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啦。我会先用侦测器侦测看看。不管侦测出来的结果怎么样，你都不准有意见喔。』

「……！你愿意相信我吗？」

虽然是自己提出来的事，但还是令他感到有些意外。士道发出讶异的声音，琴里便用感叹的口吻回应：

『老实说，我还半信半疑。不过，既然你说已经得知毫无情报来源的〈恶魔〉的真面目，我总得采取些行动吧。』

而且——琴里接着说道：

『我也不认为你会无凭无据就说出那种话。不对……就算那只是你的直觉，你之前的所做所为也足以让我相信你说的话。』

「琴里……」

『不过，如果你抱持的心态是想让〈拉塔托斯克〉帮忙调査你有点喜欢的女孩子，我可会让你吃不完兜着走喔。』

「我……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咧！」

士道大叫出声，琴里便回答了一声「嗯」首肯。

『那么，我马上命令船员调査。呃，那个女学生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叫折纸，鸢一折纸。」

『鸢一折纸啊。鸢一——』

就在这个时候，琴里突然止住话语，彷佛想起什么事情似的发出细微的沉吟声。

『她……该不会是AST的鸢一折纸吧？』

「什么……！」

听见琴里说的话，士道将一双眼睛睁得圆滚滚的。AST，那是隶属陆上自卫队的对抗精灵部队的简称。

折纸的确曾经属于那个组织。但那应该是原本世界的事，琴里不可能会知道才对——

士道想到这里，猛然抖了一下肩膀。

「琴里，你该不会还保有原本世界的记忆吧……？」

『啊？你在说什么啊？昨天作的梦还没醒吗？』

然而，琴里却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回答。

『我记得AST的队员里有人叫这个名字吧，还有几次跟十香她们交战。不过，她应该在不久前退职了才对。』

「什——」

士道一时说不出话。琴里并非想起原本世界的记忆，然而折纸却曾身为AST的成员。

这两件事指出了一个极其单纯的事实。

那就是——折纸在这个世界也曾经参加过AST。

「到底是为什么……」

『你是问……她辞掉AST的理由吗？我怎么会知道啊。』

大概是误以为士道的自言自语是在向她发问，琴里从鼻间哼了一声如此说道。

『不过听你这么一说，鸢一折纸辞掉AST的时期跟〈恶魔〉开始现身的时期，基本上是一致的呢。唔，如果她退职的理由是因为自己变成了精灵……』

琴里发出低吟，开始嘀咕了起来。

不过，那些话士道有一半都没有听进去。因为他的头脑还在为了折纸曾经加入AST这个事实感到一片混乱。

原本世界的折纸之所以会加入AST，是因为想打倒杀死双亲的精灵。在这个折纸的父母理应已得救的世界，究竟是什么事情促使她加入AST呢？

『喂，士道，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喔……喔喔……抱歉。」

听见琴里的呼唤，士道赫然回过神。

『真是的，你振作一点啦。总之，我这边会调查鸢一折纸是不是精灵。如果你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也要记得向我报告喔。不过，假如鸢一折纸真的是〈恶魔〉，那她可是非常危险的反转体。你千万不要乱来。』

「嗯……好……我知道了。」

士道如此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

他将手机扔进口袋，然后靠着墙壁。脑海里有太多错综复杂的资讯，令他无法理清思绪。

可是继续这样呆站下去也无济于事。于是，士道深深呼吸了一大口气后，回到了二年四班的教室。

一踏进教室，立刻发现窗边的座位聚集了一堆人。看样子，大家都对可爱的转学生好奇不已。折纸被同班同学团团包围，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就在这个时候，通知开始上课的铃声响起，大家挥着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只见折纸也对同学们挥挥手，然后吐了一口气。

「……哈哈。」

看见这幅陌生的情景，令士道不禁莞尔一笑。如果是士道以往认识的折纸，肯定会完全无动于衷吧。

不过……就是因为这样，士道才百思不解。

为什么折纸在这个世界也曾经加入AST？为什么变成了精灵？为什么——反转了？还有，为什么明明反转，却依然能像这样保持自我，恢复人类的姿态呢？无论士道怎么思考，谜题仍然无穷无尽。

正当士道陷入沉思的时候，老师走进教室。

「要开始上课喽。快回去坐好。」

「啊……对不起。」

士道急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后，拿出课本和笔记本放到桌上。

不过想当然耳，士道根本无法集中精神上课。他移动视线瞥了折纸一眼。

——果然必须找她谈过一次才行，因为士道对这个世界的折纸一无所知。

可是一到下课时间又会像刚才那样，有一群人围在她身边吧。在那种情况下，士道很难和折纸交谈。

「……」

士道思考了一会，在笔记本的边缘写下文字。

然后将它撕下来对折，趁老师不注意的时候放到折纸的桌上。

「……？」

发现纸条的折纸微微歪了头。

接着她打开纸条看写在上头的文字后，立刻惊讶地瞪大双眼。

当天午休，士道溜出教室来到了顶楼旁的楼梯。

由于远离教室所在的区域，不太会有学生造访这里。而实际上，校舍里的午休喧闹声宛如虚假一般，楼梯间静谧无声。

不过，那并不代表现场没有人在。

那里早已站着一名少女。她就是引起话题的转学生，鸢一折纸。

这么偏僻的地方，恐怕有不少学生连它的存在都不知道，就这么过了三年的时间吧。竟然会有转学生出现在这种地方，照理说是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然而，士道并不感到吃惊。因为……

「请问，这个是？」

折纸从口袋拿出笔记本的纸片，摊开来给士道看。纸上确实是士道的笔迹，上面写着希望折纸午休时前往这个地方赴约。

没错，是士道叫折纸来这里的。

「啊啊，不好意思。突然叫你来这里。」

「不会。这倒是无所谓……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折纸露出有些僵硬的表情如此问道。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被一名初次见面的男学生叫到这种没有人影的地方，她会感觉到危险也不足为奇。士道甚至还想感谢她依照自己的要求，一个人来到这里赴约。

不过，该怎么说呢……不是士道警戒折纸，而是折纸警戒士道，还真是新鲜的体验呢。

「啊……」

士道搔了搔脸颊，不知该从何说起。想问她的问题像山一样多，但突然没头没脑地发问可能会加深她的戒心。

就在这个时候，士道想起折纸早上脱口而出的话。

「我说，折纸。」

「咦？」

折纸露出大感意外的表情。士道虽然一时之间意会不过来，但他马上就发现了理由。

「抱……抱歉。鸢一……同学。突然就叫你的名字，很没礼貌吧。」

「不会，我只是有点吓到。呃……五河同学。」

折纸呼唤士道的姓氏。这听不惯的称呼令士道露出一抹苦笑。

「怎么了吗？」

「不，没事。话说回来，鸢一同学，你早上看到我的脸之后，说了些什么话对吧？你当时到底说了些什么？」

「喔喔……」

士道说完，折纸便露出像是想起什么事情的表情。

「如果惹你不高兴，我向你道歉。因为五河同学你长得跟我以前认识的人一模一样，我有点吃惊。」

「咦……？」

士道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那个人——是我吗……？」

「不，不可能。因为我是在五年前遇见那个人，五河同学当时还是小学生呢。而且——」

折纸突然垂下视线。

「——那个人，已经死了。五年前，在我的眼前。」

「……！」

听见这句话，士道才发现折纸所说的人物真正的身份。

那名人物无庸置疑就是士道。虽然仅只片刻的期间，但士道在五年前拯救折纸的父母时，确实曾经和折纸四目相交。

「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件事吗？我要回教室了……」

「……！啊，等一下。」

士道急忙制止打算走下楼梯的折纸，因为士道几乎还没获得想要的情报。

话虽如此，估计继续扮演一无所知的学生不可能有更进一步的发展，士道下定决心开口：

「你说你在五年前遇见那个人，该不会——是在南甲镇大火灾的时候吧？」

「咦——？」

听见士道说的话，折纸双眼圆睁。

「你为什么……会知道……」

话才说到一半，折纸便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那个人该不会——是你的哥哥吧……？」

「咦？」

听见折纸出乎意料的发言，士道发出错愕的声音。看样子，折纸似乎认为五年前遇见的人物是他的兄弟。这也难怪吧。就算说那个人是士道自己，想必她也不可能相信。

虽然不希望折纸有所误解……但如果谈话能因此顺利进行下去，也别无选择了吧。士道如此判断后点了点头。

「嗯……算是吧。」

士道说完，折纸的脸色突然改变。她皱起眉头，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鸢……鸢一……同学？」

「……！」

折纸走到士道的面前牵起他的手，深深地低下头。

「你的哥哥救了我的父母。要是没有他，我父母当时就死了。就算我说再多感谢的话，或许也不足以表达我的谢意，但还是请你让我说一句，真的——非常谢谢他……！」

「喔……喔喔……」

面对折纸的反应，士道感到不知所措，含糊地回应她。

不过，她说的这句话透露了一件重要的资讯，那就是士道五年前果然成功拯救了折纸父母的性命。士道轻轻吐了一口安心的气息。

「啊！」

就在这个时候，折纸像是突然惊觉什么事情似的放开士道的手，脸颊泛起红晕，然后再次低下头。

「对……对不起，突然握住你的手。」

「不会……没关系。」

看见折纸做出不符合她个性的反应，士道有种奇妙的感慨，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不过在弄清一件事实的同时，有些谜团更加扑朔迷离了。

「呃……鸢一同学，你的父母当时得救了吧？」

「是的。」

折纸点头称是。士道轻轻松了一口气后，继续问道：

「那么，你现在也跟父母住在一起吗？」

「……没有。我父母在四年前发生意外过世了。」

「——！咦……！」

听见折纸低垂着双眼说出的话，士道不由得发出高八度的惊愕声。

「怎……么会……」

历史的修正力这个词汇掠过士道的脑海。虽然狂三既不否定也不肯定这个理论——但结果，无论士道再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折纸父母死亡的下场吧。这样的无力感向士道侵袭而来。

「五河同学……？」

面对打着哆嗦的士道，折纸纳闷地皱起眉头。这也难怪。今天才刚认识的男学生做出这样的反应，会觉得奇怪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她马上像是改变念头似的甩甩头，然后低下头。

「对不起……你的哥哥好不容易救了我的父母。」

「不，别这么说。」

「可是……」

折纸抬起头，以严肃的语气继续说：

「在你哥哥救了我父母后的一年左右，我从两人身上获得了非常多的东西。要不是你哥哥的帮助，我就无法享受到这无可取代的事物。我真的——非常感谢他。」

这么说的折纸脸上没有一丝虚伪。

「这……这样啊……」

士道稍微移开视线如此说道。折纸的父母过世，士道觉得很遗憾也很同情折纸的遭遇……但听见刚才折纸说的话，士道认为自己的付出没有白费，心情轻松了许多。

不过，折纸说她的父母死于交通意外。如果这是事实——

士道抬起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折纸的双眼，咽了一口口水，下定决心开口：

「那么……为什么你会加入AST？」

「咦——」

听见士道说的话，折纸屏住了呼吸。

没错，这就是士道的疑问。火灾的那一天，折纸的父母应该逃过了天使的一击。既然如此，折纸应该不会对精灵抱持着憎恨的情感……

「你怎么会知道AST的事——」

话还没说完，折纸像是忆起了什么事情般皱起眉头。

「难不成你曾经在空间震警报响起时走到街上？」

「咦……？啊——」

听见折纸的话以及看见她那疑惑的，士道发出简短的声音。

没错。既然折纸在这个世界也曾经是AST的一员，那么也可能目睹为了与精灵对话而前往现场的士道身影。

「对……没错……是曾经有过。」

「……果然。我当时并没有看错。」

「咦？」

「在我们的小队当中也引起过几次话题，说有一般市民留在危险地带。我还想说和『当时』那个人长得很像，没想到就是五河同学你。」

折纸说完露出锐利的视线。

「你这种行为很危险。以后请不要再这么做了。」

「呃……我……」

士道穷于回答，支吾其词。就算折纸这么警告他，既然有〈拉塔托斯克〉的任务在身，士道从今以后也必须不断站在精灵们面前。

不知折纸是如何解读士道的反应，只见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士道已做好心理准备被追根究底，但折纸并没有更进一步探索原委的迹象。

而是露出令人感受到她强烈意志的表情回望士道。

「你是问我加入AST的理由……对吧？」

「对，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告诉我吗？」

士道说完，折纸点了头。

「你既然知道AST，那么也了解造成空间震的原因吧？」

「……精灵。」

「没错。被指定为特殊灾害的生命体，精灵。另外，你可能早已展开调查，五年前发生火灾的时候杀了你哥哥的，也是精灵。」

「那是——」

士道咽了一口口水含糊其辞。虽然士道依然活着，但从当时的折纸眼里看来，只认为有人在眼前被消灭了吧。

折纸使劲握紧拳头继续说：

「那个人为了救我的父母，牺牲了生命，都是多亏那个人的帮助才造就现在的我。所以我才心想不能让其他人再发生像他一样的遭遇，要成为一名能保护别人不为精灵所害的人……」

「啊……」

士道的喉咙不经意发出声音。

宛如四散的拼图碎片拼凑成一幅完整图画的感觉。

原本世界的折纸因为父母遭精灵杀害的愤怒，决心打倒精灵。

士道为了防止这件事发生，因此回到五年前的世界，成功拯救了折纸的父母。

然而，回避「父母之死」时所产生另一项「士道之死」，反而成了折纸下定新决心的原因。

多么——讽刺啊。命运无情的捉弄令士道感到内心一阵骚动。

「……五河同学？」

或许是对士道沉默不语的情形感到纳闷，折纸歪了头。士道的手指微微颤抖。

「啊啊，我没事……」

当然，士道不可能没事。但他现在只能这么回答。

士道成功改变了世界。可是到头来，折纸还是目睹了精灵——杀人的瞬间。

不过，这并不代表只有绝望的事情发生。

原本的世界和这个世界所发生的事并不相同。乍看之下虽然产生同样的结果，但在原本的世界被杀害的是和折纸一同度过许多岁月的父母，而在这个世界，折纸目睹的却只有不知名少年的死亡。

更重要的是，那名少年如今仍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只要能巧妙解释这个事实，或许——

可是，士道此时咬了咬嘴唇。他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

没错。这个世界的折纸不只变成了精灵，应该还反转了才对。

对于「反转」这种现象，士道也不是了解得那么清楚。但他明白一件事，就是精灵沉浸在绝望中时才会产生这个现象。

「……」

士道再次望向折纸。她的语气和散发出来的气息确实和士道过去所认识的折纸有所差异。不过，至少现在站在他眼前的这名少女看起来并不像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

虽然琴里叮咛他不要乱来，但是——士道非问不可。

「我可以……再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折纸歪了头。士道下定决心提出他的疑问。

「——为什么，你会……变成精灵？」

然而——

「什么？」

折纸听见士道说的话，只是露出疑惑的神情瞪大双眼。

「呃，变成精灵……？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咦？」

面对折纸出乎意料的反应，这次换士道瞪大双眼。

士道一时之间还以为折纸在装傻……但是并非如此。折纸表现出的模样看起来是真的听不懂士道在说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那确实是……」

正当士道轻声呢喃、动脑思考的时候，预备铃声响彻整所学校。看样子午休已经结束了。

「午休似乎结束了呢。我先回教室了。谢谢你，五河同学。能跟你聊天真是太好了。」

折纸说完便走下楼梯。

「啊——」

士道发出声音试图挽留折纸。还有堆积如山的疑惑尚未解开。士道认为不能就这么放折纸离开这里。

「能……能不能——再跟我聊一下？」

「可是，已经要上课了耶。」

「不是今天也行！如果你改天有空，可以——再跟我见面吗？」

「咦？你这是——」

折纸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脸颊泛起红潮。

看见折纸的反应，士道也随后察觉到某件事，发出「啊」的一声羞红了脸。

——刚才的说话方式听起来就像是在邀她约会……！

「呃……」

士道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改口。折纸便转移视线并开启双唇回答：

「……那个，可以给我一点时间考虑吗？」

「咦？当……当然……！」

士道反射性回复后，折纸当场行了一个礼。

「那么，我先走了。」

然后，快步走下楼梯。

「……」

……老实说，这幅情景令士道感到十分意外。折纸竟然表现出娇羞的反应……这么说对原本世界的折纸很不好意思，不过这实在不怎么符合她的个性。

「不对……」

士道缓缓摇了头。折纸这名少女肯定本来就是这样的个性，只是因为父母死亡而转变成理性又冷静的性格。

不过……该怎么说呢？士道虽然认为现在的折纸很可爱，但内心某处却又感觉到莫名寂寥和空虚。

「……可能是我太习惯之前的折纸了吧。」

士道有些自嘲地如此说完，便追随着折纸走下楼梯。

他无力地自言自语着经过走廊，回到二年四班的教室。英文老师随后走进教室，开始上第五堂课。

——开始上课后，不知道经过多久。

坐在士道左边的折纸突然做出奇怪的举动。

「嗯……？」

士道觉得奇怪便瞄了折纸一眼，发现她正在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片上写着细小的文字。

然后将纸片对折，趁老师不注意的时候放到士道的桌子边缘，就像士道在第一堂课时对她做的一样。

「这是……」

「……！」

士道拿起纸片后，折纸便羞红了脸，坐立不安地游移双眼，立起课本遮住脸庞。

◇

「……」

当天放学后，士道一个人来到学校的顶楼，躺在地上怔怔地望着飘荡在空中的云朵。

然后从口袋拿出对折的纸条，对着天空看里面的内容。

——「我这个星期六有空。」

那张纸条是刚才折纸传给他的。看样子，是针对士道的邀请所做出的答复，纸条下方小小地写着一排电子邮件信箱位址。

「星期六啊……」

士道说着将纸条再次收回口袋，同时微微伸了懒腰。

算是约好了时间。没有借〈拉塔托斯克〉的帮助就约到了姑且算是初次见面的女孩子，说是一大功绩也不为过。

话虽如此，问题仍然堆积如山。

再说，变成精灵甚至反转的折纸真的有可能完全没有自觉吗？

士道的脑海里浮现了好几种可能性。

最离谱但最有可能发生的，就是士道认错人了。

琴里播给他看的影像里头的人看起来确实像折纸，但他无法断言没有穿着与折纸相似灵装的精灵存在。

另外，也有可能纯粹是折纸在说谎。虽然就士道看来，折纸并不像在说谎，但他既没有修过犯罪心理学也并非有名的赌徒，十分有可能被折纸的演技所欺骗。

或是——

「难道有两个折纸……应该不可能吧……？」

士道如此呢喃后无力地「哈哈」笑了两声。

总之包含这件事在内，必须和〈拉塔托斯克〉商量才行。

不过……当士道正想起身的时候，「呼啊啊」地打了一个大呵欠，身体同时渐渐失去力气。

话虽如此，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他昨天整晚都在搜寻资料库，没有好好睡上一觉。

「折……纸……」

士道低喃般说出这个名字后便立刻闭上眼睛。

然后，不知经过了多久的时间。

「嗯……」

士道轻声发出低吟，睁开眼睛。

几秒后，随着头脑逐渐清醒，士道才发现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进入了梦乡。看来自己比想象中的还要疲倦。

「啊……糟糕。现在几点了啊？」

就在士道正想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确认时间的时候，他感到不对劲而皱起了眉头。

「嗯……？」

好像有什么地方跟他睡着之前有所不同。

士道沉思了片刻，发现了问题出在哪里。是枕头。士道睡着之前，头底下分明没有垫任何东西，如今却感觉到一种非常柔软的触感。

士道为了确认这种触感到底是什么东西，便把手伸向头的下方，结果视野内突然冒出一张少女的脸。

「——哎呀哎呀，不可以顽皮哟。」

「呜哇！」

士道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将一双眼睛瞪得圆滚滚的。

隔了一拍，他才发现头下方的触感——以及那名少女的真面目。

「狂……狂三！」

士道发出高八度的惊愕声呼唤少女的名字。

没错。出现在士道视野中的，就是将士道送回五年前世界的精灵时崎狂三。

看来士道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将头枕在狂三的大腿上。

「呵呵呵，你好呀，士道。你的睡脸很可爱哟。」

「……！」

士道感到非常难为情，从狂三的大腿上一跃而起。

「哎呀、哎呀。」

看到士道的反应，狂三开心地露出笑容，以优雅的动作原地站起身。

狂三的装扮并非熟悉的红黑色灵装，而是士道第一次见到狂三时她所穿的来禅高中制服。长长的刘海遮掩住她那刻有时钟表盘的左眼。

「狂三，你……」

这时士道身体僵住了。

仔细想想，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狂三不一定和士道原本认识的狂三拥有相同的记忆。今天一整天，士道深切地体会到了这个道理，必须提防最邪恶的精灵狂三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狂三看见士道的反应后，先是双眼圆睁，接着掩住嘴角开始发笑。

「你用不着那么警戒我的，士道。如果我要『吃掉』你，早就在你展现毫无防备的睡姿时动手了。」

「唔……」

狂三说的确实不错。士道脸颊流下了汗水。

即使如此，也不能因此松懈心防来面对她。士道姑且对狂三的言论表示同意，但依然谨慎地注意她的一举一动。

「哎呀哎呀，你的疑心病还真重呢。我们不是一起改变世界的交情吗？」

狂三说完，打趣似的耸了耸肩膀。

听见这句话，士道赫然瞪大双眼。

「……！狂三，你——」

「没错，我都记得。无论是原本世界——还是折纸的事。」

「……！」

听见狂三说出的人名，士道涌起一股宛如全身起鸡皮么疼的感觉。

这也难怪。因为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遇见除了自己以外还认识折纸的人。彷佛被扔进沙漠的旅人发现路标一样的心情。士道克制想一把抱住狂三的冲动，开口说：

「狂三，听我说。这个世界有些不对劲，折纸她——」

「——变成了精灵，对吧。」

狂三紧接着士道的话说了。于是士道惊愕得瞪大双眼。

「……你已经知道了吗？」

「对。不过是刚刚才知道的。」

「这样啊……」

士道微微低下头，然后继续说：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折纸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我也难以得知。不……过——」

说到这里，狂三原地转了一个圈。

「也不是没有办法……了解现在的折纸哟。」

「真……真的吗？」

「是的。」

狂三露出笑容，宛如踏着舞步般用后脚跟敲了敲顶楼的地板。于是，原本盘踞在狂三脚下的影子往上缠绕住她的身体，形成一套红黑色洋装。

灵装。守护精灵的盔甲，亦是堡垒。士道对突然显现灵装的狂三投以警戒的视线。

「呵呵呵，请不要那么害怕。」

狂三一边说一边举起右手。接着，一把手枪从影子飞到她的手中。

狂三舔了一下嘴唇，继续说：

「只要用这个【十之弹】射击折纸，就能得知她在这个世界是如何度过以往的人生。当然，没办法令她全盘托出，但只要将焦点锁定在她为何会变成精灵，应该能得到你期望的情报。」

「【十之弹】……对喔！」

士道瞪大了双眼。【十之弹】，他记得那是能将射击对象过去的记忆传达给狂三的子弹。只要利用它，就能得知折纸过去到底发生什么事吧。

「可是……既然如此，折纸在原本的世界反转时，不是也能利用【十之弹】得知她反转的原因吗？」

士道不经意地如此说完，狂三便夸张地耸了耸肩。

「嗯——理论上是可以没错。前提是要能接近『那个』折纸，对她射击【十之弹】。」

「唔……」

士道的脸颊抽搐了一下。当时确实没有裕余对反转的折纸做出那种悠闲的举动。

「总……总之，靠【十之弹】就能知道折纸在这个世界反转的原因吧？拜托你，狂三，助我一臂之力吧！」

「呵呵呵，我要不要答应你呢？」

狂三像是在寻士道开心似的，用嘴唇触碰枪口。

放学后，原本踏上归途的折纸一个人回到了来禅高中。

理由是放学途中，她发现自己经常佩戴的发饰不见踪影。

弄丢一个小小的发夹也没什么好心痛的——不过，如果那是母亲以前买给她的东西，那又另当别论了。

话虽如此，折纸并不清楚是在哪里弄丢的。结果，她只好沿着来时路走回高中，察看校舍入口换鞋子的地方、走廊、教室，然后来到午休时间与五河士道谈话的顶楼前的楼梯。

「啊——找到了。」

折纸屈膝蹲下，捡起掉在地上的发夹。

看来是在和士道说话时掉的。大概是在得知他是当初那名少年的弟弟，激动得抓起他的手时不小心掉落的。

「得小心一点才行呢……」

折纸如此呢喃，并用指尖简单地擦拭发夹，然后夹在头发上。

就在这个时候——

「咦……？」

折纸透过玻璃看见顶楼上有两个人影。

一个是同班同学五河士道。

另一个则是——身穿红黑色灵装的精灵〈梦魇〉。

「啊——」

确认两人身份的瞬间——

折纸的意识突然像关闭电源一样瞬间中断。

「嗯……？」

士道感觉到从顶楼入口的方向传来「叽」的一声有人打开门的声音。

往声音来源望去，发现那里站着一名垂着头的少女。

「咦……折纸？」

没错。虽然因为垂着头，一时之间认不出来者何人，但是——那名少女无疑就是鸢一折纸。已经放学了，她来这种地方有什么事吗？

士道打算问折纸这个问题，却猛然止住了话语。

理由很单纯。因为士道想起精灵狂三正站在他的身旁。

这个世界的折纸在不久之前也曾隶属AST。也就是说，她遇见狂三的可能性并非为零。至少，应该曾经在资料影像中看过狂三吧。

「折……折纸，这是因为啊……」

好不容易约到折纸，可不能让她胡乱猜测自己和狂三的关系。士道发出声音企图蒙混过去。不过，折纸表现出一副像是没听见士道声音的模样，低着头无力地垂下双臂，慢慢往前走。

「折纸……？」

「哎呀、哎呀？」

士道纳闷地呼唤折纸的名字后，狂三便像是配合这个时机似的皱起眉头。紧接着，狂三的身影一瞬间宛如被影子包围般染成了黑色，旋即又恢复原貌。

「我们在这个世界是第一次见面……吧，折纸？不过，你也可能曾经见过我——」

「精……灵……」

——此时……

狂三的话才说到一半，折纸便轻声低喃，随后漆黑的黑暗宛如蜘蛛网一般，扩散在她的身体周围。

那幅情景好似只有折纸周围一瞬间化为了黑夜。看见这异常的状况，士道不由得瞪大双眼。

「什么——！」

然后，那片黑暗有如漩涡束缚住折纸的身体，构成一套类似丧服的洋装。

那无庸置疑是——

「灵装……！」

士道发出惊愕的声音。

没错。出现在顶楼的折纸身上所穿的就是精灵的铠甲——灵装。

而且并非士道先前所见的宛如新娘礼服的纯白灵装，而是反转后的漆黑衣裳。

周围瞬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和沉重的压力。士道双脚微微颤抖，似乎要是一个不留意就会当场颓倒在地。

不过，那也是当然的。因为拥有庞大力量的破坏的化身——「魔王」如今就显现在他面前。

「〈恶魔〉——果然是你吗……！」

即使士道询问，折纸也没有回答。

不过既然目睹折纸这副姿态，也只能这么推断了。至少士道似乎并没有认错人。如此一来，是折纸对他说了谎吗？当时士道并不认为折纸在说谎——

「士道，你站在那里可能会很危险哟。」

正当士道打着哆嗦动脑思考时，狂三突然对他这么说。

下一瞬间，好几个漆黑的块状物一个一个出现在沉默的折纸周围，逐渐膨胀，化为有如巨大「羽毛」的形状。

士道曾经见过这些东西。那是在原本的世界降下雨水般的光线，将城镇破坏殆尽的天使——反转的姿态。

「……〈救世魔王〉……」

折纸呢喃似的说出这句话后，无数的「羽毛」便将前端朝向士道与狂三。

「……！」

面对突如其来的事态，士道身体僵住了。下一瞬间，士道「咚」的一声被撞飞到旁边。

迟了一拍，士道才发现是狂三推了自己一把。

「唔……！」

理解到这一点时，狂三早已跃上天空。「羽毛」发射出的好几道光线击中狂三前一刻所在的地方，削去校舍的一部分，冲破栏杆，朝天空贯穿而去。

「你这声招呼——打得还真粗暴呢！」

狂三高声呐喊，然后扣下手中的手枪扳机。于是，像是影子凝固而成的子弹从枪口射出，攻击折纸。

不过，飘浮在折纸周围的「羽毛」像盾牌一般连成一列，轻易地挡下了那一击。

而其余的「羽毛」则将前端朝向空中的狂三——

「唔——」

随后向毫无防备的狂三，释放出漆黑的光线。

光线贯穿狂三的胸口以及腹部，头部、手脚与身体分离。纤细少女的轮廓一瞬间沦落为可悲的尸首。

「狂三……！」

到刚才为止还是狂三的物体配合着士道的呐喊声，从空中零零碎碎地掉落。那些物体接触到地板的同时，宛如炭一般崩解。

「折……折纸，你——」

士道抬起头，止住了话语。

「咦……？」

然后，怔怔地发出声音。

这也难怪。因为射杀狂三的折纸无力地跪倒在地，而飘浮在她周围的无数「羽毛」旋即化为粒子，消失在空气中。

紧接着，装饰折纸身体的漆黑灵装逐渐解除，恢复成原本的制服模样。

仿佛——是在表示因为杀死了狂三，目的已经达成。

「这……到底是……」

士道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情形，不久，折纸缓缓抬起头。

然后——

「……咦，五河同学？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察觉士道的身影后，折纸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如此说道。

「什么……？」

面对折纸出乎预料的反应，士道感到十分慌乱。

折纸的表情、声音丝毫没有恶意，完全不像刚才射穿了狂三的身体。倘若这些全是靠演技表现出来的，那她势必能成为名留青史的女演员或是天才诈欺犯吧。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士道茫然地呢喃后，折纸便疑惑地歪了头。不过，与其说是对士道说的话做出反应，倒不如说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顶楼。

「难道我又……」

折纸如此轻声说道，「啪啪」地拍了拍膝盖，同时站起身来。

「你说又？是……是指什么事？」

「咦？啊……你听到了啊？」

折纸听见士道说的话，难为情地搔了搔头。

「其实从不久前开始，我偶尔会失去意识。我想应该是贫血或什么原因造成的吧……」

「失去意识……？」

士道皱起眉头，咽了一口口水。

折纸一脸纳闷地看着士道的表情，接着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似的「啊！」地叫了一声。

「那个，对了，你看了我上课时传给你的纸条吗？」

「咦……？你……你说那个啊，我看了。」

士道回答后，折纸便转过身背对他。

「呃，事情就是这样……」

折纸说完便快步离开顶楼。

「啊——」

士道想叫住她却为时已晚。折纸走进校舍后，发出咚咚的脚步声走下楼梯。

一个人留在顶楼的士道一时半刻只能呆愣地伫立在原地。

折纸出现，变成反转的精灵，杀死狂三，然后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离去。换算成时间的话，大概不到五分钟吧。不过在这短暂的时间内，士道周围的世界产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狂三……」

士道呢喃似的呼唤这个名字后——

「——是、是，你叫我吗？」

一道影子盘踞在士道的身边，刚才理应被折纸杀害的狂三随后从影子中探出头来。

「……」

「哎呀，你不怎么惊讶呢。」

「……因为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士道胡乱搔了搔头回答。恐怕在折纸出现的时候，狂三就已经和分身交换了吧。

「……我不喜欢你利用完那个分身就扔掉的做法。虽说是分身，但她一样有生命吧？」

「呵呵呵，士道心地真是善良呢。不过，你无须担心。只要利用【八之弹】，就能让刚才被杀的『我』复活。」

「……」

士道沉默不语，吐出悠长的气息。自己跟狂三对于生命的见解简直是天差地别。

狂三似乎不打算继续谈论这件事。她望向折纸消失的地方，转移话题：

「对于刚才的折纸，你有什么想法？」

「你问我有什么想法……我也回答不出来啊。」

老实说，全是些令人费解的事。士道摆出困惑的表情，将手抵在下巴。

「不过可以确认的一点就是，利用【十之弹】收集情报这个方法难以实行……吧。」

「你说的……没错。」

虽然不知道现在的折纸处于何种状态，但她在看见狂三后变成精灵的姿态似乎是不争的事实。如此一来，恐怕连要接近她都有困难吧。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道我——我做错了吗……？」

士道一脸苦涩地说，于是狂三「呼」地吐了一口气。

「我不这么认为。要是你当时没有救折纸的父母，这个世界的天宫市势必也早就被反转的折纸毫不留情地践踏了吧。这么想来，现在这个状况并非是『最糟糕』的……你不这么认为吗？」

「或……或许是这样吧，可是……」

听狂三这么一说，士道支支吾吾含糊其辞。

狂三说的话也不无道理。想到在原本世界发生过的事，现在这个世界可说还算是和平。

不过……士道还是无法接受。他十分在意在他拯救完折纸的父母之后，折纸究竟遭遇到什么事倩。

或许是看见士道的表情，狂三嘻嘻嗤笑。

「我早就猜到你会这么想了。改变一件事情的时候，我的确也非常好奇会如何改写世界。」

「！那么——」

话还没说完，士道便止住了话语。因为狂三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士道的嘴唇上。

「可……是……我人可没好到那种地步。接下来可是要『另外付费』哟。」

狂三说完，扬起嘴角露出邪佞的笑容。那骇人的微笑令士道不禁倒抽一口气。

「呵呵——」

看见士道的模样，狂三耸了耸肩，再次在原地旋转一圈。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下次再见吧，士道。」

狂三留下这句话之后便消失在影子当中。

◇

「——所以……」

士道一回到家，以黑色缎带司令官模式在家等候的琴里竖起含在嘴里的加倍佳棒果棒，对他这么说道。

「你会解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吧，士道？」

琴里说完狠狠地瞪着士道。

琴里会这么做的理由士道也十分清楚。是关于折纸的事。

五河家的客厅里现在有三个人，一个是士道，一个是琴里，另一个则是手上已经拿着小型终端机准备完毕、一脸睡眼惺忪的女性——〈拉塔托斯克〉分析官村雨令音。

「连……连令音都来了。」

「……嗯。就当作我是来记录的吧。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可以离开。」

「不，没这回事……」

士道搔着脸颊如此说道。

从十香和四糸乃等一个精灵都没有的情况看来，恐怕是吩咐她们在公寓里等待吧。完全就是一副要来听士道解释详情的模样。

「好了，士道，你可以开始说了。」

琴里努了努下巴催促士道。

「好……好的……」

不过，士道被现场散发出来的气氛所震慑，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早上为了请求〈拉塔托斯克〉帮助，士道确实说了等回家后再向琴里解释详细的情形。不过一旦面临这种局面，士道便不知道究竟该如何解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接着，或许是察觉到士道的想法，琴里一脸不悦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哼。该不会事到如今，你才跟我说不能告诉我吧？还是说，你担心我是否能听懂你说的话？你还真是瞧不起人呢。在你眼里，我是那么不可靠的司令官吗？」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士道摇摇头，琴里便有此一闹别扭似的嘟起嘴唇，轻声说道：

「……你就再依赖我一点嘛……哥哥。」

「……！」

听见琴里这么对他说，士道猛然瞪大双眼。

然后胡乱搔了搔头，唉声叹了一口气。

「……也对。抱歉啊，琴里。」

士道像是自我警惕般说道，接着微微低下头道歉。

——他何必如此担忧？琴里，士道眼前这名娇小的少女明明是个远比他聪明、坚强的女孩。

「你可能会觉得很莫名其妙，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全都是真的。你愿意听我说吗？」

士道说完，琴里的表情瞬间明朗了起来。但她立刻抽动了一下眉毛，恢复司令官模式的表情点点头。

「嗯，当然愿意。」

看见琴里的模样，士道露出一抹苦笑，然后开始诉说。

他曾经认识折纸这名少女。

折纸变成精灵，然后反转破坏城镇。

士道为了防止这件事发生，借由狂三的力量让时光倒流回到五年前，因为拯救了折纸的父母，改变了世界原本应该遵循的路径。

然而，折纸却以名为〈恶魔〉的精灵身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大约说了十五分钟吧。

士道坦荡荡地将自己经历过的事告诉琴里和令音。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

士道交代完毕后，琴里低声呻吟，轻轻点点头。

「——改写世界……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我现在终于了解为什么士道你从昨天开始就不太对劲了。」

琴里说完，将手抵在下巴。

「总之，我就姑且先相信你吧。我也想不到你有什么理由对我说这种谎。再说——」

琴里对令音使了使眼色，于是令音轻轻说出：「……嗯。」操作手边的终端机，将萤幕朝向士道和琴里。

「嗯……？」

士道探头看萤幕，赫然屏住呼吸。

显示在萤幕上的是站在高中顶楼的折纸反转后的身影，画面边缘也能看见士道和狂三的身影。正是刚才士道经历过的场面。

「这是——」

「没错。这是今天傍晚自动感应摄影机所捕捉到的画面……为了搜寻鸢一折纸的情报，我派了几架摄影机出去，没想到竟然能看见这决定性的瞬间。」

琴里露出为难的神情，发出「唔嗯」的低吟声。

「鸢一折纸是〈恶魔〉，这是不争的事实。不过，她本人并没有自觉……实际上，我让令音分析了她的参数，她也不像在说谎。」

「那么，果然……」

「对。鸢一折纸可能没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精灵。」

听见琴里说的话，士道倒抽了一口气。

「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吗？」

「虽然以前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既然有实际的例子出现，就无法否定这种可能性。但是不知道事情究竟是怎么演变成这种状态就是了。」

琴里说完，操作终端机的令音抚摸着下巴，轻声叹了一口气。

「……我可以稍微发表一下意见吗？」

「嗯？怎么了，令音？」

「……嗯。这终究只是我提出的假设，算是推论吧。我听了小士说的话后有个疑问。」

「疑问……？是什么？」

令音听了士道的问题，点点头并继续说：

「……小士成功改变了世界，而且所有人都不记得原本世界的事……对吧？」

「对。知道原本世界的，只有我和狂三。」

「……就是这一点。」

「咦？」

士道歪了头表示疑惑，令音便竖起一根手指。

「……为什么只有你和狂三记得原本世界的事呢？狂三可能是因为借由自己的能力改变世界才拥有原本世界的记忆，但我不明白小士你为什么会记得。」

「唔……」

听令音这么一说，还真有道理。士道过去总觉得那是因为自己是改变世界的罪魁祸首……但现在处于这里的自己理应是从新建构的世界生活过来的。士道并不清楚为何自己没有新世界的记忆，反而记得原本世界的事情。

「……要拥有原本世界的记忆，恐怕得符合某种条件。」

「条件……到底是怎么样的条件？」

「……详细情形就不得而知了。如果把狂三摒除在外，可以参考的实例太少。不过，假设是『曾经被狂三用【十二之弹】射击过』、『拥有灵力』……这类的条件，你觉得如何？」

「？这个嘛……」

士道露出困惑的表情，对面的琴里便发出「啊！」的一声，瞪圆了双眼。

「对喔，如果需要满足复数的条件……那鸢一折纸被〈幻影〉赐予灵力的瞬间，有可能记起在原本世界所发生过的事，即使在那之前她拥有这个世界的记忆……！」

「啊……！」

透过琴里的说明，士道也终于恍然大悟。

「等……等一下，令音。你的意思是说……那个反转后的折纸，是『恢复原本世界记忆的折纸』吗……！」

听见士道说的话，令音静静地垂下双眼。

「……我说过了吧，这终究只是我提出的假设，不过是有这种可能性罢了。但是……如果这么想，一切就说得通了，这也是事实。」

「可……可是……来上学时的折纸很正常——应该说，是拥有这个世界的记忆的折纸喔。」

「……详细情形必须问狂三才能弄清楚，但是有别于从一开始就保有原本世界记忆的小士，折纸拥有的是这个世界的记忆。但假如原本世界的记忆这项情报强制性地输入折纸的脑海，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呢……至少，我不认为会带给记忆的宿主什么好影响。是否能够想成拥有这个世界记忆的折纸为了自我防卫，分裂出拥有原本世界记忆的折纸呢？」

令音继续说：

「……而有可能唤起拥有原本世界记忆的折纸的关键就是——」

「——精灵的存在……对吧。」

琴里竖起加倍佳糖果棒说道。「……恐怕是这样没错。」令音点头回答：

「……从她对待在教室的十香没有反应这一点看来，可能是只对灵力产生反应。如果真是如此……在她面前显现限定灵装十分危险。」

折纸的确是只在看见狂三的时候才变成了精灵。接着，杀死狂三之后，又立刻恢复成原本的折纸。

「不……不过……假如真是如此，到底该怎么办——」

「你在说什么啊？」

士道发出颤抖的声音说到一半，结果琴里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对方的确是最凶暴最邪恶的反转精灵〈恶魔〉。不过反过来说，她虽然拥有强大的灵力，只要不符合特殊条件就不会变成精灵。」

「那是……」

士道说到一半，紧紧握住拳头。琴里说的没错，逃避也于事无补。

「——虽然是异常的例子，但既然知道鸢一折纸就是〈恶魔〉，〈拉塔托斯克〉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琴里望向士道。

用不着说也能明白。士道抿起嘴唇点点头。

〈拉塔托斯克〉的理念是以和平的手段夺去引发空间震的原因——精灵的力量。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必须使用一个方法。

也就是——「和精灵约会，并使她迷恋上士道」。

琴里看见士道的反应，一脸满足地点点头，用手指夹起嘴里含着的加倍佳糖果棒，猛力指向士道。

「……事情就是这样。既然决定了，事不宜迟，明天就开始行动吧。士道，想办法和折纸接触，邀她去约会。最慢也要在这个星期内约到。」

「好……我知道了。」

就在这个时候，士道想起某件事，发出「啊」的一声。

「？怎么了？」

「我已经约好了……她说她这个星期六有空……」

「什么！」

大概是士道的回答太出乎意料，琴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声。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你在侦测结果出炉之前就对她展开攻势了吗？」

「没……没有啦……我并没有对她展开攻势……」

「……那你为什么已经跟她说好要约会啊？」

「那是因为……」

士道回答不出来，琴里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哦……看来我需要问问看士道和鸢一折纸在原本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关系了呢。」

「你……你干嘛……」

琴里用宛如小猫在玩弄老鼠的手势抚摸士道的下巴。面对这微妙的触感，士道摆出一张铁青的脸。

◇

「……啊啊啊啊。」

夜晚，折纸躺在自家床上，抱着枕头滚来滚去。

理由很单纯。因为她到现在才对自己今天的行为感到害羞不已。

虽然是对方先邀请自己，但她回复对方的方式实在太过少女，再加上之前又在顶楼再次相遇。这种状态，连自己都想吐槽自己「你是哪部少女漫画的女主角啊」。

——不过，折纸吐了一口气后仰躺在床上，怔怔地凝视着天花板。

看见那名少年……五河士道的长相时，她着实吓了一跳。

因为士道跟烙印在折纸记忆深处的少年——五年前挺身救折纸父母的他长得一模一样。

所以折纸在看见士道长相的瞬间，内心才会涌起一股奇妙的感慨吧。

不对不只如此。

当折纸听见他的声音……

闻到他的味道……

触碰到他的手时……

——心中都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那究竟是什么感觉？绝对不会感到不舒服，不过是一种像是从里头搔动内心的奇妙感觉。

「……这该不会是……」

折纸轻声说道。这份不知为何的情感，至今从未感受过的心情，难不成是——

就在这个时候，放在枕边的手机响起收到简讯的通知声。

「……！」

听见突然响起的电子音，折纸从床上弹了起来。

接着，让呼吸平稳下来之后才伸手拿起手机，往萤幕一看，发现是士道传来的简讯。

「——！」

理解到这一点的瞬间，折纸的心脏开始猛烈跳动，连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

不过，也不能继续僵着身体。折纸深深呼吸了一大口气后，操作萤幕看简讯内容。

上头写着一段文章——为今天突然做出的邀约道歉、对于能再见面一事感到非常荣幸，还有星期六约定的地点和时间。

「哇！哇哇！」

折纸像是拿着烫手的石头似的，用双手来回滚动手机，然后慌张地在床上滚来滚去。

总之就是静不下来。不过就是今天刚认识的男生传了封简讯过来，折纸却慌张地晕头转向。

「……！对……对了，要回信——」

折纸手忙脚乱了几十秒后才终于想到要回信，在手机输入文字。

「……约定的地点和时间，我收到了。就回他这样……」

不过，正当折纸要发送出去的时候，突然停止手的动作。

——回他这样的内容真的好吗？再怎么说，不会太过简洁了吗？士道收到这封没有花心思的制式回信会不会心灰意冷，取消星期六的约会呢……

「……」

折纸一语不发地删除文章，端正态度，再次打简讯。

对士道简讯里的每一段文章都慎重地给予回复，用充满诗意的表达方式写下士道开口邀约，自己感到很开心，真希望这个星期六赶快到来，以及一想到士道，内心就产生一种奇妙的心情等，可是——

「……未免太少女了吧！」

写到一半时，折纸突然觉得很难为情，羞红着脸再次删除内容。

结果，折纸回复士道的简讯时，已经是午夜十二点之后的事了。

◇

十一月十一日，星期六。

士道一个人走在前往天宫车站前的路上。

天气晴朗，空气有一些冰凉，但阳光很暖和，实在不像是冬天即将来临的气候，是个非常适合约会的好天气。

『——话说回来，你来得不会有点早吗？约定的时间是十一点吧？』

琴里的声音从戴在右耳的小型耳麦传来。

这个耳麦能接收飘浮在距离士道所在地约一万五千公尺上空的空中舰艇〈佛拉克西纳斯〉所传来的讯号，聚集在舰桥的船员们会辅助士道约会。

「不会……」

士道轻声回答，同时瞄了一眼手机萤幕。十点十二分，距离约定时刻还有四十八分。

「依折纸的个性，就算已经来了也不奇怪。当然，这边的折纸和我原本认识的折纸有些微妙的不同，我也说不准……但总比让她久等好吧？」

士道说完，『这样啊……』琴里透过耳麦发出别有含意的声音回答：

『不过是同班同学而已——你还真是了解她呢。』

琴里用带刺的语气对士道如此说道。士道干笑，额头同时冒出汗水。

当士道被问到在原本的世界和折纸是什么关系的时候，他回答是同班同学……但看来琴里似乎并不全然相信这个说词。

「……说到底，我会和折纸认识还不是因为你们的关系。」

士道的脸颊抽搐了一下，并对耳麦嘀嘀咕咕地抱怨。事实上，虽然有五年前发生的那件事，但士道会开始和折纸频繁地说话，全都起因于琴里提倡的「训练」逼迫士道对折纸展开攻势的关系。士道也已经事先将这件事告诉了琴里……

『啥，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完全听不懂。』

「唔……」

实际上，这个世界的琴里应该不记得自己说过那种话吧。士道紧咬牙根，不知该怎么回嘴。

就在聊着这些话的期间，士道抵达了车站前的广场。

他和折纸约好在车站广场的喷水池前面碰头。以前不得不和十香、狂三、折纸同时约会时，折纸和士道约定的地点也是在这里。

「啊——」

士道踏进广场后发出短短的声音，当场停下脚步。

理由很单纯。因为折纸早已出现在喷水池前。

话虽如此，士道并非因为看见折纸出现在那里而感到吃惊。他一瞬间停下脚步的理由在于折纸的装扮。

上半身穿着设计可爱的女用衬衫加上针织外套，下半身则搭配富有秋天气息颜色的裙子。士道不由自主地被记忆中的折纸不太会穿的这种少女风格吸引了目光。

『士道？』

「……！喔……喔喔。」

听见琴里的呼唤，士道猛然抖了一下。

『唉……前途堪虑啊。』

「抱……抱歉……」

『给我集中精神。我是不知道她在原本的世界是什么个性，但至少现在站在你眼前的是狩猎精灵的〈恶魔〉喔。要是你疏忽大意，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就当作是面对时崎狂三一样，攻下她的芳心吧。』

琴里提醒士道。士道深呼吸好让心跳镇静下来，然后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

『很好。』

琴里吸了一大口气后说：

『好了——开始我们的战争吧。』

宣言作战开始。

士道同时再次移动停止的脚步，走向喷水池。

接着，可能是发现了士道，站在喷水池前面的折纸突然抬起头，露出惊讶的表情。

「五河同学？你来得真早呢。」

「哈哈……我们彼此彼此吧。」

士道说完，折纸看了一下耸立在广场上的时钟，一副难为情的样子缩起肩膀。

「那个，我想说不能让你久等。」

「是啊，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士道如此说完，折纸便将一双眼睛瞪得圆滚滚的。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今天谢谢你邀请我出来，五河同学……不过，那个，说来丢脸，我没有跟男生单独出去过，可能会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

「别……别这么说，我也没有那种经验啊。」

听到折纸说的话，士道摇了摇头。结果右耳的耳麦响起琴里的声音吐槽这句话。

『都攻下那么多精灵的芳心了，还真敢说呢。』

「你……你很烦耶。」

「？你有说什么话吗，五河同学？」

折纸纳闷地歪了歪头。于是士道连忙回答「没有，我什么也没说」蒙混过去。

「话说……我们是同班同学，说话就别那么客气了。」

「可是……」

「你想嘛，这样我也比较放松，拜托啦。」

士道说完，双手合十恳求折纸。折纸一脸困扰地将眉毛皱成八字形，但不久便点点头答应。

「我明白……那个……OK，没问题。」

折纸看似不习惯地说道。听到好久没听见的语气，士道不禁莞尔一笑。

「哈哈……折纸还是得这样才行呢。」

「咦？」

听见士道说的话，折纸发出错愕的声音。这时，士道才发现自己跟前几天一样，下意识地叫她「折纸」。

「啊……抱歉。不小心就会直接叫出你的名字呢。因为……该怎么说呢，这名字很好听。」

士道说着打马虎眼。这句话所言不假，但实际上，主要的理由在于他在原本的世界就这么叫的关系。本来士道是称呼她为鸢一，但不知不觉间就习惯叫她的名字了。

折纸看来有些心神不定的样子，但似乎并不感到嫌恶。她扬起嘴角绽放笑容。

「谢谢你。这名字是爸爸妈妈两个人一起帮我取的。」

「原来是这样啊……」

听见爸爸和妈妈这两个词汇，士道感觉到一股复杂的情绪在心中蔓延开来。

不过，折纸并没有察觉到士道的思绪，稍微移开视线并开启双唇：

「所以，如果五河同学你想这么叫我，就这么叫我——没关系。」

「咦？」

「那个，可以叫我折纸。」

折纸脸颊微微泛红。看见折纸的模样，士道不禁心头小鹿乱撞。

『士道，你干嘛不说话啊！难得对方主动对你释出好感。』

「啊——」

琴里在耳边发出声音，士道连忙接话：

「谢……谢谢你……折纸。」

到刚才为止还能自然脱口而出的名字，一旦正式获得同意，要叫反而觉得有些害羞。士道和折纸一样，将视线微妙地避开对方的眼睛如此说道。

「嗯。」

「啊……那么，你也叫我士道就好。要不然就不公平了。」

「咦？」

士道说完后，折纸一脸意外地瞪圆了双眼。然后，有些吞吞吐吐地发出声音：

「士——……」

不过，说到一半却止住了话语，心神不定地搔了搔脸颊。

「……可以等我们更熟之后再叫吗？」

「咦？喔喔，当……当然可以啊。」

士道点头说完，两人在数秒内陷入了沉默。

『士道，对话中断不太好。说什么都行，不要让场面尴尬。』

琴里下达指示。她说的确贯没错。士道在脑海里寻找话题，开口说道：

「我说啊……」

「那个……」

然而，发出的声音却与折纸重迭在一起。一股奇妙的羞耻感朝两人袭来。

率先打破这个状态的人是折纸。她将视线移回士道身上，询问他：

「对了，五河同学，我们今天要做什么呢？」

「咦？」

「对不起。因为我只听说时间和碰面地点而已。」

「喔……喔喔，说的也是呢。今天——」

士道说到一半，右耳传来久违的那个声音。

飘浮在天宫市上空一万五千公尺的空中舰艇〈佛拉克西纳斯〉的舰桥上，如今有一群〈拉塔托斯克〉的菁英坐成一排。

他们是一群从全国精挑细选出来的恋爱大师，在琴里的指挥之下辅助士道。所有人全都保持着理想的紧张状态，盯着设置在舰桥的巨大主萤幕。

显示在主萤幕上的，是从自动感应摄影机传来的地上的影像。宛如模拟士道的视点般，映照出这次的目标人物鸢一折纸的上半身影像，周围显现出其他摄影机捕捉到的其他角度的影像以及各种参数。

然后——现在就在折纸发问的瞬间，舰桥响起「哔叩！」的声音，一道视窗展开在萤幕上。

「选项出现了……！」

琴里坐在舰桥上层的舰长席，不停上下晃动着嘴里的加倍佳糖果棒，并且拍了拍膝盖。

〈佛拉克西纳斯〉所搭载的AI会侦测出对象情感数值的波动，以三个选项的方式呈现此刻士道应该采取何种行动。

①「其实，我有一部电影想和你一起看。」

去电影院看爱情片。

②「我想说和你一起去买东西。」

开心地购物去。

③「我们就别拖拖拉拉的吧。」

直接上宾馆。

「全体人员，开始选择！」

船员们听从琴里的号令，同时按下手边的按钮。

于是，主萤幕立刻显示出统计结果。

最多人选择的是——②号选项。

「唔……②号啊。是最安全的选项呢。」

琴里抚摸着下巴说完，位于舰桥下方的船员〈迅速进入倦怠期〉川越立刻大声说道：

「①号选项也难以割舍呢，不过一开始就进入需要保持沉默的空间会令人感到不安呢。」

紧接着，〈保护观察处分〉箕轮开启双唇表示同意：

「关于这一点，②号选项的用途就十分广泛，也能顺便观察对方，是个适当的选项吧。而且没有女孩子会讨厌买东西。」

所有人点头表示没有异议。其中，〈诅咒娃娃〉椎崎的脸颊淌下一道汗水。

「……话说，为什么会突然出现③号选项啊……」

「这就得问〈佛拉克西纳斯〉的AI了呢。」

琴里耸耸肩说道。其实以前攻略十香的时候，琴里也曾经把士道和十香引导到有休息服务的宾馆去，但那是因为十香是不了解人类世界的精灵才有办法做到（说个题外话，要是士道想做比接吻更深入的行动，扮成清洁人员的机构人员将会冲进房间阻止）。

不过，这次的目标人物是原本身为人类的精灵。换句话说，对方知道「那个」设施的用途是什么的可能性非常高，要是一开始约会就打算带女生去那种地方，就算挨一记耳光也无话可说。

琴里拉过麦克风，向士道下达指示。

「士道，答案出来了。是②——」

『——等一下。』

不过，士道压低声音以免被折纸听见，打断琴里的话。

「怎么了？」

『……我有想试试看的选择。』

「咦？」

听见士道一反常态的认真声音，琴里不禁瞪大了双眼。因为这是士道第一次说出这种话。

可是，琴里马上就察觉到这次的精灵——鸢一折纸这名少女的特殊性。

据士道所说，现在的这个世界是根据五年前发生的事情而分歧出来的世界——听说在其他可能性的世界，士道和折纸的关系曾经很亲密。

既然如此，就算士道知道琴里等人没有掌握到的折纸的兴趣嗜好也不奇怪。

琴里思考了一会后，弹了一下加倍佳糖果棒。

「——好吧。这次就特别破例，选你想选的选项吧，士道。」

『……』

琴里说完，士道一语不发地轻轻敲了耳麦表示了解。

于是，主萤幕的视线朝向折纸。

『呐，折纸。我想去一个地方，可以吗？』

『嗯，可以啊。』

折纸点头，和士道一起走在路上。

不知走了多久，士道突然停下脚步。

『咦？』

折纸抬头仰望眼前的建筑物，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但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因为士道带折纸来的地方，是招牌上写着过夜和休息费用，有如城堡的建筑物。

顿时间舰桥内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同时，看着个人萤幕的〈社长〉干本和〈穿越次元者〉中津川惊声大叫：

「心情数值起伏不定！」

「鸢一折纸！内心感到动摇！」

「这不是废话吗！你在想什么啊，士道——！」

琴里大喊后，将麦克风拉到身边。

「士道！在折纸生气之前想办法蒙混过去！」

『咦？呃，可是……』

「少啰嗦，在事情无法挽救之前快照做！」

琴里说完，士道一瞬间露出犹豫的表情，然后面带微笑对折纸说：

『来，往这边走，这边。』

『啊……原来不是这里啊。』

折纸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当……当然不是啊。好了，我们走吧。』

『嗯……嗯。』

士道带着折纸经过宾馆前面。这时，响个不停的警报声才终于停止。

「唉……真是的，士道你到底在想什么啊？第一次约会就突然去那种地方，女生肯定会吓到的啊！」

琴里擦拭着额头的汗水说完，士道便露出不解的神情小声回答：

『抱歉，我以为折纸绝对会喜欢这里……』

「说这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啊。」

琴里不明白士道以什么为根据把折纸和宾馆联想在一起。她的脸颊抽搐了一下，回答：

「总之，选②号。去购物吧。」

『……了解。』

士道点了头，开始对折纸说明接下来要一起去购物。

琴里透过主萤幕看着这幅情景，开口对舰桥下方的船员说：

「所以，折纸的好感度现在如何？希望不要下降太多……」

「这……这个嘛……」

琴里问完，中津川便露出一副困惑的神情推了推眼镜。

「虽然心情数值之前起伏非常剧烈……但好感度完全没有下降……不对，不仅如此，甚至还有点上升……？」

「你说什么？」

听见中津川说的话，琴里发出疑惑的声音。

士道和折纸穿过小巷子，直接走在大街上。

半路上，折纸突然说了：

「所以，我们要去哪里呢？」

「喔喔，我想说去买东西。」

士道回答后，折纸歪了歪头。

「要买什么？」

「啊……呃……」

这么说来，他还没决定要买什么。士道搔搔脸颊，同时动脑筋思考。

『等一下，选项出现了。』

右耳的耳麦响起琴里的声音和高声朗读选项的自动声音。

舰桥的主萤幕上显示出三个选项。

①在复合式精品店帮她搭配服装。

②在宠物店和动物玩耍，拉近两人的距离。

③去后巷贩售有一大排强效壮阳药和春药的药房。

「全体人员，开始选择！」

琴里呐喊后，萤幕上便立刻显示出统计结果。最多人选择的是①号选项，②号选项则以些微的差距得到许多票数。果然没有人选③号选项。

「①啊，我也认为最好选择①号。」

船员们回应琴里的声音：

「算是很妥当的选择吧。」

「②也不错，但不一定所有人都喜欢动物。」

「……话说，这个③号选项是怎样？未免也太特殊了吧……」

川越皱着眉头说道。确实只有一个选项性质截然不同，真是搞不懂AI的想法……需要来一场大规模的维修吗？

「士道，听得见吗？这里应该选①——」

不过，琴里说到一半的时候……

『不对，怎么想都应该选③吧。』

士道以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从耳麦的另一头发出声音。

「什么？」

听见士道说的话，琴里不由得皱起眉头。

「你在说什么啊，士道。冷静一点，这很明显不是花样年华的女生会去的地方吧！」

『不过，你想嘛，她可是折纸耶……』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真是莫名其妙。琴里语带哀号地大声说道。

『问我什么意思……说到折纸就想到壮阳药，说到壮阳药就会想到折纸啊。』

士道以一副像是在述说常识的语气说道。由于他的态度太过光明正大，琴里无奈地把手放在头上。

「不，等一下，我真的搞不懂你说的意思。士道所认识的『鸢一折纸』，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啊？」

『咦……？就是会让我喝用各种壮阳药熬煮而成的液体，家里会安装防止逃亡用的机关，要是背她就会舔我后颈的女生啊……』

「什么！你是在耍我吗？怎么可能有这种女孩子啊！」

『就……就是有啊……』

士道一脸为难地皱起眉头。看来他并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心这么说的。

就在这个时候，琴里想起刚才鸢一折纸好感度的变化。

虽然折纸对那个令人大感意外的选项产生动摇，但是她的好感度却没有因此下降。这搞不好代表……

琴里花了两秒整理思绪后哼了一声，吐出一口气息。

「……好吧，你就试试看吧。」

「司令！」

舰桥下方传来感到意外的声音。不过，琴里凝视着主萤幕继续说：

「但是如果好感度有一点点下降，或是心情数值呈现不安定的状态，就必须马上改成执行①号选项。知道了吗？」

『嗯，没问题，我知道了。』

士道如此回答，便带着折纸走进巷弄。

「——好，我记得是在这里。」

「咦？」

士道在位于小巷子里的药房前停下脚步后，折纸便吃惊得瞪大了双眼。

不过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乍看之下，只像是一栋进驻了各式各样商店的大楼，但是进入大楼走上二楼后，便出现一间内部装潢宛如鬼屋的药房。若只是平常地过生活，恐怕不会发现这样的私房地点。要不是士道在原本的世界从折纸那里得知这家店的存在，他甚至无法找到这里吧。

店里摆满了密密麻麻的瓶瓶罐罐，瓶子上的包装鲜少在一般药房看见。标签上写的文字也显然不是国语，充满了诡异的气息。

「这里……是什么店啊？」

折纸一脸疑惑地问了。不过，士道实在说不出「你不是常来吗」这句话，含糊其辞地随便带过了。

「反正，我们就稍微逛一下吧。要是不满意就再去别家。」

「唔……嗯……」

折纸摆出一副纳闷的模样，望着并排在店里可疑的药瓶。不过，她似乎看不出那是什么东西，偶尔会疑惑地歪着头……果然她的兴趣跟士道以往所认识的折纸不同吗？

如果真是如此，或许按照琴里所说的早点改变方针比较好。士道记得琴里的指示好像是去看折纸的衣服吧？如果对方是正常的女孩子，这个选项无疑是正确解答。

「五河同学。」

就在士道思考着这种事情的时候，折纸开口了。

「我……好像还是看不太懂这是在卖什么呢。要不要去别的地方？」

「喔……好，说的也是。总觉得对你很抱歉——」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士道止住了话语。

理由很单纯。虽然折纸看了店里摆放的物品，将眉毛皱成八字形露出困惑的表情，但是……不知不觉间，她的手里却提着购物篮，而里面还装满了店里看似药效颇强的壮阳药和春药。

「折纸，那是……？」

「咦？」

士道指向购物篮后，折纸宛如现在才察觉到似的猛然瞪大双眼。

「这……这是……我真是的，到底是什么时候拿的……？」

折纸按住额头，像是突然站起来而感到头晕一样摇晃着身体。

「你……你没事吧？」

士道慌慌张张地支撑住折纸的瞬间，耳麦传来尖锐的警报声。

『士道！折纸的心情数值呈现非常大的波动！』

「总……总之，我们先出去吧！好吗！」

一听到琴里的声音，士道便带着步履蹒跚的折纸走出店。

过了一会，折纸才终于恢复平静。

「抱歉，五河同学……真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了。」

「没……没关系，你不用在意。我才是，抱歉带你去那种地方。对了，如果你不介意，我们接下来去看衣服吧。」

士道说完，折纸点头答应。

然后，两人再次并肩走在路上。

然而，士道这时搔了搔脸颊。去看衣服是很好啦，但他不知道折纸平常都去逛什么样的店。记得在原本的世界，折纸都是利用网路购买便服。

「话说回来，折纸你平常都在什么样的店家买衣服啊？」

「唔……大概都在家附近买吧。」

折纸说完，有些难为情地露出苦笑。

「其实我也想再讲究一点……但我实在不擅长搭配服装，因为我没什么品味。」

「才没这回事呢。像你今天穿的衣服就很可爱啊。」

「……！」

士道说完后，折纸立刻露出吃惊的表情并别过脸。

「折纸？」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别……别管我了，如果要看衣服，虽然要稍微绕回原路，但我可以去车站大楼那边看看吗？其实我不怎么常去那里。」

「嗯，当然可以啊。」

士道点头回应折纸说的话。两人穿过小巷，走在大街上，朝车站的方向前进。

『哦……一时之间我还以为怎么样呢，气氛看来不坏嘛。』

半路上，右耳响起琴里的声音。

『好感度的数值也非常高喔。顺利的话，搞不好今天之内就可以达成目的。但是，你可别疏忽大意了。不知道什么原因，她的心情数值会突然产生剧烈的变化。不要太常刺激她。』

「了解……」

士道轻声回答，继续前进。

不久，两人来到耸立在车站前的双子大楼。也许因为今天是假日，建筑物内人声鼎沸，充满了购物人潮。

士道和折纸搭乘手扶梯来到三楼，走进外观看起来十分时尚的复合式精品店，开始多方物色排列在店里的衣服。

『我说，士道，别光是看了。』

琴里不耐烦似的说道。士道发出「啊」的一声，挑了一下眉毛后，对抚摸着大衣毛皮的折纸说道：

「难得有机会出来逛街，我送你一套衣服吧。你喜欢哪一套？」

「咦？」

折纸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瞪大双眼。

「这怎么行，太不好意思了……而且，价钱也满贵的。」

折纸压低声音，将大衣的价格标签翻给士道看。三万九千八百圆……对男高中生来说，实在负担不起这个价钱。

不过，现在的士道有〈拉塔托斯克〉当靠山。士道「啪」地拍了胸脯。

「尽管挑吧。」

「可是……」

「不过，你穿上那套衣服时，可要第一个给我看喔。就当作是对我表达的谢意。」

士道如此说完，折纸便难为情似的露出苦笑。

「五河同学，你还满常惹女孩子哭的吧？」

「咦？为……为什么这么说？」

「总觉得，你好像很老练呢。」

折纸如此说完，瞇起眼睛戏弄士道。士道的脸颊流下汗水。

「喂……喂喂……」

接着，折纸莞尔一笑。

「呵呵，我闹你的啦。那么，我就不客气喽。不过，机会难得，我可以再稍微到处逛逛吗？既然条件是要第一个穿给你看，我就得挑选你会喜欢的衣服才行呢。」

折纸以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嗯，可以啊。」

士道点点头后，折纸便踏着轻盈的脚步在店里逛了起来。

『呵呵呵……她说你很常惹女生哭耶。被看穿了呢，士道。』

「你就饶了我吧……」

士道语带叹息地回应右耳响起的琴里的声音。

『我又没说这样不行。当然，如果表现出很擅长对待女生的样子也不好，不过，我想你应该没问题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因为不管怎么做，都难以消除你身上散发出来的童子鸡味。』

「抱歉，当我没问。」

士道两手捂住脸庞，做出潸然泪下的姿势，接着便听见琴里唉声叹气的声音。

『重点是，你可别放着折纸不管啊。』

「啊……对喔。」

经琴里这么一提醒，士道环顾四周。但是折纸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呢？遍寻不着她的身影。

「奇怪……跑到哪里去了？」

『看吧……令音，折纸的位置在？』

『……嗯，在小士所在地约二十公尺后方。』

耳边传来令音回应琴里的声音。身为〈拉塔托斯克〉分析官的她也在〈佛拉克西纳斯〉里辅助士道。

「不好意思，谢谢你。」

士道说完，按照令音所说的走向后方。

于是便发现前面有一间用布帘隔成的试衣间。

「喔喔，什么嘛。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士道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难怪不见折纸的踪影。看样子她已经选好衣服，正在试穿了。

士道看着陈列在附近架上的商品随便打发时间，等待折纸出来。

然而——

「——呀啊啊啊啊啊！」

试衣间突然传出折纸的尖叫声，士道因此屏住呼吸。

「发……发生什么事了，折纸！」

「我……我……我怎么会选这种……」

士道呼唤折纸后，布帘另一头便传来折纸点缀了战栗的声音。

士道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下定决心，把手伸向布帘。

「抱歉，折纸！我要打开喽！」

「咦……？啊，不……不行，五河同——」

士道不顾折纸的制止，打开布帘。

「……咦？」

然而，士道看见折纸的姿态，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不过那也理所当然。因为无力瘫坐在试衣间的折纸现在身上穿着学校泳装，头上还戴着狗耳发箍，屁股装了狗尾巴配件，脖子则是戴着皮制项圈。想必无论是谁都会在一瞬间愣住吧。

「折……折纸……？你这副打扮……」

士道话说到一半，赫然抖了一下肩膀。

「难不成，你所谓的我会喜欢的服装是……」

士道脸颊流下汗水说着，折纸便使劲地摇了摇头。

「你……你不要误会！我……这种——这种衣服……！」

折纸表现出混乱的模样，骨碌碌地转着眼珠，就像她也不明白为何自己会打扮成这副模样。

「我没有印象自己拿了这种服装，到底是什么时候……！为什么我会穿着学校泳装——」

折纸说着，突然感到头痛似的皱起脸。

「学校泳装……狗耳朵……唔，我的头……」

然后一脸痛苦地如此说道。在她按住头的瞬间，耳麦响起「哔！哔！」的警报声。

『士道！折纸的心情数值！』

「折……折纸！总之你先换衣服，我们到别家店逛吧！好吗！」

士道惊慌失措地大喊后，再次拉上试衣间的布帘。

「……对不起喔。难得你约我出来，我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

离开店家后过了约二十分钟。折纸在位于同一栋大楼的高楼层餐厅，用手抵着额头说了。

「别在意啦。约你的人是我。如果你身体不太舒服，今天就早点回家吧？」

士道表现出担心折纸的模样如此说道。不过，折纸摇了摇头。

「不对，我并不是身体不舒服。只是——」

「只是？」

「……没事。总之，我不要紧。对不起喔，让你担心了。」

折纸敷衍带过，脸上露出苦笑。士道依然忧心忡忡地望向折纸，但或许是打算尊重折纸说的话，并没有再追究下去。

「……」

折纸避免让士道发现，轻声叹了一口气。

和士道一起漫步在街上并不会无聊。不仅如此，折纸十分开心，已经好久没有如此激昂的心情了。

然而，偶尔……会有一股奇妙的感觉朝她袭来。

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不过，当她在角色扮演服装店看见标新立异的服装，甚至让她萌生「这种东西到底要在什么时机穿啊」的想法时，内心会涌起一股波涛汹涌般的冲动。

宛如——自己过去曾经穿过那种服装一样。

当然，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学校泳装加狗耳、狗尾巴、项圈这种头脑有问题的装扮，折纸一辈子也没有穿过。就算有人拿枪指着她，跟她说「如果不穿上这套衣服，我就开枪射你」，她也会犹豫一下子。这种装扮就是如此猥亵。如果不是神经有问题，没有人会乐意穿上这种衣服吧。

不过，不只如此。被士道带去贩卖可疑药品的店家时也是这样。当时，折纸不知不觉拿起购物篮，还以流利的动作将摆放在架上的药瓶扔进篮子里，甚至一瞬间怀疑自己的钱包里是否有那家店的集点卡。

「我……有去过那家店吗……？」

「咦？」

士道对折纸的呢喃做出反应。

结果，刚才点的食物正巧在这个时候送来。折纸望向送来的食物，试图将自己说出的话蒙混过去。

「好了，五河同学，我们趁热吃吧。」

「嗯？喔……好。」

听见折纸催促，士道拿起汤匙开始吃蛋包饭。折纸也动手品尝她点的海鲜焗烤料理。

不知经过了多久，士道将蛋包饭吃完一半的时候，突然压住右耳站了起来。

「抱歉，我马上回来。」

「啊，嗯。」

他到底是怎么了呢？话虽如此，就算问出原因又能如何。折纸微微点点头，望着士道离去的背影。

于是，等士道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之后，折纸叹了一大口气。

「唉……我今天是怎么回事啊？」

难得士道邀自己出来，这样下去对他太不好意思了，得打起精神才行。折纸放下汤匙，轻轻拍了拍脸颊好让自己振作起来。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啊——」

折纸的视线捕捉到某种东西。

才刚下定决心，一股内心扭曲的感觉又立刻朝她袭来。

折纸看见的东西是——

「五……五河同学的……汤匙……」

没错。用餐途中离开座位，也就是代表使用过的汤匙放在桌上。

折纸感受到心脏以猛烈的气势急速跳动。

「不……不不不，我在想些什么呀……」

她连忙用另一只手制止伸向前方的手。再怎么样都不能做出那种事，要是真的做了就是名副其实的变态，会立刻引起警察关切。

然而，虽然有这样的自觉，折纸的右手还是强而有力地伸向了前方，彷佛折纸的体内有另一名折纸强制操控自己的身体那种感觉。

「唔……镇静下来啊，我的右手……」

就算这么说也完全没有效果。

随后，折纸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总觉得已经搞不清楚是非对错是什么了。对错的基准随着时代逐渐变得暧昧不清，能责备折纸这种行为的人是否真的存在？不，并不存在（倒反法）。再说，所谓的错误又是什么？折纸此刻不行动才是违反宇宙的法则吧。哲学家小折折·鸢一曾经说过：虽然没有人能证明我的存在，但我舔舐士道的汤匙这个事实确实就存在于这里。也就是说，我舔故我在。

折纸在朦胧的意识中感觉到制止右手的左手逐渐放松力量。

「喔，抱歉啊，折纸。让你久等——」

从厕所回来的士道在桌子前方停下了脚步。

理由很单纯。因为士道恰巧看见折纸拿起他的汤匙，露出无比淫荡的表情伸出舌头的场面。

「折……折纸……？」

士道呼唤折纸后，折纸这才像是发现士道的存在般猛然抖了一下肩膀。宛如被某人附身的迷茫双眸闪烁出光芒后，脸上旋即冒出冷汗。

「不……不是的！这是……你误会了！」

虽然不知道是哪里误会了，不过折纸露出慌张的模样高声否认。

「那……那个，没关系啦……反正我已经习惯了。」

「听我解释！你真的误会了！对……对了，是这样的！当我正想站起来的时候，发现五河同学你的汤匙掉在地上！所以我才把它捡起来！」

折纸哀求似的对士道呐喊，发出喀当一声当场站了起来。

结果产生的冲击令放在桌上的水杯剧烈摇晃，朝士道的方向倒下。开水溅到士道穿着的衬衫衣摆。

「哎呀……」

「啊！对……对不起，我一慌张就——」

「哈哈，喷到一点水没关系的啦，应该马上就干了。」

士道出言安慰感到过意不去的折纸，然后抓起衬衫衣摆轻轻拧干水分。这个时候，士道的肚脐若隐若现。

于是，下一瞬间——

「——！」

折纸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从口袋拿出手机，随后以流畅的动作将镜头朝向士道的肚脐，连续响起快门声。

「咦？」

「啊！」

士道惊讶得瞪大双眼，不知为何折纸也同样露出惊愕的表情，宛如身体不听使唤，擅自采取行动似的。

「相信我，五河同学……！我……我的身体自己……！」

折纸泪眼婆娑地倾诉。不过，她的手指在这段期间仍然不断按下快门。

「——为什么！为什么啊啊啊啊啊！」

折纸带着哭腔的声音和不绝于耳的快门声响彻午后的餐厅。

第十章
降下星辰的夜之天使

时间是下午六点三十分。到了十一月，太阳也提早下山，城镇已陷入深沉的黑暗。

白天和煦的温度宛如幻梦一般，空气冰冷，只要吐出气息就会化作淡薄的烟雾消散而去。寒冷的风摇曳着树木，卷起落叶后穿过天空。

士道和折纸两人在四周响起冬天的脚步声时，来到了能将整座城镇一览无遗的高地公园。因为〈佛拉克西纳斯〉下达指示说约会要在气氛浪漫的地方迎接尾声。

从公园的外围可以眺望点点繁星。不过美中不足的是，地上闪烁的灯光比挂在天上的星星还要多。

「到了这个时间，果然还是会有点冷呢。」

士道说完，眺望着夜景的折纸微微点了头。

「嗯，白天的时候很温暖，所以就大意了。早知道就带手套来了。」

折纸说完，苦笑着做出摩擦双手的动作。

白天做出许多脱序行为的她好不容易恢复理智……虽然之后她也在不知不觉间将手机的镜头对着士道、闻士道后颈的味道，或是明明手里没拿东西却做出把东西倒进士道喝过的水杯里的动作……不过士道并没有太在意。据说那全是类似身体因为条件反射所做出的动作。该怎么说呢，折纸果然还是折纸呢——士道发现自己内心某处松了一口气。

「哈哈……就是说啊。啊，对了，去那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个罐装咖啡还什么的——」

正当士道打算提出意见时，右耳传来琴里的声音。

『喂，不对吧，士道。女生在说她的手很冰耶。』

「……」

士道一语不发，视线游移了一会后下定决心似的点点头，将自己的手交迭在折纸的手上。不知是紧张还是寒冷的关系，士道的手也微微颤抖着。

「咦——」

折纸一瞬间惊讶得目瞪口呆。不过，或许是立刻察觉到士道的意图，她红着脸微微低下头。

『呵呵呵，感觉不赖嘛，好感度也不差。搞不好今天之内就可以达成目的喽。不过，要确实封印，似乎还需要多加把劲呢。』

琴里发出「唔嗯」一声低吟道。于是，令音的声音从耳麦响起，回应琴里说的话。

『……是啊。她的心中似乎还有迷惘。这个反应……类似不安呢。可能是害怕小士会不会接受自己吧。』

『不安啊……毕竟她做出了一堆奇奇怪怪的举动嘛……』

琴里干笑着如此说道。

『不过如果是这样，事情就好办了。只要消除她的不安就行了吧？』

「……是没错啦……但是要怎么消除啊？」

士道轻声问道，于是琴里从鼻子冷笑了两声。

『那还用问吗？折纸因为不晓得你会不会接受她而感到不安吧？那么，就告诉她你会接受她不是最快的方法吗？』

「也就是说……」

『只能对她做出爱的告白了。』

士道隐约猜想到了。他的脸颊流下一道汗水。

他想起在原本的世界曾经对折纸告白的事。回想起来，那也是琴里以训练的名目，指示他向折纸告白。

这么说来，原本世界的折纸开始积极接触士道也是在他向折纸告白过后。这个折纸是否也会这样呢？

正当士道思考着这种事情的时候，传来琴里催促的声音。

『你还在犹豫什么？这可是封印狩猎精灵〈恶魔〉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耶。要是错过今天，在下次机会来临之前可能会有其他精灵遇害。』

「唔——」

琴里说的确实没错。

在士道还没下定决心的状态下对折纸甜言蜜语，实在是太不诚实了。不过，要是不在此时封印折纸，或许还会出现受害者。那可能会是像十香她们已经遭到封印的精灵，也可能是尚未出现的精灵，或者也可能是折纸。

唯独这一点，士道无法容许。

士道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后，依旧握着折纸的手面向她。

「我说——折纸。」

「什么事，五河同学？」

「那个……我有话想跟你说。」

士道如此说完，折纸便一脸诚恳地回望士道的眼睛。

与折纸互相凝视的瞬间，士道发现自己的心跳声愈来愈大。

像这样注视着折纸的脸庞，士道再次体会到她有多么可爱。散落在额头的刘海、点缀着长睫毛的澄澈双眸，以及一旦触碰到，心似乎就会被夺走的樱花色唇瓣——竟然曾经被这样的少女爱慕过，原本世界的士道前世是修了什么福啊——士道的脑海掠过这种想法。

不过，总不能一直沉浸在感慨之中。士道咽下一口口水，心想必须消除盘踞在折纸内心的不安，正想开启双唇的时候——

在士道开口说话的前一刻……

「其实，我也有话……必须跟五河同学说不可。」

折纸静静地如此说道。

「有……有话必须跟我说……？」

告白的时机无意间被错开，士道反问折纸。

于是，折纸犹豫地别开视线一会后，缓缓开启双唇：

「你知道我曾经待过AST——陆自的对抗精灵部队吧。」

「嗯……我知道。」

「可是，我不久前离开了AST。」

「这件事……」

士道含糊其辞。他已经从琴里那里得知折纸离开AST的事了，但要是士道知道这件事未免太过不自然。

「这样啊……莫非是像之前那样，因为贫血失去意识的关系吗？」

士道说完，折纸突然垂下双眼。

「嗯。那也是原因之一。毕竟对操作危险武器的工作来说，那是致命性的症状。不过——好像是从出现了那种症状之后吧，我开始搞不清楚了。」

「搞不清楚？是指什么事情……？」

士道说完，折纸尴尬地露出苦笑。

「……明明打倒造成空间震的精灵是AST的工作……我却开始怀疑这么做真的没错吗。」

「什——」

士道不禁哑然无言。

这也难怪。因为说到士道过去所认识的折纸，就是个憎恨精灵、以杀死精灵为唯一目的而活着的少女。

果然是因为双亲并没有被精灵杀害这个要素占了很重的比例吗？还是虽然处于下意识的状态，但是因为自己也变成了精灵才开始这样想吗——纵使无法得知详细的理由，但士道做梦也没想到能从她口中听见这种话。

然而，不知道折纸是如何解读士道的反应，她一脸抱歉地皱起眉头。

「……对不起。精灵明明是杀了你哥哥的仇人。」

「你……你不需要道歉！」

「咦……」

听见士道说的话，折纸露出大感意外的表情。大概是没想到哥哥——正确来说是士道本身——遭精灵杀害的士道会说出这种话吧。

「我一点也不觉得你的想法有哪里不好。我——不对，大哥也一定会这么说的！」

「五河同学……」

折纸以颤抖的声音如此说完，微微抖着肩膀，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啊，对……对不起……我为什么会这样……」

她别过脸打算蒙混过去。士道没有继续追究，只是加深握住折纸手的那只手的力道。

于是，就在这个时候——

「……！」

右耳的耳麦突然传来类似吹奏乐的声音。

『——好感度大幅上升！』

『数值到达上限！』

『……唔，看来留在她心中的不安是来自这个原因呢。』

紧接着，传来令音和船员们的声音。原来如此，折纸似乎烦恼着士道会如何看待她心中萌生出的对精灵不同于以往的情感。

『很好……！士道，感觉很棒！就这样一口气封印她吧！』

琴里如此说着下达执行命令……该怎么说，气氛全被破坏光了。士道握着折纸的手苦笑。

话虽如此，这确实不失为一个好机。士道调整呼吸，压抑因紧张而变剧烈的心跳后，悄悄面向折纸。

「折纸，那个啊——」

「啊！五河同学，你看！」

不过，士道的告白再次被打断。因为折纸将身体探出设置在公园外围的木制栏杆，指着天空。她手指的前方划过一道闪烁的星星。

「是流星耶，流星。得许愿才行。」

「咦？你……你突然叫我许愿，我也——」

士道嘴上这么说，还是在脑海里描绘出愿望——希望能顺利封印折纸的灵力，以及希望折纸和十香她们能互相理解……不过那个时候，流星早已消失无踪——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

「……？」

将身体探出栏杆仰望着天空的折纸突然屏住呼吸。握住她的手的士道的手随后猛然被一把拉了过去。

『士道！』

琴里警告的声音震动右耳的鼓膜。

士道一时之间无法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他——马上便理解了。

可能是栏杆已经老朽的缘故，折纸施加体重的部分啪的一声崩落。

当然，将身体探出栏杆的折纸也像被抛出去一样，跟着从位于高地的公园外围掉落。

「呀啊！」

「呜哇！」

折纸发出高亢的尖叫声。士道同时对现在发生的事和折纸的声音大吃一惊，发出呐喊。

不过，应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士道依然握着折纸的手。虽然因为突然加诸的负荷导致手臂的肌腱快要被拉直，但士道总算使劲地将折纸的身体拉了上来。或许是那时被损坏的栏杆断面划到，左手产生剧烈疼痛。

「……喝啊！」

随着奇怪的呐喊声，士道和折纸的身体一起倒向后方。接着，折纸发出「呀！」的短促声音，整个人趴在呈现仰躺姿势的士道身上。

「痛死人了……你……你没事吧，折纸？」

「唔……嗯……谢谢你，五河同学。」

折纸听见士道说的话，以颤抖的声音回应他。可能是吓了一大跳，折纸靠在士道身上的胸口传来「怦通怦通」剧烈的跳动声。

士道这才发现——

自己与折纸靠近到能够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

『——这是个大好机会喔，士道！好感度满分。快点封印她！』

耳边响起琴里的声音。折纸的脸的确在只要士道稍微抬起头就能碰到的位置。从刚脱离危险的状况来看，也是个无与伦比的好机会。

「折纸……」

然而——

正当士道想亲吻折纸的时候，他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因为折纸的视线并非朝向士道的脸，而是朝向更下方的……士道的左手。

士道循着她的视线望向自己的左手后，顿住了呼吸。

士道的左手因为拉折纸上来时受了血淋淋的割伤，不过……灵力的火焰在上方摇曳，舔拭着伤口。

瞬间——右耳的耳麦响起震耳欲聋的警报声。

『……！士道！快逃！』

琴里的呐喊震动鼓膜的同时，趴在士道身上的折纸宛如被从天空垂下的丝线拉扯似的，缓缓坐起身体。

接着站起来后，以和刚才的印象截然不同的空洞眼神呢喃：

「——精灵……」

「……！」

士道瞪大了双眼。

那和前几天士道在学校顶楼看见的是同样的光景。

——和折纸看见精灵狂三时是同样的光景。

令音提过的「假设」掠过士道的脑海。

折纸只会在看见精灵的时候恢复原本世界的记忆——化为精灵。

而舔拭士道手臂的火焰正是精灵〈炎魔〉的力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折纸以空洞的眼神仰望天空，身体不断痉挛，口水从嘴边滴下，呈现出非比寻常的模样。

「折……折纸，等一——」

士道惊慌失措，想要呼唤折纸。但话语未落，折纸身体周围便产生强烈的灵力薄膜，轻而易举地将士道的身体震飞到后方。

「唔……！」

士道的头部、背部撞击到地面，好不容易抵销了冲击，跪趴在原地抬起头。

于是，折纸周围像漆黑蜘蛛丝的物体呈放射状扩展开来，如同漩涡般缠绕住折纸的身体。

「那是——」

犹如丧服的漆黑灵装。

那副姿态——无庸置疑是……

在原本世界蹂躏整座城镇的那个反转体的姿态。

◇

「唔……」

在精灵公寓的某个房间，十香抱着大抱枕躺在沙发上。

如今房间里不只十香一人。稍微往电视的方向望去，便能看见八舞姐妹以冰淇淋为赌注，正在比赛赛车游戏，而四糸乃和七罪则在她们的后方谈天说笑。

没错。今天因为士道和琴里说有要事在身，五河家没有人在，所有人便聚集到十香的房间。

「唔……」

十香发出不知是第几次的低吟声，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她并非不满意五河家没有人在，以前也发生过几次这种事。

吃不到士道做的菜确实令十香感到有些失落，但士道和琴里也很忙碌，不能因为十香的任性而让两人为难。

不过……该怎么说呢？不知为何，十香今天心里感到特别忐忑不安。

不对，说得更正确一点，不只是今天。自从几天前——班上转来一个转学生之后，十香的胸口一带就异常焦躁。

就在十香苦着一张脸发出声音时，美九的脸从沙发椅背冒了出来。

「呵呵呵，十香，你怎么了呀？因为达令不在，所以你心情不好吗～～」

「不是这样啦。只是……」

十香露出愁眉苦脸的表情后陷入思考，寻找能表达自己现在心情的语句。不过，实在找不到适当的词汇。

「……唔。」

于是，美九发出「啊啊嗯」的叫声，红着脸莞尔一笑，以跳高选手越过栏杆的方式跳过沙发，钻进十香和椅背的空隙间。

「讨厌啦！一脸困惑的十香也好令人心痒难耐呀！呼唔！呼唔！」

她一边这么说一边扭动着身体。顺带一提，后半段的神秘声音，是她将脸埋在十香的背后所发出的急促呼吸声。

「你干嘛啦，美九，很痒耶！」

「唔～～有什么关系嘛～～又不会少块肉～～」

美九环抱住十香的身体，热情地用脸颊摩蹭。十香用手抵住美九的额头，用力往后推，企图将美九从自己的身上扒开。

就在这一瞬间——

「……！」

十香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她不清楚原因为何，只是——身体有某种感受，就像是脑中有火花四射的感觉。

「什么……」

「战栗。刚才的感觉是——」

看样子，感受到那种感觉的人似乎不只有十香。原本在对打游戏的八舞姐妹同时抬起头。或许是那时操作失误的关系，电视萤幕显示出撞车的画面。

四糸乃和七罪也在她们的身后皱起眉头察看四周，就连紧抱住十香不放的美九也露出吃惊的表倩。

「怎……怎么回事……」

「——」

十香本能察觉到危险后，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打开门窗，光着脚走到公寓的阳台上。

然后将身体探出扶手，左顾右盼后发现夜空之中，遥远的高地一带隐约发射出光芒。

「那是……！」

若是普通的人类，这点程度的亮光并不足以引起他们的注意。不过，身为精灵的十香一眼就认出来了。那道光芒是灵力所产生的——那个地方，有某个拥有强大力量的人存在。

「哼，真可疑呢。这种感觉是……」

「首肯。是精灵——呢。」

其他人也跟在十香后面来到阳台。然后，宛如事先商量好似的望向十香感觉到灵力的方向。

「请问……那里是……」

「啊……我记得好像是有公园的那一带吧？」

「……！」

美九如此说道的瞬间，十香的脑海里掠过现在不在场的士道的脸庞。

没错。听美九这么一说，那里是士道曾经带十香去过的地方。

理解这一点的瞬间，十香的心脏剧烈地跳了起来。

士道并不一定在那里。不过，脑海里浮现的士道脸庞与始终盘踞在内心的异样感交杂在一起，令十香心跳加速。

「十香！」

「十香！」

「——！」

十香半下意识地踏上阳台的扶手，就这么跃身在黑夜之中。

◇

『灵力值到达E级！鸢一折纸反转了！』

『唔——令音的假设果然没错吗……！』

士道右耳的耳麦不断传来琴里和船员的声音，以及本能通知危险的警报声。

「……」

他听着这样的声音，一个人静静地凝视着折纸的身影。

当然，士道头脑一片混乱。本以为终于获得救赎的折纸再次反转，令士道颤抖不已。

不过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他的头脑某处却又极其冷静地判断着状况。

士道朝地面一蹬，冲向折纸。

然而，在靠近折纸之前又再次被她周围形成漩涡的灵力屏障给震飞。

「唔——」

『士道！你在干什么啊！』

「要是现在……不阻止折纸，事情就麻烦了！」

没错。既然折纸的反转是因为她目睹士道下意识显现出的治愈火焰所引发的，那么只要身为目标的士道不从折纸的眼前消失，她反转的状态恐怕就不会解除吧。

不过，士道当然无法像狂三一样制造出替身。

也就是说，折纸——在士道死亡之前都会持续狂暴，然而一旦满足了解除折纸反转状态的条件，也就意味着永远失去封印折纸灵力的手段。

当然，士道拥有琴里庇护的治愈火焰的力量。如果受的是轻伤，立刻就能治愈。

不过，那个力量也有极限。士道五年前的确代替折纸的父母受到强烈的攻击，但士道不清楚那究竟真的是靠琴里的灵力治愈了伤势，还是【十二之弹】在受到攻击的前一刻失去效力。

况且，假如真的能治愈，只要折纸意识到士道还活着就有可能维持反转的状态。

那么——机会只有现在。

只有在折纸还没显现出那些「羽毛」的此刻，才有机会靠近她。

「……折纸！」

士道呼唤着她的名字——回想起过去目睹的光景。

反转的折纸从天上降下黑暗，将城镇践踏得体无完肤的光景。

不能再重现那样的事情，不能再让折纸做出那样的事情。

士道紧握住拳头，打算再次冲向折纸。

『等一下，士道！马上远离折纸！』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琴里的呐喊震动他的鼓膜，令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你……你在说什么啊！机会只有现在——」

『所以我才叫你远离她啊。你该不会打算以肉身突破灵力屏障吧？』

「——咦？」

士道不禁瞪大双眼。

琴里的声音在右耳响起的同时，好几道淡淡的光芒出现在折纸的周围，尖锐的金属块随后从中现身。

形状像菱形的金属片横向延展。打个比方来说，是个宛如巨大「树叶」的物体。它们在自己的周围展开无形的防护墙包围住折纸，并将尖端朝向她。

「这是……」

『——展开〈世界树之叶〉！』

琴里如此说的瞬间，原本展开在「树叶」周围的隐形障蔽愈变愈大，从四面八方挤压身穿漆黑灵装的折纸的身体，束缚住她的行动。

「什么——」

『〈世界树之叶〉能各自展开随意领域，是〈佛拉克西纳斯〉的泛用独立Unit。抱歉，我事先在周围布下了〈世界树之叶〉。只是我没想到真的会派上用场。』

琴里从鼻间哼了一声，如此说道。

于是，下一瞬间，士道和折纸身处的公园遥远上空发出闪烁的光芒后，就像在周围展开的镜面剥落一般，空中舰艇〈佛拉克西纳斯〉旋即现身，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降落到能以肉眼确认的位置。

在一般情况下，〈佛拉克西纳斯〉会利用显现装置在四周展开隐形迷彩，隐藏它的存在。

而只有在想将显现装置的效果发挥到展开在舰身周围的随意领域范围之外时，这艘舰艇才会现身。

总体而言，就是利用传送装置从外部回收人或物资，或是——〈世界树之叶〉到外部时。

以及——发射主炮〈银槲之剑〉的时候。

「琴里，你该不会！」

士道大叫出声后，位于上空的〈佛拉克西纳斯〉便像回应士道般缓缓垂下舰首，将炮门朝向地上的折纸。这是利用随意领域控制行动的空中舰艇才能做到的极为不稳定的姿势。

然后，魔力之光逐渐充满那座炮门。

『放心，威力会做调整。我会用〈银槲之剑〉在数秒内突破灵力障蔽，你趁机接近折纸！』

「……！我……我知道了！」

『——虽然我不太想使出激烈的手段，但我们也不能让城镇遭到破坏啊。』

『司令，魔力填充完毕，随时可以射击！』

船员的声音响起，回应琴里说的话。

『很好。目标人物是地上的鸢一折纸！可别射歪喽，神无月！』

『请交给我吧。』

〈佛拉克西纳斯〉副司令神无月恭平沉着的声音震动着士道右耳的鼓膜。

『〈银槲之剑〉，发——』

不过，就在琴里正要下达指令的瞬间，士道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琴里！快逃——！」

然后，扯开喉咙大喊。

理由很单纯。因为士道视线的前端——飘浮在黑暗天空的〈佛拉克西纳斯〉周围，就像包围折纸的〈世界树之叶〉一样，释放出漆黑光芒的无数「羽毛」——〈救世魔王〉现身了。

『咦——？』

通知危险的警报声和琴里错愕的声音透过耳麦传来。

〈救世魔王〉将前端朝向〈佛拉克西纳斯〉，同时释放出宛如集结浓密黑暗的黑色光线。

黑暗从四面八方袭击〈佛拉克西纳斯〉的白色舰身，舰身不是发生爆炸就是被削切或贯穿。士道右耳的耳麦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以及琴里等人的惨叫声。

『呀啊！』

「琴里！琴里……！」

即使士道高声呼唤，琴里也没有回应。取而代之的是飘浮在上空的〈佛拉克西纳斯〉到处冒烟，原本束缚住折纸的〈世界树之叶〉同时无力地闪烁着光芒，掉落在附近。

「啊……」

士道因战栗而瞪大双眼，发出短促的声音。

〈佛拉克西纳斯〉逐渐从夜空中坠落。那幅情景与士道在原本世界曾经目睹过的十分相似。当时，〈佛拉克西纳斯〉也是被折纸击落。

「为什么……啊……！」

士道半下意识地高声呐喊。

理应改变的历史，理应改写的世界，接二连三地沿着原本的形式逐渐改变轨迹——像在宣告不管士道怎么挣扎，一旦结果成定局就无法改变。

「——」

从枷锁中解脱的折纸一语不发地飘浮在原地，像胎儿一般蜷缩起身体，宛如封锁自己的心，与外界隔离。

同时，无数的「羽毛」前端开始充满黑暗，企图追击缓缓降低高度的〈佛拉克西纳斯〉。

「……！折纸！」

士道呼唤折纸的名字，打算再次冲向她。不过——被灵力的障蔽阻碍，甚至无法触摸到折纸的身体。

在士道这么做的期间，等在空中的漆黑「羽毛」仍然打算发射炮火攻击〈佛拉克西纳斯〉。

〈佛拉克西纳斯〉已经因为先前的攻击呈现半毁状态，要是再次受到攻击，不知道〈佛拉克西纳斯〉还有里面的船员们会是什么下场。

「住手啊，折纸！不要这么做——！」

不过，士道的呐喊并没有传到折纸的耳里。

漆黑的光线从无数「羽毛」前端释放而出。

「……！」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四周突然刮起一阵狂风，漆黑的羽毛因此摇动，微微改变了方向。从〈救世魔王〉释放出的光线掠过〈佛拉克西纳斯〉的舰身，朝虚空延伸而去，逐渐消失。

即使风压再怎么强烈，区区一阵狂风怎么可能摇动〈救世魔王〉。士道察觉到那阵风的真面目后，猛然晃了一下肩膀。

「这是……」

下一瞬间，折纸的身体周围出现好几根小「羽毛」，它们的前端立刻朝向士道。看样子，士道也被判断成是敌人。

「唔——！」

这个数量，士道无法完全闪避。士道做出觉悟面对即将到来的冲击，僵住身体。

然而，比「羽毛」——折纸的天使发射炮击还早一步……

「——喝啊啊啊！」

上空传来这样的声音，显现出限定灵装的精灵随后挥舞着巨大宝剑，震飞漆黑的「羽毛」。

「你没事吧，士道！」

「十香！」

士道呼唤少女的名字。没错，出现在那里的，正是理应待在五河家隔壁公寓的十香。

不对，不只她。身穿限定灵装的精灵们继十香之后，接二连三现身在公园。

乘坐在巨大兔子手偶背上的四糸乃、化为成人姿态的七罪、身体周围显现出光之键盘的美九，天空中还有刚才卷起狂风，拯救〈佛拉克西纳斯〉脱离险境的八舞姐妹。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那……那个……」

「呵呵呵，达令有难，马上赶来是理所当然的吧～～」

「哎，不过就是追在十香后头过来的嘛。」

「啊～～不可以说出来啦！」

美九「嘘！」的一声竖起一根手指。大人版的七罪以与处于原本姿态时截然不同的从容姿势耸了耸肩。

「所以呢——士道。」

十香举起天使〈鏖杀公〉保护士道，不敢松懈地瞪着折纸，开启双唇：

「……我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灵力。她到底是什么人物？」

十香询问士道。士道紧紧握住拳头，力道强得指甲似乎都要陷进肉里。他回答：

「她是……折纸。」

「什么……？她就是那个转学生吗？」

十香一脸疑惑如此说道。不过，也难怪她会做出这种反应。这个世界的十香才认识折纸没几天——更重要的是，就算说那个身穿漆黑灵装飘浮在空中的人是同班同学，十香一时之间也无法相信吧。

光是面对面就令人害怕得缩起身子的压倒性威严。

DEM的艾萨克·威斯考特曾经称呼反转的精灵为魔王——而如今位于士道眼前的「那个」散发出惊人的气势，说是魔王一点也不为过。

「……！」

不过，士道紧咬牙齿，向前踏出一步。

「士道……？」

看见士道的举动，十香皱起了眉头，想必是想警告他危险吧。

这一点，士道再清楚不过了。可是，士道必须前往折纸的身边。

如果就这么放任折纸升上天空，在眼下扩展开来的天宫市势必会再次沦为士道记忆当中的废墟，而折纸也恐怕——永远无法回到正常状态的折纸了吧。

唯有这件事，士道非阻止不可。

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能抓住折纸的手的——只有士道一人。

不过——光凭士道的力量是办不到的。

在强大的魔王面前，士道的力量显得微不足道。

「……大家……」

士道出声对赶来自己身边的所有人说了。

——应该叫她们赶快逃吧。

应该叫她们别跟折纸交战吧。

然而，士道——

「——请你们……助我一臂之力……去帮助那家伙吧！」

尽管觉得对她们过意不去，他还是只能这么说。

于是，站在士道前面的十香一瞬间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后回答：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那还用说吗！」

十香使劲握住〈鏖杀公〉的剑柄。

「是士道你拯救了我，告诉我世界有多么美好，是你创造了我的世界。那么，这次该换我帮助你了。」

「十香……」

十香说完后，其他精灵也跟着点了头。

「我和四糸奈……也想帮上士道的忙……！」

「没错没错，你只要老老实实地依赖大姐姐就好。士道的力量不怎么强，不可以逞强～～」

「话说，要是你叫我们赶快逃走，就算是达令你，人家也会生气哟～～」

四糸乃、七罪、美九扬起嘴角轻笑着说。紧接着，传来飞舞在空中的耶俱矢和夕弦的笑声。

「呵呵，好吧！汝的觉悟，本宫确实体会到了！本飓风皇女八舞，就助汝一臂之力吧！」

「接受。天空就请交给夕弦和耶俱矢吧。」

「各位——」

听见大家说的话，士道紧握拳头。

「谢谢你们。走吧，去折纸那里！」

◇

——「折纸」感到十分迷惘。

在士道救了差点从公园外围摔落的她之后，折纸看见士道的手臂上有某种摇曳的发光物体的瞬间，她的意识又一如往常地开始渐渐模糊……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那是个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什么东西都没有的空间。甚至连头顶上的是天空还是天花板，前方是否为地平线都不确定。虽然姑且算是「站」在那个地方，但连踩踏地面的触感都模糊不清，要是一个不留心，甚至有种自己是否正飘浮在空中的错觉朝自己侵袭而来。就像不小心闯进空白漫画框里的感觉。

（这里，是怎么回事……）

折纸环顾四周，怔怔地呢喃。

（怎么想，都是在做梦……吧。）

折纸没花太多时间便做出判断。不过，这也难怪。因为这种空间不可能存在于现实。

就在这个时候——

（……咦？）

折纸突然瞪大双眼。

因为她的视线前方到刚才为止一无所有的空间，不知不觉间出现了一名少女。

那是个身穿黑暗般漆黑洋装，身材纤瘦的少女。她抱着腿蜷缩身体，表情空洞。

（你是……）

话还没说完，折纸赫然发现——

（我——？）

没错。由于这幅情景太过荒谬，以至于折纸一时之间没有认出来，但待在那里的，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折纸本人。

不对……说得更正确一点，两人有一些差异。折纸的头发长过背的一半，但眼前蜷缩着身体的少女头发只长及肩膀。

话虽如此，反过来说的话，除了身上穿着的衣服以外，只有这一点差异了。这种宛如在照镜子的奇妙感觉令折纸的脸颊不禁冒出汗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刚才折纸将这个地方、这种感觉判断为在做梦，但她还是不由得疑惑地皱起眉头。

不过，就在这一瞬间……

（——！）

折纸的脑海里一口气涌入了不曾见过的景色和话语。

不对……说得更正确一点，有些许的不同。

在剎那间获得这项资讯的同时，折纸内心产生了一种类似确信的感觉。

（这是……我的记忆……？）

没错，那正是折纸数年份的记忆。

倘若折纸走上和现在稍微不同的其他道路，势必就会经历过的记忆。

——「折纸」曾经封闭自己的心。

目睹摇晃的灵力火焰的瞬间，折纸心中萌生这样的情报。那是折纸早已忘怀的原本世界的折纸记忆。

随着记忆逐渐侵蚀意识，折纸感觉自己的身心慢慢染成漆黑的色彩。

五年前。

没错，五年前的那个夏天，在折纸眼前遭到杀害的是折纸的父母。

然后——杀害父母的精灵正是折纸本身。

想起这件事的瞬间，折纸的脑袋一片空白。

那或许是一种为了保护自己的防卫本能吧。

过去构成自己的根本要素。

成为以往生活目标的自己生命的意义。

感觉到那些东西以最坏的形式化为乌有的头脑为了避免自我完全毁坏，而将那段记忆从这个世界的折纸隔离。

那就是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规则。当有精灵的力量展现在这个世界的折纸面前，她的意识便会遭到隔离，由拥有原本世界记忆的折纸掌控身体的支配权。

折纸已经没有任何想法、没有任何思绪、没有任何感觉。

折纸的力量只朝向一个目标——杀死眼前的精灵。

然而——理应摒弃一切的折纸脑中却突然产生一道小小的光芒。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算理解状况，现在的折纸也无法产生知觉。

——照理说，是这样才对。

然而，那道光却在折纸的脑海里扩展成某段记忆。

没错，那就是……

活在五年前的那天父母没有死去的世界里的折纸记忆。

（——啊——）

折纸发出十分细微的声音。

于是，与此同时——

「折纸」和「折纸」的意识有如漩涡一般将彼此卷入，开始混合在一起。

◇

「呵呵！吾等是受风眷顾的飓风皇女！」

「呼应。这个世上没有人能够追上夕弦和耶俱矢。」

八舞姐妹两人说完，同时朝下方一蹬，轻盈地飞舞在天空。下一瞬间，光线穿过两人刚才的所在地。看样子，攻击〈佛拉克西纳斯〉的〈救世魔王〉似乎将这两人认定为威胁。

「哼！就算威力再怎么强大，射不中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耶俱矢高声说道，不断以特技飞行在千钧一发之际闪避逼近而来的光线。

「建议。士道，趁现在。在夕弦和耶俱矢两人吸引它们注意力的期间，快接近本体。」

夕弦和耶俱矢一样，一边闪避着光线一边对地上的士道等人说道。士道点点头后，将视线移回折纸身上。

「各位，拜托你们了！」

「好！」

士道说完，精灵们齐声回答。

不过，从〈世界树之叶〉的束缚中解脱的折纸身体同时缓缓升向天空。

不能让折纸逃到空中。士道大喊：

「美九！」

「是、是～～交给人家吧！」

于是，美九的手指在展开于自己周围的光之键盘上滑动，开始弹奏流丽的曲调。

「〈破军歌姬〉——【轮旋曲】！」

结果，配合着这个音乐，好几根银筒出现在折纸周围，将前端朝向折纸。美九弹奏的音乐化为无形的力量，层层迭迭，将企图升上空中的折纸压回地面。

「呵呵，很有一套嘛，美九。」

或许是看见这幅情景，七罪露出妖魅的微笑。

「不过，美九压制住那孩子的话，就无法执行原本的工作了呢。既然如此——」

七罪高举右手，于是她的右手手中显现出一把有如扫帚的天使。然后——

「〈赝造魔女〉——【千变万化镜】。」

七罪呼唤这个名字的瞬间，握在她手中的扫帚犹如软柔的粘土般扭曲变形，化为银筒和键盘的形状。

「咦！这是……！」

敲着键盘的美九露出惊愕的表情。这也难怪。因为七罪显现出来的是形状和美九的〈破军歌姬〉一模一样的天使。

「借用一下喽，美九。其实自从我上次看见，就一直很想『模仿』一次看看呢。」

七罪说完，交叉双手用打键盘，开始弹奏英勇的旋律。

「【进行曲】！」

听见那首曲子的士道等人身体开始充满精力。虽然精确度有些许差异，但无庸置疑是美九的【进行曲】。

「讨厌啦！七罪这个学人精！」

「呵呵，有什么关系嘛。这也是为了士道呀。」

「气死人了。之后人家会好好跟你讨著作权使用费！偶像可是很注重权利方面的事～～」

美九气得鼓起脸颊。看样子，她似乎对只属于自己的天使被别人重现一事感到有些不甘心。话虽如此，攻守方面都有〈破军歌姬〉助阵，对士道等人来说是如虎添翼。十香和四糸乃做出前倾的姿势，打算冲向折纸。

不过，宛如要与之对抗，折纸周围的空间扭曲歪斜后，更多的「羽毛」随即从中出现。

它们以不规则的路径四处飞翔，朝士道等人放射光线。

「唔——！」

「士道！」

「喝啊！」

四糸乃和化为天使〈冰结傀儡〉的「四糸奈」发出声音，走上前去保护士道。她们在一瞬间集结并冻结空气中的水分，改变折纸发射出的光线路径。

「抱歉，四糸乃、四糸奈！谢谢你们的帮忙！」

「不会……别放在心上，重点是请小心一点，它还会发出攻击！」

四糸乃不敢大意，凝视着飞舞在空中的「羽毛」说道。

四糸乃说的没错，无数的小「羽毛」至今仍飘浮在折纸周围。

若是显现出完全状态的灵装倒还无所谓，但凭现在的精灵们所穿的限定灵装，光是受到攻击就可能造成致命伤。虽然八舞姐妹和四糸乃灵活地闪避攻击或是改变攻击的路径，但士道不认为这个方法能一直通用下去。必须尽早到达折纸的身边——

就在士道陷入思考的时候，「羽毛」彷佛察觉到他的想法似的，同时将前端朝向他。

不过——

「喝啊！」

随着有如裂帛般清厉的气势，士道的视野内闪过一道光芒，随后「羽毛」便一齐被震飞。

「十香！」

士道高声呐喊。没错，是十香用〈鏖杀公〉释放出一击，在光线发射前攻击了「羽毛」。

然而，凭处于限定状态的〈鏖杀公〉的力量不足以粉碎「羽毛」。毫发无伤的「羽毛」彷佛都有自己的意志，各自展开行动，再次将黑暗聚集到前端。

「——四糸乃，士道就麻烦你保护了！」

「好……好的……！」

四糸乃回应背对着她这么说的十香。

「士道，走吧！请待在我的后面……！」

四糸乃说完，用冷气在〈冰结傀儡〉的前方形成一道装甲。

「我……我知道了——！」

四糸乃拉动双手，像在操纵傀儡一般驱使〈冰结傀儡〉向前进。士道躲在那只大兔子的后头，朝折纸前进。

不过不待数秒，〈冰结傀儡〉便停止进军。士道探头一看，发现折纸的周围似乎显现出新的「羽毛」，并且以它们为中心制造出一道强力的灵力障蔽。若是它们发动攻击，只要改变「羽毛」的路径就好。不过若是像这样彻底防御，就只能靠蛮力强行突破了。

「唔……唔唔——」

「唔咕喔喔喔！这还真坚固呢！」

「四糸乃、四糸奈！你们还好吗！」

「不要紧……！」

四糸乃痛苦地回应，怎么听都不像是不要紧。

不过，四糸乃露出锐利的视线后握起双手，将〈冰结傀儡〉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我是个……胆小鬼、爱哭鬼……但是为了把士道……送到那个人的身边……」

〈冰结傀儡〉的全身开始散发出淡淡光芒。

「——我需要打破屏障的力量！」

四糸乃张开双手。从五指延伸到〈冰结傀儡〉背部的丝线闪闪发光。

「〈冰结傀儡〉——【幻书馆】……！」

呐喊这句话的瞬间，〈冰结傀儡〉巨大的身躯扭曲歪斜，随后宛如被吸进去一般集中到连结着四糸乃手指的丝线中。

然后，储存浓密光芒的丝线覆盖般缠绕住四糸乃的身体。

「四糸乃……！」

看见这未曾见过的光景，士道不由自主地发出高八度的惊愕声。

然而，回应士道的是……

「——是的，士道。」

四糸乃意志清晰、强而有力的话语。

光芒消散，终于能看见四糸乃的身影。

「铠甲……？」

士道目瞪口呆地低喃。

没错。出现在眼前的，是身穿银白色铠甲的四糸乃身影。

不对——如果要求语句的正确度，不晓得是否能称之为铠甲。分不清是金属还是树脂的奇特物质与清澈的冰融为一体，覆盖着身穿灵装的四糸乃，形成宛如缠绕着〈冰结傀儡〉的姿态。

「嗯……！」

四糸乃全身包围着冻气，然后将双手推向前方，十指交扣。

包覆着银白铠甲的双臂周围卷起螺旋状的暴风雪，形成巨大的圆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四糸乃竭尽全力扭转交握的双手。剎那间，在四糸乃双手周围呈漩涡状旋转的冷气锥犹如电钻一般，撬开「羽毛」和「羽毛」之间的缝隙。

「士道……趁现在……！」

「好——我知道了！」

士道回应四糸乃后，滑进四糸乃为他开辟的道路，直接奔到折纸身边。

被美九的【轮旋曲】压制住的折纸还停留在距离地面一公尺左右的位置。当然，以处于反转状态的折纸力量，势必能轻易弹开只能发挥限定能力的美九的声音，但是——在现在的折纸身上感觉不到一丝精力和意志那类的东西。

进行攻击的也只有漆黑的「羽毛」，折纸本身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宛如身体的免疫机能不顾本人的意志，擅自排除外敌。

「——折纸！」

士道扯开嗓子呼唤折纸的名字。

然而，折纸果然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染上绝望的双眸只是空洞地仰望着虚空。

「唔……！」

士道忆起原本世界的光景，紧咬牙根。

当时士道也像现在一样，多亏了大家的帮助才得以到达折纸的身边。不过，折纸完全紧闭自己的心房，无论士道对她说什么，她都没有反应。

这样下去，会跟当时一样。

士道一个人的力量太微弱。

他需要某种力量——当时没有的某种力量。

士道大声呐喊，朝折纸伸出手。

所以，接下来——需要折纸发自内心的冲动，主动抓住士道的手。

◇

在折纸的脑海里交杂了两段记忆。

是一种宛如双方同时看着体内的另一个自己的奇妙感觉。

这也难怪。因为无论是原本世界的折纸还是这个世界的折纸，都是折纸本身。

由于同时拥有那两段记忆，折纸终于恍然大悟。

今天和士道约会时所产生的奇特异样感，以及自己的身体像是依照其他人的意志而行动的感觉，全是因为折纸的身体在潜意识当中对士道的存在产生反应。

现在这个状态也是一样。照理说，这个世界的折纸「现在」——不可能在展现精灵能力的状态下清醒。

不过，因为受到士道这个存在的影响，原本世界的记忆和这个世界的记忆交界变得模糊不清——结果造成折纸的两段记忆互相接触的异常情况。

因此引发折纸无比的混乱。紧闭心房，打算舍弃一切的折纸，与试图阻止她这么做的折纸，在同一个容器中复杂地纠葛在一起。

（我在五年前，把爸爸和妈妈——）

（——在这个世界并没有发生那种事！五年前，五河同学的哥哥救了爸爸和妈妈……！）

折纸说话的同时，脑海里浮现拯救她父母不受到光线攻击的少年身影。啊啊，回想起来，那并不是士道的哥哥，而是士道自己。正因为如今折纸拥有原本世界的记忆，才能如此确信。

然后，火灾过后和父母度过一年的幸福时光，渗透进折纸脑髓的每一个角落。面带微笑的父母、温暖的天伦之乐，三人共同度过的无可取代的时光。

如果过去拥有这段记忆，这幅光景遗留在脑海里，折纸势必能选择其他生活方式吧。

然而——

（那么……这是怎么回事？在我体内的这段记忆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围的景色陷入一片火海，接着浮现火光摇曳的城镇光景。刻划在道路上的坑洞、散落一地的尸块、流出后立刻烧焦的血液，以及仰望天空的年幼折纸。

那正是原本世界的折纸曾经历过的五年前所发生的事。

看见有如地狱的记忆，折纸感到强烈的晕眩和呕吐感。

（呜……啊……啊……）

鲜明的真实感。那也难怪。毕竟身历其境的不是别人，正是折纸。

（我已经——无法承受了。我……已经……）

（没那……回事……！）

即使快被交杂着悲哀、愤怒和强烈厌恶的情感给压垮，折纸仍然想出言安慰。

不过，脑海里浮现其他记忆，打断了她的话。

理应一无所知的原本世界的事、反转的视野、蔓延天空的黑暗、崩塌的城镇，看见这凄惨无比的光景，折纸不由得想发出哀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这个世界并没有发生，但确实是折纸引发的光景。

折纸感觉自己的视野扭曲歪斜，有一种自己的存在逐渐染成黑色的错觉，甚至连维持意识都变得困难。

——不过，她不能认输。若是折纸失去意识，就没有人能阻止她。

因为五年前的事情已经被「抹消」，所以不用在意——这种话她说不出口。

因为这里并没有发生折纸在原本世界引发的大破坏，所以忘记吧——这种话她说不出口。

但是，如果折纸在这里放弃了一切，她就会在尚未发生任何事的这个世界做出和原本世界相同的事情。

肯定会有好几个城镇毁灭吧，势必会有无数的人死亡吧。

如此一来，折纸一定会再也无法恢复原本的状态。她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这件事发生。

然而——

（呜……啊……啊啊——）

负面情感的洪流接二连三涌入脑海，折纸终于跪倒在地。

折纸肯定也明白吧。她犯下的过错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如果在这个世界，她能够重新来过。因为就像两人共享了原本世界的记忆，折纸也拥有这个世界的记忆。

然而理解到这一点后，自己怎么可以继续生活在这个世界。这种感情在折纸的体内肆虐。

（住……手，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折纸发出哀号。

——折纸一个人的声音太微弱。

光靠这个世界的折纸无法拯救原本世界的折纸。将这个世界的记忆共享出去并且保持清醒，折纸就已经精疲力尽。

没错——折纸能做到的，只有鼓励折纸而已。

要拯救折纸，必须有人从外头呼唤她，必须有人抓住她的手。

可是，有谁会愿意伸手帮助处于反转状态，对世界散播绝望的折纸——

「——折纸……！」

（……！）

听见突然响起的声音……

折纸抬起头。

（士……道……）

没错。在空无一物的世界里响起的，正是五河士道的声音。

一片白茫茫的空间发出「啪」的一声，产生裂痕。

（怎么……会——）

折纸发出的声音肯定传不到士道耳里。不过，士道继续大声呐喊，呼唤着折纸。

「不要一个人承担！五年前我说过吧！你不是孤单一人……！」

（啊——）

士道说的话唤起了折纸心中五年前的记忆。

——你的悲伤，由我来承受……！你的愤怒，由我来接收……！如果感到迷惘，就依赖我！如果面临无可奈何的事态，就使唤我！全部、全部都发泄到我身上没关系！所以、所以——

（啊……啊啊……）

「千万——不要感到绝望……！」

记忆中的士道的声音与传进耳里的士道的声音，两两重迭。

折纸感到周围空间产生的裂痕变得更大了。

「无论你打算破坏世界几次，我都一定会想办法阻止！不管你即将陷入绝望几次，我都一定会拯救你……！」

（我……）

「所以，把手伸过来！我——需要你！」

「——」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

折纸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依照其他人的意志而行动。

啊啊，回想起来，那种感觉……

和今天她在这个世界与士道约会时的奇特感觉十分类似。

当时，原本世界的折纸记忆下意识地驱动这个世界的折纸身体。

不过，现在——

与之相反，她认为是这个世界的折纸的记忆驱使折纸朝士道伸出手。

宛如——在对折纸说：活下去。

——空无一物的空间应声碎裂。

◇

「——士……道……」

原本表情犹如死尸的折纸眼睛微微发出亮光，令士道不由自主地瞪大双眼。

「……！折纸！」

折纸缓缓移动眼珠观察四周的情况后，开启颤抖的双唇：

「我……」

「……！」

听见折纸压抑的声音，士道紧紧抱住她。

就像五年前的那天一样。

「士……道……」

折纸继续轻声说道。

「谢谢……你，士道。谢谢你呼唤我。」

「折纸——」

「要是没有你……我又差点做出无可挽回的事了。」

泪水从折纸的眼睛滑落，温热地濡湿了士道的肩膀。

「我……杀死父母的事实不会消失……在原本的世界，杀害镇上居民的罪过……也永远不会抹灭，即使那个事实已经被『抹消』也一样……」

「……你说的——」

士道无法轻易否定她。

理应没有在这个世界发生过的事情，恐怕甚至没有任何人记得的惨剧——士道亲手将其「抹消」的事实。

士道紧咬牙齿，低声呻吟般说道：

「……没错。那是你必须背负的十字架。」

这是无比残酷的宣告。

或许士道没有资格说出这种话。纵使是为了拯救许多人的性命，但擅自改变历史，无庸置疑是士道的罪过。

可是，士道无法说出违心之论。因为他认为若是蒙蔽自己的想法，把话说得冠冕堂皇，是对原本世界的折纸双亲、镇上的居民，以及折纸严重的亵渎。

「……我……我……」

折纸微微颤抖，然后——

「……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紧抱住士道，号啕大哭起来。

就像五年前的那天一样。

没错……五年前，将眼泪交给士道保管的折纸自那天起肯定没有流过一滴泪水，一直生活到现在。

对十几岁的少女来说，五年的岁月实在太过漫长，但折纸在这段期间持续约束自己。

士道至今和折纸交谈过无数次，也共同经历过无数次生活。

但是，现在这一瞬间——士道感觉自己总算能看见折纸真实的面貌。

——不知经过了多久。

折纸维持紧抱住士道的姿势，平静地发出声音：

「……士道，我也必须向你道歉才行。」

「向我道歉……？为什么？」

士道这么一问，折纸便放开士道，看着他的脸继续说：

「我过去对你抱持的感情……肯定——不是喜欢……也不是爱慕。」

「咦？」

「我……只是单纯地依赖着你……在痛失父母的地方偶然出现的你，只是刚好成了我的依靠，我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脆弱才依靠着你……因为我这份自私的感情，给你造成了许多麻烦……我衷心想向你道歉。」

「……」

士道吐了一口气后，扬起嘴角。

「——那我还真是荣幸呢。」

「咦……？」

听见士道的回答，折纸大感意外地瞪大双眼。

「至少我……真心认为……能认识你，真是太好了。虽然是受到了一些困扰没错……但如果你是基于那种感情而依赖我，我倒还想感谢你呢。」

「士道……」

折纸发出颤抖的声音。她的眼睛再次渗出泪水。

看见她的眼泪——士道轻轻点了点头。

「对了……得还给你才行呢。」

「还给……我？」

听见士道说的话，折纸纳闷地歪了头。

「没错。」士道点头回答：

「那时候我保留的——应该不只是眼泪。」

「啊——」

听见这句话，折纸似乎也回想起来。

回想起五年前的那一天，她说过的话以及交给士道保管的东西。

「那个，我……」

「折纸。」

士道凝视这折纸的双眼，呼唤她的名字。

折纸瞬间颤了一下肩膀，羞红了脸颊——

露出僵硬但真切的——笑容。

剎那间——

「……！」

折纸赫然瞪大双眼，覆盖在她身上的漆黑灵装随后发出耀眼光芒，逐渐染成纯白的颜色。

那是在原本世界看过的精灵折纸本来的面貌。

飘浮在她身边的无数「羽毛」也同时化为光之粒子，消散而去。

「士道……我……」

折纸身穿宛如新娘礼服的灵装，嘴上浮现笑容的那副模样……

看起来就像真正的天使。

「——」

士道加深搭在折纸肩上的力道，然后将折纸搂向自己。

「咦——？」

折纸发出感到意外的声音。

说到底，「这个」才是最终目的。无论再怎么提高好感度，不进行这个动作就无法封印精灵的力量。

不过，士道无法判别自己之所以加深手臂的力道，是基于为了达成使命的义务感——抑或是出于自己的欲望。

士道的唇与折纸的唇交迭。

「……！」

折纸虽然瞬间抖了一下，但立刻将身体交给士道，倚靠在他的身上。

于是下一瞬间，折纸身上穿的纯白灵装留下闪闪发光的轨迹，融在空气中。

「这是……」

折纸的嘴唇离开士道的嘴唇，看见灵装化作一道光消失后，一双眼睛瞪得圆滚滚的。

原本和「羽毛」交战的精灵们降落在折纸背后。

士道微微举起手表示事情已经全部结束，所有人便吐出安心的气息。

「唔……」

十香看见呈现半裸状态的折纸依偎着士道，微微骏起眉头，从鼻间哼了一声，环抱双臂。

「哼……算了。这次就特别优待你吧，折纸。」

「嗯……？」

看见十香表现出来的态度，士道露出一抹苦笑……但随后发现有些许不自然的地方。

十香的语气感觉不像是对一个前几天才转来班上的转学生——而像是对一个认识许久的好对手说话。

「十香，你……想起折纸了吗？」

「唔？你在说什么奇怪的话啊……唔，不过，你说的对。我好像不久前把她给忘了……」

十香一脸纳闷地歪着头，其他精灵也做出类似的表情。

「难不成……」

这时，士道想起以前封印琴里时的事。和琴里接吻的瞬间，曾经透过线路唤醒尘封的记忆。

被封印的精灵们和士道之间现在仍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路互相连结。如此一来，原本世界的记忆或许会借由封印折纸灵力一事，透过线路分享出去。

「……哈哈。」

面对这意想不到的礼物，士道露出苦笑。脑海里一瞬间还掠过所有人不记得折纸，以后较容易建立起友好的关系……这样的想法，但他甩甩头，将这个想法驱逐脑外。

因为包含折纸难以跟精灵相处的个性在内——这才是折纸啊。不过……前途肯定多灾多难就是了。

正当士道思考着这种事情的时候，折纸缓缓转头望向精灵们。

然后……

「——谢谢你，『十香』，还有各位。谢谢你们为了我而战。」

吐出不符合她个性的话语。

「什么——！」

「咦……？」

「汝刚才说了什么？」

「怀疑。折纸大师还没恢复正常吗？」

「嗯嗯～～坦率的折纸也好可爱～～」

「哎呀哎呀，真是稀奇呢。」

十香和其他精灵（除了一部分之外）都露出惊愕的表情。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士道并不感到惊讶。

因为现在待在这里的，是拥有原本的世界——和这个世界两段记忆的折纸啊。

不过，或许是感到太意外了，十香表现出一副焦急的模样游移双眼，然后撇过头去。

「你……你可别误会了！我是因为……那个！因为士道拜托我，我才帮你的！」

十香明明也很担心折纸的安危，却口是心非。

可是——

「——是吗？那我就不感谢你了。自私自利的精灵，真是丑陋。」

「什么……！」

听见折纸瞇起眼睛说出的话，十香皱起眉头。

「你这家伙，跟刚才所说的完全不一样嘛！」

「没有不一样啊。」

十香大叫出声，折纸则是别过脸去。看见这幅情景，士道不由得露出苦笑。

看来前途果然多灾多难呢。

终章
鸢一折纸

十一月十四日。去高中上学的士道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望着教室的入口。

再过五分钟左右，早上的班会时间就要开始了。教室的门偶尔会打开，走进同班同学。

「……」

这里是学校，现在是上学时间，教室的门会频繁打开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每次门一打开，士道就会抽动一下眉尾。

理由很单纯。因为在那个高地公园封印折纸的灵力之后，已经过了三天。今天是检查完毕的折纸睽违三天来上学的日子。

精灵们、琴里和全体船员虽然多多少少受了伤，但总算所有人都平安生存下来。他们对抗的是拥有强大力量的反转精灵，这样的结果说是侥幸也不为过。不过，琴里引以自傲的〈佛拉克西纳斯〉被攻击得残破不堪，她的心情似乎始终开心不起来。

「唔……」

果然静不下来。士道搔着脸颊叹了一口气。

他自己也知道没必要那么紧张。

但封印之后，〈拉塔托斯克〉派遣的机构人员带折纸前往的并非受到严重损伤的〈佛拉克西纳斯〉，而是机构所属的地下设施，所以从那之后，士道一次也没见过折纸。

因此，今天将会是第一次能和拥有这个世界和原本世界记忆的折纸好好谈话的机会，而且重点在于——

「……」

士道一语不发地摸了嘴唇。

没错。他最挂心的就是这件事。

虽说这是封印灵力不可或缺的动作，但在听见对方跟自己说「我对你的感情并不是爱」之后就马上亲吻她，照理说是很荒唐的行径。虽然折纸当场并没说任何话，但士道总觉得很尴尬。

「士道，折纸还没来吗？」

十香交抱手臂，和士道一样望着教室的门，突然高声对他说了。

看来士道的推测果然没错，封印折纸灵力的同时，原本世界的记忆似乎透过线路分享给其他精灵。自那天起，十香和其他精灵也想起了折纸。

所有人都知道理应没有在「这个世界」发生的事情。该怎么说呢，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不对——话虽如此，似乎并非所有事情都维持原样。

「十香……你改口叫那家伙折纸了啊。」

士道拄着脸颊，面带微笑地说。

于是，十香赫然瞪大双眼，急忙回答：

「唔……没……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啦。就自然这么叫了。」

十香说完，依然环抱双臂，别开视线。

士道记得十香以前总是用她的全名「鸢一折纸」来称呼她。虽然不知道十香的心境究竟产生了何种变化，但是……士道认为这转变并不坏。

「——唔嗯，折纸尚未到达吗？」

「首肯。夕弦和耶俱矢来早了吗？」

当士道和十香正在说话时，这次换后方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往声音来源一看，发现隔壁班的八舞姐妹做出十分帅气的姿势站在那里。

「……耶俱矢、夕弦，你们那是什么姿势啊。应该说，你们是三班的吧。在这里干嘛？」

士道说完，耶俱矢便迅速把手伸到面前，从指缝间望向士道。

「呵呵，本宫当然知道。但吾听说那个大笨蛋终于检查完毕回来了，自然要送她一份大礼，回报她在原本世界对吾做的好事啊！」

耶俱矢说完，脸上浮现邪恶的笑容，发出「呵呵呵」的笑声。

对了，耶俱矢和夕弦两人在原本的世界被变成精灵的折纸打得落花流水。她似乎对这件事怀恨在心……看来，想起原本世界的记忆也不全然是好事呢。

「……夕弦，你也是来向折纸复仇的吗？」

看见耶俱矢蠕动着手指等待折纸到来的模样，士道露出苦笑，望向夕弦。

不过，与耶俱矢的模样呈现对比，夕弦摇了摇头。

「否定。夕弦并不在意。比起复仇，折纸大师改变对精灵的看法，更让夕弦觉得开心。」

「喂……！你这样说，感觉我心眼很小耶！」

听见夕弦说的话，耶俱矢忍不住大叫出声。虽然说法不同，但两人都想来迎接折纸吧。士道看着两人拌嘴的模样，叹了一口气后再次望向教室的入口。

「话说回来……真慢呢。班会时间已经快要——」

就在这个时候——

士道话才说到一半便止住了话语。

因为教室的门打了开来，折纸随后从门口进来。

「折纸——」

看见折纸的模样，士道的双眼瞬间瞪得老大。不过，那也理所当然。因为折纸将长发剪到齐到及肩的长度，完全回到士道所认识的折纸的模样。

十香和八舞姐妹看见折纸变身后的模样，也纷纷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但立刻又打起精神高声说道：

「唔……你来了啊，折纸！」

「呵呵，胆子不小嘛。本宫就认同汝的匹夫之勇吧！」

十香和耶俱矢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迎接折纸的反击，然而——

「——大家早安。」

折纸却露出毫无恶意的表情如此说道，十香和耶俱矢因此气势低弱，吞吞吐吐的说不出话来。只有夕弦回应折纸：

「回答。早安，折纸大师。」

「折纸，你……」

士道话说到一半便止住话语。

因为他念头一转，认为现在应该说的不是这种话。

所以，士道以一如往常的口吻、一如往常的声音如此说道：

「早安，折纸。」

说出他曾经一时以为再也无法对折纸说出口的这句话。

听见士道如此回应，折纸点了头后缓缓走向他。

然后，在坐在椅子上的士道旁边停下脚步。

「嗯……早安。」

看着士道的眼睛再次这么说了。

看见折纸的脸，士道的内心涌现一股奇妙的感慨。她确实剪短了头发，恢复成原本世界的折纸容貌，但不知是因为拥有这个世界的记忆，还是对精灵们的感情产生了变化——士道觉得她的表情以及散发出来的气息变得有些柔和了。

十香她们或许也感觉到了这一点，露出有点困惑的模样，不知该做何反应。

不过……这种情况也马上就会习惯吧。

有十香她们，也有折纸在。

看见理应在原本的世界见过无数次的这幅光景，士道感觉自己的眼睛不禁泛出泪光。

「唔……？你没事吧，士道？」

或许是察觉到士道的模样，十香探头看了他的脸，然后对他这么说了。

「啊，没什么……我没事啦。」

士道说着试图敷衍过去。当他正想用手背擦拭泛出的泪水时，折纸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士道，你要擦眼泪的话，用这个。」

「喔……好……谢谢。」

士道说着想将手伸向折纸。然而，折纸的手中并没有拿着类似手帕或手巾的东西。

「折纸？我到底要用什么擦……」

下一瞬间，士道的头被一把拉了过去，视野陷入一片黑暗。

「……！」

微微的湿气触碰到士道的脸颊，紧接着一股混合着肥皂和汗水的味道刺激他的鼻腔。

过了一会，士道才理解原来自己的头被拉进了折纸的裙子里。

「……！……！」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事态，士道屏住呼吸，即使想逃走，折纸却抓住他的后脑勺不让他离开。反而士道愈是挣扎，他的脸就愈被压向折纸的下腹部。

「嗯！嗯嗯嗯嗯嗯嗯！」

「你……你这混账，在干什么啊！」

十香发出慌张的声音，折纸这才松开手。士道终于重拾光明，游移双眼并吐出急促的气息。

「呼……呼……呼……」

「折纸！你这家伙，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我只是帮士道擦眼泪。」

「开什么玩笑！你……你是在用哪里帮他擦啊！」

十香大喊，折纸便若无其事地掀起裙子。

「什么……！」

十香不由得屏住呼吸。不过，折纸裙子底下穿的并不是内裤，而是深蓝色的学校泳装。

「吸水性绝佳。」

「……不，不是那个问题吧。你怎么会穿着泳衣……已经十一月了，没有游泳课吧……？」

「我怕士道会要求那天的后续。」

折纸说完，从书包拿出狗耳发箍、狗尾巴，还有皮制项圈。看见这些异常的物品，同学们开始窃窃私语。

「咦……奇怪，鸢一同学在做什么啊？」

「放假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对了，我朋友说他看见五河和鸢一同学走在一起……」

「真的假的，她可是转学第一天就冲上最想与她交往的女子排行榜第一名的潜力股耶！」

「可是，你们想嘛，是五河耶。」

「啊……」

四周传来这些话语。除此之外，虽然听不清楚完整的语句，有人呢喃着「监禁」、「强迫」、「调教」等令人惊心动魄的字眼。

话虽如此，那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事。精灵们可能已经想起原本世界的记忆，但没有线路相连的同班同学们可就没办法如此了。他们只知道放假之前，折纸正经的姿态。

「我……我说啊，折纸，这里人又多，最好不要说出那种话……」

「没必要在意别人的眼光。」

折纸如此说完，直接紧贴到士道身上。

「什么……！」

「你……你这家伙！」

士道屏住呼吸的同时，十香大叫出声，同班同学也一齐骚动了起来，甚至有人拿起手机将镜头对准两人。

不过，折纸表现出一副极为冷静的模样，开启双唇：

「早点公开我跟士道的关系比较好。这样才不会有坏女人缠上你。」

「你……你还不快点给我放开士道，折纸！」

十香大叫后，折纸便静静地望向她。

「——我确实不再把精灵看成必须歼灭的对象。不过，十香，我不会把士道交给你。只要你还缠着士道，你就依然是我的敌人。」

「那是我要说的吧！少废话，快点放开士道！」

十香挥舞着手臂高声呐喊，但折纸依然一脸满不在乎地依偎着士道。

「那……那个……鸢一同学。」

即使周围投来的视线令士道感到浑身不舒服，他还是轻声呼唤折纸。

因为，他有一件事……必须先跟折纸确认。

「什么事？」

「没有啦，如果我记得没错……当时，你不是说对我的感情不是喜欢也不是爱慕吗……？」

士道脸颊渗出汗水，如此说道。

于是，折纸点点头。

「我是说过。」

「呃……那么，这到底是……」

士道指着正受到周围注目的两人的距离感说道。这样根本和原本的世界没两样……不仅如此，士道甚至感觉折纸的行为更夸张了。

折纸以坦率的眼神仰望士道。

「之前我对你抱持的感情不是爱，而是依赖心。」

「喔……喔。」

「真正的爱，从现在开始培养。」

「……」

听见折纸说的话，士道感觉有些晕眩。刚才的不是爱，而是依赖。宛如听见大魔王如此宣告的心情。

在引发这样的骚动时，通知班会开始的铃声响起。

响得正好啊。士道用力将折纸扒开后，发出宏亮的声音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好……好了！班会快要开始了！十香和折纸都回去位子上坐好。耶俱矢和夕弦回去自己的班级吧！」

「唔……唔……」

「……」

「哼……没办法了。本宫午休时间再过来！」

「撤退。待会儿见。折纸大师，下次再聊吧。」

十香和折纸听了士道说的话便停止争吵，八舞姐妹则回去三班。或许是察觉到骚动已经结束，周围的同班同学们也如鸟兽散回到自己的座位。

「唉……」

士道叹了一大口气，同时趁乱望向折纸。

没错。由于折纸现身的方式太过出人意表，让士道错失了说话的时机。

「……折纸。」

「什么事？」

「呃……就是啊——谢谢你当时听见了我的声音。你能恢复原状，我很开心。该怎么说呢……你像平常一样出现在教室里，让我感到很安心……要你马上跟精灵打成一片或许很困难，但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所以……呃……」

昨天明明预想好再次相会的场景，然而一旦真的相见，却无法顺利表达自己的想法。士道胡乱搔了搔头。

「……啊啊，真是的，算了。复杂的事以后再说。总之——」

士道抬起头，凝视折纸的眼睛。

「——今后也请多多指教喽，折纸。」

听见士道这么说……

「——嗯。」

折纸面带微笑如此回答。

后记

大家好，本人喜欢的凭灵族是ネネス·トトル注。我是橘公司。

注：神坂一的轻小说作品《クロスカディア》中的角色

在此为您献上《约会大作战DATE A LIVE 11 恶魔鸢一》。各位读者觉得如何呢？如果各位读者喜欢本书，将是我莫大的荣幸。

是恶魔哟，恶魔。从第十集的天使鸢一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化身为恶、魔。也就是说，折纸的耳朵是地狱耳注，总觉得散发出一股危险的气息呢。

注：尖耳朵，意指顺风耳或过耳不忘的人

这么说虽然有些唐突，但书衣上的美少女是谁啊？简直超级可爱的啊！露出天使般的恶魔笑容。一瞬间还以为是折纸呢，但折纸的头发没有那么长。可是，长得却跟折纸一模一样。这时，我想到了，她一定是折纸的妹妹，色纸。我万万没想到第二集的梗可以再次拿来运用在这种地方，这还是自罗德里奎斯以来第二次发生呢（《苍穹女武神》1～8集发售中）。

另一种可能性，也可说是折纸的女儿千代纸。长得像妈妈，是个美人胚子呢。也可能是新登场的人物，像是折纸的堂妹或表妹宇陀纸、折纸的远房亲戚云母纸、以前住在折纸家附近的光泽纸，或是肯特纸、厚亚光纸。才怪。

玩笑就开到这里，不过折纸的转变真是令人感到震惊，一定是因为士道曾经说过长发的女孩子很棒吧。或是根本用不着士道开口，折纸就已经获得了情报，然后一天就把头发留长。她可是折纸耶，留长头发这种小事才难不倒她。

折纸的话题就谈到这里，这一集又有特殊的设计喽。

其实以前也曾经做过这样的设计。没错，每一集惯例的跨页插画竟然……你们说，对吧？つなこ老师画的插画实在是太精美了。还没看到的读者们，请火速前往本篇。

另外，我想各位读者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那就是这部作品《约会大作战DATE A LIVE》决定制作成剧场版了！哇～～拍手拍手。

是剧场版耶，剧场版。真是太棒了。十香即将跃上大银幕了呢。虽然我一直希望如果七罪篇和折纸篇也能制作成动画就好了，但会制作成剧场版实在是出乎我的预料。

而且不是精选版，而是原创故事的样子喔。我想之后也会有相关的消息出现，敬请期待！

那么，本作品这次也在各方人士竭尽心力之下才得以完成。

插画家つなこ老师，彩页的眼罩美眉超可爱的。还有责任编辑、编辑部的各位、美术、营业及通路相关人员、书店店员，以及拿起本书阅读的读者们，真的非常谢谢各位。

接下来预计会出版《约会大作战DATE A LIVE 安可短篇集3》，然后是《约会大作战DATE A LIVE 12》。

那么，期望我们能再次相会。

二〇一四年八月 橘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