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

W

O

R

D

A

R

T

O

N

L

I

N

E

川原 砾

插画／abec

刀

剑

神

域

Alicization Awakening

017

制作信息

——————————————

Sword Art Online 17 Alicization Awakening

电撃文库

作者：川原 砾

插画：abec

图源：寂しがりの班助

原译：acadsh（第二十章第1-4节）

川名雪绪（第二十章第1-2节&第4-5节）

SylaRyan（第二十一章第1-3节）

NSX（第二十一章第3-4节）

ミッキーフォン（第二十一章第4-5节）

改编：rkl

修图：sinonhecate

监督：rkl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

请尊重翻译者的辛勤劳动

本翻译严禁转载至轻之国度

——————————————

建议使用『多看阅读器』获得最佳阅读体验。

川原砾（LV40）

参加了在法国巴黎举办的Japan Expo 2015。虽然是几十年一遇的大热天但是却很开心！面包和奶酪都超好吃所以↑的近照也升级了！

abec

啊呸嘘！

1. 注：漫画《北斗神拳》中，被北斗神拳击中的喽罗爆体而亡前所发出的怪异叫声。

「哟，久等了，亚丝娜。」

诗浓

§

使用超级账户02《太阳神索尔斯》登录Under World的少女狙击手。

「啊……你好。应该是，早上好吧。」

莉珐

§

桐人没有直接血缘关系的妹妹。使用超级账户03《地神泰拉利亚》登录Under World。

「你的剑技，就是些三脚猫水平嘛……皇帝陛下。」

贝尔库利

§

《时穿剑》的使用者。掌控《人界军》的整合骑士长。

「……已经玩腻了。你可以去死了。」

贝库塔

§

意图捕获《光之巫女》爱丽丝的暗黑神，《Dark Territory军》的最高司令官。

「呜……啊啊……！！」

「香……真香啊，何等甜美……天命的香味……！！」

D.I.L.

§

《Dark Territory军》暗黑术士公会总长。本应在整合骑士爱丽丝的广范围攻击下被消灭……

「沙多拉撒……为什么你在这里。」

「……我应该是在Gun Gale Online大会上和你战斗过吧。想不到，会在这里碰到你啊。」

沙多拉撒

§

使用超级账户04《暗黑神贝库塔》登录Under World的加百列·米勒在《Gun Gale Online》内的虚拟体。

目錄

CONTENS

第二十章 各自为战

(公元二〇二六年七月七日/人界历三八〇年十一月八日)

第二十一章 觉醒

（公元二〇二六年七月七日/人界历三八〇年十一月八日）

后记

「这虽然是游戏，

但可不是闹着玩的。」

——『SAO 刀剑神域』设计者·茅场晶彥——

第二十章

各自为战 公元二〇二六年七月七日/人界历三八〇年十一月八日

1

凌晨五点。

超过三千名玩家集结在耸立于VRMMORPG《Alfheim Online》世界中央的，中立都市阿伦中心的世界树内部的巨大圆丘上。

过去设置在圆丘的天盖上防御大门的有翼骑士怪物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这个场所被用于九大妖精种族间的会议或交涉，或是活动用的宣传空间。

被召集到这个不合时宜的大规模会议的三千余人面对的，只有四名玩家。

Gnome巨汉艾基尔，Salamander武士克莱因，Cait Sith兽使西莉卡和Leprachaun铁匠莉兹贝特——也就是仍在《Under World》内潜行，尚未醒来的《黑之剑士》桐人的同伴们。

凌晨四点二十分，克莱因和莉兹贝特他们向所有好友散发邮件的时候，登陆的领主级别玩家还只有三人。但是，在拜托他们联系部下们，甚至在现实中联系这个禁忌手段都用上之后，只用了四十分钟就聚集了广场上的这些玩家。

周围半球形的广阔空间里，要么站着要么漂浮着的玩家中，近三成是使用着新作成的角色。但他们绝不是VRMMO新人。他们都是其他The SEED标准游戏的老玩家，在持有ALO帐号的友人熟人的请求下集结的。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树圆丘内集结的三千人是日本VRMMO玩家精锐中的精锐。是Top-Down型AI——唯最后的希望，能拯救Under World人界守备军的唯一战力。

现在，回归寂静后，他们的头上响起莉兹贝特经过魔法增幅的洪亮的声音。

「……我跟大家说的话既不是谎言，也不是玩笑！日本的研究机关用国家预算成立的The SEED规格虚拟世界《Under World》马上就会遭到数千美国玩家不知情下的侵略，其中生活的居民们将被屠杀！」

莉兹贝特对自己煽动民族主义一般的发言感到羞愧，但她只能叱责自己，现在也只能加以利用了。

「Under World中生活的，不是单纯的NPC！是以我们潜行过的，无数VRMMO世界中反馈的情报为源出生的，真正的人工智能！Under World的人们，拥有和我们同样的感情和灵魂！拜托各位，为了守护他们，请把大家的力量借给我！将大家现在使用者的角色数据，转换到Under World里面！」

莉兹贝特把这句话作为数分钟演说的结词，然后以祈祷般的心情环视着玩家。

多数妖精的脸上，都只浮现出困惑的表情。也是，突然听到这些，不可能一下子就理解的。就连莉兹贝特自己听到唯说明Under World的构造和身为其居民的《人工Fluct Light》时，也觉得其中有不少模糊之处。

打破低声的吵嚷，一个优美的手举起，请求发言。

走出来的，是修长的身上披着绿袍的Sylph领主朔夜。

「莉兹贝特。我不认为你跟你的朋友会搞恶作剧而做出这种事来，而且那个桐人已经快十天没有登录确实不寻常。但是……」

朔夜轻柔而流利的声音，一反常态地包含着困惑而动摇了。

「……说实话，一时间难以置信。拥有和人类一样的灵魂的AI、和意图夺取这些AI的美军……都是太不现实的事情了……当然，要确认事实的话，只要按你说的登进去看看就行了……但你刚才也说了，要潜行到《Under World》，还有几个问题吧？可否请先就那个问题说明一下？」

——这个时候终于来了。

莉兹贝特大吸一口气，轻轻闭上眼睛。

这是关键时刻。要是这里失败了，恐怕谁都不会来救援吧。

用力睁开双眼，一次环视着眼前的朔夜和其他领主，还有无数的ALO玩家，莉兹贝特以坚定着声音说道：

「好。——Under World并不是以普通的VRMMO游戏的方式运营的。所以，潜行会产生几个问题。首先……Under World内没有可以操控的UI。所以，各位无法自行注销。」

吵嚷声突然变大了。

「无法自行注销」，这是不得不让人回想起过去存在的死亡游戏《Sword Art Online》。现在包括ALO在内的所有The SEED规格游戏，都存在UI操作或语音命令两类注销方法。

「注销的方法只有在内部『死亡』这一个。但是，这里又有第二个问题。Under World里……没有痛觉吸收的功能，在受到足以使HP归零伤害时会产生相当强烈的错觉痛楚。」

熙攘声更大了。

痛觉隔离也是必须附加在VR服务器上的功能。而没有这个功能的虚拟世界，被剑砍到或者被火烧到，就会尝受到跟现实同等强度的痛苦。视乎情况，还可能使肉体出现瘀斑。

然而，伴随这次潜行的问题远不止这些。

等动摇的声音稍微抑制后，莉兹贝特说出了第三个，也是最大的代价。

「——还有一点。Under World服务器现在处于连开发者都无法控制的状态。也就是说……无法保证转换之后，大家的帐号数据能再转换回来……甚至，可能会导致角色丢失的结果。」

瞬间的沉默之后——

突然，惊人音量的怒号充斥了广阔的圆丘空间。

并列在地面中央的莉兹贝特、克莱因、西莉卡、艾基尔四人，以及变成小精灵样子，坐在克莱因肩上的唯，在伴随着实际的压力涌来的骂声的浪潮中仍然站在那里。

这个反应，完全跟想象的一样。

这些骨灰级玩家们为了养成自己的角色付出了不同寻常的时间和努力。整整一个小时拼命地打倒怪物，好不容易才提升了一点技能熟练度，如此日继一日地重复着像是用水桶把湖水汲出般的作业才能达到现在的等级。

当他们被告知这个倾注全部精力培养的角色可能会丢失的时候，还怎么可能静的下来呢。

「开……开什么玩笑！！」

从集团里跑出数步的一人，用食指指着莉兹贝特喊道。

穿着深红的全身铠甲，背后背着巨大双手剑的Salamander。记得他应该是地位仅次于领主蒙提法和将军尤金的指挥官级的玩家。

取下头盔，露出燃烧着怒火的双眼，Salamander用足以让背后的大集团一瞬间闭嘴的音量再次放话道：

「这种时间强行集结大家，让我们潜行到不知所谓的服务器还不说，还要失去自己的角色！？要是没了的话，你们来补偿吗！？还是说这是让整个种族弱化的陷阱！？」

莉兹贝特用手挡住旁边脸色大变想跳出去的克莱因，尽可能用平静的声音回答道：

「对不起，我们做不到。我也知道你们培养的角色，绝不是可以用金钱代替的。所以才求你们帮助我们……帮助现在在Under World里拼死防御美国的攻击的、我们的伙伴。」

即使不大声呼喊，莉兹贝特的声音依然滔滔地响彻着整个圆丘。Salamander好像一瞬间屏住了气，不过立刻又化为怒气吐出。

「所谓的同伴就是那些人吧！自称SAO生还者，等级没多高却自以为很特别的家伙！我知道的，你们这些原SAO组，一直在心里鄙视这我们的！！」

这次轮到莉兹贝特语塞了。

对Salamander的指责，莉兹贝特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是，说起来，好像也不能确定自己完全没有这样的心理。由于玩家小屋并不在地上，而是位于建在上空的新艾恩葛朗特内部，所以她几乎没有去过下面，只会跟过去的熟人交流，这些都是事实。

像是看穿了莉兹贝特的动摇一般，Salamander更加不留情的继续说道：

「侵略啊，人工智能啊，灵魂什么的谁管啊！居然在VRMMO里随便说出这种现实里才有的事情！这种事你们自己去就行了！现实中也做个伟大的生还者大人吧！！」

没错，滚回去，之类的骂声开始在周围起哄。

——不行了。

我的话完全传达不过去。

莉兹贝特不由得泪眼汪汪，带着寻求依靠的心情望向交好的ALO实力者——Sylph领主朔夜、Salamander将军尤金和Cait Sith领主亚丽莎·露。

但是，他们并没有说话。

他们带着强烈光芒的眼睛，只是直直地盯着莉兹贝特。仿佛在说「让我们看看你的意志和觉悟吧」一般。

莉兹贝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紧紧地闭上双眼。然后，想到现在这个瞬间还在拼命战斗着的亚丝娜，受伤的桐人，还有先一步奔赴战场的莉珐和诗浓。

——以我的等级，就算转换过去也无法像大家那样战斗。但是，正因为如此，才有只有我能做到的事情。现在这个瞬间，这个地方就是我的战场。

猛地睁开眼，拭去泪珠，莉兹贝特开始说道：

「……对，这些话很现实。然后，正如你所说，SAO出身的人，可能很容易混淆现实和虚拟。但是，我们从没有把自己看作是英雄。」

握住呆立在旁边热泪盈眶的西莉卡的手，她继续说道：

「我和她正在只聚集了你说的生还者的学校上学。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原来的学校已经把我们中途退学了——在那个学校里，每周都要做一次心理咨询。被使用AmuSphere监控脑电波的情况下，被质问各种『会不会失去现实感啊』『会不会想伤害他人啊』这样无聊的问题。甚至还出现了被强制进行药物治疗的人。在政府眼中，我们都是监视对象的犯罪者预备军呢。」

不知何时怒声的波浪渐平，紧绷的寂静支配了圆丘。连眼前的Salamander，也出乎意料地张大了眼睛。

莉兹贝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只是将溢出的感情和意志，化为竭尽全力的声音继续说道：

「但是……其实，受到这种待遇的并不只是生还者学校的学生们。VRMMO玩家都或多或少被这样看待着。在他们眼中，网游者是社会的寄生虫，是不交税金和养老金的现实逃避者……甚至还出现了应当恢复征兵制度，强制我们进行社会服务的论调！」

莉兹贝特能感受到数千的玩家里高涨的紧张感。只要用根针刺一下，绝对会爆发比刚才强烈一倍的愤怒。

但是，莉兹贝特把一只手贴在胸前，继续喊道：

「但是，我知道！我也相信！现实就在这里！！」

她的另一只手指向世界树的圆丘——指向彼端的Alfheim全境。

「这个世界，以及连接着这里的无数虚拟世界，绝不是逃避来的虚构之处！这里有真正的生活，真正的朋友，真正的欢笑、泪水、邂逅以及离别……这里就是『现实』啊！！大家也是这样对吧！？正因为我们相信这个世界才是现实，所以才会如此努力的，对吧！？然而，如果认为这只是游戏……只是伪造的虚像就舍弃的话，那我们的『真实』又在哪里……！！」

莉兹贝特终于忍不住流下了泪水。然而她却并未将其擦掉，而是挤出最后的话：

「……我想要保护大家一起培养的许多世界，像这棵世界树一样聚集，发芽，好不容易结出来的果实！求求你们……把力量借给我们……！！」

莉兹贝特向着重归寂静后的圆丘华盖伸出双手。

在她泪水摇晃的视野里，数千枚妖精之羽绽放出的磷光不停闪耀。

*　*　*

闪烁的银光，在拂晓的空中描绘出灿烂的弧线。

一秒钟后，伴随着干渴的声音，第五根粗绳被切断、像黑色的蛇般在空中蜿蜒。挂在绳子上的几十名敌兵悲鸣着落入深不见底的峡谷。切断绳索的神器《双翼刃》急遽转弯，回到了整合骑士雷恩利·Synthesis·Twenty-seven的手中。

虽然雷恩利已经快速切断了Dark Territory军为了横渡峡谷而拉起的十条绳索的五条，但他的脸上却毫无成就感。倒不如说，他正因毫无慈悲的命令之下舍身横渡峡谷的敌兵因名副其实的生命线被切断，而感到痛苦不堪。

而骑在雷恩利身旁白马上，手持缰绳的亚丝娜也是一样。

当亚丝娜、雷恩利、整合骑士爱丽丝·Synthesis·Thirty、整合骑士谢塔·Synthesis·Twelve和骑士长贝尔库利·Synthesis·One五人策马赶到时，敌军已有数百人渡过峡谷，为守护仅存的绳索而奋勇攻击。多数敌人都被贝尔库利、谢塔和爱丽丝杀死，还有几人想从侧面攻击雷恩利，却只落得被守在身旁的亚丝娜用细剑斩杀的结局。

基于The SEED程序的虚拟世界《Under World》内，SAO时代的剑技和骑术仍然可以使用。

不仅如此，使用超级账号《创世之神丝提西亚》的亚丝娜各项参数超出了常规标准，装备的细剑《Radiant Light》更拥有远胜整合骑士们的神器的性能，哪怕基本的《Linear》剑技都能轻易贯穿暗黑骑士的铠甲和拳斗士的粗壮躯体。

然而，从敌方战士的伤口中喷涌的鲜血，满含怨恨的悲鸣，丧失的生命，都是真实存在的。

Under World的人们，不论来自人界还是暗黑界，都拥有和亚丝娜的灵魂本质上完全一样的灵魂——也就是Fluct Light。明明对手和自己一样是真正的人类，却因不过是游戏上的状态值和武器技能的加成就能一击毙命，这一事实让亚丝娜的心中产生了难以忍受的痛楚和违和感。

而且，怀着悲壮的决意，前仆后继冲上来的暗黑骑士和拳斗士们，绝不是出于自己的愿望而这样做的。

他们这些人工Fluct Light拥有绝对无法反抗上位者命令的特征。在和亚丝娜一样使用超级账号《暗黑神贝库塔》的现实世界的人类命令之下，纵使明白自己在白白送死，也还在发动攻击。换个视角，他们便只是现实世界里卷入技术争夺战的被害者而已。

但是，亚丝娜还是竭尽全力把这个事实从意识里赶走。

现在保护贝库塔追踪的《光之巫女》爱丽丝——和位于后方营地的桐人才是最优先事项。

听说贝库塔神指挥下的Dark Territory军的战斗力只有这些拳斗士和暗黑骑士了。只要利用这个鲁莽的渡峡作战损耗敌军主力，贝库塔应该就无计可施了。

「——好，接下来是第六根！！」

传来骑士长贝尔库利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亚丝娜的思考。在立刻回答的爱丽丝、谢塔和雷恩利之后，亚丝娜才张口回应。

在马头准备往西移动的时候，从遥远南方传来高昂的角笛的旋律。

乍看去，一公里前的山丘上，人界诱饵军的卫士们整齐地摆成队列冲了下来。他们在骑士们后只用了十五分钟就装备编成完毕，从营地出击增援。

「真是……一群不安分的家伙啊。」

贝尔库利虽然一口苦言，但渡过峡谷的敌军已经多达五百人了。援军这时到来，说实话再好不过。只要卫士们能牵制敌军，切断剩余的五条绳索也不会那么费事了。

——看来这场战斗是我们赢了呢，贝库塔。

亚丝娜在内心轻声说着——

可没等她说完，奇怪的现象便映入眼帘。

以血色的朝阳为背景，从遥远的上空开始有不可思议的东西降落。

红线。不止一条。数十——不，数百。

不，是数千吧。

线看起来是由细微的点连接而成的。尽力眯着眼看去，发现那每一个点都是数字或者英文字母。

那些神秘的线或情报，汇集成了几束，在峡谷这边、离战场一两公里左右的地方无声地倾盆而降。

不知不觉，不光亚丝娜，连其他的整合骑士，还有Dark Territory的暗黑骑士和拳斗士们，都停下手脚观望这个奇怪的现象。

扎入龟裂地面的最初的红线，抵达地面，变成了一小堆——

没过两秒，众人便发现——那是人的身影。

*　*　*

眼前所见，让拳斗士团长伊修凯恩甚至忘却了周身沸腾而起的愤怒。

——那些是，什么？

前一秒钟，在巨大峡谷的对岸，成功渡过了绳索的五百名暗黑界士兵，正准备攻击五名整合骑士。

然而，他们的动作却在一瞬间静止了下来，全部都带着惊愕的目光看向战场的外侧。

伊修凯恩的脸也像被他们的目光牵引着一般，不自觉的转向同样的方向。在那里，他看到的是——在他们东侧两Kilol倾注而下的，血红之雨。

伴着奇妙的震动音，无数红线从天际坠落而下，在接触到地面的同时瞬间膨胀而起，而后逐渐形成人形。

出现在眼前的，是全身被暗红色铠甲包裹，装备着长剑、战斧或是长枪的战士。

虽说颜色不同，他们的铠甲却和暗黑骑士团的铠甲很相似。乍一看，还以为是皇帝贝库塔以神力送来的援军。

随后，伊修凯恩却分明感受到了一种无可言说的违和感。

红色的步兵们毫无紧张感的站姿，完全不像已故的暗黑将军沙斯特麾下的骑士们。有的人大摇大摆着和旁边的人唠嗑，有的人坐在地上，还有人不等命令下来就拔出武器挥舞。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数量。

怪雨停下之后，出现在大地上的军团，已膨胀到令人难以置信的规模。在他的估测中，其人数远远超过了一万人，而是两万……好象有三万人。要是暗黑骑士团拥有如此强大的预备队的话，应该早就已经废弃了十侯合议体制，将整个Dark Territory纳入沙斯特的统治之下了。

而且，就算是在峡谷这边列阵的暗黑骑士中，也传出了满是惊讶和动摇的低语。毫无疑问，他们也不清楚，这一军团究竟为何物。

这样一来，那些红色士兵们，果然是身为皇帝的暗黑神贝库塔从地底某处用秘术召唤而来的，真正的「暗之军团」。

伊修凯恩的惊愕于下一秒便演化成了愤怒。

如果能够召唤那样的大军的话——

为什么没有早点将其付诸实施？！这样一来，在这无谋的渡峡作战中马革裹尸的拳斗士与暗黑骑士，不都只是沦为了吸引敌人注意的诱饵吗？！

不——难道事实就是这样吗？

皇帝只是为了拖住敌人，召唤自己的军团，才下达了那样的命令，强行发动了那个与送死别无二致的作战吗？

……不对。

不只是这一作战。在整个东大门攻防战中，暗黑界军队的战斗力损耗都太过异常了。哥布林军、巨人军、食人魔军，甚至暗黑术士团也好，都被全歼了。然而皇帝别说哀悼他们的死亡了，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过一下。

也就是说，皇帝贝库塔从最开始，就打算把五万暗黑军全部当成弃子！

在这一瞬间之前，年值弱冠的拳斗士团长伊修凯恩，仅仅是个对于除了自己的战技锤炼和部族的崛起以外的事毫无兴趣的年轻人。

然而现在，他的思考角度，第一次被提升到了能够高屋建瓴的总览包括自己所在的暗黑界和人界的整个世界的高度。与此同时，压倒性的矛盾也在他的意识中滋生而出。

皇帝是强者。自己必须要无条件服从强者。

但是。

但是——

「咕……！」

从右眼传来的此前从未体味过的剧痛，让伊修凯恩痛叫出声，跪倒在地。

在他目光所及之处，超过三万名深红士兵用非人的语言发出雷鸣般的呐喊，而后同时开始了奔跑。

总数大约一千的人界士兵迅速与整合骑士们合流，做出了迎击的态势。

而在他们之间，五百名拳斗士和暗黑骑士则不知如何是好的呆立在了原地。

看来，就算皇帝的战略再过无情，至少还是救下了这五百名战士的性命。

伊修凯恩按捺着右眼剧烈的疼痛，宽慰的想着。

——然而，彼时的他根本没有理解，贝库塔究竟有多么残酷。

皇帝召唤而来的三万大军，首先攻击的并非人界军，而是仅有五百人的暗黑界军。

无数把剑，无数柄斧头，无数杆枪纷纷在朝阳下反光——

而后，伴随着嗜血的咆哮，向着本应是友军的拳斗士和骑士们一挥而下。

*　*　*

「那些家伙……怎么会？！」

亚丝娜首次听到骑士长贝尔库利口中发出如此惊愕的喊叫，而她也完全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他。

突然降临于战场东侧……不，是潜行进来的三万士兵，无疑是皇帝贝库塔召唤而来的。

但是，他们到底是从哪里弄来如此众多的战斗力的呢？

是直接生成了由系统自动控制的NPC士兵吗？但是位于《海龟》主控制室的控制台已锁，这一类需要管理员权限完成的操作已经无法实行，能够引入新战斗力的方法，只有像亚丝娜这样由现实世界指定好坐标后直接潜行一途，然而贝库塔一边能够使用的STL也只有两台罢了。

亚丝娜陷入了一时的混乱之中——

已经接近到几百米距离的红色部队发出的咆哮，便将她的疑惑消融。

「Charge ahead!!」

「Give'em hell!」

——英语！

他们都是现实世界中的人类，而且从发音上看，都是美国人！但是，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可是与现实世界完全隔绝的，真正的异世界啊……

不。

不对——

或许，对于使用STL潜行的人来说，Under World确实是以「助记视觉」这一形式再现而出的真实感甚至不逊于现实世界的异世界。然而用来设计这一世界的，却是通用VRMMO程序《The SEED》。也就是说，只要使用AmuSphere，就可以潜行到这一世界之中……同时，「海龟」中也恰恰存在着军用等级的大容量卫星通讯线路。

那么，只要临时写出一个客户端，再将其在现实世界散播开来的话——

何止是几万，就算是召集几十万人的军队都绝非不可能。

令惊愕的亚丝娜的推测出错的，是红色士兵们的行动。他们首先袭击了本应是友军的暗黑军的骑士和拳斗士们，毫无迷惘地挥下各类病人。

「干、干什么……！？」

「你们不是我们的同伴吗……！？」

骑士们惊讶着想要防御，可数量实在差出太多。不仅如此，红色士兵们的武器和铠甲比暗黑界军的性能更强，暗黑骑士们的剑和盾牌不断被打的粉碎。两军冲突的位置响起了悲鸣，迸出了鲜血。

「Dude, that's awesome!!」

「Pretty gore!!」

来自现实世界的人们一脸兴奋，恐怕根本不了解这场战斗的真相——他们大概以为，自己此次潜行只是在参加某款VRMMO新作的开放公测罢了。

那些美国玩家们，对Under World人并无敌意。他们相信，面前的暗黑界人们，只不过是身为杀戮目标的NPC而已。若是有时间能告知他们Under World与人工Fluct Light的真相的话，相信其中大部分人也会马上放下手中的兵刃才对。

然而——现在却绝无这样的闲暇。就算亚丝娜冲入战场试图用英语说服他们，也会有不少人觉得她只是在基于NPC的设定念台词吧。就算是日本的玩家，要是被告知「现在打倒的敌人会积累成点数，在正式开服之后可以以之兑换相应的稀有道具」的话，应该也会做出和他们完全相同的举动吧。

已经不可能说服他们了。

美国人正在屠杀的并非NPC，而是拥有真正灵魂的人工Fluct Light。一旦暗黑界军被全歼，接下来就轮到人界军的诱饵部队了。那么，暂时降生于此的自己必须战斗。

下定决心的亚丝娜扬起右手的细剑，口中迅速吟唱着命令文。

「System Call! Create Field Object!」

剑上凝聚起七色霞光。

现在没有办法像昨夜那般制造出深不见底的峡谷，若是那样的话，人界军队的退路也会被切断。

于是亚丝娜转而想象着如枪矛般锋锐的巨石，将剑一挥而下。

伴着无比庄严的「啦——」的音效，虹色的霞光从剑尖迸射而出，直射入美国人和暗黑界人交战地区不远处的地方。

地面忽然剧烈震动，险峻的岩峰拔地而起，一口气突出地面接近三十米高。之前站在其上方的几十名红色步兵全部被撞飞了。

之后，又有四座山峰破土而出，激突而起，大地为之摇撼不止。伴着刺耳的咒骂，数百具穿着红色铠甲的身躯被撞到了空中，有的被岩石刺穿，有的则重重地落到了地面，血肉模糊。

而亚丝娜已无力揣度那些人临死之时的感受。

剧烈的疼痛突如其来的贯穿了她的大脑，让她当即倒在了马背上。

视野中闪烁着银色火花，呼吸急促而不能自已。疼痛比昨夜生成巨大峡谷之时猛烈得多。现在的亚丝娜，正在亲身体验庞大的地形资料通过大脑，给她的灵魂——Fluct Light造成巨大损耗的痛楚。

——但是，自己绝对不能在这里倒下！

如果这就是桐人所负的伤的话，倒是正如所愿。亚丝娜这么想着，咬紧牙关，在马上支起身体。

从东侧接近的美国玩家的脚步总算是慢了下来。然而，五座石山连绵的幅度仅有五百米。已经有数万玩家从两侧迂回穿过。

需要再在南侧制造一道石墙，让人界军从内部脱离。

亚丝娜喘息着举起握着细剑的右手——

却被另一只带着护铠的手紧紧抓住，曙光映照在手铠之上熠熠生辉。

「……爱丽丝？！」

亚丝娜惊叫出声。

整合骑士爱丽丝白净而俊美的脸上带着坚定的决心，摇了摇头。

「不要勉强自己了，亚丝娜。接下来就交给我们整合骑士吧。」

「但……但是，那些人是……来自Real World……来自我那边世界的敌人啊……！」

「……我们明白。狂热嗜血，挥舞兵刃的的家伙，有几万个也不足为惧。」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才要给我们一点出场机会啊。」

贝尔库利接过了爱丽丝的话头，爽朗一笑。

虽然骑士们的语气即使在这样的状况下也显得游刃有余，但亚丝娜还是从他们的表情上看到了更胜于前的悲壮觉悟。

化作红色的海啸扑来的敌人，数量是人界军的三十倍以上。

然而骑士长却只是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剑，以无比坚韧的声音喊出了命令。

「听令！全军，采取密集阵型！不要让敌人突破任何一处！」

*　*　*

「哦……哦……」

从伊修凯恩口中发出的，已然不是人类的语言了。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紧握在身体两侧的拳头，已经渗出血来。然而年轻的拳斗士却似对疼痛毫无知觉一般，犹自如野兽般咆哮着。旁边的副官丹帕，也如同分享了伊修凯恩的苦恼一般深深地低下了头。

全都死掉了。全都被吞噬了。

自己一族的斗士，在如坠云雾的状况中，甚至没能战斗就成为了在如乌云般倾轧而来的刀剑之下悲鸣而逝，血溅当场的亡灵。

更有甚者，现在还攀附在五根大绳上渡峡的士兵们也无法停下脚步，因为皇帝「渡过对岸」的命令还加在他们身上。他们只能遵从自己绝对服从之人的命令，颤抖着渡过绳桥，然后被红色军团包围、撕裂。

为什么——为什么皇帝还没有下达停止渡峡，或是让那只军团停止攻击暗黑界军的命令呢？

这样一来，部族的士兵们不就沦为了连弃子都不如的、为召唤而来的军团献上的祭品吗？

「要向皇……皇帝……」

要向皇帝禀报才行。要向他申请停止作战才行。

愤怒且绝望的伊修凯恩忍受着右眼的剧痛，向着后方的御座龙车缓缓迈出了一步。察觉他的意图的丹帕，抬起扭曲的脸颊，正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巨大的黑影，从他们的头上横掠而过，二人不由得抬头看去

——飞龙。

穿着黝黑的装甲骑乘其上的，是一个披着奢华的毛皮战袍，长长的金发在风中飞扬的身躯——正是皇帝贝库塔本人。

「啊……啊……！！」

似乎是听到了伊修凯恩无意识间发出的喊声，坐在龙鞍上的皇帝往地面上投下轻轻的一瞥。

他的瞳仁里，读不出任何感情。那是对于白白死去的士兵根本不存有哪怕一丝怜悯——甚至不存有哪怕一丝兴趣的，寒冷如冰的一瞥。

而后，皇帝贝库塔便将视线从伊修凯恩身上移开，驱动飞龙飞向了峡谷的南侧。

这就是——神。这就是支配者。

然而，若是支配者的话，若是拥有无人企及之力的强者的话——

便理应要负起相应的责任才对啊！！

统率麾下的军队，领导治下的人民，让国家繁荣昌盛，这便是支配者应尽的义务。因此，不带任何感情的就将几千几万条性命用过即弃的人，没有自称皇帝……右眼……根本没有自称支配者的……右眼好痛……资格……！！

「呜……哦……噢噢噢噢噢噢！！」

伊修凯恩高高举起右拳，将其中一根手指弯曲如钩。

然后，重重刺向了作为妨碍自己思考的炽热的发生之处——自己的右眼。

鲜血飞散，令人作呕的「噗」「噗」声从眼窝传出。

「族……族长！！你在做什么！？」

年轻的拳斗士伸出左手，拦住想要靠近的丹帕，而后，伴着一声短喝，将自己的右眼球一口气拔出。白色的球体在拳心放出了奇怪的红光，不过伴随着眼球的粉碎，这道光线也随之消失了。

此时的伊修凯恩，并未达到爱丽丝或是优吉欧那般依靠自己的意识将《Code 871》完全解除的程度。因而，即使现在的他，也无法萌生出直接针对皇帝的叛意，或是拒绝听从皇帝给予的「继续进行渡峡作战」与「你自己不能渡过绳索」这两条命令。

不过，他却近乎胡闹般地找到了能够回避皇帝命令的方法。

伊修凯恩转过身，看向哑然盯着自己的丹帕，低声开口。

「关于那些红色的士兵，皇帝连一条命令都没给我们下过，对吧？」

「啊……确实如此。但是……」

「那么就是说，我们把他们全部杀掉，也和皇帝毫无关系了。」

「……主席……」

伊修凯恩用仅剩的左眼凝视着无言以对的丹帕，下达了命令。

「听好了……在渡过桥之后，部族全军向那支黑色军队展开突击。无论如何，也要救助我们的同伴。」

「哈……！？您说的『桥』，是要…怎样…」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的。那么，就拜托你了。」

淡淡的说出了这句话后，伊修凯恩转向峡谷的方向。

突然，剧烈燃烧的火焰包裹住了他的双脚。

而后，拳斗士向着峡谷缓缓开始奔跑，身后留下了两串烧得红炽的脚印。

——既然自己不能由绳索渡峡的话……那么飞过去就好了！

他在胸中这般呐喊着，向着宽约百Mel的深渊，踏出了左脚。

「跳跃」是拳斗士锻炼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其修行从跳过安全的沙地开始逐步渐进，最后甚至通过跨越刀山与油锅来磨砺自己的自信心——也就是《心意》。

最后，一流斗士的跳跃距离可以超过20Mel。这已经是在这个禁止使用术式飞行的世界中，人类用肉身能够做到的跳跃极限了。

然而，伊修凯恩现在需要跨越的，却是五倍于这一极限距离的无底深渊。

拳斗士一心不乱的盯着前方，双腿踢动空气，火焰在身后拖曳出长长的轨迹。

十Mel。二十Mel。身体还在上升。

三十Mel。三十五Mel。由峡谷向上腾起的强风，如同无形的翅膀一般推动着御风而行的拳斗士，让他飞得更高。

【川名：峡谷里的气温低于外界，气压也低于外界，结果这里居然出现了由峡谷里向上吹起的风，我已经不想吐槽川原的物理水平了，不过我猜这不是风，而是传说中的上升气流。】

四十Mel。

还差一点——只要再上升一点点……之后就能靠着惯性到达对岸了——

然而。

在离峡谷的正中央就差一点点的地方，向上吹起的风无情的停止了。拳斗士的身体也瞬间失去了上升的势头，其跳跃轨迹到达了顶点，开始沿着曲线向下方坠落。

离对岸……差了五Mel。

「呜噢噢噢噢噢噢！！」

伊修凯恩大叫着，右手拼尽全力向前方伸去，试图抓住什么东西。然而手握之处与落脚之处理所当然的不存于此，只有无尽的冷气从脚下的黑暗中蔓延而上，包裹着他将坠的身躯。

正在此时——

「主席——！！」

一声浑厚至极的咆哮传入了伊修凯恩耳中。

他向后转头。

副官丹帕，用右手抱起了比自己脑袋还大上数倍的巨岩，正摆出了架势准备将其投掷而出。

拳斗士长瞬间便领悟了常年跟随自己的忠实部下的意图。然而——想要将那般巨大的石头掷出五十Mel以上的距离，绝非人类可以做到的事……

嘭。

丹帕的右手，忽然膨胀而起，肌肉暴突，青筋毕露，宛如全身的力量全部集中到了一处。

「哦哦哦哦！！」

巨汉怒吼着，向前数步助跑，而后右手尽力向前抡出。

伴随着空气剧烈的震动，石块激射而出，有如被抛石车掷出一般——而后，拳斗士的右臂炸裂开来，化为鲜血与肉片四下飞溅。

伊修凯恩将丹帕倒地的身姿牢牢映在了左眼里，咬紧了牙关，将全身心都集中在了那块沿着直线飞来的岩石之上。

「……呀啊啊啊啊！！」

伴随着一声呐喊，他的左脚重重地踩在了岩石之上。

砰！！

岩石在冲击下碎裂四散，而伊修凯恩短小的身躯则在巨大的反作用力的推动下再次向上方加速。在对岸战斗的剑士们的身姿，已然近在眼前。

*　*　*

「Damn!!」

亚丝娜从咒骂着倒地的美国玩家的身体中抽出细剑，在马上重重的喘着气。

和之前以暗黑界人为对手之时不同，此时已经不再需要承受夺取他人性命之时心理上的重压。过去被冠以《闪光》之名，之后又被称为《狂暴补师》的亚丝娜总算可以毫不留情的施展连续剑技，丧生在她剑下的红色士兵很快就超过了十个。

但是——即便如此，敌人的数目也还是太多了！！

不止是亚丝娜，人界军的卫士们以及四名整合骑士也在如鬼神一般奋战着，总算是打开了一条通往南面的血路。而在以方形密集阵型向前冲锋的卫士面前，尸骸已堆积如山。

然而，他们根本无从突破绕过石山不断涌来的红色步兵组成的墙壁，只是勉强在原地维持住阵脚不向后退却就已经是极限了。

更重要的是，他们很快就会察觉到，被他们消灭的敌人的尸体在几十秒中之后就会消弭蒸发，地面上甚至不会残留一滴血痕——察觉到自己的对手甚至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如同幻影一般的军队。到那个时候……

「呜啊……不行了……啊啊啊啊——！！」

突然在背后炸响的惨叫，让亚丝娜下意识的转过头去。

——然后，她看到卫士们的防线已经破开了一个缺口，深红色的士兵一涌而入，伴着肮脏的咒骂扑向势单力薄的卫士们。后者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包围、斩杀，血肉横飞，疼痛的悲鸣逐渐变成垂死的惨叫。而这极度真实的死亡画面，似乎进一步刺激了深红士兵们嗜血的欲望，让他们更为凶暴的扑向了新的猎物。

「住手……住手……！！」

亚丝娜哭喊着。

她的理性清楚的明白，此时应该无视那一部分部队的牺牲，一心向南面突破。然而她的身体却不由自主的转过了方向，无可自禁的向北面狂奔而去。

「快住手——！！」

而后，她独身一人杀进了汹涌而来的红色奔流之中，口中的悲鸣苦涩得像要咳出血来。

美国玩家们并无恶意，只是被袭击者们利用了——这一想法，被如巨浪般卷起的感情无情压倒。

唰——！！

右手闪动，《Radiant Light》径直贯穿了一条直线上四个深红色头盔的面罩。头部受到致命打击的四人长剑脱手，伴着悲鸣旋转倒地。

从他们的这一反应上可以看出，虽然他们应该是用AmuSphere进行潜行的，却并没有受到疼痛吸收机能的保护。事实上，亚丝娜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之前的攻击都尽量做到一击必杀的破坏心脏，让对方在受到攻击的瞬间便被判定死亡，从而能够即刻登出游戏，然而这份理性也业已失去。

现在的她，只是仗着剑的高优先度刺入敌人的铠甲，将他们一刀两断，有时甚至连同敌人手中之剑也一并斩断。

在美国人眼中，面前的敌人只不过是些多边形，血液也是由电脑特效模拟而出。然而呈现在通过STL潜行的亚丝娜面前的，却是活生生的人类，飞散的血液更是带着温暖，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不知何时，血泊已经蔓延到了亚丝娜的脚下，让她一个不小心就滑倒在地。而后，身躯庞大的步兵们迅速将倒地不起的她团团包围。

「Take this!!」

战斧挥下，亚丝娜慌忙向右边避去。然而，在她完全回避之前，厚重的斧刃已向左臂斩落。

咔嚓。

一声脆响，左手手肘以下的部分便被拦腰切断，无力地在空中弹起。

「……啊——！！」

剧烈的疼痛让亚丝娜眼前一片空白，呼吸凝滞，全身僵硬。

须臾后，才勉强将血流如注的左臂收入怀中，重重的喘息着。然而，透过决堤而出的泪水，她绝望的看到，包围住自己的四五名红色士兵，已经纷纷举起了自己的武器。

突然——

使战斧的男人，头部像是爆炸一般血肉飞散。

钝重的打击声连绵不绝的响起。每响起一声，就有一名意欲挥刀砍向亚丝娜的步兵身体粉碎，消失在视线之外。

「切……那些家伙怎么软绵绵的。」

亚丝娜忍耐着剧痛支起上身，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名容貌精悍，头发如火焰般倒竖的身材矮小的年轻人。

——是Dark Territory的人！

亚丝娜猛吸了一口气，一瞬间甚至忘记了疼痛。从他肌肤的颜色和上半身仅缠有一根皮腰带的装束上看，毫无疑问便是几分钟之前还在与自己交锋的拳斗士一族中人。

但是，为何理应处于皇帝贝库塔支配下的人，会来攻击同样是贝库塔召唤而出的红色步兵呢？简直就像是，特意跑来帮助亚丝娜的一样。

亚丝娜向上看去，方才注意到对方红色的眼睛已经只剩下一只，右侧的眼窝里只剩下一个丑陋的疤痕，如泪痕一般的干涸血迹附着在脸颊上。

年轻的拳斗士用仅剩下的一只眼睛睥睨着靠近而来的美国人，高高举起右拳。

骨节分明的拳头，突然被炽红的烈火包围。

「哇啦啊啊啊啊啊！！」

伴着声如裂帛的呐喊，拳头直击地面。

咚——咣！！

以拳头着地点为中心，半圆形的冲击波向前方冲激而出，如同火焰之壁一般，毫不留情的将前方的步兵全部击飞。

——这是何等的威力啊！

亚丝娜瞠目结舌。现在的自己，要是以这个人为对手，可能会输……

「唰」的一声，拳斗士已经伸出左手抓住了亚丝娜的铠甲，一把将她强行提起，然后用左眼在至近距离凝视着她。

「……做个交易吧。」

亚丝娜一下子没能理解，那个虽然年轻却透着深深苦闷的声音，究竟想表达什么。

「交……易？」

「是的。让那些岩枪以及那条峡谷产生的，都是你对吧？……听好了，你再在那道峡谷上面架起一道桥来，狭窄些也无所谓。这样的话，我们拳斗士团四千勇士，会暂时和你们共同作战，直到击溃这支红色军队为止。」

共同作战——和Dark Territory军？

这种事情能够做到吗？暗黑界的人，不，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应该因为《Code 871》的存在而无法违背上级的命令才对。

但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并没有右眼。这即是说，他也自行将那个封印解除了吗？他也和爱丽丝一样进化成了突破界限的Fluct Light了吗？

不过那个伤痕并不像是右眼破裂的产物，倒像是用蛮力将整个眼睛扯了出来一般——自己究竟该做出怎样的判断才好呢？

在犹疑的亚丝娜耳边，传来即使陷入激战却仍然冷静的声音：

「这个人，应该没有说谎。」

手持细到几不可见的漆黑长剑干净利落的斩下几名迫近的步兵首级的，是灰色的整合骑士谢塔·Synthesis·Twelve。

「哟。」

看到谢塔后，年轻的拳斗士脸上现出了一个满是自大却又隐约渗出些害羞的笑容。见到这个微笑的瞬间，亚丝娜做出了决定。

——相信他吧。

大概，这也是自己能够使用『地形操作』能力的最后一次机会了。既然如此，那么用来创造而不是破坏，不是正得其所吗？

「……我知道了，桥就交给我吧。」

亚丝娜将右手从左臂的伤口处移开，高举起右手的细剑。

啦————————

庄严的天使乐声响起，七色的极光向荒野降下，沿着一条直线向北方直射而出，横越了整个峡谷，连接到了对岸。

伴着低沉的轰鸣，脚下的大地开始震动。

悬崖的两侧突兀的冒出两根岩柱，在人们的注目下逐渐伸长，在峡谷的中间交接在了一起，而后越变越宽，最终形成了一座足以通行的石桥。

「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

而后，响起了比之前地动之时的声音还要大上数倍的怒吼声，那是四千名拳斗士团成员发出的咆哮。他们以一名独臂的巨汉为首，蜂拥而上地冲上了石桥。

作为使用神力代价的剧痛如同灼热之枪一般贯穿了亚丝娜的大脑，让她差点失去了意识，不过她还是将细剑重新握好。

原本站在人界守卫军前锋位置，杀出一条血路的爱丽丝已经不见踪影。现在只能相信她平安无事……和拳斗士们能按照红发年轻人的指示和守备军联合，共同继续战斗下去了。

——桐人君，我现在就赶过去。

当她呼唤心爱之人的名字时，痛楚便消散了一点。

*　*　*

大约一分钟前。

整合骑士爱丽丝已经不知道砍倒了多少前赴后继冲上来的红色士兵了。

——这些家伙……有点奇怪。

毫无军队纪律，却还是一个接一个的喊着奇怪的话语跨过战友的尸骸向前蜂拥而来。简直就像，丝毫不知生命之珍贵一般——不论自己还是同伴的生命，在他们眼中似乎都不值分文。

如果，生活在Real World中的人就是这般模样的话，看来「那边」真的如亚丝娜所说，根本不是什么神之国度。

在毫无止尽的杀戮与无限涌现的敌人之下，就算是爱丽丝的反应也变得迟钝了起来。

——已经受够了。这根本算不上战斗。

快点——快点突破对方的战线，从这里突破出去。

「滚开……滚开啊啊啊！！！！！」

伴着尖利的吼叫，金木樨之剑横向一斩。敌军的头颅、双手于这一击之下纷飞而落。

「System Call！」

而后，她又迅速咏唱出术式的起句，生成了十个热元素，将其融合成了一杆炎枪，投射而出。

「Discharge！」

嘭——咚！！

虽然威力稍逊于迪索鲁巴特的炽焰弓，但巨大的爆炸还是贯穿了敌军，将十余人炸开后打开一个缺口。

在那对面的是——

看到了。黑色的大地上，突出的丘陵。

只要突破包围，冲到那里的话，就能够利用分散在战场上的巨量空间资源，发动「反射凝聚光线」，将这些红色的步兵全部燃烧殆尽了！

「滚开啊啊啊啊！！」

爱丽丝一声高鸣，猛地一踏。

「……小姑娘！」

骑士长贝尔库利的喊叫从身后传来。不过，爱丽丝并没有听到后面那半句，「不要再往前冲了」的声音。

——快到了。还差一点就能突围了。

脚步丝毫不加停顿的挥剑砍到拦在面前的最后一名敌人，爱丽丝终于突破了近乎无限的敌人的包围，冲到了南面的荒野之中。

她收剑入鞘，保持着全力奔驰的状态，大口呼吸着没有血腥味的新鲜空气。

突然，周围暗了下来。

是太阳被遮住了吗？爱丽丝下意识的这么想着。

随后，她的背后挨了一下重击。当她注意到自己被俯冲的飞龙从后面用脚抓住的时候，双脚已经离开了地面。

爱丽丝仓促之下挥动金木樨之剑，想要发动武装完全支配术。然而没等她开口，视野便迅速变暗，全身被刺骨的寒气包围。飞龙的骑手用暗黑术——不，并没有。爱丽丝的意识，被吸入如深不见底的洞穴一般的黑暗。

这是敌人的心意。和骑士长磨炼的钢铁般的心意、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宛如烧尽一切的闪电一般猛烈的心意不同的，将一切吞噬，捕捉的虚无心意……

爱丽丝的意识在这样的思考中停顿了。

*　*　*

对于皇帝贝库塔/加百列·米勒来说，这样的局面也是一场赌博。

不过他确信自己会赢。只要潜行到战场中的数万名美国玩家对人界军展开包围攻击的话，《光之巫女》爱丽丝就一定会为了再次施放那个大规模激光攻击而独自——又或是带着一个小分队——突出重围。

所以，他一直只是乘在从暗黑骑士团征用而来的飞龙背上，盘旋在离战场很远的高空中等待着。这似乎是自他潜行到Under World以来，最为漫长的一段时间。

不过，他总算看到了。撕裂了如同兵蚁之群的步兵阵列冲刺而出，向南方丘陵移动的黄金闪光。

「爱丽丝……艾莉西亚。」

加百列露出了对他而言极为鲜见的发自真心的笑容，低语着那个名字。然后猛挥手中的缰绳，让飞龙俯冲下去。

他那在虚无方面压倒性的想象力——心意，已经将高傲的飞龙的AI蚕食殆尽，让它完全沦为了受自己操控的道具。而后者就这样在他的命令下，折起双翼如箭一样俯冲，而后向地面伸出右爪，紧紧地抓住了黄金骑士的后背。

然后，伴着双翼展开时的巨响，再次飞向了天空。

加百列再也没将视线投向他制造的那个惨烈的战场。对他而言，之后Dark Territory军也好，人界军也好，被召唤而来的现实世界中人也好，已经怎样都无所谓了。

之后，只需要一口气向着离这个坐标距离最近的，位于南侧的系统控制台《World End Altar》前进，在那里将爱丽丝的灵魂导出到现实世界就可以了。

加百列的视线向下看去，停留在了飞龙爪中失去了意识的黄金骑士那随风飘扬的金发之上。

想要早点触碰她。早点用全身心去品尝这具身体、这个灵魂的味道。

距离系统控制台还有很长一段路程，就算是乘着飞龙也要走上几天吧。自己甚至可以利用这段时间，趁着爱丽丝还拥有Under World的肉体之时好生愉悦一番。

想到这里，另外一种甘美的冲动爬上了加百列的后背，让他的嘴角再一次扬起。

*　*　*

怎么会这样。

竟然——将五万Dark Territory军队和新召唤而来的三万名步兵全部当作棋子用之即弃，竟然只是为了……

只是为了捕获一名少女而已！

身为整合骑士长的，人世间最为长寿的贝尔库利·Synthesis·One自察觉到名为皇帝贝库塔的存在所持有的虚无之心意的瞬间起，就对其抱有了强烈的警戒心。然而，到了对方抓获了爱丽丝的这一瞬间，他才总算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对敌人的预测，根本就只是冰山一角。

当黑色的飞龙在几十Mel开外用钩爪抓住爱丽丝的瞬间，贝尔库利做出了自己也不知道阔别了几十年的行动——发出了一声由衷愤怒的咆哮。

「混账，你要对我的弟子做什么！！」

话音破空，传声之处甚至掠过了白色的电光。

然而抓获了爱丽丝的皇帝贝库塔却对此毫不理会，头也不回的沿着直线向着南方的天空飞去。

贝尔库利架起爱剑《时穿剑》，追在飞龙后面跑去。然而之前爱丽丝的术式在敌阵中打开的空隙已经被接踵而至的士兵填满，深红色的步兵们不断发出奇妙的咒骂逼近而来。

「从那里给我……」

在贝尔库利喊出「滚开」两个字之前，眩目的银光便从他的头顶上飞掠而下。

伴着高亢而清澈「锵锵」声飞翔而过的，是整合骑士雷恩利的神器《双翼刃》。

而少年骑士锋锐的声音也在他的身后响起。

「Release Recollection!」

「唰」的一道闪光，两枚投刃在空中融为了一体。十字翼形的刀刃俯冲到低空，描绘着锋锐的轨道向前突进，将其行进路线左右的敌人全部斩落。

「骑士长，向前去吧！」

雷恩利喊叫着，贝尔库利用背影做出了回应。

「抱歉！之后就拜托你了！」

而后，他沉下腰，右脚迅速在地面上一蹬。

紧接着，穿着东方风格衣服的身姿便幻化做一道蓝色的飓风，从敌群被第二次撕开的缝隙中飞一般的穿梭而过，那是凌驾于Dark Territory的拳斗士通过武舞之技达成的疾驰之上数倍的速度。

抓着爱丽丝的皇帝贝库塔的骑龙，已经成了遥远的天际中一个小黑点。

贝尔库利一边奔跑着，一边将左手放到嘴边，吹出了一声高亢的口哨。

几秒钟后，前方的天际线上便出现了一对巨大的银翼，那正是贝尔库利的骑龙·星咬。

然而，飞来的龙却并非只有一匹。就连爱丽丝的骑龙·雨缘和已经在东大门战死的骑士艾尔德利耶的骑龙·滝刳也紧随其后。

「你们就……」

贝尔库利有些哽咽，无论如何也没能说出让两条飞龙原地待机的命令。

星咬在低空中转了个方向，滑翔着靠近贝尔库利，向着他伸出双脚。骑士长抓住它的左手钩爪，一口气跳上了龙背，跨坐于龙鞍之上，右手长剑直指前方。

「出发！」

星咬、雨缘和滝刳应声而动，三对翅膀同时震响，飞向了破晓之时紫色的天空。在排成三角阵型并进的三头骑龙遥远的前方，黑色飞龙的龙爪之中，黄金色的光辉瞬间闪过。

*　*　*

四千名拳斗士在一气呵成的冲过了岩桥之后，迅速和之前已被歼灭大半的两百名同胞合流，在人界军的侧翼排开了阵势，如同巨大的攻城锤一般直冲敌阵中央。

他们以十个人为一组排成紧密的一排，保持着完美的同步率举起右拳，摆好了架势。

「呜，啦！」

一声呼喝之下，十个拳头向前冲出，将红色步兵长剑折断，铠甲击穿。悲鸣与血烟四散，一击之下已经有二十多个敌人被击飞到了后方。

完成了贯注全部斗气的一击之后，十个人很快退向两侧让出足够宽广的空隙，而站在他们后方的十个人则排着同样的阵列走向前来。

「呜啦啦！！」

这次的十个人抬起腿，同样以完美同调的动作飞踢而出，又有大量的敌人在这宛如炮击的一击下四散飞去。

「……好厉害。」

亚丝娜一边用暗记在心的治疗术治愈着左臂的伤口，一边情不自禁的自言自语。站在一旁喝水的谢塔，侧脸也露出了感慨的表情。

拳斗士们的走位有些类似于SAO中攻略组与BOSS战斗时采用的换位战术，然而动作与衔接却要娴熟太多。十人成列，十列成团，这样的百人集团共有四十余个，如同工程用的重机械一般蹂躏着敌人。

「你们也别光顾着看戏了。就算往南边冲了出去，之后又该怎么办呢？敌人的数量这么多，就算能够突破他们的包围，也很难将他们歼灭啊。」

处于暂时共同作战状态的红发首领站在亚丝娜旁边，双臂交叉，表情严肃。

确实，就算是在正面突破时所向无敌的拳斗士队，在面对数倍于己的步兵从侧面而来的突击时也难免溃败。毕竟，被召唤而来的美国人数量，即使现在也还剩下两万有余。

「……那么……在突破敌阵，冲到战场南侧之后，就迅速与敌人拉开距离。我会再造出一道沟壑将敌军隔离开来的。」

亚丝娜低声说道。

——但是，自己真的能做到吗？刚才，只是造出了一座小小的桥梁，自己就差点断气了。要是再进行一次宽度延伸到地平线的大规模地形操作的话，恐怕真的会被强行切断连接吧——不，更糟糕的情况下，大脑甚至会受到物理性的损伤……

亚丝娜咬紧嘴唇，将一瞬间的迷惘驱散开来。就算如此，自己也非这么做不可。将美国人召唤到这一世界来，应该也是皇帝贝库塔最后的手段了。那么，只要将他们击退，哪怕亚丝娜自己也被强制注销，入侵者也无法再对爱丽丝出手。

正在此时，一名卫士从南边一路跑到了位于战场北侧的亚丝娜和谢塔身边。

「传令！！传令——！！」

已是身负重伤，半边脸都被鲜血染红的卫士刚刚跑到亚丝娜面前便跪倒在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后面的话语。

「整合骑士雷恩利大人传来的消息！！整合骑士爱丽丝大人，被骑着飞龙的敌军总大将抓走了！飞龙已经往南边飞去了……！！」

「什……」

亚丝娜愕然失语。

原来如此——没想到，现在这样的状况，正是对方为了将爱丽丝一个人从人界军中引诱出去才刻意创造而出的……！！

「皇帝……居然飞走了？！」

身旁，拳斗士长用沙哑的声音开口了，仅存的左眼中浮现着异样的光辉。

「那么……之前，那条飞龙……。并不是什么样子货……。喂，女人！！」

年轻人凝视着亚丝娜炯炯的双眼，语气急促的询问道。

「那个爱丽丝，就是《光之巫女》吗？！皇帝为何对她那么执着！？如果光之巫女落入皇帝手中的话，究竟会发生什么！？」

「这个世界……会毁灭。」

亚丝娜简洁的给出了回答。拳斗士的表情在惊讶中凝滞了。

「在暗黑神贝库塔将光之巫女爱丽丝带到《终结之祭坛》之后……这个世界，不管是人界还是Dark Territory，所有的居民都会归为虚无。」

话音未落，亚丝娜便意识到，自己说出的话，听起来简直就是RPG中最典型的台词一般，然而这确是不折不扣的事实。一旦皇帝贝库塔，也就是现实世界中袭击了《海龟》的部队获得了爱丽丝的灵魂，很容易想见包含Under World所有居民的Light-Cube Cluster会有怎样的下场——毫不留情的被他们所破坏。

——那么，自己该如何是好呢……就算是超级账号《丝提西亚》也没有被赋予飞行能力。自己要怎样才能追上乘在飞龙上的皇帝贝库塔呢？

像是为了解答亚丝娜内心的苦恼一般，身旁灰色的女骑士谢塔将空了的水袋绑回腰间，露出凛冽的面容回答：

「就算是飞龙……也不能一直飞。半天就是极限了。」

听及此言，拳斗士族长偷偷的瞟了谢塔一眼，然后慌忙将视线移开，「啪」的一声拳掌相击，朗声接过了话。

「那么，鼓起劲来追上去不就好了吗？！」

「追上去……但是，你不是……」

亚丝娜惊讶的看着敌将年轻的面容。

「你不是Dark Territory军中的人吗？为什么，要帮我们到这种程度……」

随后敌将哼了一下，唾骂着回答：

「皇帝贝库塔……当着我们暗黑界十侯的面，曾经确凿的说过。自己想要的只有《光之巫女》一人罢了。只要得到了她，之后我们想做什么都无所谓。现在在抓住了巫女之后，皇帝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也就是说，我们的任务已经全部完成了。在这之后，我们想要做什么……比如帮助意图从皇帝手中夺回巫女的人界军，都是我们的自由，不是吗！！」

这是何等的——牵强附会啊。

亚丝娜哑口无言的看着拳斗士，他的脸上充斥着的，却是和之前那充满威慑力的言辞完全不搭边的，充满了悲壮的决心的神色。

拳斗士用左眼直直地注视着亚丝娜，静静地开口了。

「……我不能……我们不能直接反抗皇帝。他的强大是压倒性的……恐怕比我要强大得多的暗黑将军沙斯特，都被他连小指头都不动就秒杀掉了。如果他突然下达了要我们和你们战斗的命令，我们也必须去遵从……。所以，我们拳斗士团就在这里防住那些红色的军队好了。你和人界军就不需要担心这边的事情，一条心去追皇帝吧。要告诉……皇帝……告诉那个混蛋……」

青年的话语突然中断了，表情也扭曲了起来——好像正在被已经什么都不剩的右眼处传来的疼痛所折磨着一般。

「告诉……那个混蛋，我们不是你手心里的木偶！」

正值此时，从战场的南面传来了拳斗士们的喊声。部队的前锋总算突破了红色步兵军团的包围，冲到了荒野之中。

「很好……」

年轻的族长右脚「咚」的一声踏在地上，以响彻云霄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守住那个突破口！」

而后，他将视线转回亚丝娜身上，简短的说。

「你们快点逃出去！！我们支撑不了太久的。」

亚丝娜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他也是一个人类。

就算在人工Fluct Light当中，他也是个灵魂无比坚韧的人。明明我们也将他们一族赖以渡过峡谷的绳索切断了，还手刃了一百人以上的他的同族，他对我们也理应抱有不共戴天之仇才对。

「……非常感谢。」

亚丝娜也只能说出这样的话，背过身去。

背后却传来了整合骑士谢塔的声音。

「我也留在这里。」

多多少少预测到了这一点的亚丝娜转过脸去，对灰发的女骑士露出一个短促的微笑。

「了解了。殿后就拜托你们了。」

*　*　*

伊修凯恩无言的目送着那名不可思议的栗发女骑士带领着减员至近七百名的人界军队穿过了自己一族的斗士在东西两边浴血奋战维持住的阵型缺口，而后将视线从尘嚣之上移开，停留在了灰色的整合骑士身上。

「……真的好吗，女人？」

「已经告诉过你，名字了。」

被对方锋锐如剑的目光盯着，拳斗士也只能苦笑着换了个称呼。

「这样真的好吗，谢塔？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哦。」

纤细的骑士耸了耸肩，全身崭新的铠甲清脆的鸣响。

「最后杀掉你的人将是我，而不是这些家伙。」

「哼，这大话说的。」

伊修凯恩爽朗地大笑。

想要帮助自己的伙伴不致枉死——他本来只是抱持着这样的愿望才选择和人界军合作的。但是现在，自己却为了从红色军队手下守护人界之人而赌上了部族全族的命运，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然而现在的他的胸中却一片豁然，如同清风吹过。

嘛，就算是死在这里，也不坏啊。

既然自己是为了守护这个世界的话——老家的父亲和弟弟妹妹们，也一定会理解的吧。

「很好！！小的们，给我喊出气势来！！」

「呜啦」的咆哮旋即响彻战场。

「组成圆阵！全方位防御！让那些靠近的家伙片甲不留！！」

「得令，主席！」

丹帕也早已无声的回到了自己背后那固定的位置上，左手握紧的拳头轧然有声。

*　*　*

在亚丝娜带领军队越过南面的丘陵，向着补给队驻扎的森林撤退而去的途中，少年骑士雷恩利将骑士长已经和三匹飞龙一起向着皇帝贝库塔追了过去的情况告诉了她。

「……你觉得他能够追上吗？」

对于亚丝娜这一尖锐的提问，雷恩利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严峻。

「老实说，十分微妙。基本上，两者都是以同样的速度在飞行，需要的休息时间也是相当的……但是，皇帝贝库塔的龙上还乘着爱丽丝大人，所以天命的消耗应该会更多一些。相反，骑士长阁下可以通过交替乘坐三匹飞龙降低飞龙的疲劳，所以理论上应该可以逐渐缩短些距离才对……」

也就是说，只能祈祷骑士长能够在皇帝到达世界终结之祭坛之前追上他了吗。

但是，就算追上了皇帝——

骑士长真的能够单枪匹马的战胜身为超级账号的暗黑神贝库塔吗？

由于亚丝娜根本没有想过袭击者们也会使用神级账号进行登录，所以并没有向比嘉健询问过贝库塔所拥有的能力。然而，如果贝库塔拥有着和丝提西亚的『地形操作』同等级的能力的话——就算是一骑当千的整合骑士长，想要在一对一的战斗中取胜也实在是强人所难……

在亚丝娜这么想着的时候，雷恩利以乐观的口吻开口了。

「如果追得上的话，骑士长阁下一定能将爱丽丝大人救回来的。毕竟，那位大人……可是这个世界最强的骑士啊。」

「……嗯，没错。」

亚丝娜也重重的点了点头。

现在自己能做的，也只有去相信了。毕竟，自己在之前的战斗中，就无数次见证了Under World人拥有着多么坚强的意志。

「那么，我们也让全军向南方前进吧。幸运的是，前方都是一马平川的平原。一旦贝尔库利大人将敌人的飞龙击坠的话……」

「了解了，亚丝娜大人。我去通知全军准备好急行军。」

雷恩利加快了脚下的速度，率先跑进了森林之中。

看着他的背影，亚丝娜暗自下定决心。

不论遭受多少次伤害，背负多少痛楚，都一定要保护桐人，保护他想要保护的爱丽丝和人界人们。

*　*　*

也正在此时——

在现实世界太平洋上漂浮的海洋研究用自走大型浮台《海龟》的主控制室内，袭击部队的情报战负责人克里特按下了按钮，准备将做好了登陆准备的第二批美国VRMMO玩家共两万人，投入Under World之中。

而他们登入的坐标，则是追寻着加百列·米勒的现时位置，变更到第一批投入地点的南面约十公里之处。

=========================

2

「…………！！」

瓦沙克·卡扎尔斯尖锐地吸了口气，猛地坐起身来，摆动着长长的卷发，迅速确认着周围的状况。

泛着钝重光芒的钢板墙壁，使用防滑树脂加工过的地板，昏暗的环境中只有几处显示屏和计数器闪动着光亮。

在看到坐在自己面前的椅子上望来望去的那个梳着板寸头的消瘦男人之后，瓦沙克总算意识到，自己回到了现实世界中的《海龟》主控制室中。

板寸头的男人——克里特轻哼了一声，尖细的声音中满是讥讽。

「哎呀，你居然醒了啊。我本来以为你的脑细胞全部烂掉了呢。」

「……Shut the fuck up.」

瓦沙克条件反射般的骂了一声，然后将目光移向自己的身体。自己正躺在铺在墙脚的一床薄薄的垫絮上，肚皮上搭着一件皮夹克。

他用力摇了摇头，想要回忆起究竟发生了什么，然而只是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头痛，让他禁不住叫出一声「Ouch!」，而后向着盘坐在房间对面打扑克的几名队员问道：

「喂，你们谁有阿司匹林啊。」

长着络腮胡子的布利格无声的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塑料瓶递了过来。瓦沙克单手接过，拧开瓶盖，将里面的东西一口气全部倒进嘴中，一口咬碎。在让舌头为之麻痹的苦味刺激下，他的记忆总算是恢复了一些。

「这样啊……我掉到那个深不见底的坑里去了……」

听到他的自言自语，克里特嘿嘿笑着问道：

「你到底是怎么死的啊。那之后你可是整整昏迷了八个小时哦。」

「八……八个小时？！」

巨大的惊讶让瓦沙克猛地跳起身来，甚至忘记了头痛。

他看向戴在左手手腕的G-Shock表，上面显示着日本标准时间清晨六点零三分。距离日本宙斯盾舰《长门》派遣队员突入《海龟》已经只剩下不到十二小时了。

不过，比起这个——

既然自己失去意识了八个小时，那么在Under World中，应该已经过去了一年多的时间了。战争如何了？捕获爱丽丝的任务又怎么样了？

然而克里特却像是看穿了瓦沙克的惊愕一般，无所谓的啧了啧舌头。

「别把眼珠子给瞪掉出来了。安心吧，你在里面死掉的时候，时间加速倍率已经被降低到一倍了。」

「一……一倍？！」

那样的话，里面的状况应该没有太大变化——不对，这才会有很大的问题吧！

「喂，你这个四眼混账真的了解状况吗！还有十二小时，JSDF的陆战队就会冲进来了啊！」

瓦沙克不断摇晃着克里特的板寸头，后者则不耐烦的把他的手拨开。

「废话，我当然知道。这全部都是米勒队长的指示哦。」

之后，从克里特口中给出的「作战说明」，让玩过各类VRMMO的瓦沙克都瞠目结舌。

在Dark Territory东部的帝都，亦即是离开系统控制台之前，袭击部队指挥官加百列·米勒给克里特下达了秘密命令——在网上建立一个「无视法律规定的新型VRMMO游戏（也就是Under World）封测」的通知网站，并编写一个连接服务器用的客户端程序。之后，在七月七日凌晨零时将加速倍率调至一倍，同时在美国全境开始征募封测玩家。

「这个功能被限制了的控制台，只能够将大量的人类玩家投放到你和队长所在的坐标附近，所以这一作战，是在人界【Human Empire】方面的抵抗比预想之中更为激烈的时候的保险措施。」

克里特狭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舞动着，在大屏幕上投影出了Under World的全图。

呈弧边倒三角形的世界地图上，有两条红线由最东方延伸而出，一直通往西方。

「这就是你和队长的移动记录。听好了，你就是在Empire的东大门这里转来转去，然后突然死掉的。」

其中的一条红线在《东大门》的南方折转往复，最后以一个鲜红的「X」收尾了。

「不过队长现在，还在一直往南边前进。而且是让Dark Territory全军都向北边进发，只有自己单独如此行动。这也就意味着……」

「他正在追着《爱丽丝》吗？不，或许他已经抓到了？」

瓦沙克喃喃自语道。克里特则点了点头，继续了之前的说明。

「按照原本的作战计划，在剩下的时间不足八小时，又或者是Human Empire军被全部歼灭的时候，就再次将加速倍率提升回一千倍。就算是那个时候，留给那个世界的也还有足足一年的时间。当然，在加速倍率回到正常值的时候，外部潜行进来的US玩家就会同时被断开连接，不过我们也赢定了！」

「那么，现在就把加速倍率提上去啊！人界守备军应该已经不剩多少了吧。」

「这可不是那么单纯的事啊。来，看好了，这里——」

克里特敲了敲键盘，放大了地图的一部分。

将人界和暗黑界隔绝开来的东大门南面的几公里处，是平原、丘陵、森林交错的复杂地形。瓦沙克记得清清楚楚，人界军就是埋伏在这片森林里的。

然而不知何时，在森林和平原中间，出现了一条东西延伸近五十公里的巨大峡谷。在峡谷的两侧，红、白、黑三色的光点聚集成了不同的集团。

「这里，用红色表示的就是我投放到Under World中的美国封测玩家集团了。虽然已经死了很多人，不过还剩下两万有余。而这个被红色半包围的黑色圆形，就是Dark Territory方面军了。总人数大约四千。」

「哦……喂喂，不管怎么看，这都是红色在攻击黑色吧？」

「因为我放出去的封测假消息中，只告诉他们可以在现实感超高的游戏中尽情屠杀NPC而已。对于美国潜行进来的玩家而言，人界军和暗黑界军都没有任何区别……不过，怎么说呢，黑色减少的比我意料之中要慢得多啊。看起来本应对皇帝绝对忠诚的暗黑界军队，正在对皇帝召唤而来的美国玩家进行抵抗呢。」

「倒不如说，没有谁会像羔羊一样任人宰割吧喂。」

「嘛，黑色的这四千人马上就会全军覆没了。真正的问题，是在这边，这个白色的集团啊。」

克里特移动了一下光标。确实，有一团极不起眼的白色正在向南方移动——简直就像追在皇帝贝库塔，亦即是米勒队长身后一般。

「这些家伙就是人界军了。从地图上也可以看到，他们只有七百人。但是，让他们追上了队长的话也会很麻烦的，所以，必须要阻止他们才行。」

「阻止他们……是要做什么？」

克里特没有直接回答瓦沙克的问题，而是短促的一笑，继续操作着键盘，在地图上打开了一个新的窗口。在那上面，一团巨大的红云正在纯黑的背景上蠢蠢欲动。

「这些家伙是没有赶上第一次连接的玩家，数量也多达两万。只要让他们在白色集团的所在地登入的话，凭借着二十八倍的战斗力，绝对能在一瞬间把这些家伙秒杀吧？这之后，就可以再度将加速倍率提升到一千倍。这样一来，留给队长捕获爱丽丝，并把她带到南面的系统控制台的时间不是还绰绰有余吗？」

「……能够这么简单就好了。」

瓦沙克摸了摸下颚粗糙的胡须，反驳道。

「人界军可比你想象的要能打很多啊。特别是那些叫做整合骑士的家伙，可是将Dark Territory军的第一波进攻彻彻底底的粉碎了啊。而且，如果不是他们，我也不会落得那样惨死……才对……」

说到这里，瓦沙克才终于想起来了。

自己到底是被什么人，以怎样的方式杀掉的。

他尖锐的吸了一口气，乌黑的眼睛大大睁开。在他的视网膜上，那个女神一般漂浮在高空俯瞰下界的身姿逐渐复苏。他不自觉间说出的已不再是英语，而是日语了。

「《闪光》……！！对……不会有错，那个人绝对就是那个女人啊……！！」

「哈？你在说什么啊？」

瓦沙克一把揪住了满面疑惑的克里特的板寸头。

「听好了，蜻蜓佬！你那个所谓『作战』，已经被守在第二控制室里的《拉斯》那帮人先行实施过了！！在人界军中，已经混编有了日本的VRMMO玩家了！！」

「什么？！」

无视掉克里特五味陈杂的脸，瓦沙克露出了一个狞笑。

「既然《闪光》亚丝娜在的话……难道说，#那家伙#也在里面吗？呜哇……真的吗，要是这样的话……。喂，让我也再次潜行进去！把我也和那两万援军一起，投放到白色军团的坐标上去！！」

「还要潜行……但是，能够让你为所欲为的黑骑士账号已经没有了哦。当然，如果你用杂兵账号也无所谓的话，我这里倒是要多少有多少。」

「账号什么的……我有的啊。而且是相当高等级的哦。」

瓦沙克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从控制台上抄起用来包裹能量棒的纸张，从克里特胸口的口袋里抽出一支笔，迅速写下了什么。

「听好了，用这个ID登陆《The SEED》连接体的综合服务器，将保存在那里的角色转换到这个Under World中来。我就用这个账号潜行。」

留下这番话后，瓦沙克提脚迈向了通往STL室的门。然而在走了几步之后，突然停了下来，缓缓转过头去，看向以诡异的表情盯着自己的克里特，脸上浮现出的是——能让那个无谓的电子犯罪者都为之胆寒的，凶恶至极的笑容。简直就像是那个烦人的佣兵几秒钟前还猥琐而开朗的表情，只是一张假面具一样。

随后，瓦沙克无声地踏着猫步走了回来，俯在克里特的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几秒钟之后，只剩下黑客一个人呆呆的看着重新关上的STL室房门，手中攥着那张小小的纸片。

纸上写着SAO三个字母，后面跟着八位数字。然而克里特并不明白这段文本的意思。

*　*　*

出现在赶回了补给队马车旁的亚丝娜眼前的，是翻倒在地的银色轮椅，和左手轻微颤动着的黑衣青年，以及趴在他身旁的两名少女。

萝涅抬起头来，泪水已经沾湿了面颊。

「亚……亚丝娜大人！桐人前辈一直……一直想要到外面去…结果…」

亚丝娜咬紧嘴唇点了点头，在桐人面前跪了下来，用自己的右手紧握住他瘦骨嶙峋的左手。

「嗯……因为爱丽丝……被敌人的皇帝带走了。桐人君应该是感觉到了吧。」

「诶……爱丽丝大人被……！？」

一旁的缇卓惊叫，惨白的脸色变得铁青。

打破这一瞬间的沉默的，是桐人细不可闻的声音。

「啊……啊……」

他的左手像是想抚摸亚丝娜受伤的左臂一般，轻轻地移动着。

「桐人君……你是在，担心我吗……？」

亚丝娜温柔的低语着。此时，萝涅也总算意识到了亚丝娜所负的伤，悲鸣一般惊叫起来。

「啊，亚丝娜大人！您的手……！！」

「没关系的。对我而言……这不过是暂时的小伤罢了……」

亚丝娜缓缓抬起了保持着被切断之时模样的左手。

之前，她听比嘉健说明过形成Under World上层发挥功用的《助记视觉【Mnemonic Visual】》技术。虽然所有物品都和ALO一样基于The SEED程序生成，但对使用STL潜行的亚丝娜和桐人，以及缇卓等人工Fluct Light而言，这个世界的万物都是从Main Visualizer载入的《共享记忆》，是通过想象力具现而成的另一个现实风景。

超级账号·丝提西亚拥有的HP——天命值是系统能够设定的上限数字，数值庞大得惊人。因此，如果用通常武器对她进行攻击的话，就算用一百，不，一千把剑贯穿她的身体，也不会让她的天命归零。

但是，左臂被切断时，亚丝娜的心中充满了对红色士兵呼啸挥下的巨大战斧的恐惧，由于自己想象着「被这么大的战斧砍中，手臂就会断掉」，导致想象力将其变成了现实。

桐人的右臂也是一样。就算天命在数值上已经恢复全满，那只手也没办法恢复原状。这是因为，桐人自己一直惩罚着自己的缘故……

亚丝娜用自己的右手将绷带缠在左臂的断面上，集中意识，以强烈的意志力闭目自语。

我已经不会再惧怕什么了。绝对不会，再让桐人君担心了。

温暖而洁白的光芒无声的寄宿在了伤口上，不断向前延伸，丧失的左臂就这样在光辉中复原。

向着因为面前的奇迹而瞪圆了双眼的两名少女展露出微笑后，亚丝娜伸出复原的左手，抱住了桐人的头。

「呐，我已经没事了。爱丽丝我也一定会救回来的。所以……到了那个时候，桐人君也没有必要再责备自己了……」

亚丝娜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话语究竟能否传递到桐人的心中，不过她还是紧紧的抱住了桐人几秒钟，然后站起了身体。

「我们马上将带领全军追击敌军皇帝。现在，贝尔库利骑士长已经乘着飞龙追了过去，我们也一定能在前方追上他们。在这段时间里，桐人君就拜托你们了，萝涅小姐，缇卓小姐。」

「好……好的！」

「交给我们吧，亚丝娜大人！」

对着两位点头的少女再次露出一个微笑后，亚丝娜强忍着泪水转过身去，跳下了马车。

她刚一落地，就看到昨天和亚丝娜、萝涅一起参加黑历史暴露大会的高个子女剑士跑了过来。银色的铠甲上满是血污和尘土，头上缠着绷带，但她并没有受什么重伤。

「索尔缇莉娜小姐，你平安无事实在太好了。」

听到亚丝娜的声音，剑士行了一个Under World风的礼，随后回答：

「亚丝娜大人也平安无事……——只不过，刚才听到消息，爱丽丝大人被敌方的总帅掠去……」

「没错。我刚和缇卓小姐说过，皇帝贝库塔彻底放弃了自己的军队，只身袭击了爱丽丝小姐。我也没预料到他会这么做……」

「……居然有这种事……」

亚丝娜用刚复原的左手紧紧握住惊愕下眼睛瞪圆的索尔缇莉娜的右肩。

「不过一切还没有结束。贝尔库利先生已经乘飞龙追过去了。我们也马上赶过去。」

「明白了。」

两人点了点头，赶往守备军诱饵部队的中心阵地。

整合骑士雷恩利的命令得到了非常明确的执行，七百名卫士们完成移动的准备只用了不到五分钟，术士队也业已完成了对全部负伤者的治疗，以补给队为中央排开了队列。

收到了雷恩利关于准备结束的报告后，亚丝娜对他下达了新的指示。

「现在还剩下的整合骑士就只有你一个人了，雷恩利。出发的指示，应该由身为指挥官的你发出。」

「好……好的，我明白了。」

年少的骑士表情有些紧张，不过却坚定地点了点头，高高举起了右手，大声传令。

「全军……开始进军！」

雷恩利乘着自己的飞龙·风缝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跟在后面的是骑马或徒步的四百名卫士。装载物资的八辆马车在队伍的最中央，殿后的则是三百人后卫部队。

只有一头龙——整合骑士谢塔的飞龙呆在原地没有动。鳞片如主人的头发一样灰白的飞龙向着同伴离去的方向「咕」的一声高鸣，然后振翅向着北方——主人死战之地飞去了。

和索尔缇莉娜同骑一匹马，走在马车队前方的亚丝娜思考着。

剩下的敌人，只有皇帝贝库塔一人。

对方的真实身份也是身为虚拟生命存在于此的现实世界中人。因此，就算是同归于尽，自己也要将他打倒。就算是为了防备红色军团的追击而留在死地的骑士谢塔、独眼的拳斗士长以及四千名拳斗士也好。

几分钟以后，部队走出了枯萎的森林，进入了前方钵状的巨大盆地之中。一条纤细的道路径直贯穿了如同环形山一般的地面，向南面延伸而去。

按照RPG规则，道路的末端是城市或遗迹这类固定点。而比嘉和自己说明过，Dark Territory的南面是无人居住的荒野。也就是说——这条路的尽头就是《终结之祭坛》也就是《World End Altar》的所在了。而皇帝贝库塔与整合骑士爱丽丝，也在这条路上。

不管是皇帝的飞龙还是紧随其后的贝尔库利的飞龙都已看不见了。不过，七百名人界军还是在以最快的速度沿着道路向前进发，大地都为行军之声而鸣动。

越过环形山的边缘，冲下坡道——在整支部队到达了盆地底部的时候。

有什么，在震动。

嗡嗡……如同飞虫振翅般的鸣动。

「……？」

亚丝娜抬起头来，转向左右，随后看向后方。

当她看向正前方时，才终于找到了声音的发生源。

红色的，纤细的，线。

随机分散开来的数百道明暗闪烁着的线条，正从天空中直坠地面。

「……不可能……」

亚丝娜双唇颤抖着，漏出破碎的声音。

——骗人的吧。住手。已经……

但是——

唰——！！

如同骤雨一般的轰鸣一口气炸响。落下的线条向着左右两边扩散开来，倾注而下，几千，几万，近乎无限，沿着环形山的边缘着地，形成一道屏障，彻底的堵塞住了部队的前进方向。

明明就在刚才还发誓过自己将不会害怕，亚丝娜的双脚还是瞬间失去了力气。

在线条落地的地点出现的，正是身着那可怖的血红铠甲的士兵——从现实世界召唤而来的VRMMO玩家。

「全……全军，不要停下脚步！！突击！！突击——！！」

最前方的整合骑士雷恩利下达了明确的指示，托此之福，在人吼马嘶之中，动摇中的人界军总算恢复了秩序。

「咚」的一声，部队加快了行进速度。沿着环形山的斜面，一口气冲刺而上。

然而，简直就像预判到了这一行动一般，新出现的步兵群几乎全部配置在环形山的南面，光是堵住道路的士兵就有上千……不，接近两千。

该怎么办？要冒着注销的风险再次使用丝提西亚的「地形操作」吗——但是，要是不小心的话，很可能会反过来阻碍己方部队的进军。

下一个瞬间，亚丝娜的迷惘便被飞龙的咆哮所打破。

队伍的最前方，骑士雷恩利座下的飞龙正喷吐着炽热的火焰，义无返顾的向前方发起了冲锋。

「不好……那个孩子，要牺牲自己去……！！」

似乎是听到了亚丝娜身旁索尔缇莉娜悲痛的喊声一般，乘在龙背上的雷恩利缓缓转过身来。

——之后就，拜托你了。

少年的嘴唇如是运动着。

而后，冲锋的骑士从腰间抽出两柄回旋镖一般的兵刃，在身前架起。

——在他将其投掷出去之前。

环形山上空的颜色突然改变。

Dark Territory殷红如血的天空，被突如其然的划出一道十字裂口，取而代之的是无限宽广的蓝天，湛蓝如碧。

不管是环形山的边缘上密密麻麻，似乎马上就要冲锋而下的深红步兵，还是以卵击石般向前突进的人界士兵，甚至连冲在最前面的骑士雷恩利，都和亚丝娜一样抬起头，看向天空。

如同延伸到宇宙一般的，无垠的苍穹。

在其彼方——一颗耀眼的白色星星降临了。

不，那是人。和天空一般颜色的深蓝铠甲，纯净如云的洁白裙裾，随风摇曳的水色短发。耀眼白光的来源，是手中巨大的长弓，而容颜则在逆光中看不分明。

——谁……？你是，谁？

像是在回答亚丝娜无声的质问一般，漂浮在空中的那个人缓缓将手中的长弓对天扬起。右手紧握住眩目发光的弓弦，用力张满。

伴着一道眩目的闪光，在垂直于弓与弦的方向上，一根纯白的巨大光箭凭空而现。

不论人界军还是红色步兵，都停下了脚步，这一瞬间都如同忘记了言语一般，陷入了静寂之中。

响起的，只有索尔缇莉娜的低语：

「…………索尔斯大人……？」

如同回应这一呼唤般，眩目的光箭向空中垂直发射，随后立刻向四面八方分裂。白热的激光束划着锐角折线，向地面倾注而下。

卫士长索尔缇莉娜的话只对了一半。

于环形山上空出现，不，登录的现实世界人，使用的正是超级账号02《太阳神索尔斯》。

被赋予的固有能力，则是『广范围歼灭攻击』。

*　*　*

诗浓/朝田诗乃一边俯视着自己带来的巨大破坏，一边回忆着名叫比嘉的这个技术员在通话中进行的说明。

『那个，诗浓小姐，超级帐号虽然很强却不是万能的。因为是在万不得已非要潜行到Under World里进行大规模操作的时候准备的，所以在设定上也尽可能不超出内部居民的接受范围。』

「那……就是说不是GM【Game Master】，只是非常强的PC【Player Character】而已吗？」

位于神秘的风投企业《拉斯》六本木支部，横躺在跟初期完全潜行试验机类似的巨大STL机器上，诗浓对耳麦问道。传过来的，是啪的一声——应该是打指头的声音。

『Yes。就是这样。所以呢，给你用的《索尔斯》帐号也不能脱离Under World的资源规则。弓发动的攻击，不论怎样都需要消耗空间资源。由于设置了自动填充能力，白天应该是不会枯竭的，但是不能连发。』

正如比嘉所说，诗浓左手握着的纯白长弓在进行广范围射击后其光芒就减弱了。虽然两端已经开始逐渐恢复光芒，但要再次全力攻击估计要两三分钟。

——不能连射？哼，正好。

比起自动式【Automatic】，还是手动的更带劲。

诗浓在内心吼着，确认地上的爆炎已经消散。

半径约一公里的环形山边缘，被烤焦冒烟的尸体堆成一圈。一次射击恐怕就歼灭了五千多敌兵吧。幸好那些都不是真正的Under World人，而是跟诗浓一样从现实登录的美国人。相信了这个内测的存在，刚连接进来就被烧死的玩家，估计正怒火中烧吧。

环形山的中央，与深红军队相比微乎其微的骑马部队开始再次前进。虽然敌人还有整整一万以上，但大半都害怕着下一次的射击——应该说是轰炸而一动不动，因此应该能够突围吧。

诗浓凝神远眺，确认着人界部队的战列。

立刻就注意到了队伍正中骑在白马上，直看着自己的栗色头发的少女。

诗浓不禁露出微笑，控制赋予索尔斯帐号的另一个能力『无限制飞行』。虽然听到比嘉说『这是靠想象力飞的』的时候还觉得太乱来，但实际操控后感觉和ALO的随意飞行并没什么大的区别。她就这样向着少女后面的马车，直线飞行过去。

在青蓝色的鞋尖碰到帆布面的同时，轻轻抬起右手。

「哟，久等了，亚丝娜。」

看到嫣然一笑的诗浓，眼前穿着珍珠色连衣裙的少女双眼里，渗出珠子般的眼泪。她从疾驰的马上站起，跳到马车檐下：

「……诗诺诺……！！」

伴随着硬挤出的叫喊声，亚丝娜紧紧地抱住了她。诗浓轻轻拍着挚友纤细的身体，再次轻声说道：

「辛苦了。没事的……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被比自己稍高一点点的亚丝娜抱着，把左手已经填充了一成左右的弓对准前方，右手轻轻拉了一下弦。

索尔斯帐号配备的GM装备——长弓《Annihilate Ray》会根据拉弦的力度来设定威力，以弓的角度设定攻击范围。在拉开十公分的弦中出现了耀眼的细小光箭。诗浓将箭头对准了阻碍跑在部队前方的龙面前的敌方部队。

咻！细小的发射声。

右倾约二十度的弓放出光线，落在直径十米的范围内，产生出不逊于陶氏导弹的爆炸。深红色的铠甲被掀到高空，随后消失。趁着这个打开的间隙，龙立刻冲进去。停下脚步的十余名士兵被巨大的钩爪撞击，瞬间倒了下去。

至此，敌兵好像从激光攻击的震撼中恢复过来，意识到想打倒的猎物正在逃离。一万多人爆发出了粗野的咒骂，步兵们像红色的浪潮一般从火山口的斜面奔驰而下。

诗浓把弓挂在臂上，双手放在亚丝娜的双肩，将她轻轻扶起。

「亚丝娜。我看到从这往南五公里左右有个遗迹一样的废墟。道路从正中央贯通，左右排着很多巨大的石像。在那里就不用担心被敌人包围，可以缩小战场。想办法在那里击退敌人吧。」

亚丝娜也是身经百战的剑士，听到诗浓的话两眼立刻恢复明锐的光芒。使劲把眼泪擦去后开口说道：

「明白了，诗诺诺……诗浓。就算美国VRMMO玩家再多，也不可能立刻凑到更多的人数。在我看来，只要击退那一万数千人，敌人也就无计可施了。」

「嗯，交给我吧。……然后嘛……」

确认人界军队列的最后尾总算逃出敌人的包围后，诗浓再次看向挚友。

「……那，桐人他……在这个部队吗？」

听后亚丝娜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事到如今，不用问的那么客气了。桐人君在，这里。」

亚丝娜用右手食指指了指脚下的马车。

「哇，是吗。那……我去打个招呼吧。」

清了清嗓子后，诗浓用右手抓着大型马车顶蓬的后端，啪啦一声落到里面。

然后等亚丝娜下来后转向堆满木箱的深处。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穿着灰色制服的两名异国少女。同时睁大着双眼，其中一方发出轻声。

「索、索尔斯大人……？」

诗浓看了下自己的装扮，耸耸肩回答：

「你好，初次见面。虽然长的很像索尔斯，不过不是。我叫诗浓。」

尽可能的以笑颜相向，两人却更显惊讶了。不过看到背后的亚丝娜后好像立刻明白了什么。

「对，跟亚丝娜一样是Real World人。也是，桐人的……朋友。」

「是……这样啊。」

红发少女深吸一口气，深褐色头发的女孩则小声地嘟哝道：怎么都是女人。

还远远不止呢。诗浓一边在内心苦笑着，从左右分开的少女中间走出几步。

她看到的，是坐在朴素的轮椅上，单手抱着两把长剑的，身着黑衣的年轻人。

虽然已经从比嘉健那里听说了桐人的状态，但是像这样实际看到他受伤的姿态后，她还是内心一紧，不由自主地渗出泪水。

「……啊……」

发出嘶哑的声音，在过去的敌人兼战友，也是救命恩人的面前，诗浓轻轻地跪下。

沉在轮椅上的身姿，已经没有丝毫过去的强大。诗浓将长弓挂在肩上，伸出双臂紧紧抱住瘦削的身躯。

听说桐人的灵魂——也就是Fluct Light，其堪称核心的『主体』，也就是Self Image遭受了重创。比嘉用消沉的声音说过，现阶段还没有恢复的手段。

但是，诗浓紧紧地闭上双眼，一边流着泪珠，一边在内心喊叫：哪有那么简单！

很多人都有着无数的对桐人的记忆，对桐人的印象，还有对桐人的心意——爱。只要将它们一点一点聚集，放回桐人的心里就可以了。

——对，能感觉到吧……我心里的你。那个爱讽刺人，爱耍弄人，顽固又天真……比谁都要强大而温柔的你。

诗浓忘记了亚丝娜还在后面注视，转过头，着实的往桐人的脸上吻去。

这时——

朝田诗乃还不知道，自己强烈的感伤，与桐谷和人唯一的治疗方法只是一纸之隔。

如果她对Under World和Fluct Light的构造有充分的知识，是有可能得出解答的。但是，诗乃在潜行前接受的说明，就只有现在的状况和索尔斯帐号的使用方法而已。

所以，诗乃不会知道，被她的唇触到的时候，为什么会觉得和人瞬间身体颤动，体温轻微上升了。

诗浓很快放开桐人的身体，站起来看向背后的三人。

「放心吧，桐人一定会很快回复的。在我们真正需要他的时候。」

亚丝娜和两名少女含着泪点了点头。

「那……我就先飞到南边的遗迹确认一下地形。桐人就拜托你们了。」

如此说完，诗浓转向马车的后方——

突然，亚丝娜紧紧抓住她的肩膀。

看到她眼里浮现出无比迫切的光芒，诗浓不禁吞了口气。

「亚……亚丝娜，怎么……」

诗浓以为亚丝娜要诘问自己为何刚才偷吻桐人，然而却并非如此——

「诗浓，你刚才说飞去！？你，可以飞！？」

对这急迫的质问，诗浓迷惑地点了点头。

「是……是的。说是索尔斯帐号的固有能力。据说没有时间限制……」

「那需要帮助的不是我们！爱丽丝……去追被皇帝掳走的爱丽丝！！」

接下来亚丝娜说明的情况，不禁让诗浓胆战心寒。

作为一切的关键的整合骑士爱丽丝被同样使用超级账号潜行的皇帝贝库塔绑走，正向遥远的南方飞行中。现在追赶他的，只有被称为骑士长的贝尔库利一名剑士。

「以超级帐号为对手，就算是骑士长也好，担子也太重了。要是不能在皇帝到达《终结之祭坛》前救出爱丽丝，这个世界将会整个被破坏。诗浓，去帮助贝尔库利先生！」

总算理清事件，把骑士长贝尔库利的外表刻进脑海后，诗浓从马车上飞起，一口气冲入高空。

扬着尘埃南下的七百人界军。

与从北方以怒涛之势追赶的上万深红军队相比，就像是被波涛吞噬前的一群小舟。

——一夺回爱丽丝就立刻回来，在此之前加油啊，亚丝娜。

诗浓在内心喊着，动用想象力向南边一口气加速起来。化作拖着白色尾巴的流星，划破红色的天空。

俯视着前方无限宽广的世界，诗浓突然想道：

说起来——

原本和自己同时登录的莉珐到哪里去了？

=========================

3

紧追着雷恩利率领的人界军的，是第二批投入的美国玩家。

在遥远的北方，亚丝娜做出的峡谷南岸，伊修凯恩和谢塔及拳斗士团，如今还在继续着跟数量一万以上的深红军团为对手的绝望之战。

而在这一战场的更北方——

只留下血战痕迹的东大门对面的荒野上，伫立着一个亚人的身影。

裹着圆滚滚的身躯的钢铁铠甲。随风飘扬的革制斗篷。圆圆的脑袋两侧垂着薄薄的耳朵，扁平的鼻子直直地伸出。

是半兽人族之长，利尔皮林。

让仅剩三千人的部族在后方待机，他独自一人来到东大门附近的地方。之所以一个护卫都没带，是因为不想被他们看到自己在地面徘徊的姿态。

费了不知道多少时间在沙粒中摸索，利尔皮林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有着朴素雕刻的银耳环。

轻轻拾起放入掌中的，是遵从皇帝的命令，作为活祭品的兽人族女骑士莲珠耳上戴着的耀眼之物。

她的遗物就只有这个。荒野里，别说与公主一起死去的三千兽人的遗体，就连铠甲的碎片都没有留下。暗黑术师们可憎的邪术把兽人们的身体和装备毫无保留地吞噬殆尽，转化成了暗黑力。

而实行这个酷刑的女术师D.I.L.，还有下达命令的皇帝，如今都已不在这里了。

暗黑术师工会总长D因卷入《光之巫女》恐怖而壮丽的反击死掉，皇帝则追着巫女向南飞去。利尔皮林的待机命令却还未解除。

剩下的三千半兽人士兵是不可能战胜守护东大门的人界兵和整合骑士的。暗黑界五族的夙愿，征服人界的梦想已然溃散。

——既然如此。

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与利尔皮林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莲珠，和三千被活祭的，还有在此之前在大门战斗的两千兽人非死不可呢。他们的死又带来了什么呢。

没有回答。完全、一点都没有。

只是因为长的比人丑这个理由，多达五千的族人就这样白白死去了。

利尔皮林把紧握的耳环抱在胸前，颓丧地跪在地上。愤怒，忧郁，还有压倒性的悲伤涌上心头——当它们化作泪水与呜咽的——

那一刻。

背后传来一个咕咚的轻响。

兽人族张慌忙回头一看，是一名摔坐在地上，颦蹙着眉头，有着鲜艳的金色头发和洁白的肌肤，以及一身嫩草色着装的……并非暗黑界人，而是人界的少女。

比起对对方唐突出现的惊讶，以及对人族的愤怒，利尔皮林最先感受到的，是不要看自己的那份羞耻感。

因为，眼前的女孩实在是太美了。

毫无疑问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的白纽姆，跟个子很高骨头粗大，有着浅黑色肌肤的暗黑界女性完全不同。手脚纤细的好像只要碰一下就会折断，头发在微弱的阳光下仍然熠熠生辉，以呆然若失的风情仰望着自己的大眼睛，像是晶莹剔透的翠玉。

利尔皮林咒骂着自己竟会对这个弱小的种族产生美的让人震撼的想法。

同时，害怕女孩的眼里会充满嫌恶之色。

「别……别瞅！！别瞅俺！！」

边喊着用左拳遮住自己的脸，右手握住剑柄。

在听到悲鸣前，把头砍掉。

如此想着，作出拔刀的动作时，利尔皮林感觉到左手握着的耳环刺到了手掌。像是被莲珠拉住一样的感觉让利尔皮林停下了动作，随后他听到了令他吃惊的声音——或是言语。

「啊……你好。应该是，早上好吧。」

以轻快的动作起身，啪嗒啪嗒地拍着短短的宽摆短裤，女孩轻轻地笑了。

透过挡在脸上的拳头，哑然地俯视着小小的人类，利尔皮林不停地眨着眼。

女孩的眼里，没有一丝的嫌恶和蔑视，甚至连恐惧都没有。对白纽姆的孩子而言，Dark Territory的半兽人是吃人的恶鬼才对。

「为……为什么。」

自己口中漏出的话，完全不像是暗黑界十侯之一，反而带着走投无路的味道。

「为什么不逃。为什么不发出悲鸣。区区一个人类，为什么。」

少女摆出一副因吃惊而困惑的表情。

「要说为什么……因为。」

然后，就像说大地是平的，天空是红的一般若无其事的继续说道：

「你也是人类吧？」

这个瞬间，背脊震颤的理由，利尔皮林无法理解。紧握着大剑的刀柄，亚人的族长像喘气般说道：

「人……人类？俺？说什么蠢话，一看就知道啦！俺是半兽人！是被你们纽姆骂作人猪的半兽人！！」

「不过，还是人类吧。」

把双手放在纤细的腰间，女孩就像父母嘱咐孩子般一样重复道。

「你看，你不是能说话吗。除此以外，还需要什么吗？」

「要……什么……」

利尔皮林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了。绿色眼睛的少女自信满满提说出的话，对燃着对人族的自卑感和怨艾活到现在的半兽人族长而言太过异常了。

……能说话就是人类？

「人类」的定义就仅此而已？说到语言，哥布林啊，食人魔啊，巨人啊都能说吧。但是，包括兽人在内的四个种族，在Dark Territory开辟以来就被称之为「亚人」，与人类严格区分开来。

利尔皮林只是发出粗鲁的鼻息呆呆地站在那里，少女一句「先不说这个」就将他的冲击和混乱推到一边，环视着周围。

「……这里，是哪儿？」

*　*　*

莉珐/桐之谷直叶推测自己的登录坐标发生了巨大的偏差，轻轻的叹了口气。

当她听说使用的STL六号机是刚搬进来的，连聚氯乙烯包装都还没取下的新品开始就有不好的预感。直叶从来不使用新买的竹刀进行比赛，同样的，她也不信任刚开箱的电子仪器。因为不知为何，很早以前她抽中电子硬件初期不良的几率就异常的高。

登录的时候，跟同时从STL试制一号机进入的诗浓一样，把坐标设定在已先潜行的亚丝娜那里，而从周围没有人的气息来看果然是发生事故了吧。不，正确来说荒野中只有一个身体滚圆，长着一张猪脸的人形生物——也就是一个《半兽人》站在那里，倒也不算空无一人。

根据只在潜行后的瞬间有效的色标判断，这个半兽人，应该不是当前的敌人——美国VRMMO玩家，而是Under World生活的「人工Fluct Light」，也就是唯说明的真正的人工智能。

当听到唯关于Under World人的说明后，莉珐就下定决心，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不会向这些人拔剑。

这是当然的——怎么能将哥哥桐人想保护的「人类」杀死呢。如果人工Fluct Light在这个世界死亡，他们的灵魂也会被完全消灭，再也无法复活了。

而且——

眼前这个兽人造型的精密度，就算是已经看惯ALO内，位居众多The SEED连接体中顶级水准图像的莉珐眼里也令人惊讶。粉红色的大鼻子的动作和呼吸，包裹在巨大身躯上的金属铠甲和革制披风的质感，而两只漆黑的小眼和表情丰富程度，更是表明他体内寄宿的灵魂毫无疑问是真实的存在。

向不知为何胆怯地把脸转过去的兽人询问这是哪里，却没有立刻得到答复。那就从更眼前的问题着手吧，莉珐提出了别的问题。

*　*　*

「那……你叫什么名字？」

已经混乱至极找不着北的兽人族长，对白纽姆女孩第二次的发问不假思索地做了反射性的回答。也许只有名字是自己的一切中唯一不讨厌的。

「俺……俺叫，利尔皮林。」

刚一说完就后悔了。因为以前，第一次去帝城奥布西蒂亚的时候，听到利尔皮林这个名字的人族骑士和术师都大笑起来。

但是，女孩依然微笑道：

「利尔皮林……真是个好名字。我是莉珐。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然后，她做出了不知道是第几次的惊愕之举。

她笔直地伸出了柔软的白嫩右手。

握手——这个习惯当然知道。兽人之间也经常进行。但是，从没听说过纽姆跟兽人握手的。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什么陷阱吗，还是术师的魔法呢。是在什么时候中了幻惑术？

盯着女孩的右手，利尔皮林只能在一边呻吟。女孩看着利尔皮林近十秒后，略显失望地放下了手。看到她这个样子，不知为何内心感到一阵刺痛。

要是继续跟女孩说话……不，就算是看着她，脑子都会变得奇怪起来。利尔皮林已经不打算杀死眼前的弱小人类了，但为了寻求除此以外最不需要动脑就能解决的办法，他开口道：

「你……是人界军的卫士，不，是骑士吧。我要抓你做俘虏。带到皇帝那里去！」

先不说年龄，女孩装备的嫩草色铠甲，还有背着的长刀都绝不是一介士兵能拥有的东西。精致的设计还有素材的光泽，也许比利尔皮林的装备还要高级得多。

对利尔皮林的大吼，女孩没有一丝胆怯的样子，像是思考着什么般，最后轻轻的耸了耸肩问道：

「你说的皇帝，是暗黑神贝库塔吧？」

「没……没错。」

「知道了。那好吧。带我走。」

点点头，把双手合在一起伸了出去。很明显，那不是握手而是催促将她绑起的动作。

——真的是，到底在想什么啊。

利尔皮林从腰带上取下一根饰带，粗暴——但稍微宽松地绑住少女的手腕。握住绳端用力拉紧后，才想起皇帝已经不在暗黑界军的本阵了。

但是，要是继续思考复杂的事情，脑子就会烧坏吧。就算皇帝不在，还有那个眼神让人厌恶的黑骑士副官，又或者商人会长琏吉尔之类的会决定如何处置。

转过身，稍微谨慎地牵着饰带刚走出几秒后。

突然，周围产生了浓厚的黑色雾霭之类的东西。令人厌恶的味道刺激着鼻子。瞬间就什么都看不见，利尔皮林警惕地环视着四周。

「啊……！？」

短暂的惊讶声音，或者说悲鸣，毫无疑问是从莉珐这个女孩发出的。

急忙转过身的利尔皮林看到的，是从浓密的黑雾中突然伸出并抓起莉珐头发的一只手臂。

随后，手的主人穿过雾霭现身了。

本以为死掉的女人——暗黑术师公会总长D·I·L从鲜红的嘴唇露出冷酷的笑意站在那里。

*　*　*

为什么追不上。

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除了愤怒和焦躁外更感到深深的惊讶。

三匹飞龙已经追了两个多小时。

飞跃人界守备军夜营的森林和南边蔓延的圆形洼地，再通过奇怪的巨像林立的遗迹，已经闯入了从未如此深入过的Dark Territory南部地区，但是距离却没有任何缩短的迹象。绑走心爱的弟子整合骑士爱丽丝，皇帝贝库塔骑着的飞龙，依然只是在遥远地平线上极小的一个黑点。

皇帝带着爱丽丝，两人共同骑着一头飞龙。

相对的，贝尔库利不停在星咬、雨缘和滝刳这三头龙之间换乘，以尽可能地减轻他们的疲劳。按理说，应该快追上了才对。

为什么会追不上呢。皇帝能自由操控飞龙的天命？

不可能。天命的直接操作，是连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都无法操控的，最大的禁忌才对。

当然，应该不会无限飞下去吧。前面，到Dark Territory最南端的《终结之祭坛》至少也要让飞龙休息两次。但是，贝尔库利骑着的飞龙也需要休息。既然速度相同，那就永远不可能缩短距离。

迫不得已了。

贝尔库利无法使出射程能到达遥远地平线的术式。要打破现在的状况，唯一的可能性就是——

骑士长用右手轻轻地触摸着腰间的爱剑。

冰凉坚硬，可靠的触感。但是，仅凭触感就能知道，它的天命离完全回复还差很远。在东大门使用的大规模武装完全支配术，消耗比预想的要大很多。

贝尔库利接下来要使用的技巧，是神器《时穿剑》的最终奥义，需要消耗莫大的天命。

只能用一次。而这一击必须以穿针孔一般的精密度命中才行。

贝尔库利轻轻的抚摸了一下滝刳的脖子，轻轻一跃跳到旁边星咬的背上。

即使不握住缰绳，也能向常年共同作战的搭档传达意识，慎重地调整高度。

瞄准的是，在遥远地平线上如沙粒般的黑点。

虽然很想瞄准皇帝本人，但连身影都看不见的这个距离，打偏的危险性太大了。一定要看穿他的动作，把所有精力集中在飞龙的一只翅膀上。

在鞍上作仁王立的贝尔库利缓缓移动右手。从剑鞘中顺滑地拔出由一整块金属削出的长剑。

架在身体右边的刀身突然发出了微弱的光。记忆解放术不经术式语句便直接发动，如蒸汽般朦胧的长剑随着飞龙的前进，在后方拖出几道残影。

骑士长露出刚毅表情的嘴角动了一下，轻声向无辜的飞龙作简短的道歉。

随后，眯着淡青色的双眼——世界最古老的骑士贝尔库利发出尖锐的呐喊。

「时穿剑——里斩！！」

呲的一声，沉重但速度惊人地挥下刀刃。蓝色的残影沿着几道斩击的轨道闪烁、然后依次消失。

远方的空中，皇帝贝库塔驱使的黑龙的左翅，从根部被无声切断。

*　*　*

「香……真香啊，何等甜美……天命的香味……」

抓着人族女孩的头发，连身体一起吊起的D·I·L唇边，发出皲裂的声音。

眼前是恨之入骨的暗黑术师的身姿，但利尔皮林却只能呆呆地眺望着。

曾经涂满香油，有着鲜艳光泽的淡黑色肌肤，华丽的黑色卷发如今已狼狈不堪。全身被锐利的刀刃所砍的伤痕纵横无尽，不停的伸出鲜血。D每做出一个动作，都会有几道伤口迸裂，鲜血飞溅。但术师身上缠绕的黑烟迅速聚集在伤口周围，散发出讨厌的味道后开始止血。

烟的来源，是垂在D腰间的小皮袋。仔细一看，袋子开口时不时会有奇怪的虫子之类的东西探出头来吐出浓烈的黑雾。那一定就是抑制天命减少的暗黑术。

瞅了一眼因厌恶感而压瘪着鼻子的眼利尔皮林，D再次提起两边的嘴角。

「这个猎物太棒了。赞扬你一下，猪。作为奖励，给你看看好东西吧。」

刚一说完——

D用钩爪一样的右手手指伸入头发被抓起、痛苦地扭曲着脸的女孩领口。

啪啦。随着无情的声音，银色的铠甲和淡草色的上衣瞬间被撕裂。

露出皑皑洁白的上半身肌肤，女孩的脸更加扭曲了。看着那个样子，D气喘吁吁地吐出嗜虐的吐息，欷歔地笑了。

「怎样，还是第一次见到人族女人的身体吧？对猪而言是不是太毒了啊！不过，好戏才刚开始呢……！！」

D的右手五指突然像骨头没掉了一样蜿蜒蠕动起来。

不知何时，手指已经变成了黏滑带光的长虫。前端，同心圆状排列着细小锯齿的口大大张开，不停地重复着恶心的蠕动。

「看吧……！！」

D叫喊的同时，五根手指——或者说是触手，卷付在女孩的上半身，滑溜溜地爬着。不但封住了行动，前端抬起镰刀形的脖子——刺入了肌肤各处。

「啊！！」

鲜血四溅，名叫莉珐的女孩张大着绿眼睛发出悲鸣。虽然伸手想剥下长虫，但上半身已被缠住，手腕也被利尔皮林的饰带绑着不能活动自如。

五处伤口的出血看似瞬间就停住了，但实际并非如此。利尔皮林发现，连在D右手的长虫正发出咕咕的声音在喝着血。

暗黑术师仰起头，用尖锐的声音开始咏唱术式。

「System Call!! Transfer Humanoid Durability……Right to Self!!」

啵的一声，蓝色的光辉从女孩的伤口迸出。然后像与血液的流动同步般，顺着长虫吸入D的手中。女孩的苦闷更加剧烈，纤细的身体像要折断般向后仰着。

「哈……厉害……厉害！！多么浓厚……香甜啊！！」

刺耳的尖叫声震破了利尔皮林的耳朵。

这个刺痛让兽人族长回过神来，喘气般喊道：

「你……你在干什么！！这个女孩是俺的俘虏！！俺要带她到皇帝那里去！！」

「闭嘴，蠢猪！！」

回转着瞳孔，D充满狂气地喊道：

「你忘了皇帝把作战指挥权全权委任给我了吗！！我的意志就是皇帝的意志！！我的命令就是皇帝的命令！！」

咕的一声，利尔皮林无言以对。

那个作战不是早就失败告终了吗。本想如此反驳。但皇帝没有留下任何指示就从战场消失了。那么，就没有任何能够颠覆D所主张的维持所有命令的材料。

呆立的利尔皮林面前，发着无声的悲鸣，女孩的动作开始减弱了。与之对比的，D皮肤上的无数伤口开始一点点粘连，闭合。

「呜……咕……」

从咬紧的牙关发出压碎的声音。

利尔皮林的眼里，不知不觉地将被吸收天命的女孩，跟作为活祭丧命的姬将军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女孩的眼里渐渐失去了光芒。肌肤的颜色已经由白转青，双手无力地垂下。但是，D右手的触手，还在不知足地蠢蠢蠕动，打算一滴不胜地把血全部吸光。

死……会死的。

难得的俘虏。

不，是第一个不会害怕也不会蔑视自己的人类。

这时——

不可思议的现象，或者说奇迹发生了，利尔皮林不禁张大了双眼。

地面。

Dark Territory那跟碳壳般漆黑的不毛之地，以女孩为中心，发出绿色的光芒。

只在少数地域才能看到的似乎很柔软的嫩草一起萌发，色彩缤纷的小花也四处盛开。风中带着花香，连血色的阳光也换成了温和的乳白。

这幅充满生命的光景，打着旋瞬间被吸收到女孩的体内。

青白的肌肤立刻恢复血色，眼瞳里光芒重现。

瞬间的幻视消失的同时，直接告诉利尔皮林女孩的天命已经完全恢复了。不明所以的安心感充斥着内心。

但是，立刻又被打破了。

「难以置信……出来了……又溢出来了！！」

伤势几乎已经痊愈的D，用懈怠的声音叫喊着。

松开抓着女孩头发的左手，那边的手指也变成了丑恶的长虫。

发出咚咚的沉闷而粘稠的声音，新生的五根触手刺入女孩的肌肤。

「……啊啊……！！」

D的哄笑完全遮盖了少女细微的悲鸣。

「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我的！这是我的～～！！」

*　*　*

——一定要忍耐。

承受着现实世界和ALO中从未感到过的、双眼发黑的剧痛，莉珐只是如此默念着。

潜行之前，听过了超级帐号03《地神泰拉利亚》的能力说明。

『无限制自动回复』。从周围广阔的空间自动吸收能量，回复自身或其他任意对象的耐久度。根据名为比嘉的技术人员的说明，本来设定的数值就已非常庞大加上这个能力，因天命损耗而死亡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正因如此，莉珐才打算不惜冒着被抓的危险也要挑战暗黑神贝库塔——现实世界的敌人，同时她决定不对Under World的人拔剑。

本来自己在这个世界死去也不会有任何损失，加上还有无限的HP，这实在太不公平。作为一名剑士，这种事绝对不能做。

现在虐待自己的女性，也是跟利尔皮林一样是Under World人——也就是人工Fluct Light。被剑砍，她的灵魂就会完全消灭。在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受伤，为什么要回复的情况下，是不可以开战的。

啊啊——可是。

别说衣服几乎全被扒光的羞耻了，天命被吸取的疼痛更是难以言喻的。

这真的是与现实的肉体分离后的虚拟感觉吗？

*　*　*

「……住手。」

利尔皮林甚至无法立刻发觉这是从自己嘴里流出的话。

但随后，这次非常明确的，嘴巴动了，喉咙也震动了。

「住手！」

瞳孔缩的像针孔一般，D的眼里发出蔑视的目光。忍受着从腹底涌上的寒气，兽人族长继续说道：

「你的天命不是已经完全恢复了吗？没必要再从那个纽姆身上吸取了！」

「……你说什～么。命令我……？」

像走调的歌一般，D轻声说道。

就是在这个间隙，十根触手却更加激烈的蠕动着，使劲地掐着女孩的肌肤，贪婪地吸着血。暗黑术师的皮肤已经完全再生，像抹了油一样光滑照人，连头发都比原来更长更丰盈。

不仅如此，过剩的天命化为蓝色的光粒从全身上下散发到空中。然而，却依旧从背后抱缠着比D娇小很多的女孩，完全没有停止虐待的意向。

「我说过吧，猪？这个俘虏是我的。无论我要吸收多少天命，在猪的眼前怎样凌辱她，又或者当场杀了她，都跟你没有关系吧？」

哼哼、哼哼哼哼，喉咙里传来沉闷的笑声。

「嗯，不过呢，也是。发现她的人是你，是该让一点步吧？那……现在就把衣服脱光吧。」

「你……你在说什么……」

「我呢，很早以前，看到你那装模作样的铠甲和披风就想吐了。不过是头猪，却装的跟人一样。如果在这里全裸，四脚爬地，再嘎嘎地叫几声，兴许我就会把这个女孩还给你哦？」

咕。

突然，视野的右半部分发出闪闪红光。同时，从右眼伸出传来被铁针刺扎一样的疼痛。

——不过是头猪。

——跟人一样。

D的话，与莉珐这名少女的话重叠在一起。

——你是人类吧？

——除此以外，还需要什么？

不能让D杀死这个女孩。不，不想她死。为此……为此。

利尔皮林颤抖的双手伸到披风的卡扣。噗哧，一口气扯掉。

踩在脚边盘绕的披风上，利尔皮林把手伸向系着铠甲的革带。

突然，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不要。」

猛的抬起头，与直视着自己的莉珐的视线合到了一起。

带着泪光的碧玉眼瞳左右转动。

「我……没事。所以，不要，这样。」

声音没有坚持到最后。D突然用牙齿轻轻咬在女孩的脸上。

「要是再说些无聊的话，就咬破你这张可爱的脸了哦。难得进入好戏了。喂，怎么了，猪。快点脱啊。还是说看到人类的裸体兴奋了？」

哇哈哈哈哈，喧嚣的笑声不绝。

「俺……俺……俺是……」

突然，有什么从双眼涌出，沿着脸颊滴落。左侧垂下的水滴是透明的，但右侧的却被染成了深红。

右手缓缓地放开卡口——伸向左腰的大刀刀柄。

「俺是，人类！！」

叫喊的同时，右眼因前所未有的剧痛，啪地一声从内侧爆裂了。

减半的视野一端，利尔皮林准确地捕捉到了D的身影。嗜虐的哄笑停止，张大着嘴巴。

利尔皮林使出浑身的力量，拔刀挥向D毫无防备的双腿。

但是——因为刚刚失去了一只眼睛，距离感产生了错乱。

剑尖只是掠过D的右小腿，利尔皮林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左肩摔在了地面上。

抬起头来，变成凶恶面相的D·I·L.歪着嘴唇吐了一下。

「这头臭猪……竟敢伤我……！」

嘣地一下把女孩的身体扔到后方，高高举起双手的触手。它们发出坚硬的声音，瞬间变成闪着黑光的十把利刃。

「把你切成肉末，混在草料里喂山猪！！」

半兽人族长只是等待着往左右伸展的刀刃挥落的时刻。

铛。

铛。

两个微弱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D的动作完全停止了。

利尔皮林在惊愕中看到，术师的双臂从根部零落，伴随着沉重的声音落在地上。

D也同样浮现出惊愕的表情。从左右肩膀像瀑布一样喷洒着鲜血的高个子女人缓缓地转过身体。

映入利尔皮林眼帘的是，莉珐闪耀着白色光辉的身姿。

相对于没有什么肌肉的纤细身躯而言，看上去非常难以驾驭的长刀笔直地向前挥落。虽然双手手腕被捆绑着，毫无疑问正是这个女孩瞬间将D的双手砍断的。

D用干涸的声音说道：

「人类……竟然帮一头猪，来砍人……？」

看着难以置信的样子不停地左右摇头的暗黑术师，莉珐回答道：

「不。我是为了救人而斩除邪恶而已。」

轻快地举起长刀作出大上段的姿势。

咻。

女孩在难以置信的距离，从正面发出斩击。

何等——优美。

她的动作毫无多余的力量，却快得惊人，技巧更是登峰造极。

利尔皮林又一次——但这次是感动地流下了眼泪。他的视野中，暗黑界最强的术者兼十侯中实力最强的D·I·L.，整个身体被无声地垂直分成两半。

=========================

4

加百列·米勒毫无感动地俯视着以最后的力气挥动着单翅软着陆，发出细微的鸣叫后断了气的黑色飞龙。

在视线离开的那一刻，关于飞龙的存在就从他的记忆和思考中完全排除了。他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地环视周围。

坠落的地点，是圆柱状奇岩耸立的区域。不论哪块岩山都有一百码高，直径达到三十码。而他正站在这个区域中心附近的一块上。

要是跳下去未免太鲁莽了。在这个世界里生成·操作元素的魔术还远不到熟练的程度，也不能把失去意识横躺在脚边的光之巫女爱丽丝丢在一边。

要是有铁环和楔钉、登山绳的话，就算在现实世界，这种程度的垂直壁面也能轻松地悬垂降落。但现在并没有这么做的必要。因为，在遥远的北面天空，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让自己坠落的敌人正携着三头龙急速接近。处理掉敌人，再支配新龙的AI，然后继续南下即可。

加百列抬起头笔直望向头顶。红色的天空中漂浮的虚拟太阳已经到达相当的高度了。

离克里特再次开始时间加速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问题是，投入战场的美国内测玩家，在因加速而被弹出去为止能否彻底歼灭人界军呢——测试玩家应该至少超过五万人。只剩不到一千人的人界军不可能抵抗。

要说不确定要素，就只有屡屡蹂躏暗黑界军的整合骑士了。但其中之一的爱丽丝已经落入自己手中，恐怕接近中的追踪者也是骑士吧。留在北方战场的也就一两人。

没有任何问题。加百列轻轻点了点头，最后望向横躺在旁边的整合骑士爱丽丝。

再次发出了惊叹，真是——太美了。

几乎无法抑制体内徘徊的兴奋。

加百列有些迷惘，要不要在她醒来前解除她的武装，并严谨地拘禁起来好呢？作为合理的判断理应如此，但敌人正在逼近，对这个美少女加以仓促处理的决心难以下定。

还是等时间加速后再慢慢品味吧。就算是解除铠甲的带扣，也要优美，严肃，象征性地进行。

「……暂时好好睡多一阵吧，爱丽丝……艾莉西亚。」

加百列温柔地说着，为了迎击敌人向圆岩的中央走去。

无论是使用超级帐号04《暗黑神贝库塔》的加百列·米勒，还是发现它的克里特，都不可能知道，身为最强骑士的爱丽丝不过被飞龙踢了一下就昏过去，且几个小时未醒，一切都是因为赋予贝库塔的能力。

Under World中设定的四个超级帐号，都是为了对世界和居民直接操作——也就是显现神迹——而存在的。

改变地域的丝提西亚。

破坏移动单位的索尔斯。

回复对象耐久度的泰拉利亚。

而贝库塔，则是操作作为居民的人工Fluct Light本身。

具体来说，就是修改居民们的记忆——Fluct Light中的矢量数据，在遥远的地方进行再配置，或者制作出新的家庭。

因为其行为是掳掠居民，因此跟其他三神不同，难以作为信仰的对象。所以贝库塔不但拥有最高优先度的装备和天命数值上限，还施加了『不可作为术式对象』的强力保护。Under World里作为童话流传的『贝库塔的迷路人』，就是以过去进行此种操作为原型的。

而暗黑神贝库塔的能力与加百列特异的想象力——也就是心意的组合，产生了连《拉斯》的技术人员都预料不到的相乘效果。

无需术式，便能吸收人的意识。

爱丽丝被暂时剥夺了Fluct Light的活力，强行打入昏睡状态。

过去暗黑将军沙斯特的必杀心意被吞噬殆尽也是因为贝库塔和加百列二者力量的融合。

而如今，沙斯特长年的对手——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也踏上了同一条道路。

*　*　*

贝尔库利看到敌军皇帝的飞龙非常幸运的落在了不可能立刻脱离的高岩山上。

他用魄力挥去使用绝技后造成的强烈消耗感。

「很好……再飞一会儿，拜托你们了，星咬，雨缘，滝刳！！」

与声音同时，三头飞龙靠近到极限，像一个巨大的翅膀般加速。只要敌人静止不动，就算是十Kilol以上的距离，对飞龙而言也不需太多时间。

在战斗前剩余的时间里，贝尔库利进入了静静的默考。脑里鲜明地回想起了今天早上的梦。

——你预感过死亡吗？

在梦中如是说道的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对相处了数百年的贝尔库利而言，直到最后都是充满谜团的存在。

从冻结处理中解放，当爱丽丝告诉他最高祭司已死的时候，也并没有太大的惊愕。也就是感慨道：这么长时间辛苦你了。倒是元老长丘德尔金的死更让他吃惊。

因此，关于Administrator最后的战斗，还有她消散的情形，都没有特别向爱丽丝询问。当然，一方面是因为突然落到自己肩上的人界防卫的大任而忙得不可开交，又或者，只是不想知道——那名银发银瞳的半神的欲望和执着、罪孽之深重达到了何等程度。

在贝尔库利眼里，Administrator是个每天无精打采，没有常性，反复无常的公主。虽说服从，但他并不像丘德尔金一样对她顶礼膜拜。

但是——

伺候她这件事，自己却并不讨厌。

「对啊……只有这点，请相信我。」

嘀咕着，最古的骑士猛地张开锐利的双眼。

已经能看到横躺在地的爱丽丝的黄金铠甲，和她前面像影子一样静静站着的皇帝贝库塔的身影。

「很好……你们在上空待机！如果我败了，你们就北上和部队汇合！」

向飞龙们轻声指示后——贝尔库利从星咬的背上轻轻地跳落。

*　*　*

追着如流星一般留下光之轨迹飞离的诗浓，七百人界军拼命南行。

已经逐渐抛离徒步追来的深红军团。但是，不论卫士还是战马，都不可能一直这样跑下去。

亚丝娜站在桐人和缇卓、萝涅乘坐的马车顶上，祈祷着凝视南方。

经过二十分左右的行军，地平线上，酷似神殿的巨大遗迹像海市蜃楼般浮了上来。

没有人类或亚人等大型生物的气息。只有腐朽的石头静静地躺着。

夹着笔直延伸的道路，横亘着两个平坦的神殿。高约二十米，宽则有三百米以上。作为防止敌军包围的障壁算是充分的规模了。

在两个宫殿之间，道路一直往南延伸。之所以会有参道的印象，是因为以连接宫殿墙壁的方式，道路两侧密密麻麻地并排着奇怪的巨像。

既不是东洋风的佛像，也不是西洋风的神像。硬要说的话，是跟南美的遗迹有点相仿的矮矮的方形巨像。它们全都雕刻着圆圆的眼睛和巨大的嘴巴，短短的双手合在胸前。

那是Under World生成的时候《拉斯》的工程师设计、配置的吗？还是《The SEED》程序自动生成的呢？

又或者——过去在这里生活的Dark Territory种族从岩山上挖来的呢……？比如说，作为献给众多死者的巨大墓标……？

亚丝娜大口呼气，抛开这个不祥的想法。

跑在部队前方的飞龙背上，骑士雷恩利大声宣告。

「在那个参道中央附近迎击敌人！」

随机传来「了解！」的回应。

数分钟后，部队气势不减地冲入微暗的遗迹之中。左右两旁，四方形的巨大神像无言地俯视着。马蹄和和卫士的靴子在由土变为铺石的道路上发出硬质的声音。

仿佛切裂冰冷的空气一般，雷恩利以爽朗的声音命令道：

「好。前卫队左右分开停下！让马车队和后方部队通过！」

瞬间分开的前卫队之间，八辆马车向前穿过同样停止的后续骑马队，到达最里面后停了下来。从参道深处的巨门刮起了一阵烈风，亚丝娜的头发随之飘起。

静寂只有这一瞬间。美国玩家部队正发出隆隆的巨响追赶而来，神像上的沙粒随着震动簌簌落下。

亚丝娜从马车上跳下，对从车篷内测探出头的少女们说道：

「这是最后的战斗。桐人君就拜托你们了。」

「是！交给我们吧，亚丝娜大人！」

「一定会保护好他！」

「——哪怕赌上我们的生命。」

对紧握着小小的右拳行骑士礼的萝涅、缇卓和索尔缇莉娜，回以同样的动作，亚丝娜浅浅一笑。

「放心吧，绝不会让敌人到这里的。」

其中，有一半是对自己的誓言。轻轻挥着张开的右手，亚丝娜毅然转过身去。

跑到前卫部队的前头，雷恩利正在麻利地配置着卫士们。

道路宽约二十米。虽然说不上很理想，不过这个人数在完全划分后，形成轮换也不是不可能。

重点是，在后方的修道士持续支援期间，尽可能地控制牺牲人数，并削减一万余名敌人的数量。幸运的是，深红色的步兵群里看不到魔术职业的身影。虽然推断Under World复杂的命令体系，玩家们在短时间内不可能习得命令，但这个状况说实话真是谢天谢地。

一旦情况有变——

就由我一个人，将敌人的全军杀光。

亚丝娜大吸一口气，将其连同决意一起凝聚在体内。

考虑到丝提西亚庞大的天命，应该不可能因数值上的伤害而倒下吧。问题是，能否忍受那强烈的疼痛。当内心输给痛楚的时候，这个身体会受伤，即使苟延残喘也会落入剑都握不住的丑态。

亚丝娜闭上眼睛，想着受伤的桐人。想象他受到的痛楚，和背负的悲痛之大。

当她走向部队最前面的时候，心里已经没有一丝恐惧。

也许是这场战争中最后的大规模激战，在升到最高点的太阳下展开了。

追求着宣传网站上承诺的真实的血和悲鸣，约二十名重武装美国玩家最先冲进了遗迹参道。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并不是为了提供无视分级这种程度的娱乐的可怜NPC，而是满怀拯救世界，救出敬爱的黄金整合骑士的决意的，真正的勇士们。他们的剑里充满着意志，含着断然的威力击中敌人的武器，打碎敌人的铠甲。

一个身影正在高处俯视着单方面被歼灭的，身着深红铠甲的玩家们。

最大限度地舍弃金属装甲，类似Rider Suit【注：赛车服，Racing Suit的日式误读】一样的皮衣。光泽的皮革上到处突起银色的柳钉。

武器只有一把腰间垂着的，宛如中国菜刀一般的大型短剑。看不到脸。披着跟雨衣一样也是黑色皮革的雨披，风帽一直垂到嘴边。

唯一能窥见的大嘴唇，扭曲至极限地嗤笑着。

是瓦沙克·卡扎尔斯。

再次登入Under World的他，在勉强避开诗浓随即而至的广范围激光攻击后，混在美国人里追赶人界军。但他并没有加入初期的突击，而是爬上西侧大宫殿的墙壁，盘坐在能俯视战线的一个神像头顶，决定在特等席看戏。

「呵呵，跟以前一样精干且毫不留情啊，那个女人。杀吧杀吧。」

难以言喻的兴奋，混着笑意叽咕着。

披着珍珠色的铠甲，栗色头发随风飘扬的少女——《闪光》亚丝娜，跟瓦沙克遥远记忆中的身姿一样，右手的单手细剑闪闪发亮。

#那时#，瓦沙克也是这样，在一边隐身眺望着亚丝娜的战斗。他在内心坚定地发誓：在世界完结前解决掉你。

——还有那时在亚丝娜旁边，展现出更加惊人战斗姿态的黑衣剑士。

*　*　*

在从骑龙后背跳下来时，贝尔库利与下方的地面之间还有接近两百Mel的落差。若是就这样径直坠落，就算是他也无法承受着地时的冲击。

不过骑士长却俨然如踩着目不可视的阶梯一般，沿着螺旋形的轨道缓缓下行。

事实上，他每向下踩出一步，就会在脚下生成风元素，并迅速将其引爆，利用这一反冲力减缓了自己落下的速度。使用双脚控制元素，是他在几十年前从丘德尔金元老长处偷学而来的技艺。

此世最古老的骑士手握剑柄，一步步的向着站立在下方如同尖塔一般的岩峰绝顶上的皇帝贝库塔的死角接近。

——一击就要必杀。

事实上，自一百五十多年前杀掉了上上代暗黑将军以来，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还是首次重拾如现在这般的必杀之心意。在这漫长的岁月中，根本未曾出现足以激发他的杀意的敌人。

就算是和那个单骑闯入中央大教堂的名为优吉欧的少年战斗时，贝尔库利虽已认真以赴，身上也并未萌生哪怕一分真正的杀意——不，从这个角度上来看，即使是在面对长年以来的强敌——暗黑将军们之时，他都未曾抱有过愤怒和憎恶这样负面的心意。

即是说，在贝尔库利漫长的人生中，这是他第一次将愤怒贯入剑刃之中。

他真的愤怒了。整个人发自心底的被激怒了。而且，不仅是因为对方抓获了爱丽丝这一件事。

来自名为《Real World》的外部世界之人，随心所欲的操纵着本有可能达成和平共处的暗黑界人，将他们驱赶上战场，徒劳的送去数万性命。对于守护了这个世界超过两百年的贝尔库利来说，这是绝对无法饶恕的恶行。

——皇帝贝库塔，我不知道你这家伙有什么理由。

但是，Real World中的人，绝对不是都像你这样恶入骨髓。只要看看那个名为亚丝娜的姑娘就明白了。

即是说，邪恶到无可救药的，只是你个人的本质罢了。

那么，这就是报应。

暗黑将军沙斯特，整合骑士艾尔德利耶，以及在战场上殒命的无数人类的性命的重量——

——就用这一剑让你知晓！

「去——啊啊！」

骑士长一步跨过最后的十Mel距离，朝着皇帝贝库塔毫无防备的天灵盖，将灌注了全部意志的斩击一挥而下。

空气因为这一击而变得炽热，放出白光。由刀刃放射出的光芒无比耀眼，甚至让整片天空都失去了本来的颜色。

毫无疑问，这是包含着Under World有史以来全部剑招之中最大最强威力的一击，在Main Visualizer内的助记数据内，优先级甚至凌驾于系统控制命令之上。即是说，在这绝对的一击面前，一切状态数值都变得毫无意义。

就算是超级账号04——暗黑神贝库塔被设定为几乎无限的天命数值，也会在这一击下灰飞烟灭。

——前提是，能够命中的话。

就算是面对着即将降临到自己头上的致命流星，贝库塔的脸上也是毫无表情。

那一击的速度，快到让人只能呆然目视。攻击只在一个刹那便告袭来，就算反应再快的人，也来不及作出对策。

——却也就在这个刹那，贝库塔被黑水晶铠甲包围的躯体，无声的滑开了。

向着唯一可以躲开攻击的方向，滑开了刚好足以避开攻击的距离。

贝尔库利的剑刃所及，只有飘在空中的红色披风罢了。与剑相触的瞬间，厚重的毛皮便瞬间分解为无数细小的尘埃。

而后，伴着「嘎啦啦——！！」的雷鸣之声，坚硬的岩石上深深的刻下了一道笔直的伤痕。整座巨大无伦的山峰都为之震动，无数石块从边缘滚落。

——连那一击都能躲开吗？！

虽然为此而瞠目结舌，贝尔库利的动作却连一瞬都未曾停滞。在常年的征战历练下，他早已不会因为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便停滞下思考。

他最后一次踩动空气，绕到了皇帝的侧面落下。而后，横着斩出一击。从他倾注了全身心的斩击落空，到着地，移动，再次做出攻击，其间的时间还不足半秒。

然而就连这一追击，贝库塔也避开了。

他的身形如随风而散的黑烟一般，无须任何预备动作便在地上轻巧的滑开。剑尖掠过铠甲的表面，火花在空中四溅。

但是。

这次贝尔库利总算有了确信——干掉他了。

之前的第一次全力攻击虽然挥空，威力却并未消散。爱剑的武装完全支配术，《时穿剑·空斩》——也就是「斩断未来」的能力，已在之前被他发动了。那是中央大教堂的战斗中，令优吉欧大吃苦头的，将威力留在斩击轨道上，以不可见的锋刃格杀触碰者的绝技。

皇帝的后背，被吸向仍留有不可感知的斩击的空间。

华丽的白金色头发，首先四下纷飞。

戴在额头上的皇冠也伴随着尖锐的金属声碎裂开来。

贝库塔的双手像是求饶一般高高举起。

贝尔库利强烈的预感到，下个瞬间，那具被黑色包裹的身体就会被由上至下切成两半。

啪。

清脆的碰撞之音。

其来源是——在后脑勺上方左右拍合的，皇帝的双手。

——只用空手，就将《空斩》挟止了吗？而且，还是在后背相对的情况之下！

这不可能。虽说用两手接下利刃的秘技在暗黑界的拳斗士中一直有所传承，然而那是只有他们那硬逾钢铁的双拳才能实现的绝技。更何况，残留在那个空间之中的威力，就算是拳斗士的族长也决计无法空手将其拦下。

这样的思考只不过持续了一瞬，然而在那之后，贝尔库利却还是一动不动。

因为，之后发生的现象，让他只能瞠然默视。

残留在空中的，如同海市蜃楼一般的无形斩击，就这样被吸入了皇帝的两手之中。

同时，皇帝瞪大的蓝色双眼，也染上了仿佛无底的黑暗。

不——不只是这样。在那黑暗的最深处，闪烁着无数光芒——那是，星星……？

不，不对。

那是，灵魂。囚禁在那里的，都是被这个男人以同样的方式吸收的灵魂。暗黑将军沙斯特和他的女副官，恐怕也在那里……

「……你这混账，可以吞噬他人的心意吗？」

面对贝尔库利的自言自语，贝库塔缓缓放下将斩击吸收殆尽的双手，淡淡地开口了。

「Xinyi？……原来如此，是说心灵【Mind】和意志【Will】吗？」

那声音寒冷彻骨，简直不带任何生物的气息。而作为声音来源的薄嘴唇，则扭曲成近乎微笑的形状。

「你的心灵，就如那经年陈酿的葡萄酒一般。粘稠而浓密……口感厚重，后味辛甜。虽然不是我之所好……然而作为主菜前的前餐却也不错。」

皇帝苍白的右手握住了腰间长剑的剑柄。

从剑鞘之中被缓缓抽出的细长剑刃，周身为蓝紫色的磷光所包围。将手中长剑如同无力之人一般垂下，皇帝贝库塔又一次露出了微笑。

「那么，就让我再多喝些吧。」

*　*　*

敌人粗糙的大剑，终于还是掠过了亚丝娜的左臂。

如同被烧灼的铁丝嵌入肉中的痛楚瞬间向她袭来。

——这点痛苦又算得上什么！

在她如是强烈的心念之下，手腕上细小的淡红色伤痕仅一瞬便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而在此时，她的右手已经以如烟雾般飘逸的动作，剑锋从面前男子的右肩指向左肋，四连发的突击技如行云流水。男人面容扭曲的咒骂数声，倒在了地上。

她已然数不清这是自己击倒的第几个人了。

同时，她也不清楚在这条通往遗迹的道路上展开的战斗已经进行了多长时间，是几分钟，还是几十分钟。唯一能够确认的，就是在这大道的入口如雪崩般涌入的深红步兵，现在尚存的数量仍是近乎无限。

——哼，这种程度的持久战却也不算什么。在旧艾恩葛朗特里，Boss战持续三四个小时简直是家常便饭。

亚丝娜在心中如是自语着，跃过了开始消失的男人的尸骸，同时挥剑挡住了敌人挥下的斧头，将其击落。敌人的重心被这一击所击溃，她一边补上致命攻击，一边环视着整个战场。

亚丝娜奋战之处是道路的正中央，在她的右侧，被几名卫士簇拥着的整合骑士雷恩利正在不断交错投掷着手中的两把飞刃，不管是威力还是精确度都令人战栗，而面前的尸骸业已堆积如山。看起来这边暂时不要紧。

问题在左侧。虽然配备有很多名队长级别的卫士，然而左翼的战线却还是被缓缓向后逼退。

「左翼，加快先锋交替的速度！治疗术也请偏重于那边！」

「亚丝娜大人，我还能继续战斗！」

站在最前线应答的索尔缇莉娜，发动了双手剑广范围剑技《Cyclone》。尽管长剑带着淡绿色的光芒高速回转，击退了三个敌兵，但莉娜也紧接着跪在了地上。从昨晚的黑历史大会中的交谈来看，贵族出身的剑士们更擅长一对一的礼节性决斗，并不适合看不到终结时刻的长时间乱战。

事实上，莉娜的剑技虽然流畅勇猛，但在昨天才来到这个世界的亚丝娜眼中，实在太堂堂正正了。由于发动大招之间缺乏连接，一旦陷入硬直状态就会被敌人胡乱挥动的武器刻上轻伤。她的铠甲已经伤痕累累，紫色的卫士服上也渗出了数道鲜血。

「退后治疗，莉娜小姐！相信自己的同伴！」

听到亚丝娜的指示，莉娜咬咬牙点了点头，留下一句「退我马上就回来！」后退了。前线的空缺马上就被代替她的卫士长填补，但他的脸上也露出了疲劳的表情。

亚丝娜放不下心的，除了左翼的疲敝，还有另一件事。

现在他们与之交战的深红步兵，并非单纯由算法驱动的人形怪物，而是来自于MMORPG发源国·美国的，身经百战的玩家。早已熟悉了对人战斗的他们，迟早也会意识到，像现在这样单纯的突击是没有作用的了。

如果是自己的话，会怎么做呢？亚丝娜一边不住挥舞着细剑，一边思考着。

一般情况下会想到的，是从后方进行远距离攻击。然而，敌军之中没有魔法师职业的玩家，就算有，也无法仓促间熟练使用Under World复杂的术式语句。

除却魔法之外便是弓箭了。对人界军万幸的是，对面没有准备弓兵的账号。最后剩下的方法，便只有投掷出手中的武器一途，不过这势必会带来很大的抵触心理。因为一旦将武器投出，便意味着无法继续参加之后的战斗了。

看起来，对方是没有打击这边的良策了。那么——

就只需要之前预想的那样，将这一万多名敌人全部斩落！

几乎和亚丝娜下定这一新决心的同时——

道路的入口处，突然被黑色遮蔽了。

巨大的盾牌并举成整齐的一排，其上是——如同旌旗一般林立的长枪，黑压压的直遮住了初升的朝阳。

——重枪兵！

「做……做好防突击准备！！小心躲避敌人的枪尖！！只要欺近敌人怀中就能将其打倒！」

在亚丝娜喊出这句话的同时，伴着「咔嚓」的金属碰撞声，巨大的长枪整齐的向前架起。

「「「Assaaaaaaaaaault!!」」」

一整排二十人的重装枪兵发出雄浑的咆哮，开始向前突进。

红色海啸带来的威压感让卫士们焦躁不安。亚丝娜一面在心中祈祷着「求求你们，冷静下来」，一面凝视着从自己正面冲来的枪兵。泛着凶恶黑光的长枪，正沿直线迫近而来。

自己要尽可能的靠近他们——然后挡住他们！

「锵」的一声，火花四溅，正是细剑贴着枪杆的侧面滑过。锐利的枪尖擦过亚丝娜的右脸颊，向后划去。

「……呀啊啊啊！！」

伴着一声呐喊，剑尖向着身躯硕大的敌人的头部由下而上疾刺而上，穿透了铠甲的缝隙。伴着厚重的手感，鲜血从头盔的护目铠后飞溅而出。

悲鸣高响——发声者却并非只是美国人。

防御左翼的数名卫士，未能成功的避开长枪，被它贯穿了身体。

「混帐！！」

亚丝娜高声喝叫着，离开了现在的阵地向左侧奔去，以一记承载了全部体重的单发突刺《Linear》刺穿了一个人的胸铠，而后抽出染满鲜血的长剑，挥出二连击《Parallel Sting》斩断了他后方敌人的双手。

而后，她一脚踏在刚刚从一名卫士身体里抽出的长枪枪尖上，沿着枪杆一跃而上，在一名接近两米高的彪形大汉肩头着地，用左手粗暴的拉起对方的头盔，右手一记反手斩击便招呼向了敌人暴露在外的脖颈。

敌人发出悲鸣倒地。亚丝娜跨过其后背，高声大叫。

「负伤者退到后方！！优先对他们进行治疗！！」

她一面喘息一面确认着战场的状况。虽然好不容易靠着骑士雷恩利和卫士们的奋斗击退了二十名重枪兵，但有六名卫士受到了长枪的直击，其中甚至有三人已经气绝。

——一旦对方重复这一战术，数量上远远不足的人界军会无法维持现有的阵线。

新一波撼地之声让她的这一恐慌化为现实。新的二十名重枪兵冲过了参道入口。

亚丝娜看了看还有两三秒就会接近而来的长枪阵列，而后将目光移回了自己本来应在的战线中央。在那里——

一名稚气未脱的年轻卫士，正勉强将长剑架在身前，双膝止不住的颤抖。

「啊…………！！」

亚丝娜尖叫着向那边跑去，飞一般的扑到了少年身前。细剑已经来不及挡住，她只能用左手握住枪尖。

若是通常的VRMMO世界，反应速度和力量值远占优势的亚丝娜应该能成功抵挡。然而Under World内却存在着SAO和ALO均可以无视的大量参数。

锋利的钢枪从血流不止的左手划过——

钝重的冲击感袭向全身。亚丝娜连悲鸣都发不出，只能低下头，呆呆的看着那杆深深贯穿了自己上腹部的巨大金属。

*　*　*

最小限度的运动，将剑的效率最大化。

在骑士长贝尔库利看来，皇帝贝库塔那和之前目睹过的一切流派都迥异的剑法，就是这样的东西。

首先，他的脚几乎没有转动。前踏也好，回转也好，都如同在地面上滑行一般。而他作出攻击之时，更是几乎毫无预备动作。前一秒还无力地垂在空中的剑，下个瞬间便会沿着最短距离袭来。

即是说，几乎不可能做到预判。因此，身经百战的贝尔库利面对皇帝那既不迅速也不刚猛的攻击，却是连续退避了五招。

而五招，便已足够。

凭借自己丰富的战斗经验，即使是从贝库塔那毫无预兆的剑法之中，贝尔库利也找到了破绽，在第六招开始了第一次反击。

「去！」

简直就像和敌人配合好的一般，伴着最轻的呐喊声挥出的上段斩击，堪堪迎上了贝库塔的上段斩。

激烈而扭曲的碰撞声。蓝色的火花也随之四溅。

向斩击中倾注入全力，硬生生的压下敌人的水平斩，并将其向敌人一点点逼去。

两把剑在空中交叉，陷入了以力量决定胜负的状态。敌人的剑毫无抵抗地下沉，高大的贝库塔可能因为无法承受压力，弯下了膝盖。

——此刻便定分晓！

贝尔库利吸气凝神，将磨炼出的心意灌注至刀刃之中。时穿剑放出银色光辉，做出了回应。贝库塔漆黑的长剑被以破竹之势不断压下。剑尖已经触及敌人的肩膀——还差一点就能贯穿敌人的铠甲了——

瞬间，贝库塔的剑上放出了诡谲的光芒。

蓝紫色的磷光陡然增厚，将时穿剑也包裹在了其中。于此同时，时穿剑上暴涨而出的白银光辉却像萎缩了一般，陡然消失不见。

——这是，什么？

不……

我到底……是要……做什么……

伴着「砰」的一声锐响，从左肩上传来了冻结一般的疼痛。贝尔库利瞪大了双眼，猛地向后退去。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一瞬间失去的意识也总算恢复了过来。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与敌交锋之际，我竟会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

甫作出这一自我质问，贝尔库利便意识到，那并不是这么单纯的东西。

那一瞬间，自己的意识似乎被压倒性的空白所侵蚀，甚至连自己为何身处于此，乃至自己究竟是谁都变得模糊不清。

「你这家伙……能够通过剑，直接吸收我的心意吗？」

贝尔库利低声问道。

回答则是一个无声的微笑。

骑士长啧了啧舌，看向左肩。擦伤，然而伤口却相当之深。

「哼……还是很有意思的不是吗，皇帝陛下？不过，不能以剑相交，却是件大麻烦事啊。」

贝尔库利轻声一笑。而贝库塔则眨了下眼，而后点了点头。

「……嗯。说起来，还有件事没有试过呢。」

这句话的意思，贝尔库利很快就明白了。

皇帝将右手的长剑举起，向着贝尔库利直指而出。

一道蓝黑色的令人厌恶的光芒，「唰」的一下延伸而出。

……难道说，还能从远距离？！

在贝尔库利脑中闪过这一思考时，光束已经触及了他的胸口。

瞬间，他的意识远去，如同熄灭的烛火一般。

长剑逐渐向骑士长靠近，径直穿过了他的左腋下——而他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伴着粘滞的声音，一挑而上的长剑将贝尔库利粗壮的手臂连根切断。

*　*　*

「咕……啊啊！！」

亚丝娜用尽全部的意志力，将喉咙里发出的惨叫压抑成低声的呻吟。剧痛——这么说并不准确，那是身体如同被无数高温燃料贯穿一般，远远超过了自己承受极限的压倒性的感觉爆发。

——这点痛算什么！

这点小伤罢了，再疼又算什么！！

泛着黑光的长枪深深的刺穿了上腹的左侧，恐怕从背后刺出的那部分都有接近一米长。

亚丝娜转过头看向身后。站在自己正后方的少年卫士，十分幸运的只是被枪尖擦过了面颊。她用尽全部精神力，对着面色苍白的仰视着自己的少年挤出一个微笑。

——只要保护住了这个孩子珍贵的生命……我负上这种虚拟的伤，又算什么！！

「唔……啊！！」

伴着一声呐喊，她向紧握住贯穿身体的长枪的左手之中注入力量。

刺耳的「砰」的一声响起，直径接近五厘米的金属就这样在她的掌中碎成两截。随后她将手伸到背后，抓住突出在外的枪头，猛地抽出。

眼前金星纷乱，灼热感从指尖直传到脚尖。然而亚丝娜手下不停，近乎粗暴的将长枪抽出，扔在地上。

多得可怕的鲜血从腹部巨大的伤口和口中喷涌而出，但身体却兀自屹立。亚丝娜用右手拭去嘴角的血痕，用烈火一般的视线抬头看向眼前的敌人。

身为长枪之主的巨汉头盔后的眼睛剧烈的眨动着，透露着他的困惑。

「Oh, gosh.」

如是重复的两遍感叹后，是语速很快的英语。

「……什么嘛……这种游戏，一点都不好玩啊。我要下线了。」

亚丝娜点了点头，右手的细剑准确的贯穿了大汉的心脏。他庞大的身躯倾颓而倒，被消失特效包围。

之前伤口的剧痛都未曾让亚丝娜流泪，然而此刻她的双眼却噙满了泪水。

如今笼罩着这片战场的疼痛和憎恨，本应毫无存在的必要。

美国玩家和人界军的卫士，本来根本没有相互残杀的理由。若是相遇时的境遇有所不同，双方本应能成为很好的朋友才对——就像自己一样。

虚拟世界……VRMMO，绝对不是为了这种事情才存在的。

「唔……救……救……」

用日语发出的悲鸣打断了亚丝娜的思绪。转眼看去，一杆巨大的长枪正欲刺向一名倒在地面上动弹不得的卫士。

「呜……啊啊啊啊啊！！」

亚丝娜将激情化作咆哮，一跃而出。右手的细剑径直前身，左手则紧贴身侧。

她的全身被白色的光芒所包裹，双脚离地的她，如同耀眼的彗星一般向前飞翔。细剑最高级突进技，《Flashing Penetrator》。

几乎杀死了卫士的枪兵被卷向高空，在他身后的敌人也遭受了同样的命运。而后是第三个。

将第四个人的身躯牢牢钉在一座巨大神像的脚下后，亚丝娜的动作总算停了下来，吐了一口气回头看去。

重枪兵的第二波突击，也造成了五人以上的死伤。同时，在通道的入口处，第三波的二十人也已经架好了凶恶的长枪。

亚丝娜从尸骸之中抽出细剑，高声疾呼。

「全军，一定要守住阵地！雷恩利，请到中间来！」

亚丝娜挤出一个短促的微笑，安抚着因为看到自己浑身浴血而满脸僵硬的年轻骑士，而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将单骑突入敌阵。从我手下漏网的敌人，就拜托你们了。」

「亚……亚丝娜大人！？」

亚丝娜对着喘息着的雷恩利和卫士们，举起握紧的左拳。

随后，她一口气跑了起来。

*　*　*

贝尔库利身体重心突然一阵不稳，随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脚下踩着的，正是自己滚落到地面的左臂。

唤醒他意识的并非疼痛，而是那令人战栗不已的感觉。

「咕……！」

他再次向后方大大的跳开，拉开了距离。

从左肩的伤口处洒落而出的鲜血，在白色的石地上洒成了一道深红的圆弧。

这究竟……是什么？

只是被剑指着，自己的意识就被强制停止了吗……？

贝尔库利伸出握着时穿剑的右手的两根手指治疗伤口，一面全速展开了思考。无须咏唱即可发动的治疗术，很快便在蓝光之中止住了创口的出血。然而，他却没有足够的时间来让断臂再生，何况这片岩山中的空间神圣力更是捉襟见肘。

——要怎么对抗敌人？

武装完全支配术《时穿剑·空斩》根本不适用。留在空气中的斩击心意会被对方单方面的吸收掉。

那么，用记忆解放术《里斩》呢？但是，想要发动那一招，需要满足两个无比苛刻的条件。其一，敌人不会打断自己无比冗长的攻击动作。而其二则是要确定好无比准确的坐标，后者的难度甚至更甚于前者……

骑士长陷入了苦思冥想之中，额头上甚至渗出了汗水，不过一眨眼便被震飞。

也就在此时，他才突然注意到了。

——我现在，已是难逃一死了吧。

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毫无退路了。

亦即是说，这里就是我的死地。下一刻即是我的死期。

「……呵呵。」

在正确的认识到了现在所处的绝境之后，整合骑士贝尔库利·Synthesis·One反而露出了笑容。

他的视线从不断靠近自己的皇帝贝库塔身上缓缓移开，看向了横躺在稍上方的角落中的黄金骑士——爱丽丝·Synthesis·Thirty。

——小姑娘啊。

我还是没有办法把小姑娘想要的东西给你啊。没有办法，给你父爱。因为，我也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亲人的事情啊。

不过，至少有一点我是知道的。

所谓的亲人，是会为了保护孩子而死的。

「你这怪物……是永远也不会明白的吧！！」

贝尔库利咆哮着，一跃而出。

没有任何策略，只是将自己的一切注入剑中——最古老的骑士，就这样向着前方奔跑。

*　*　*

「哈……啊……」

一大口鲜血伴着喘息呕出，于脚边四散。

亚丝娜仍兀自屹立不倒，哪怕手中只剩拄在地面上的细剑作为支撑。

孤身挡下重枪兵突击的第三波和第四波之后，她全身上下所负的伤已超过十处。珍珠白色的上衣和裙裾，都被撕裂得千疮百孔，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

接下了长枪的直击，被开出了一个大洞的身体直到现在还能动弹，简直让人难以置信。不——这或许只是因为，亚丝娜的天命实在太过庞大，在其耗尽之前，便不会让她力尽。

——即是说，只有自己心死之时，这具身体才会倒下。

既是如此，那我就能一直站在这里！

全身上下已经毫无知觉了。灼热之感和极寒之感交错冲击着她的神经，让她的视线也为之扭曲。

敌人的第五波部队出现在了亚丝娜昏暗的视野中，让她挣扎着从地上抽出细剑。

自己已经无法做出漂亮的回避动作了。只能用身体接下敌人的长枪，然后用剑技反击。

本是轻如鸿毛的细剑，如今在亚丝娜手中已然重似铅棒，她却仍勉强用两手将其架起，挡在身前，等待着敌人的到来。

「——Go!!」

充满气势的号令声。地面摇振，二十个铁块开始了突击。

咚、咚、咚咚咚咚……

逐渐加速的脚步声。

低频的震动声中，却似混入了什么别的东西。

亚丝娜抬起目光，向上看去。

鲜红的天空中，一条线拖曳而下。

那条线是由无数破碎的代码排列而成的。

「……啊啊…」

吐出的叹息声中，甚至已经混有了那么一丝绝望的音色。

然而——

线条的颜色却不是之前见惯的深红，而是如同破晓前的夜空一般深邃的蓝。

亚丝娜已经无法预见，这一事实究竟代表着什么，只能瞪大眼睛，等待着结果。

线条在高约十米的空中停滞，代码开始凝聚，在一瞬间的闪光后化为人形。

突然，人影「呼」的一声开始了高速旋转，变得模糊起来。如同直升机的螺旋桨，又如巨大的龙卷风一般，猛烈地呼啸着，重新开始了下降。

在人影的正下方，那二十名重装枪兵也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呆呆的仰望着天空。

苍青色的龙卷风便在他们的正中央呼啸着陆。

——而后，深红爆发而出。

那是鲜血的颜色。被卷入龙卷风之中的步兵们，一瞬间便被四分五裂，鲜血挟着风势洒落在了极广的一片区域里。

最后，在呈放射性倒地的枪兵中间，龙卷旋转的速度缓缓降低，最终恢复成了人的身姿。

来人背对着自己而立，身材颀长。鲜艳的和风铠甲在逆光之中闪闪发亮。他的左手扶在悬于腰际的刀鞘口上，右手则紧握着一柄长得有些离谱的长剑——不，是弯刀，沿着水平方向一斩而出。

亚丝娜识得刚才的那下攻击——那个招式。

剑技。

太刀广范围重攻击——《旋车》。

人影缓缓站起身来，将长刀搭在右肩上，慢慢将脸转了过来。

显眼的头巾下，一张留着胡茬脸正挤出一个微笑。

「喔，久等了吧。」

「克……莱因……？」

亚丝娜的声音颤抖，到最后几不可闻。

突然间，震动声的重奏响彻天地之间。虽然和美国人出现时的音效毫无二致，但在亚丝娜听来，这无疑是天使的歌声。

而后，数千道闪着彩色光辉的代码线条，在血红的天空中不断降下。

*　*　*

被砍伤了。

意识趋于模糊。

又因受伤的疼痛而恢复清醒。

贝尔库利已经不知道这样的过程重复了多少次了。

皇帝贝库塔似是刻意想要拖延战局一般，并未造成任何一处致命伤，然而贝尔库利却清楚的知道，从为数众多的伤口中流逝的血液，亦即是说流失天命的总量，业已快到达上限了。

然而他却凭借着两百几十年间磨砺而成的岿然不动的精神力，抛却一切妄念，摒除一切恐惧，只是在脑中做着唯一的一件事。

数数。

正确的说，是测量时间。

贝尔库利拥有单以直觉即能确定时刻的特殊技能，如今他正依赖着这项能力记录时刻。即便是在被皇帝的剑扰乱思考之时，他也在无意识之中继续数着数字。

——四百八十七。

——四百八十八。

贝尔库利一边准确地读秒，一边重复着愚蠢的攻击，还不时从嘴中吐露出挑衅的台词。

「……看起来……你的剑技，就是些三脚猫水平嘛……皇帝陛下。」

——四百九十五。

「只靠这种剑法，是打不倒我的啊……靠这种二流，不，最多三流的东西。」

——四百九十八。

「看招，还没完呢！」

伴着一声呐喊，朝着正前方斩落。

——五百。

剑身触碰到了在皇帝周围扩散开来的蓝紫色光圈。

「唰」的一下，思考中断了。

意识恢复的时候，自己已是单膝跪地，血从左脸新添的伤痕处滴落而下。

——五百零八。

还差一点。再坚持一下就可以了。

贝尔库利艰难的站起身来，看向背后的皇帝。

贝库塔那张至今为止一直不带任何感情的脸上，现在浮现出了微弱的嫌恶之色。其原因是，刚才砍伤贝尔库利面颊之时，飞溅而出的血液，有一滴溅到了他苍白的脸上。

贝库塔用指尖擦落红色的污渍，沉吟道。

「……已经玩腻了。」

「啪」的一声，踏进了红色的水泊之中。

「你的灵魂太过沉重，太过浓稠，让舌头都麻痹了。同时也太过单调，心中所想唯有杀戮罢了。」

皇帝用平板的声音说着不够连贯的话语，又向前靠近了一步。

「你已经可以去死了。」

唰的一声，被提起的长剑上放射着粘液质的光芒。

贝尔库利的表情毫无变化，暗中却咬紧了牙关。

还差一点——还有三十秒。

「哼……别说大话了。我还……要好好地享受下呢。」

骑士长步履蹒跚的向着谁也没有的空间踏出了几步，无力地抬起右手的长剑。

「去哪里了……喂，躲到哪里去了混蛋。哦，那里吗……？」

双眸中的目光空虚无神，挥剑的动作也是贫弱无力。

「锵」的一声，剑尖拖到了地面上，而后又被高高的抬起。

「哎呀……应该是在……这里的啊……？」

再次挥出连破空之音也无的一击。而后，拖动着一只已然残废的脚，贝尔库利毫无章法的胡乱移动着。

因为大量出血丧失了视力，思考也变得浑浊不堪——这悲哀的姿态，让人根本不作他想。

然而这便是骑士长一生一次的演技。

那双蒙着阴翳的灰蓝色瞳孔，只是紧紧捕捉着唯一的一样东西。

那即是脚印。

通过长达十分钟无为的攻击，贝尔库利已经让自己的血液洒遍了这绝对算不上宽广的岩山的峰顶。于是，由皇帝的靴底和骑士长的皮质凉鞋踏出的，几乎遍及全境的两种迥异的足迹，在红色的土地上一览无余。

换而言之，这就是两个人详细的移动记录。

努力扮演出癫狂状态的贝尔库利，真正的目的，即是其中最为干燥黝黑的，皇帝的足迹。

那正是皇帝十分钟切下贝尔库利左臂之时所站之处。

在那之后，贝尔库利便开始了在无意识下的时间计算。

即是说——皇帝贝库塔在十分钟之前即存在于那里。在那之后，鲜血的足迹如实记录了他由那里向着哪个方向移动至了何处。

——五百八十九。

——五百，九十。

「哦呀……总算……被我……找到了……」

贝尔库利虚弱的低语着，一面左右摇晃着一面挥出了时穿剑。

这是名副其实的最后一击。

无论是剑，还是它的主人，残存无几的天命现在都已走到了尽头。

而贝尔库利则将其全部消费殆尽，发动了神器·时穿剑的记忆解放术。

《时穿剑·里斩》。

和将斩击威力维持在空间之中，「斩断未来」的《空斩》相反，《里斩》拥有的，是「斩断过去」的力量。

在Under World的Main Visualizer中，记载着所有人类Unit的近期行动履历，记录长度为六百秒，即是十分钟。

时穿剑则能干涉这一记录，让系统将十分钟之前的那一秒钟Unit所在的位置情报误认为是该Unit现时所处的位置。

结果上而言，本来只能斩开虚空的剑刃，就能够传到过去存在于这个位置上的人现在的身体之上。不可回避，不可防御，正如文字所言，是足以睥睨与嘲讽一切剑招与努力的一击。

也正因此，贝尔库利一直避讳着发动《里斩》。在和优吉欧战斗时，纵使他行将败北于青蔷薇之剑的记忆解放术之下，也决计不欲使用这一只要出手便能轻松取胜的招式。哪怕他知道这会被元老长丘德尔金认作对公理教会的背叛行为。

不过，既然是以持有凌驾于自己之上的超越规则的力量的皇帝贝库塔为对手，他便不再有任何顾虑。

在皇帝贝库塔从飞龙上落下的那个瞬间，贝尔库利便已利用了敌人沿着直线匀速飞行的特点，准确的计算出了敌人十分钟以前所处的坐标。然而，在之后相互接近的混战之中，想要锁定坐标却是难如登天。

当然，若是能够回忆起十分钟前的那个瞬间敌人身在何处，同样可以发动这一术式。然而使用这一方法，一旦剑招的发动为敌人所干扰，便决难准确的数到十分钟后。

——就像现在这个瞬间一样。

「你好像在谋划着什么啊。」

皇帝贝库塔滑行一般迫近而来，贝尔库利不得不以敏捷的动作回避开从长剑中散发出来的蓝黑心意。这样一来，《十分钟前的一秒》永远离他而去了。

——被看穿了。

贝尔库利重新架起即将记忆解放的时穿剑，胸中只是叫苦。

这便是货真价实的无计可施。

既然皇帝已经明白自己身藏秘策，便会毫不迟疑的再次发动自己的大招。事实上，长剑上心意之光已然向着贝尔库利延伸而出。

与之相对的，骑士长则开始了全力的回避。

爬开。

爬开，爬开，而后丑陋的倒地。他在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将以这般狼狈的姿态迎来死亡。

三次。四次。

直到第五发攻击为止，贝尔库利都成功的避开了。

然而在那之后，蓝黑色的光终是擦过了他的身体。

他的意识「啪」的中断了。

待到贝尔库利再睁开眼，看到的便是深深没入自己腹中的贝库塔的长剑。

「唰」的一下，剑刃被抽出，骑士长最后的天命化作深红的液体喷涌而出。

映在缓缓向后倒去的他的眼中的是——

从遥远的高空撕裂大气，急速俯冲而下的一头飞龙的身影。

——星咬。

喂喂，不是让你待机了吗？你怎么会违背我的命令，以前可没这样啊？

龙颚大大的张开，蓝白色的热流沿着直线激射而出。

面对那蕴藏着足以消灭上百士兵的威力的一击，皇帝贝库塔只是简单地伸出左手，就将其接了下来。

装备在他手上半透明的黑色铠甲，轻而易举的便将热流向四面八方弹飞而去。四下飞散的火花在空气中眩目激荡。

皇帝手中的剑则再次放出那道光来，沿着白色热流倒溯而上直刺星咬的身体。贝尔库利的骑龙硬生生的吃下了足以将之前暗黑骑士团的飞龙轻易支配的剑技——却没有停下动作。

与之相反，星咬将自己的生命全数转化为光与热，向着皇帝俯冲而来。

贝库塔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厌恶之色，将剑高高扬起，向着意欲将自己撕咬成碎片的巨大龙口，朴素至极的刺出。昏暗的光四处奔流，吸取了飞龙的天命，将它的身体撕开。

星咬用生命换来的，是皇帝仅有七秒的迟缓——

贝尔库利却绝对不会让其白费。

骑士长一边感受着从背后传来的与自己共度了漫长时光的爱龙生命最后的气息，一面将记忆被解放后的时穿剑高高挥起，剑之所及但见蓝色的残影。

单纯记忆「十分钟前敌人的位置」这一手段，只能带来十分钟一次的攻击机会。

然而，鲜血将移动记录刻在了地面，意味着可以连续追踪十分钟前的敌人。

贝尔库利盯着之前未能狙击到的时刻七秒钟后，标明皇帝所在位置的血红足迹，放出全力一击。

《时穿剑·里斩》还有一个特性。

通过直接干涉系统，这一剑的威力即是「将斩击对象的天命数值完全抹消」。因此，即便使用心意，也无法防御这一击。

是以，皇帝贝库塔那能够无效并吸收一切心意攻击的能力，在这个瞬间也未能发动。

于是，系统设定里贝库塔庞大的天命，首先变成了零。

作为其结果，皇帝高大的身躯，被从左肩到右腰完全斩断。

哪怕在身体被巨大的切断面一分为二之时，皇帝贝库塔的脸上，仍是毫无表情。那双淡蓝色的瞳仁，只是如同玻璃珠一般空虚的看向虚无的天空。

在坠落的上半身就要接触到地面前的瞬间，在他的心脏周围，漆黑的光芒炸裂开来，引发了一场无声无热的大爆炸。

待到爆炸停歇之时，地面上已经不存有任何能够证明皇帝存在的东西了。

几秒钟之后，贝尔库利右手中耗尽了天命的时穿剑，伴着微弱的碎裂之声化为残骸。

*　*　*

……好温暖啊。

真想再这样多呆一会儿。

从沉眠中醒来的整合骑士爱丽丝，似乎还沉浸在半梦半醒间感受到的那份舒适之中，浅浅的露出了微笑。

摇曳的阳光。

纵容自己的身体横躺在上的宽广的膝盖。

温柔抚摸着自己头发的，粗糙的手。

…………爸爸。

有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任性的躺在他的膝盖上了呢？这份被一个人完全保护着，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一切都不要紧的安心感，她已经遗忘很久了。

啊啊……但是，自己也差不多要起来了。

然后，整合骑士爱丽丝抬起了睫毛。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轻阖双眼，微笑着俯视着自己的中年剑士的身姿。

棱角分明的脸和胸口上，几道旧伤横跨而过。而在那之上，是无数还未来得及愈合的新伤口。

「…………叔父大人？」

爱丽丝低声短吟，意识也总算在这一瞬间完全清醒了过来。

——对了，我被皇帝的飞龙抓住了。真是的，自己到底是多么莽撞，甚至忘了警戒身后就一味的向前突击了。

不过，果然不愧是叔父大人啊。就算我落入了敌人总大将的手中，他也把我救了出来。只要有这个人在，不管什么事都能安心了。

爱丽丝微笑着坐起了上身，下个瞬间便屏住了呼吸——她总算注意到了，骑士长所受的伤，并不只是在脸上和胸口而已。

他的左臂被整个斩断。东方风格的战袍已被血液染成鲜红。而在那宽大的胸膛下方，惨烈的伤口，更是深得可怖。

「叔……叔父大人……！！贝尔库利阁下！！」

爱丽丝尖叫着伸出了手，指间触碰到了骑士长贝尔库利的面颊。

而后，她终于明白，此世最古老亦是最伟大的骑士，已经耗尽了自己的天命。

*　*　*

……唉，不要哭成这样啊，小姑娘。

只不过是终将来临的时刻到了罢了。

整合骑士贝尔库利·Synthesis·One俯瞰着趴在自己的尸骸上嚎啕而泣的金发少女，温柔的说道。然而他的声音已然无法传到地面上。

……小姑娘，是你的话应该没问题的。就算只有一个人，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因为，你可是我唯一的弟子……我的女儿啊。

下方的光景逐渐从贝尔库利的视线中远去。向自己挚爱的黄金骑士投去最后的微笑后，他的目光转向了遥远的北方。

向着并不在场的另一名骑士，投去自己不知是否能够传达得到的思念。

此刻他的心中，只是充盈着曾以为会无限延续的人生总算迎来了终焉之时的感慨罢了。

……嘛，以这种形式迎来终结，倒也不坏啊。

「是啊，有这么多为你哭泣的人在，应该觉得幸福才对。」

耳畔突然传来了声音，猛地回头，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名不着片缕，只有飘逸的银发垂下的少女。

「……什么嘛，你果然还活着呢。」

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耸了耸肩，眨了眨银色的眼眸，轻轻一笑。

「怎么想这都不可能吧？现在出现在你面前的，只是你记忆中的我罢了。这个『我』不过是保存在你的灵魂之中的，Administrator的回忆罢了。」

「唔，我还是弄不太明白……不过，要是我记忆之中的你，能像现在这样笑倒是好了。」

贝尔库利也报以轻笑，然后突然看向身侧。不知何时，自己的爱龙·星咬已经将狭长的脑袋贴到了自己身上。

骑士长轻抚银色透明的飞龙的脖子，「哟」的一声跨到了龙背上，然后伸出手，将最高祭司拉到了自己身前。

「你难道不恨我吗？」骑士长唯一的主人转过头，偏着脑袋问道。「不恨这个将你关进了无限时光的牢笼中的我吗？」

贝尔库利思忖片刻后，摇头作答。

「虽说这一生的时间确实是太长了些，不过嘛，我却也乐在其中了。嗯，就是这样。」

「……是吗。」

Administrator微微一笑，贝尔库利将目光移开，抖了一下星咬的缰绳。

飞龙张开透明的双翼，向着无限的苍穹，缓缓振翅飞去。

*　*　*

在遥远的北方天空下——

干涸的大地之上，过去被称为《东大门》的巨大遗迹如今只剩下一片瓦砾。瓦砾两侧，一万名Dark Territory预备队，和四千人界守备军本队，正摆起阵形互相对峙。

由于皇帝贝库塔已不见踪影，Dark Territory军不可能擅自发动攻击。对此毫不知情的人界军也无任何动作，双方陷入了长时间的胶着状态。

寒风掠过的大门残迹附近，有一个女骑士的踪影。那是留在守备军本队的整合骑士，法娜提欧·Synthesis·Two。她让卫士和修道士休息以准备接下来的战斗，自己却不愿在帐篷中沉睡，独自走到了原本是东大门的瓦砾边上。

黑夜已然远去，索尔斯之光将Dark Territory和人界的天空，染成红蓝两色。

自骑士长贝尔库利率领的守备军诱饵部队离开东大门南下已经过了大半天。虽然知道他们的任务不可能这么简单达成，但一味在这里等待的自己也难以忍受。

当法娜提欧合拢双手，为向三女神祈祷部队平安归来而闭上眼睛时——

她猛地睁开双眼。

耳边仿佛响起了自己深爱的男子的低语。

——抱歉啊，法娜提欧。似乎已经，没办法再会了。

——之后就拜托你了。让那个孩子，幸福的生活下去……

就在不久之前，法娜提欧听到过同样的话语，那是骑士长贝尔库利在这里与自己分别之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佩着银色护铠的双手，缓缓抚向小腹。

自己体内被授予新的生命，是在三个月之前的事情。在这之前一百多年都坚持不碰法娜提欧一下的贝尔库利，或许是在解除禁忌的那个时候就已经预感到了吧。

预感到了自己的死。

意识到骑士长贝尔库利在遥远的天空下依然殒命的法娜提欧缓缓跪倒在地，举起双手遮住了脸。呜咽之声从两手的间隙中透出。

贝尔库利一直疏远包括法娜提欧在内的所有女性的原因，自己曾在很久之前听说过。

人界的男女只有在公理教会祭司正式认可婚姻，订立契约的场合之下，才能繁衍下一代。然而整合骑士本来就具备担任祭司的资格，并不需要大张旗鼓举办婚礼。他们只需宣誓爱意，同床共枕，便可生儿育女。

然而这个孩子会比被冻结了天命的双亲更早地老去、死亡。纵使如此，让最高祭司对那个孩子进行同样的处理，残酷程度更在其上。

不过，在最高祭司圆寂之后，贝尔库利总算接受了法娜提欧的感情。即是说，他已经做好了觉悟，要守护自己的孩子——哪怕他的生命是那般短暂。

那样的话——

「……请您安心吧，贝尔库利阁下。我会好好地将这个孩子养育成人的。一定会让他成为和您一样雄冠当世，令人骄傲的人的。」

伴着呜咽之声，法娜提欧道出了自己坚定的决心。

——不过，现在，只有现在，请原谅我的泪水吧。

法娜提欧扑倒在地面上，用手紧紧攥住骑士长贝尔库利出发时踏过的那片泥土，嚎啕大哭。

=========================

5

「虽然我和你们毫无个人恩怨……」

克莱恩向着红色军团挥出大刀，他的呐喊响彻整个古代遗迹。

「但是你们之前给我的朋友带来的痛苦，可是必须要偿还的啊！三倍……不，要千倍奉还给你们这些混蛋！」

他一边怒吼着一边径直冲入了敌军铁壁般的阵型之中，其鲁莽让亚丝娜愣在了原地，甚至忘记了伤口的疼痛。紧随克莱因之后，又有一条代码串落在了他的身边，变化成了新的人影——出现在那里的，是手持一柄巨型战斧的巧克力肤色的巨汉。

「……艾基尔先生！！」

亚丝娜惊喜的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过去曾经为SAO攻略组持续提供着战力和补给两方面的强力支援的「战斗商人」，转身面向亚丝娜，魁梧的脸上浮现出和煦的微笑，竖起了右手的大拇指。

而后，他跟在克莱因后面向前方突击而去，踏地訇然有声。

第三个人和第四个人也随即出现在了亚丝娜面前。红豆色的连衣裙上罩着胸甲，腰上悬着一柄银锤的短发少女，以及跟在她身后的，穿着深蓝色短装和裙子，两根发带在头发两侧活泼的飞扬着的小女孩。

「——莉兹！西莉卡！！」

至此，亚丝娜终于热泪盈眶。

与此同时，她全身的力气也突然松懈了下来，好不容易才稳稳站住，向着和自己羁绊深厚的友人伸出了双手：

「真的……真的来了啊……」

「肯定会来的啦。」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两人同时露出了微笑，而后莉兹贝特抓住了亚丝娜的右手，西莉卡抓住了左手，下个瞬间，两个人的表情便都泫然欲泣。

「——怎么这么乱来……弄得全身都是伤了。你太拼命了啊，亚丝娜。」

「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大家已经都来了。」

身体两侧被莉兹贝特和西莉卡紧紧相拥，亚丝娜仿佛感觉到自己全身千疮百孔的伤痛，正在这淡淡的温暖之中消融一空。

「谢谢……谢谢你们……」

泪水止不住的滚落，却正与遗迹入口附近不断倾注而下的代码串之雨相映。

最后，出现在亚丝娜面前的，是无数身披鲜亮铠甲的数百名剑士。

「那些红色的家伙就是敌人！」

「前卫部队，突击！把他们赶回去！」

「后方人员退后，确认咒语！」

他们刚刚着地，就用Under World语——不，是日语呐喊着。剑也好，斧也好，枪也好，都向着前方红色的步兵冲杀而去。

从他们熟练的个人战技和默契划一的集团合作上来看，他们毫无疑问是熟练的VRMMO玩家。

——原来是这样啊。

总算恢复了思考能力的亚丝娜瞬间理解了面前的事态。

从美国人出现的那个瞬间起，Under World的时间加速倍率就肯定被固定在了一倍。也就是说，日本玩家也可以通过AmuSphere潜行到这里了。

不过，他们身上披着的铠甲和手中的剑刃上放出的强烈光辉，却无疑昭示着他们所使用的，毫无疑问并非初始等级的卫士账号。

也就是说——他们是转换到了这里。

将自己通过长时间的不懈努力，培育而成的VRMMO角色，转换到了这个Under World之中。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重新转换回原来的VRMMO世界。甚至——考虑到Under World的独有法则，在他们迎来「死亡」的瞬间，甚至可能让自己的角色信息被直接删除。

「对不起……朋友们……对不起……」

亚丝娜带着哭腔，向着面前的两名挚友，以及冲在前线上的无数剑士们深深致歉。

「你在说什么呢，亚丝娜。」

莉兹贝特的回应中，却充满了无可动摇的信心。

「我们之所以从SAO和ALO时代努力拼搏，一定是为了在现在，在这个地方，守护住重要的东西才存在的啊。」

「嗯……是啊…………谢谢你们…………」

嗫喏着表达谢意的亚丝娜深深地点了点头。

然而还有一个不解之谜。到底是谁向现实世界的莉兹她们通报了Under World的危机并请求转换账号增援的呢？不管怎么想，也不觉得在《海龟》副控制室防守的菊冈和比嘉会有想到这一作战计划并加以实施的空闲时间。

「我想问一下，莉兹，西莉卡。是谁把大家带到这里的呢？」

听到亚丝娜的问题，两人对看了一眼，同时破涕而笑：

「等等啊，亚丝娜，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是小唯呀！她拼命把Under World和这个世界里生活着的人们的事情传达给我们了！」

亚丝娜听到这个回答，心中一紧，泪水止不住地涌出。

唯——诞生于旧SAO的Top-Down型AI，亚丝娜和桐人的女儿。没错……只有她才可能做的到。她察觉了亚丝娜还是菊冈都未能预料到的袭击者们的计划，为与其对抗而行动了起来。

「…………谢谢你，小唯。」

当她在如此有力地自言自语后站起来的时候，被切断的左臂已经完全再生，全身的伤口尽皆消弭无踪。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怯懦的声音。

「那个……亚丝娜大人？那些人是……还有，那些骑士们是……」

站在自己面前的整合骑士雷恩利，两眼已经吃惊得瞪圆了。在他身后，刚刚得到解救脱离险境的卫士们脸上的表情也大抵相同。

亚丝娜的目光在雷恩利与莉兹贝特她们之间逡巡数回后，微笑着给出了回答。

「他们都是我非常重要的伙伴。是从Real World过来帮助我们的。」

雷恩利眨了眨眼睛，将满是担忧的目光投向了莉兹贝特和西莉卡。

——而后，他稚气未脱的脸上浮现出了安心的表情。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差点以为，外面的世界的人们，除了亚丝娜大人以外，全都是那种可怕的军队了呢……」

「喂喂，不可能有那种事情的吧！！」

莉兹贝特带着有些不满却又饱含亲切的笑容，拍了拍雷恩利的肩膀。

「我叫莉兹贝特。请多指教哦，骑士君。」

「啊……是。我是雷恩利。」

亚丝娜微笑着看着这样的光景，心中突然浮现出强烈的预感。

自己的一生之中，大概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光景吧。

生活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们，因这样的机缘相遇，对话，缔结友情的这个瞬间。还将不断延续下去的这个故事，绝对不应该以悲剧作为终幕。

「利兹，转换过来的人数是？」

亚丝娜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个口气向莉兹贝特询问道。

「啊，唔。两千再稍多一点点，吧。我明明很努力了……但是还是没能让听到我的演讲的人全部转换过来……」

亚丝娜轻抚着紧咬嘴唇的挚友的后背。

「已经足够多了。不过……就算是为了保证转换回去的可能性，我们也要尽量避免消耗战才行。不要将战线拉得太长，也要时刻保证治疗。莉兹和西莉卡你们就带着两百左右的人退到后方，组建起支援队吧。」

亚丝娜瞬间将思绪切换回战斗之中，向着雷恩利和卫士们下达了指示。

「虽然可能拂了你们的意愿，但是从现在开始，请你们和修道士队汇合，担任起施放治疗术的任务吧，因为从Real World而来的剑士们并不熟悉神圣术。当然，若是你们能将命令教给他们，便是再好不过了。」

「了……了解，亚丝娜大人！卫士队，如你们所闻，快去支援援军的各位剑士！」

随着雷恩利的回答，连续作战的卫士们虽然早已疲惫不堪，却还是迅速给出了强有力的回应。

「……那么，亚丝娜你要做什么呢？」

面对西莉卡的疑问，亚丝娜轻巧的眨了眨一只眼睛。

「我当然要冲在最前面了。」

已经不可能再失败了。

冲在最前线的，都是自己在ALO中熟稔的面孔——Sylph的领主朔夜，Cait Sith的领主艾丽莎，以及Salamander的将军尤金。认出他们的亚丝娜，意志愈发坚定，和他们互相点了点头，确认了彼此的决心。

而且，转换过来的并不只有ALO的玩家。

那些用十字弓进行着精确至极的连射，为剑士们提供强力的援护的，应该和诗浓一样是Gun Gale Online中的枪手们吧。

同时，那个如同暴风一般将面前的敌人尽数扫尽的小团队，也正是由曾经席卷了诸多VRMMO的最强集团，《瞌睡骑士团》的成员组成。

其中，修奈最先看到了亚丝娜，向她报以微笑。然而这个笑颜却让亚丝娜再一次泪水盈眶。

他们全都是有着让身为自己分身的虚拟角色于此消失的觉悟，前来帮助自己的。那么，唯一一个被超级账户所保护着的自己，即便冒着最大的风险，也一定要将他们的牺牲最小化才行。

亚丝娜在战场上奔驰着。之前宽广的战线已经被缩小，以遗迹参道入口处的为中心围成了一个半圆形。

不过，就算转换过来的玩家的数值有多么强力，总数也只有两千。与之相应的，美国玩家残存的数量还在一万以上。如果拖入消耗战的话，就无法避免死者，亦即是数据丢失的玩家的数量的增加。

此外，还有另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

在Under World的战斗中不可避免的，真实的「疼痛」。

和那些被刀剑砍中，感受到疼痛的瞬间就已经死亡/注销的美国人不同，不断重复着负伤、后退、回复过程的日本玩家们，几乎每时每刻都沐浴在痛苦之中。而这份痛楚会缓缓的将人从心底击溃——正如亚丝娜之前亲身体会到的那样。

拜托了，朋友们……加油，直到将这一万人歼灭为止。

这么一来，袭击《海龟》的那些人能够在Under World中动用的战斗力也便耗尽了。之后就只需要追上应该已经被骑士长贝尔库利和诗浓绊住了脚步的皇帝贝库塔，夺回爱丽丝就行了。

亚丝娜在最前线挥舞着细剑，竭力高呼着。

「没问题的……我们能赢！是我们大家的话，绝对能赢下来的！！」

*　*　*

身为日本VRMMO玩家的广野孝已经不知多少次的想追问，自己到底是来这里做什么的了。

凌晨五点被朋友的邮件吵醒，登陆进ALO，然后接受了这个荒诞至极的转换邀请的他，绝对不是因为和那个做演讲的女孩子产生了共鸣，更没有为之感动得落泪。

倒不如说，他是莫名其妙的接受了这一邀请的。

其间原因，有一部分是对于这一使用国家预算制作的VRMMO是怎样一个世界的好奇心。有一部分是甫进入高中的能力测验成绩就无比糟糕，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没收AmuSphere的自暴自弃。——同时，还有一部分，源于自己些微的预感。在那里有着什么，自己会在那里找到些什么。

将两年间不断练级培养而成的角色进行转换，登录到了从未听说过的服务器之中。出现在孝面前的，却是一名身穿红色铠甲的大汉，正用纯正的发音咒骂着挥下手中巨大的斧枪。

他一边悲鸣着一边飞快向后退去，然而斧钺的前端还是砍入了左腿的铠甲之中。这般剧痛，自他小学时从自行车上摔下折断了踝骨以来，一直未曾尝过。

我没听说过会有这种事啊——！！孝一边在心中惨叫着，一边没命地从战斧的追击之下四下逃窜。至于他是怎样乘隙拔出装备在身上的单手剑，总算是将大汉击退，却在一看到从脚上伤口中流出的无比真实的血液，便一阵作呕的经过，却是在他恍惚中被人带回到战线后方的回复部队中之后，才缓缓忆起。

——已经受够了，我要注销！

他情不自禁的大吼，旋即发现自己面冲着的，是负责自己治疗的一名穿着淡蓝色的僧侣袍，即是说职阶为僧侣的和自己年龄相若的少女。

不知怎么——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我马上开始帮您治疗，请稍微忍耐一下，骑士大人。」

少女以纤细的声音如是说着，而后将双手拢在孝受了重伤的左腿——当然是从他自己的视角——上，开始咏唱咒文。看到她的面容，孝一瞬间以为她只是个NPC。

然而，从她掺着茶色的灰色瞳仁中透出的认真的神色，那既像是东方人又像是西方人的可爱面容，以及治愈伤口的白色光芒传来的暖意，都分明的告诉着孝，这名少女既不是NPC，也不是日本人，而是在这个世界生活的真正的人类。

但是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吗？对方明明说着日语，却既非日本人，亦非NPC。那么，这个女子究竟是谁呢？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说来也是奇怪，比起左腿受伤，伤痛传来之时，孝竟是在被温暖的光芒治愈伤口的那个瞬间，才更为鲜明的意识到自己身处的绝不仅是一场活动，而是卷入了某个了不得的事情之中。

「好了，这样就没问题了，骑士大人。」

在身着僧侣服的少女带着有些骄傲的神情将双手撤开之时，之前惨不忍睹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仅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淡茶色伤痕，疼痛也消失无踪。

「谢……谢谢。」

孝下意识的说出了致谢的话语，而后才意识到，这样的台词似乎稍有些不适合从身为「骑士大人」的自己口中说出。然而自己低垂的面颊已是炽热如火，舌头也笨拙地动弹不得。然后，等他注意到时，自己已经做出了之前从未想过的大胆举动——伸出了双手，紧紧抱住了少女纤细的身体。

如果这个世界是通常的VRMMO世界的话，孝的行为会被判定为「和NPC发生不当接触」，将会遭受系统警告。

然而身穿僧侣服的少女，却只是在孝的手臂之中剧烈的颤抖着，因为惊讶而轻轻喘息。几秒钟后，孝感觉到少女的双手缓缓绕到了自己背后，施加上了轻微但确凿存在的压力，让两人的距离更为靠近。

「没关系的，异国的骑士大人。」

在他的肩头，传来了声音轻微但平稳的话语。

「就算只是身为见习修女的我，也能够像这样完成自己应尽的职责——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骑士大人您则比我强大不知道多少倍，请您骄傲的，勇敢的去战斗吧。……若是在战场上因为畏惧之情而迷惘的话，希望您能想起——您是为了守护诸多的人民，守护这个世界，才拿起手中之剑的。」

少女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将孝抱得更紧。

不管是在现实世界还是虚拟世界里，孝之前都从未有过拥抱女孩子的经验。然而此刻的他却无比确信，即使自己在现实世界有了女朋友，也不会有比这一瞬间的拥抱更让他终生难忘的经历了。

转瞬之后，两人的身体便相互分开，然而孝却已坚定了决心。

「如果可以的话……能够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幸运的是，这次他总算能流畅的说出话了。实习僧侣白皙的脸庞上飞起绯红，点了点头。

「好的……。我叫芙蕾妮卡。芙蕾妮卡·谢斯基。」

「芙蕾妮卡……」

名字的发音十分奇特，然而面前的少女却十分娴熟的将其念出。相应的，孝也清晰的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并非「维利欧斯」这一角色名，而是自己之前无比厌恶的，自己的本名。

「我的……我的名字是孝。广野孝。……那个……在这场战争结束之后，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芙蕾妮卡微微扬起眉毛，下方淡茶色的眼眸像是在微笑一般闪烁着，点了点头。

「当然，骑士孝大人。等到战争终了，世界回归和平之后，无论何时，我都愿会为您的武运向三位神明祈福。」

芙蕾妮卡用双手轻柔的包裹住孝放在膝盖上的左手，随后站了起来。

孝目送着芙蕾妮卡拖着淡蓝色僧侣服的长摆跑向另一位伤员的背影，心中腾起一股强烈的意识。在下一次见到她时，自己一定要昂首挺胸——像真正的骑士一样站在她面前。哪怕只是为此，自己也要如她所说的那般，勇敢的冲向战场。这个世界已经不再只是游戏，而是和自己生长成人的现实世界完全等价的，另一个现实。

就算自己的HP，不，就算自己耗尽生命，从这个世界被放逐而出，自己也要看向前方，挥剑战斗到最后一刻。就算负上再重的伤，再多的痛。如果连这都做不到，自己就没脸再见到芙蕾妮卡了。

孝站起身来，喊出一声「好的」，接着就为了完成这一并非任务而是使命的目标，朝最前线奔跑而去。

=========================

=========================

第二十一章

觉醒　公元二〇二六年七月七日/人界历三八〇年十一月八日

1

「应该……来得及吧……」

因过度疲累，双臂不断晃动的比嘉健嘟囔着。

因为从日本THE SEED网络紧急传送来的大约两千个帐号资料，短时间内无法转换成适合Under World使用的账号，他双手的指尖不断敲打着键盘。

「一定来得及的。」

神代凛子博士一边安慰，一边递给他一瓶运动饮料。

他用失去握力的右手接过瓶子，勉强拧开瓶口，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流入口中的饮料并没有开透，但还是能让身体滋润一下的。

喝掉半瓶饮料之后，比嘉无力地摇了摇头。

「真是的……我为什么这么笨……」

在自称莉珐和诗浓的两名高中女生突然出现在《拉斯》六本木支部开始，到被告知占据主轴下层的袭击者们可利用现实世界的美国VRMMO玩家在Under World内作为战斗力的时间为止，思考停顿了大约五秒钟。

而且察觉到事件的人如果真是潜在于在结城明日奈携带终端里的既存型AI的话，那就不得不彻底承认自己的思维存在漏洞了。

要达到目的，首先要让认识菊冈二佐的女高中生们使用残留的超级帐号潜行入Under World，然后进行庞大的数据转换工作，设法让两千人规模的援军降落到结城明日奈目前的坐标位置。

如果被超过五万名美国玩家把被称为创世神丝提西亚的明日奈和人界军铲除的话，基本可以确定爱丽丝会落入敌人手中。而实际上，明白这一状况的菊冈二佐和中西一尉，正考虑着如何靠人手攀上《海龟》的外墙，对卫星天线进行物理破坏。

只是，要到达外墙，无论如何也要先暂时解除将主轴分隔开的耐压隔墙，并在这一状态下坚持几十分钟。假如这时被袭击者们察觉到的话，最坏的结果就是副控制室失守。

因此，菊冈和比嘉都把一切都寄望在一个点上：以《创世三女神》的名义降临Under World的三名女高中生，和知道会有失去帐号的风险但仍希望作为援军参战的的日本VRMMO玩家。

当许可他们连接到Under World的时候，《Alicization计划》的机密信息将会有大半暴露在公开领域。

但这已经不是重点所在。

袭击者——还有可能在其背后的美国军工复合体会夺走爱丽丝，再次在即将迎来的无人兵器的时代，建立彻底的支配权。

「没错……」

整个身子沉没在座位里的比嘉、用谁都听不清楚的音量自言自语。

「爱丽丝已不再单纯是一个UAV控制器了。事实上她已经是在真正的异世界中出生的新人类……你早就已经知道了，是吧……桐之谷君。」

他的视线从呈现Under World南部地势的主窗口，转到位于一角的桐之谷和人的Fluct Light显示屏上。

轻轻摇动着的放射线，依旧在中心拥抱着虚无的寒流，展示着因受损而缺失的主体……也就是自我形象。

这样的窗口已经没有再开着的必要了。比嘉挪动鼠标，想把窗口关闭。

当鼠标停留在×标记前的瞬间，手指突然停止了动作。

「嗯……？」

他提了一下圆形的眼镜，目光注视着什么——那是在窗口下方简略呈现的Fluct Light活性变动记录。

约在四十五分钟前。一直以来毫无波动的折线，出现了尖锐的波峰。他赶紧重新握住鼠标，将记录往左拖动。随后，回溯十小时前后读取的记录中，又出现了一个更大的顶峰。

「那……那个，凛子前辈。可以过来看看这个吗？」

「可以不要这样称呼我吗？」

神代博士带着嫌弃的语气把目光转向主屏幕。

「这是，桐之谷君的Fluct Light监视屏吧？……这个变动是怎么回事？」

「他原本缺失了的自我意识在一瞬间出现了活动……这应该不可能有的！」

「你说话都乱套了。——是不是是在外部受到什么强烈的刺激了？」

「说起来，处理这个刺激的电路正处于完全停止的状态。……我看看，这个时间是……」

比嘉点了一下波峰，显示出对应的时刻。然而他确认后，发现并不能获知Under World当时发生了什么。

就在此时——

「等一下。」

神代博士发出很紧张的声音。

「就这个时间段。这个……这两个时间不就是那几个女生使用STL潜行的时候吗？前一个波峰是明日奈小姐，后一个是在六本木出现的莉珐小姐和诗浓小姐……」

「啊，真的吗。……哇，真的啊。」

比嘉深呼吸了一下。的确、刻在折线图表中两个锐利的顶峰下面的时间，确实是女高中生们降临Under World的时间，绝对不会错的。

「呃、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仅仅只是熟悉的人出现时所产生的强烈反应吗？不……桐之谷君的伤势，不是这么感性的理由就可以回复过来才对……有什么原因……应该有什么物理或逻辑层面上的缘故……」

比嘉站了起来，在控制台前绕着圈子踱来踱去。由于这个心情很容易让人察觉，马上吸引了坐在远处椅子上心情低落的菊冈和在墙壁一旁的技术人员们奇怪的眼光。

但比嘉也没留意到，继续思考着，转着圈子。

「自己……主体……自身和自身规定的形象……这个量子数据的备份，究竟藏在哪里……？不、不可能……桐人君的Fluct Light一次都没有复制过……就算有做过复制，也不可能从备份里分离出自我形象覆盖回去……能和他的Fluct Light连接的，具有活性的量子模式……在哪里……究竟在哪里……」

「喂。喂，比嘉君。」

被叫了好几次名字的比嘉，终于提起了头来。

「怎么了？」

「你之前说的『失去了主体』具体究竟是怎样的？」

「啊啊……这说的就是……」

他花了几秒钟切换思路后张口回答：

「『所见即所知』……在内心深处的自己。从哲学意义上讲，就是相对客体【Object】的主体【Subject】。通过感觉获取所有信息并加以处理的主处理回路。」

「嗯……也就是说，你通过STL将唯物论和二元论统一了吧。这也没问题。我想说的是，主体和客体，是这么简单就能分割来开的吗？」

「……啊？」

听到预料之外的问题，比嘉变得严肃了起来。

随后迎来了一阵子安静，在只环绕着冷却装置发出的低音的房间内、迎来了神代博士柔和的声线。

「认识到的主体，和被认知的客体。这不过是表明事物关系的哲学概念，将其作为Fluct Light可视化的我们每个人的意识，应该不是这么简单的构造吧。人是社会性的动物，而不是脱离他人的独立存在。自己眼中的他人，他人眼中的自己……都在某种程度存在着网络层面的连接。你不这么觉得吗？」

「他人……眼中的……自己……」

在交谈之中，比嘉开始察觉到这个概念，是自己原本因为避忌而忽略的其中一种。

人们是怎么看的。人们是怎么比较的。

神代凛子是怎么看的。

和茅场晶彦对比是怎样的。

——是啊……

——我，连自己的样子也并不清楚。如果要我画出自己的样子，也只能用既像又不像的相貌来替代而已吧。话说对于自己——不论是外表还是本质，从很早之前就已经回避根本无法和茅场前辈比较这个事实。我内心的主体，也就到这种程度而已。

恐怕如果把周围的人内心的『比嘉健』的形象合成起来的话，呈现出来的形象说不定会更加完美……

比嘉领悟了这个事实，浮现出自嘲的微笑——

这时候，嘴巴也僵硬了起来。

因为在这个时候，终于领悟到了神代凛子想说的意思。

「……自我形象的……备份。」

随着他的自言自语，讨厌自己的羞耻感，在僵硬地抬起的脸上消失了。

「是……是的，是啊，修补桐之谷君被破坏的主体的数据！就在他亲近的人的Fluct Light中……！！」

他一边大喊，一边加速在地上徘徊。

「但是，要提取数据的话需要STL……而且，单纯提取一个人的话很难得到完整的数据……至少要二人、不……要三人……」

他吸了一口大气，停止了下来。

最了解桐之谷和人并保存着这个形象的灵魂的人。毫无疑问就是结城明日奈。而且她现在正在和人旁边连接着STL。

而且在六本木分部的STL中，应该还有两名与和人关系密切的女子在。

比嘉把视线转向菊冈二佐，用沙哑的声音说：

「菊先生。在六本木潜入中的人，是和桐之谷有关系……的人吗？」

「……啊啊，当然是。」

菊冈点着头、镜片在黑框眼镜中发出闪亮的光芒。

「诗浓君是和桐人一起解决半年前的《死枪》事件的同伴，莉珐君是桐人的妹妹。」

一瞬间陷入了沉默的气氛，比嘉的圆形眼镜发出光芒。

「……太好了！实在太好了！太棒了……这样就有可能还原了，桐人君的自我形象！在她们的Fluct Light中，分离存储的桐之谷君的形象并融合，与损失的区域连接起来的话……应该就可以用这些活性数据，与桐之谷君的Fluct Light接近，使本来的主体活性化并恢复了……」

比嘉体内涌现一股股热气，忍不住拍打着双手。

就在一秒过后。

突然一股寒气把这股热情浇熄了。

「啊……啊啊……这不是真的吧……啊啊啊……」

「怎、怎么了，怎么了比嘉君！」

看着焦急地说话的神代博士，比嘉不安地嘟囔着。

「要实行……这个操作……只能在主控制室进行啊……」

副控制室内，再度被沉重的沉默氛围包围。

指挥官菊冈漏出深呼吸的气息。

「是啊……的确只能这样……别这么沮丧，比嘉君。能看到可以治疗桐人君的方向就已经是万幸了。实际的行动、等目前状況结束，赶走《海龟》的人后再……」

「那样的话……就迟了……」

比嘉垂着头打断了菊冈的话。

「从『长门』按命令突击开始，主轴发生大规模战斗的话、十有八九会造成副电源断电。这样一来主控制室的设备可能会被破坏。当然，假如桐之谷君的STL停机了，他也会从Under World里注销。但这样的话……恐怕桐之谷君就无法再次连接到STL了。以现在的状态来说，他连初期阶段都过不去……要进行治疗，就不得不在他和三名女生还在Under World内潜行的时候进行。」

比嘉淡淡地说着，他自己感受到了自身内部充满着的决心和斗志。

这个时候，自己要怎样做。

之前的比嘉一定会这么回答吧：自己也做不了什么。茅场前辈的话或许能想到什么。

但是、这并不是真实的自我形象。说到底也只是用来逃避的借口。

我所认识的比嘉健，这位设计出STL和Under World的大天才，一定不会这样回答。

「……我要先走一步，菊先生。」

「要去……哪里？」

看着皱起眉头的那位穿着夏威夷衫的指挥官，比嘉深吸了一口气回答：

「我没想直接打进被占领的主控制室。听好了……贯穿《海龟》的主轴船尾一侧，有一条线缆管道连接目前桐之谷君所在的第二STL室和耐压隔墙下方的主控制室。然后，线缆上应该有一个用于检测的接口。从第二STL室沿着梯子进入管道，用笔记本电脑连接检测用接口的话，就能对桐之谷君的STL进行操作了。」

听到这个提议的菊冈，黑框眼镜下原本露出空虚目光的双眼睁大了。但紧接着，他就露出严肃的表情反驳：

「但是，接口应该在将我们与袭击者分离的耐压隔墙的另一边。如果想要到达接口所在的位置，必须暂时打开封锁线缆管道的耐压隔墙。而且，这条管道和主控制室旁边的第一STL室相连，一旦他们注意到隔墙打开，看破我们的作战计划，也有可能从下面攻击我们。」

「那就用诱饵作战好了。」

「使用诱饵？」

菊冈的目光一瞬间变得尖锐起来。比嘉赶紧摇头回答：

「当然，我们不能在这里投入宝贵的人力资源。一旦解除隔墙的锁定，就可以从管道对面的楼梯向下突破了……就用那个。」

「原来如此……用『市右卫门』吗。幸好在主轴上层的仓库里。谁来把他运到这？」

在菊冈的指示下，两名之前坐在墙边倾听对话的技术人员快速跑出了房间。神代博士带着一脸担心的表情开口问道：

「等一下……把市右卫门当成诱饵，可它还只能沿着楼梯缓步行走吧？一旦吸引到敌人注意，不可能马上就跑回来。」

正式名称为《Electroactive Muscled Operative Machine 1》的市右卫门是用于搭载人工Fluct Light的试验型机械人体，通过聚合物肌肉驱动金属骨骼的机器人。由于是试验型，因此并没有什么漂亮的外装，机械部件和线缆都暴露在外，不具备任何防弹性能。

昨天，被比嘉拜托调整市右卫门自律行走用平衡器的凛子，虽然对其批评甚多，还是会对将这个组装的相当出色的市右卫门投入诱饵作战有意见吧。当然，比嘉也对这一策略深表遗憾，但现在已经不是珍惜器材的场合了。

「虽然对市右卫门来说很抱歉，但现在也只能努力了。只不过，看它这个样子，敌人也会害怕爆炸而不会立刻攻击过去吧。」

「……是这样呢……」

在他们这样对话的时候，滑门打开，一台很大的台车被推进房间。以体育坐的姿态坐在车上的，是有着粗糙的头部和三个棱镜的，表情冷峻的机器人。

神代博士带着复杂的表情看着市右卫门，随后转过身去：

「……嘛，确实这个外表很显眼，会让他们觉得我们这边有什么了不得的企图……」

「至少他们不会无视这一情况。当他们对付市右卫门的时候，我就侵入到管道的下半部分，通过检测用接口操作桐之谷君的STL。问题就是这家伙能争取多长时间了……」

听到比嘉的话，菊冈晃着脚下的拖鞋问道：

「要不要干脆把《仁右卫门》也投入作战？」

「很遗憾，我们做不到。」

比嘉耸耸肩回答：

「虽然仁右卫门的机体性能更强，但它是以完全使用人工Fluct Light控制的情况为前提制造的，和市右卫门不同，没有搭载自律平衡装置。以现在的状态，一旦开始下楼就会摔倒。」

「这样吗……」

凛子的目光从点点头的指挥官脸上转向右边。她露出奇怪的表情盯着地面，随后才如梦初醒地问道：

「不过，比嘉君，就算用这个办法蒙混过关，解锁隔墙的时候你被发现的风险也没有完全消失。果然还是带一个护卫和你一起到线缆管道比较好吧？」

「不、目前来说自卫官和技术人员是非常贵重的战斗力。再说，在那么狭窄的管道中能移动的，就只有像我这么矮小的人的才做得到呢。反正，我速去速回就是了。」

比嘉用轻浮的语调说着——只是，也不能阻止心跳的不断增快。

假如被敌人发现，对方会用手枪射击，自己根本无处可逃。正如袭击《海龟》的时候，比嘉也是听到枪声就不敢直视敌人的战斗人员一样。

——但是。

我……不，应该说是名为《拉斯》的这个组织，都太过依赖桐之谷君了。比嘉健的内心在反复争斗着。

姑且不论封锁记忆，让他在现实世界的三天里强行在Under World内潜行了十年之久，便成为了对人工Fluct Light们极为重要的触发点。突破界限的Fluct Light，也就是《爱丽丝》的诞生，无疑和桐人从始至终与其接触有着重要关联。

但此后，虽说是以治疗为目的，却在解除限制的条件下让他和STL连接，结果就对Fluct Light造成了严重的损害。而且这个原由，却是因为他想要保护爱丽丝而与统治Under World的组织进行苦战，期间失去了许多同伴所导致的。因此，只要有可以治疗他的可能性存在，无论要冒多少风险也要去挑战。如果不这样做，他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比嘉健紧握双拳，对菊冈点了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

第四个声音，轻轻的在副控制室里响起。

「那个……我也想和比嘉主设计师一起去……」

全员视线顿时集中在同一个地方：一直在墙壁一边蹲着的一名拉斯技术人员。

有着与比嘉差不多短小的身材，长长的头发在身后扎成一束。他鼓起勇气，笨拙地站起身继续说道：

「我也是那样的人……不过，应该能当主设计师的保镖……而且，之前也是我一直负责线缆的维护……」

比嘉目不转睛的凝视着这位声音小到听不清楚的男性人员。

年龄不小，大概三十有多的样子。由于在《海龟》里呆了好几个月，肤色有点发白。记忆力，他是个从大型游戏开发公司辞职参加《拉斯》的人。

虽然从战斗力来说不能和自卫官相提并论，但他其实很感激能有同行者。比嘉马上对这名人员立正，深深的鞠了一躬。

「……说真的，我其实还不知道接口的准确位置。非常感谢，请和我一起去吧，柳井先生。」

=========================

2

回到现实世界的加百列·米勒在STL二号机中慢慢睁开眼睛。

不、正确来说、不是返回，而是意外地被放逐了。横卧在凝胶床上的加百列，在口中感受到了惊慌的味道。

他自己没有预料到，在假想世界里面的一场一对一决斗中，他却败下阵来，而且对手不是人类，只是一个AI。

那个骑士究竟为什么会击败自己，加百列在宝贵的几秒内费尽心思思考着。

顽强的意志？魂的牵绊？还是连系人与人之间爱的力量……？

——开什么玩笑。

加百列不自觉的翘起嘴角冷笑起来。不论是现实世界还是虚拟世界，如果说有肉眼所看不见的力量存在的话，那只有一个——一直以来引导自己的命运的力量。

也就是说，败下阵来是必然的。而且也是必要的。命运，不是像暗黑神贝库塔那样借来的虚拟形象，而是加百列自己的肉体所追求的目标。应当以正确的做法，再一次降临那个世界。

嗯，要达到目标为止。

沉思完毕，加百列安静地从床上下来。

他看向另一台STL，上面是意外地还在潜入的瓦沙克·卡扎尔斯。原本以为已经『死亡』，应该注销了的这个男人，难道又发现了要追求的东西吗？

——嘛，喜欢怎样就怎样吧。

加百列耸了耸肩，然后打开了隔壁通向主控制室的门。留着金发小平头的队员抬起头，用轻松的语气说着：

「您辛苦了，队长。不，你尽力了。」

「状況如何？」

面对冷静的问话，克里特马上变了表情并回复报告。

「呃、按照你的指示，依顺序投入了美国那边凑起来的五万玩家。虽然已经失去了一半军力，但应该可以达到『歼灭人界军』的目的。至于不确定的要素，是《拉斯》方面也采取了同样的手段……战场上，已经确认日本方面有大规模登录的现象，为数约两千左右，并没构成什么威胁……」

「唔嗯？」

加百列提起了一边眉毛，看着主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是Under World南部的地形图。从《东大门》开始直线往南部走向，到×标记为止的黑线，应该是暗黑神贝库塔/加百列的移动记录。在距离位于世界南部的系统控制台中还没到一半的位置，那里应该是爱丽丝目前所在的方位。

另外，紧追着黑线的，有一条很粗的白线也在往南移动。那是人界军的动向。现在军队聚集在一处而停止了行进。

美国的VRMMO玩家组成的红色大军正将白色标记的人界军压制到濒临崩溃的程度，但从日本登录的两千名连接着在红白之间组成了一道发出蓝光的防御线——大概就是这样。

「这些日本人在用的，是人界那边的默认帐号吗？」

「应该是的。怎么了？」

「没什么……」

加百列一边大口喝着克里特递给他的塑料瓶矿泉水一边思考着。

日本的VRMMO中毒者【Addict】，有可能把自己的半身，或者甚至把他看得比现实的自己更重要的角色，转换到Under World当中吗？

不，不可能的。加百列再次冷笑起来。

就在半个月前，VRMMO《Gun Gale Online》日本服务器PvP大会中被加百列轻松全灭的年轻玩家们，即使只是因为兴趣而登入，也不可能冒着失去角色的风险。

他短暂回忆起最后的战斗，水蓝色头发的少女狙击手虽然被他锁喉必杀，直到最后也不愿放弃的场景，但随后就不再想这件事了。

「——好吧，我决定再度潜入。把这个帐号转换到Under World里。」

加百列拿起正好滚到控制台上的笔，在纸片上写上ID和密码后递给克里特，发现他露出了奇妙的表情。

「哦呀、队长也要这样做吗？」

「也……是什么意思？」

「因为，瓦沙克那家伙死了一次后也回去了，好像他一脸欣喜的样子，把自己的帐号转换后再度嵌入了。」

「哦呵？」

加百列目光扫过原本落在克里特手边的纸片。大概是瓦沙克的ID的前三位字母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噗，难得发自内心的笑声在喉咙里短暂的暴露出来。他拍着惊讶的克里特的肩膀说道：

「不要在意了。这么看来，那家伙也有这种……像是枷锁一样的事情啊。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加百列转过身向STL室走去，他的脸上带着扭曲的微笑。

*　*　*

与此同时，瓦沙克·卡扎尔斯正在黑斗篷下默默地笑着，眺望着整个战场。

站在遗迹参道的入口耸立的巨大神像的头上，美国玩家与日本玩家之间充满鲜血的杀戮战场可尽收眼底。

不，如要准确表达的话，那只是单方面的杀戮而已。

在参道入口的中心位置，一大片半圆形中描绘着布好阵型的两千名日本人，在近乎零损耗的状况下将杀来的红色步兵集团不断击退。纵使装备性能和连携力差距巨大，但后方支援体制的成熟度才是最关键的部分。受伤的人被立刻运往参道内部筑建的阵地中，利用回复咒文治愈伤势然后再次奔赴前线。

在和现实世界一样存在痛楚的Under World来说，应该说是有着能维持战场士气的东西存在。这样一来，对于两千玩家来说，为了参战愿意把自己的主角色转换，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奇迹了。

就连加百列·米勒也断然否定的状况——

对于瓦沙克·卡扎尔斯来说，却是正中下怀。

如美国方面能接入的话，那人界军也应该有日本方面接入的援军。而且，利用转换来达到目的的手段，也在瓦沙克的预料之中。

他现在正因在狮子奋迅般活跃的日本玩家当中，找到了除了《闪光》亚丝娜以外的几个熟悉的面孔，心底暗暗兴奋着。

当初原本认为不会再出现的那个死亡游戏，目前正以另外一个形态上演着。

不，无论这个世界有多少死亡，也无法夺取真实的生命。

但是在Under World中，在那个浮游城里面，无即是有，有即是无。

也就是说——

有着『痛苦』。

却没有『防止犯罪代码』。

那一定会有很大的乐趣。因为这比单纯夺取性命来说更加兴奋。

「呵呵，呵呵呵呵。」

瓦沙克按耐不住，从兜帽下面漏出了笑声。

*　*　*

——没能赶上。

诗浓无言地俯视着壮年骑士遍体鳞伤的残骸和抱着他痛哭的黄金色少女骑士。

骑士身旁的两头巨大飞龙，如同共享着叹息一般垂下了头。

为了追上左右着世界未来的《光之巫女》爱丽丝、绑架了她的暗黑神贝库塔、以及追踪者二人的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诗浓拼命地飞行。虽然将ALO内刻苦训练的随意飞行技术加以充分发挥，以系统允许的最大速度向南飞去，但终于追上来的时候，战斗也已经结束了。

不——应当赞赏的，是贝尔库利的力量。

因为他追上了原本追不上的飞龙，击毙了原本无法击毙的超级帐号。

然而，其间却存在一个巨大的不公平。

骑士长死了。他的灵魂永远消失了。暗黑神贝库塔的灵魂却并不被这一规则束缚……

诗浓想向停止哭泣，如虚脱一般坐倒的爱丽丝传达危机还未消失的话，但却找不到词语加以说明。

宝贵的数分钟在沉默中被浪费，而先发出声音的，是骑士爱丽丝。

如水面般闪着晶莹光辉的钴蓝色眼睛，笔直看向看到抬起头来的她的惊人美貌而屏住呼吸的诗浓。她樱色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银铃般的声音：

「你也是……从Real World来的人吧。」

「嗯……」

诗浓点点头，拼命动起嘴唇。

「我叫诗浓，是亚丝娜和桐人的朋友。原本打算帮助你和贝尔库利先生……对不起，没能赶上。」

爱丽丝对在仍留有激战痕迹的山顶跪下身体，垂着头的诗浓摇了摇头。

「不……这是我的愚蠢。是忘记警戒背后，如同婴儿一般被夺走的我的过失……和叔父大人……伟大的整合骑士长的生命，根本无法相比。」

听到她声音中夹杂的惊人的悔恨和自责，诗浓无言以对。爱丽丝拼命忍住泪水，继续问道：

「战况如何了？」

「……亚丝娜和人界军，正在努力防御来自Real World的红色军团的攻击。」

「那么，我要回到北边。」

看到爱丽丝一下子站起来走向飞龙身旁，诗浓阻止了她的动作。

「你不能去。爱丽丝小姐，请你就这样向南……《终结之祭坛》继续前进。只要触碰到祭坛上的控制台……不，水晶板，Real World就会发来消息。」

「为什么？皇帝贝库塔不是已经死了吗？」

「……那个……并非如此。」

然后诗浓向爱丽丝说明，Real World人即使在Under World内死亡，也不会丧失性命。栖息在皇帝贝库塔身体内的『敌人』，现在这个瞬间便会获得新的身体袭来。

而爱丽丝的反应——是如同将压抑至今的一切感情爆发出来一般的，惊人的愤怒。

「叔父大人……舍身打倒的敌人，居然没有死！？只不过是一时消失踪影，会毫发无损地复活……是这个意思吗！？」

带着黄金之铠的喀嚓响声，爱丽丝抓住了诗浓。

「怎么会……怎么会，容许这种不合常理的事情！！那么……叔父大人又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死！！只赌上一方的性命的对决……简直，简直不就是把戏一般吗……」

诗浓只能注视着她蓝色的双眼中再次溢出泪水的样子。

——我没有什么资格回答。

我在GGO和ALO的战斗中，也曾无数次重复经历了死亡。而且，在这个世界里，我也和暗黑神一样，就算死掉，现实中也不会死去——

然而诗浓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笔直看向爱丽丝说道：

「那么……爱丽丝小姐，你想说，桐人的痛苦也是假的吗？」

黄金骑士「哈」的一下吸了口气。

「桐人也是Real World人。就算在这个世界死去，他在Real World内的生命也不会消失。然而，他所受的伤却是真实的。他所感觉到的痛苦，损坏了的灵魂，都是真实的……」

她又停了一下，露出淡淡的笑容继续说道：

「我，喜欢桐人。非常喜欢。亚丝娜也是一样。此外喜欢他的人也还有很多。她们全都在担心着桐人，拼命地祈祷着他能恢复过来。而且，我觉得，就算无法付诸语言，为什么桐人要走到这种地步？」

诗浓轻轻抓住爱丽丝的双肩，以清晰的声音说道：

「桐人受伤的原因，是为了救你，爱丽丝。仅仅是为了这个，他才会如此努力。你就连他的这份心情也要说成是伪物吗……？不，不光是桐人。骑士长也一样。为了救你，他在受了这么重的伤的情况下，也拼命地制造出了机会——为了让你从『敌人』手中逃脱的宝贵的时间！」

诗浓没有立刻听到回应。

爱丽丝无言地注视着躺在那里的贝尔库利的遗骸。

从眼睛中，流下大颗的泪珠——然后骑士紧紧闭上眼睛，如同拼命忍耐着什么一般抬起了脸。她以嘶哑的声音发问：

「诗浓，我……我如果从《终结之祭坛》去Real World，还能再一次，回到这个世界吗？能够再一次见到我所爱的人们吗……？」

诗浓的脑海中并没有对这个问题的明确回答。然而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一旦爱丽丝落入敌人手中，那么Under World会被彻底破坏。仅此而已。

若是能保护世界和爱丽丝，这个愿望也能实现了。如今只能相信这一点。

因此，诗浓慢慢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只要你……和这个Under World平安无事的话。」

「……我知道了。那么，我就往南边走了。虽然不知道在《终结之祭坛》会有什么等待着我……但如果这是叔父大人，也是桐人的想法的话……」

爱丽丝展开纯白色的裙子跪下身体，温柔地抚摸着躺在那里的贝尔库利的头发，双唇轻轻碰到他的额头。

当她站起来的时候，全身带着错觉般的气氛。

「雨缘，滝刳，麻烦你们再飞一会。」

对两头飞龙说出这句话后，爱丽丝的视线转向诗浓。

「你又要……怎么办呢，诗浓小姐？」

「这次，轮到我拼上性命了。」

诗浓带着淡淡的微笑继续说道：

「我想暗黑神贝库塔大概会在这里复活。我会尽量努力把他干掉……至少也会努力争取足够的时间。」

爱丽丝轻轻咬着嘴唇，深深地低下了头。

「……不好意思，拜托你了。你的生命……你的心意，我绝不会将其白白浪费。」

目送两头飞龙向南方的天空飞去，诗浓将挂在肩上的白色长弓握在手中。

袭击了《海龟》的恐怕是在美国政府机关支援之下的佣兵公司。其中一人寄宿在超级账户04《暗黑神贝库塔》中，袭击了爱丽丝。

那是在现实世界中不过一介高中生的诗浓根本无法与之对抗的对手。

然而在这个场所的话。只要是虚拟世界内的一对一战斗的话。

不管来的是谁，自己都一定要赢。

在心中立下这道誓言，诗浓就这样等待着敌人再次潜行的瞬间。

*　*　*

从挥出的右拳中，传来最后一块骨头碎裂的微弱声音。

拳斗士团长伊修凯恩将视线从被正面击中胸甲，呈大字形倒下的敌兵的身体上移开，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拳头。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能击碎一切的钢铁之拳了，不过是内藏着被粉碎的血肉与骨骼的，高高肿起的皮囊而已。

左拳早在几分钟前也陷入了同样的状态。两腿上遍布血淋淋的伤口，别说飞踢了，就连跑动都已不可能做到。

「……打得漂亮啊，主席。」

伊修凯恩听到副官丹帕嘶哑的声音，向后看去。

坐在地上的巨汉在完全失去了双臂之后仍然通过头槌或用身体撞向他人继续战斗，脸和身体已经布满了可怕的刀伤。一直以来满溢着斗志和智慧之光的两只眼睛如今也一片模糊，这意味着丹帕的天命如今已经接近耗尽。

伊修凯恩将粉碎的拳头举到额头，表达对勇士之魂的敬意后回答：

「嘛，这样的话，好歹也不是到那个世界和祖先们见面的时候会感到耻辱的死相吧。」

他拖着双腿移动到副官旁边，咚的一声坐下。

人数达两万余人的红色敌军，经历长时间的激战后，已经减少到三千左右。然而与此对应的，拳斗士团也付出了如今只剩下三百人左右的代价。而且他们全员都满身创痍，连阵型都无法组起，不过是只能密集地坐在一处等待被彻底击溃的程度罢了。

而在四周将他们包围的三千名敌兵，一直没有发动一气呵成的最后突击的原因——

则是因为在伊修凯恩和丹帕的视线前方，如同鬼神一般不断战斗的一名骑士和一头飞龙的存在。

*　*　*

肉体和精神的消耗已经完全超越了极限。

即使如此，整合骑士谢塔·Synthesis·Twelve一在模糊的视野中察觉到敌人的影子，就动起灌了铅一般沉重的右臂，挥动黑百合之剑。

噗。传来划过空气的沉闷声音。

极细的剑身陷入了敌人铠甲的肩膀位置。由于反冲作用，从手腕到手肘间流过如同被无数钢针刺中一般的痛楚。

「咿……呀啊啊啊啊！！」

她喊出与《无音》这个外号极不相称的粗野声音。剑好不容易才割开敌人的装甲，将下面的身体直线撕裂。

从一边以根本听不懂的声音咒骂一边倒下的步兵身上拔出剑身，谢塔的呼吸也紊乱起来。

如此疲劳困顿的理由，既是因为近乎无限的敌人数量，也是因为红色士兵们令人惊讶地毫无生气。

心意难以相通。虽然铠甲和剑刃相比谢塔的神器优先度差上太多，可将其斩断的时候却有着奇怪的抵抗感。就连敌人的攻击也是一样。明明只是不断放出粗杂的斩击，可不知为何却看不出剑技的走向。

简直就像和影子战斗——和根本不在这里的，从什么地方映出的军队的影子战斗。

一点也不开心。谢塔感觉到，原本只为了斩切而活到现在的自己，对将这些影子斩杀，只有强烈的厌恶感。

——为什么呢？

——明明不管对手是影子也好，肉体也好，或是单纯的雕像也好，只要够硬就能满足我的。明明我不过是个只知道斩杀的人偶罢了。

拥有最细的剑身和最高的优先度的神器——黑百合之剑。它既是只为了斩杀而存在的道具，也是在镜子中映出的谢塔自己。如果不再斩杀的话，双方存在至今的证明都会彻底消失。

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仅仅挥了一下，就将谢塔从暗黑界的古战场拿回的那朵百合花进行组成变换，将它变成了剑。当将这把剑赐给谢塔的时候，她曾这样说过：

——这把剑是将刻在你的灵魂中的诅咒变成了实体的存在。从性质遗传参数的波动中产生的，名为杀人冲动的诅咒。斩杀吧，斩杀吧，一直斩杀吧。只有在这条沾满了血腥的道路尽头，大概……才存在着能够解开你的诅咒的钥匙。

那时，她还不明白最高祭司的话到底含义何在。

谢塔遵从Administrator的指示，在近乎无限的岁月中只是不断挥剑斩落。然后，她终于遇到了最强大的对手——比至今为止以剑相触的一切人、一切物都更为坚硬的那个男人。

想要再和他战斗一次。只要战斗的话，大概就能明白什么。

在这个想法的催动之下，谢塔和人界军分开，留在了这个战场之上。然而，不管怎样，都未能和红发的斗士再次战斗。

谢塔喝掉皮袋里仅剩一口的水后扔下空袋，回头向后看去。

她看到了盘腿坐在远处石头上的，满身创痍的拳斗士长。不知为何，谢塔和他那带着似乎非常悲伤又非常抱歉的视线注视着她的红色眼睛四目相对。

突然，胸中传来一阵痛楚。

——这痛楚是什么呢？

——我明明想要斩杀这个男人。明明一直期望着想要再一次体会那足以燃尽一切的灼热战斗，然后将那如同金刚石般坚硬的拳头斩断的。可为什么，胸中却会……像是被绞住了一样呢？

咔。

微弱的声音从右手中响起。

谢塔抬起黑百合之剑，看着剑身。她看到，如同要将一切光芒吞没的极细的黑线的一处——出现了比蜘蛛丝还要细的，如同闪电般在剑上流走的龟裂。

啊，

是这样啊。

谢塔深吸一口气，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所有的疑问都解开了。Administrator留下的话的含义，诅咒的本质，谢塔如今终于都明白了。

她听到地面传来咚咚的响声，转回视线。又一个敌兵挥舞着粗糙的战锤冲了过来。

谢塔流利地退后一步，回避了敌人的攻击，右手的剑刺入红色铠甲的中央。

最后一次完全无声的攻击。光滑而流畅地终结了敌人生命的黑百合之剑——从正中央，悄无声息地化作无数花瓣粉碎了。

谢塔看着剑柄也在手中碎裂，怜惜地将其放在嘴边低声说道：

「……这么长时间以来，谢谢你了。」

一瞬间，传来花香的气息。

稍远的地方，骑龙宵呼挥出尾巴，将敌兵击溃。

飞龙灰色的鳞片已被流出的鲜血染成一片，爪子和牙齿也几近全部损毁。热线已经吐光，动作变得异常缓慢。

谢塔确认敌人的突击一时停下，走向飞龙，手掌在龙颈上游走。

「你也是，谢谢你，宵呼。累了吧……那就，休息吧。」

然后谢塔和飞龙互相帮助着，向拳斗士团幸存者们聚集的低矮山丘走去。

拳斗士长抬起如今已经重伤到什么都弹不开的右手，向谢塔迎去。

「不好意思……连你最重要的剑都折断了。」

听到这令人诧异的话语，谢塔摇了摇头：

「没什么。我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一直斩杀……」

膝盖咕的一下触及地面，抬起双手，捧起年轻斗士的脸。

「就是为了找到自己不想斩杀的存在。我正是为了寻找想要保护的东西，才会不断战斗至今。那就是你。所以我已经不需要剑了。」

谢塔带着些许惊讶，注视着从一瞬间睁大了的拳斗士的左眼中，涌出透明泪珠的样子。

年轻人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低沉的声音。

「啊啊……可恶啊。我也想和你组成家庭哪。一定会生出强大的小伙子吧。比祖先们，比我都更为强大的，能够成为最强的拳斗士的孩子。」

「不可以哦。那孩子可是要成为骑士哦。」

二人短暂的对视了一会，然后露出了微笑。在带着温柔表情的巨汉的注视之下，谢塔和伊修凯恩拥抱片刻，随后并排坐下。

三百名拳斗士，一名整合骑士，以及一头飞龙，就这样无言地等待着红色步兵们一点点将包围圈缩紧。

*　*　*

「好不容易大势已定……差不多这样了呢。」

亚丝娜对和自己几乎同时返回后方的克莱因的话回答了一句「是呢」。

原本是法师的日本玩家们正通过刚刚学会的神圣术对负伤的二人进行治疗。虽然达不到和原本是Under World内的修道士们利用想象力加以效果增幅的技巧，但基于高等级帐号转换而来的高术式行使权限，也有足够的治疗效果。

「非常感谢你的帮助。」

亚丝娜对女术士玩家道谢，旁边的克莱因也说出了同样的话。

「也真的谢谢你了，克莱因。该怎么道谢才好呢……」

看着话语僵住的亚丝娜，克莱因如同害羞一般擦了擦鼻头。

「喂喂，别说客套话了。对你和桐人那个混蛋，这种程度的报答可远远不够啊……那家伙在这里对吧？」

亚丝娜对压下声音的克莱因点了点头。

「嗯。等战斗结束了再让你见他吧。如果克莱因你和以往一样开下流玩笑的话，他大概会醒过来吐槽你吧。」

「喂，太过分了啊。」

虽然嘴边强装微笑，克莱因的眼神却相当沉重。他已经知道了——桐人所受的重伤。

——嗯，可是，真的呢。

一切平安解决，将『敌人』从Under World和《海龟》击退之后，只要诗浓、莉珐、克莱因等原SAO攻略组，朔夜和艾丽莎等ALO组……以及爱丽丝、缇卓、萝涅、索尔缇莉娜她们聚集在他身边的话，桐人大概也一定会醒来的。

为了在那一瞬间以笑脸相迎，自己现在必须努力。

将伤口是否愈合抛在一边不管，亚丝娜向法师玩家道谢后站了起来。

正如克莱因所言，前线的战斗已经基本趋向决出胜负了。红色的美国玩家的数量已经减少到与日本人数量接近的程度，在战意丧失之下不过是重复着毫无意义的突击而已。

然而，在这个古代遗迹中的战斗，只是大局的一部分。

问题在于被皇帝贝库塔绑走的《光之巫女》爱丽丝。在骑士长贝尔库利和诗浓好不容易才拖住他的脚步的时候，必须追上去将爱丽丝夺回。从转换过来的玩家中挑选出最精锐的部队，借助人界军的马匹全速南下。

只要能够追上，纵使敌人使用超级帐号，日本的顶级VRMMO玩家结成的精锐队伍都不会落到下风。他们的力量强大到足以让自己做出这个结论。正在战斗的他们的铠甲和剑反射阳光放出的七色光辉，如同北欧神话中的不死军团【Einherjar】一样……

亚丝娜拭去渗出的泪水，将视线从前线转向后方。

补给队的马车也已经从深处拉出，在遗迹的参道入口构筑了临时阵地。受伤的日本人们被Under World人们通过术式加以治疗的景象，在亚丝娜眼中已经是难以言表的贵重存在。

「……没事的，一切都会顺利……一定会的。」

不由自主说出的话，得到了旁边克莱因强力的回应：

「哦。那么，我们也要再继续加油了！」

「嗯。」

点了点头，再次转头看向战线的亚丝娜——

被视野一角掠过的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一下子停住了动作。

——什么啊……有什么，黑色，不，是暗色……染上了……

彷徨着转动视线来回搜索的亚丝娜，终于发现了『那个』。

排列在遗迹参道两侧的巨大神像。

而右侧最近处的神像头顶，有什么人站在上面。

由于是逆光，从这边看不清楚。那是如同渗入Dark Territory赤红天空一般的，摇晃的黑色影子。

那是从战场逃出去的美国人吗？还是说，那是出去侦查的日本人？

因大惊失色而凝聚目光后，才发现那个影子一直令人不快地摇晃，是因为穿在上面的黑色雨披正在飘动。由于风帽被一直拉到了嘴角，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然而。

「那个，克莱因。那个人……」

亚丝娜拉住正打算跑出去的克莱因的袖子，伸出了左手手指。

「站在那里的人，我总觉得好像见过啊？」

「诶……？那个啊，在围观我们吧。真是的，谁啊……应该见过，但那个皮衣，还有脸……总觉得……」

克莱因的声音一下子断开。

亚丝娜转头看去，这才注意到留着胡茬的长脸已经面无血色。

「喂，怎么了啊，想起来了吗？那个人，是谁啊？」

「不……难道说，怎么可能啊，这种事情……我看到了……亡灵吗……？」

「亡、亡灵？……什么意思？」

「你，你看，那个黑斗篷，不对，那个黑皮雨衣……不是《微笑棺木》的……」

听到这个词的瞬间。

亚丝娜感觉脑内突然一阵冰冷。

《微笑棺木》。从死亡游戏SAO的中期到后期，于浮游城艾恩葛朗特内散播恐怖的最强杀人【Red】公会。

包含了著名PK者「赤眼XaXa」和「Johnny Black」等人在内的成员，向众多一般玩家露出毒牙……最终，在与攻略组玩家组成的联合讨伐队的惨斗后崩溃消失了。

虽然在那场战斗中，《微笑棺木》几乎所有的公会成员不是死亡就是被送入了黑铁宫，但却有唯一的一人逃脱了。当他们突袭到巢穴中时，公会领导却不知为何不在那里。他就是在SAO中直接或间接杀死了最多数量玩家的男人——他的名字叫做「PoH」。

经常将黑色雨披的风帽拉得极低，只装备着如同切肉菜刀一般的大型短剑的杀人鬼，两年之后，如今正在Under World中俯视着亚丝娜和克莱因。

「……骗人的，吧。」

亚丝娜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

幻觉。自己看到的是亡灵。

消失掉。快消失吧。

然而——在蒸气中摇晃的黑影，如同要嘲笑亚丝娜的愿望一般，慢慢举起了右手。然后，以毫无生气的动作左右挥动。

紧接着出现的场景——

只能将其称为噩梦的具现化。

在黑色雨披男的旁边，咻的一下出现了别的人影。两个，三个。

然后，在与神像后背相接的巨大的遗迹宫殿的屋顶上，红色的集团一个个探出了头。左侧的宫殿屋顶也瞬间涌出了数十人规模的影子。

————住手。不要这样。

亚丝娜祈祷着。她的心已经承受不了更大的绝望了。

然而。

红色军团仍在左右无限延伸的宫殿边上不断出现。一千、五千、一万人。

当超过了三万的时候，亚丝娜已经放弃了估算数量的努力。

不可能。

美国人刚刚才遭遇了近五万人的重大损失，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再次组成如此大规模的军团。而且，也不可能是日本人。如果说在日本发动连接到Under World的伪装诱导，立刻便会被克莱因他们发现。

是幻觉。那些都是通过术式做出来的没有实体的影子。

不知何时，已基本取得了与美国玩家间战斗的胜利的，位于前线的日本人也停下了动作看向身后。广阔的战场一瞬间被怪异的静寂覆盖。

喳喳。喳喳。

密集聚在宫殿屋顶的庞大军团放出的谈笑声，如同不祥的风一般刮到亚丝娜耳边。

混杂融合的到底是什么语言一时间听不明白。拼命让耳朵听清，这才好不容易听到了有点吵嚷的声音说出的几句话。

……卑鄙的日本人【비겁한 일본인】。

……保卫我们的国土【우리 나라를 지키라】。

……滚出联盟。

不是英语。也不是日语。

这时，旁边的克莱因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呻吟：

「啊……糟了……这下可糟了……那边的大军，既不是日本【jp】的也不是美国【us】的……」

全身冷汗的亚丝娜听着他的话。

「……是中国【ch】和韩国【kr】的啊。」

=========================

3

首尔市钟路区清进洞的一家VR吧，因附近的大学刚放暑假，显得比较拥挤。

办好入店手续，在饮料柜台点了一杯可乐后，赵月生躺在单间的躺椅上深深叹了一口气。

最近感觉这样的叹气越来越频繁了。他自己也明白原因所在。今年20岁，大学二年级的月生需要在明年休学，进入军队服两年兵役。

虽然三十岁前进入军队就没有问题，自己也好几次想过延后服役，但没有在上学时服兵役会对学生求职产生相当不利的影响。身边的学生也都是读完二年级后就休学服役，而且父母也这样建议，自己已经无处可逃。

他啜着已经没了气的可乐，又叹了一口气。

姑且不论担忧体力不足的自己能否忍受严酷训练或是是否会在军队遭受欺凌的惶恐不安，更让月生忧郁的，是如今的生活将会中断两年之久。当然并非现实中的生活，而是入学后朋友邀请自己体验后便沉迷其中的虚拟世界——若是两年内无法潜行，大概会比怎样的训练都要让自己感到难受。

「…………至少，军队里也有这个的话……」

月生自言自语着拿起挂在桌边的完全潜行用设备——《AmuSphere》。由于在VR吧内被不少人用过，不论外部还是内部都有不少磨损，但在月生的眼里，它仍如天使的光环一样熠熠生辉。

三年前——二〇二三年在日本发售的这款设备，于第二年开始全球发售，在原本便是网游大国的韩国掀起了一股热潮。原本名为《PC吧》的网吧逐渐改成了配备AmuSphere的《VR吧》，年轻人们也迷上了日本或美国开发的VRMMORPG游戏。

月生玩了一年半的《Silla Online》是韩国开发商将日本开发的《Asuka Online》本地化的游戏。不仅是单纯的翻译，而是将城镇、角色、任务内容都基于韩国古代王朝新罗加以改动，在开服后便是雷打不动的第一人气游戏。

另一方面，玩家们也强烈要求推出完全原创的国产游戏，而意图使用完全开源的《The SEED》程序套件开发新VRMMO的企业也不少见。然而这个日本开发的程序套件，存在不和设在日本的大规模《The SEED连接体【Nexus】》通信便无法完全实现全部功能的问题，况且现在日本的VRMMO几乎全部屏蔽了来自中国和韩国的通讯连接。这一状况导致韩国至今没有出现什么能和《Silla Online》等进口游戏在质量上相提并论的新作品，令韩国玩家们相当沮丧。

——虽然很想在服役前玩上国产游戏，可现在来看是做不到了……

月生思考着，一边叹了口气，身体倒在靠背椅上，将AmuSphere戴好。

「……Link Start!」

他喊出全球共同的语音命令后，闭上了眼睛。

穿过七彩的放射光，输入VR吧提供的用户ID和密码后，到达个人用启动界面的月生，正打算马上点击Silla Online的图标。

然而他注意到，昏暗空间右侧出现的SNS窗口正以迅猛的速度滚动。看样子是他关注的数百个twitter账户，正在不断转发同一条内容。

「…………怎么回事？」

他扭过头，将启动界面向左移动，让SNS窗口转到正面，随后点击推文放大，读起了显示出来的文字：

「我看看……韩国、美国和中国的民间志愿者共同开发的完全新作VRMMO游戏的测试服务器……被日本玩家入侵，测试玩家正被攻击……！？这什么啊！？」

这内容实在难以置信。然而推文的末尾还有一个像是视频的url地址，他半信半疑地点了上去。

播放窗口刚一打开——

『前卫部队，突击！』

响起了气势惊人的呐喊声。经常观看日本动画的月生，光是听这一句就马上明白这是日语。

视频中，穿着银色装备的像是日本人的玩家们，正袭击深红色装备的玩家们，将他们不断斩杀。每当闪光的剑刃挥下，就有大量鲜血飞散，伴随着英语的咒骂和悲鸣。

鉴于过分残酷的场面完全没被和谐，这无疑是一个测试服务器。正如推文上所说的一样，日本玩家们看上去正在对美国玩家进行单方面的攻击。

看完三十秒的视频后，月生略微安心了下来。

说到《攻击服务器》，一般来说都是通过超负荷连接令服务器当机或是更改网页内容，但潜行到VR世界，对测试者发动名副其实的攻击……这还是初次听说。若是相信这段视频的内容，自然会对这个说法深信不疑，然而其中却有着相当怪异的违和感。

没错……视频里装备性能和能力值都占上风的日本玩家，确实是在单方面的驱逐美国的测试玩家。然而拼命战斗的，并非被攻击的美国人，而是正在攻击的日本人。明明只是攻击服务器这种基本算是恶作剧的行为，却像是真正的……赌上自己性命的战争一样……

这时，刺耳的铃声让月生一下子抬起了头。

《Silla》公会的伙伴们注意到月生上线，发来了语音聊天请求。他按下接听按钮后，出现了一个新的窗口，随后一个急迫的声音呼喊着月生的角色名：

『喂，Moonphase，你看那条推了吗？』

「啊……看了，刚看完……」

『那还磨蹭什么，赶紧下客户端啊！』

「客……客户端？」

他慌忙间看向SNS窗口中显示的下一条推文。

内容是——为了从日本人卑劣的攻击中拯救测试玩家，我们正在募集韩国的VRMMO玩家为志愿者。愿意帮助我们的，请下载连接用客户端软件并安装到AmuSphere上。

「……是这个吗……——桓雄，你觉得这是真的吗？」

『没跑了吧，你没看刚才那段视频吗？就在我们聊天的这会功夫，还在有同胞被杀啊！』

「看是看了……但是那段视频……」

月生刚想说明看过视频后的违和感，却马上被打断了：

『算了算了，赶紧装！明王和Helix也过去了，我先到那边等你！』

挂掉语音通话后，启动界面恢复了寂静。

虽然不确定的地方还有很多，但公会的同伴们似乎都已参加，若这样无视下去，不知之后会被他们怎么评价。若是潜入进去的话应该能获得更多的信息——而且，仔细想想的话，这场骚动也可能是一个新游戏的隐形活动，若是不去，说不准会有什么损失。

下定决心后，月生点击了下载按钮，将客户端安装到AmuSphere后，启动界面出现了一个新的图标。随着他按下红底上黑色的〖HELP US〗文字按钮，意识便被吸入了一个新的世界。

*　*　*

克里特直到将中国和韩国来的大量连接导入到Under World后还处于半信半疑的状态。

虽然按照瓦沙克·卡扎尔斯再次潜入前的指示，在位于日本西北位置的两个国家也散布了连接Under World的客户端，但是在这个过程当中，他也歪头思考过好几次。

——不管怎么说，日本人和韩国人不都是一样的吗。

大多数的美国人连日本和韩国并不接壤都不知道。甚至还有人认为两个国家都是中国的一部分。虽然克里特不至于如此无知，但也觉得这三个国家间的关系应该非常友好，正如欧盟内各国互相开放边界的情况一样。

因此，瓦沙克留下的指示，他根本无法理解。

由于没有时间制作新的伪装站点，只能利用SNS扩散信息。第一条推文的内容，是『美中韩三国志愿者联合开发的民间VRMMO服务器正在遭到来自日本的攻击！！』。

接下来的推文，是『意图独占The SEED连接体的日本玩家们侵入了服务器，随意做出异常强力的角色，正在攻击美国、中国和韩国的测试玩家们。由于服务器尚未写入痛觉屏蔽功能和伦理保护代码，同胞们正在被痛苦地虐杀』这样的说明，并上传了他们截取的Under World内战斗的视频。

视频里的内容，实际上是人界的骑士和卫兵们正在击退美国玩家，但不管怎样他们说的也是日语。看上去这段视频具有相当大的冲击力，转发数正爆炸性地增长，客户端程序的下载数上升趋势，令美国相形见绌。

克里特哑口无言地想着。

——这样的话，不等于说日本和中国、韩国的VRMMO玩家之间关系似乎一点都不好吗？

*　*　*

——与其这么讲，还不如说他们之间根本就是互相憎恨吧。

以率领《微笑棺木》时所使用的角色PoH回归Under World的瓦沙克·卡扎尔斯，带着黑色风帽下的狞笑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高举右手，以韩语向身后的红色玩家们喊道：

「给那帮入侵者们一点教训！！为了让他们不再有对同胞们出手的想法，在他们的脑海中刻下痛苦后杀掉他们！！」

不下五万人的大军团众人口中迸发出两种语言的怒吼。在他们看来，刚刚被日本玩家们杀死的美国人集团，正是身为同胞的测试玩家。

瓦沙克拼命忍耐着哄笑，用力将手挥下。

紧接着，随着「喳！」的声音，深红色的大军向为数不多的日本人们降下。

——来，互相残杀吧。丑陋地、卑劣地、滑稽地跳舞吧。

*　*　*

呆呆地眺望着从中国和韩国潜行进来的玩家们在显示屏上聚成巨大的云摇动的克里特，听到突然响起的警报声，一下子跳了起来。

「啥……！？」

他慌忙扫视控制台，注意到右侧的副显示屏上一个红色的警报显示正在闪烁。

「哦哇……耐压隔墙的锁定这不是被解除了吗——！谁，谁去通道那边看一下！！」

还没等他喊完，墙边举起了突击步枪的汉斯就如同脱兔一般跑了出去。

「喂……喂，这畜生真有一手！」

布利格把排好花色的扑克牌啪地扔在地上，紧跟着追在后面。

怎么可能，装备处于压倒性劣势的拉斯会做出如此绝望的万岁冲锋吗？还是说有什么计谋……？

克里特不禁离开了控制台，走向控制室的门口。由于断电，电梯无法运行，要说有什么事情发生的话肯定是在楼梯那边。咔咔传来的踢动金属地面的声音，说明汉斯和布利格也做出了类似的判断。

声音突然停了下来，响起了粗野的喊声：

「Woah!!」

「Are you kidding!?」

随后，传来了步枪连发的声音。

*　*　*

咔嗒嗒、咔嗒嗒嗒嗒。比嘉知道这是从隔墙对面传来的，自动小型枪械发射子弹的干枯声音。

如今主轴的另一端，可怜的市右卫门的肌肉柱和钛合金骨骼恐怕已经满是弹孔了吧。然而，电源和控制装置都装在背面，所以应该还能再动一会。

『好了！快打开耐压隔墙的舱门！！』

耳机里响起博士声音的同时，比嘉竭尽全力转动将管道分隔开的耐压舱门的手柄。随着「噗」的一声，油压动力驱动的金属厚盖抬了起来。

隔墙的另一侧，通向主轴下层的管道沉入了昏暗的橙色照明光内。对面楼梯内战斗的声音变得更为清晰。

比嘉咽下唾沫，将装有小型笔记本电脑的背包重新背好，钻过比管道更加狭窄的舱门，顺着梯子一口气下降。

——这时候，该像动作电影一样喊点啥吧。

「……go, go, go!!」

嘴里自言自语着，耳边传来了凛子博士迷惑的声音。

『诶，你说了什么？』

「啊，没，啥都没说……距离检测用的接口还有十米……啊，看到了，是那个！」

一直向下爬去的比嘉，看到了位于管道侧壁上，连接有数道粗光缆的黑色面板箱。只要把笔记本电脑连到里面的接口，理论上就可以对第二STL室的四号机和五号机，以及遥远的六本木的一号机和六号机进行直接操作了。

——等一下，桐之谷君。现在就让你苏醒过来！

从忘记了恐惧，只是拼命地爬下的比嘉的耳机里传来了通话：

『那我就回副控制室监控桐人君的Fluct Light了。比嘉君，加油！！』

神代博士——过去是凛子前辈那鼓励人的样子，和早已远去的学生时代相比毫无改变。

比嘉不由得向上看去，然而视野中只有拼命顺着梯子爬下的柳井的身影。

比嘉一边想着「真是的」，一边将视线转回近在脚边的面板箱。

*　*　*

出现在仍残留着激战痕迹的石山顶上的，穿着战斗服的男子看向南方，发出无机质的声音自言自语：

「……爱丽丝逃走了吗。嘛，也好，马上就追上去……」

随后他再次注视诗浓，露出淡淡的笑容：

「……你是，在《Gun Gale Online》大会上战斗过的人吧。名字……记得是叫『诗浓』是吧？想不到，会在这里碰到你啊。」

在听到既是暗黑神贝库塔也是沙多拉撒那不像人类的声音后，诗浓试图拼命地压抑住双手的颤抖。然而她却十指僵硬，手掌渗着冷汗，甚至差点不自觉的将索尔斯之弓也扔掉了。

站在圆盘状的有翼生物背上的沙多拉撒，带着没有温度的笑容以流畅的日语继续说道：

「这到底是什么回事呢？虽然听说过在日本国内也有STL……你是拉斯的相关人员吗？又或者，是在这样的地方做着佣兵吗？」

诗浓拼命动起几近干枯的嘴唇，好不容易才发出了声音：

「沙多拉撒……你才是，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不是已经被决定好了的必然事件吗？」

沙多拉撒掩饰不住自己的喜悦，张开穿着灰色战斗服的双臂说道：

「这是命运。互相吸引你我的灵魂力量。」

他的口吻发生了些许变化。声音中的温度无限下降。

「对……我想得到你。所以才这样相逢了。这样一来便明白各种各样的事了吧。是否可以不光是从人工Fluct Light里面，还可以通过STL和STL的连接连现实世界的人类的灵魂都能吸取呢……而且……你的灵魂，或许有着怎样的味道和香味呢。」

听到这异常的台词，诗浓的脑子里，再次出现了第四次BoB终盘时眼前男子发出的声音。

——Your sould will be so sweet.

——你的灵魂一定很甜美吧。

身体变得冰冷。全身僵硬，呼吸也紊乱起来。

「好了……到这边来吧，诗浓。将一切献身于我吧。」

沙多拉撒的蓝眼睛发出冰冷的光。

吱……一个沉重的声音响起，世界扭曲了起来。

空气。声音。即使连光，都被扭曲得软弱无力，向着以沙多拉撒的眼睛为中心的区域吸引过去。

「什……」

这是，什么。

在思考的末尾，诗浓感觉到连自己的意识都被奇怪的磁力吸引过去。

——不好。不反抗的话。不战斗的话——

然而内心深处一角的喊叫，却无力到令人绝望。

不知何时，穿着蓝色铠甲的诗浓的身体，开始被吸向沙多拉撒伸开的双臂。

已经失去力气的左手指尖勉强抓住了白色的长弓，诗浓在空中流畅地滑行。

几秒钟后，在模糊的意识中，诗浓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名为沙多拉撒的黑暗紧紧包围。

男子的左手划过后背。右手的指尖抚摸着脸颊，将盖着耳朵的短发轻轻拨开。

沙多拉撒的嘴唇贴近露出的左耳，与此同时，如同冰冷的黑水一般的声音在脑中滴落：

「诗浓。你，有想过《沙多拉撒》这名字有着怎样的意义吗？」

「……？」

尽管全身无力，诗浓还是摇了摇头。

「是以美国人喜好的『悟』【さとり】为词源的单词对吧？可是纯粹的英语单词。拼法是，Subtilizer。意思是『研磨之物』、『稀薄之物』、『选择之物』……还有，就是『盗取之物』。」

诗浓面前的沙多拉撒的双眼，一瞬间放出强光。

「我要，将你偷走。将你的灵魂偷走……」

*　*　*

赵月生出现在满是龟裂，生有青苔的石头上。

不是天然的石头，而是人造建筑。看样子是在一个像是神殿一样的超大型建筑物的屋顶。周围先行进入的韩国玩家，有数千……甚至可能有上万人。

由于没有选择虚拟形象的过程，虽然细节和武器各有不同，所有人的装备都是统一的暗红色。月生看了一眼穿着同样颜色手套的双手，将视线转向前方。

虽然看不清人墙前方的情况，但神殿前方平地上的战斗似乎还在继续。然而，周围的韩国人们并没有动，是因为战斗已经接近决出胜负。像是日本玩家们的七彩军团，基本已完成了对和月生他们一样的红色军团的驱逐，正在收拢部队，却没有露出一丝快意。

果然有什么不对头。然而却没法用言语加以描述。

至少这不像是潜行前想象的新游戏的推广活动。血红的天空，漆黑的地面，一望无际的地域实在太煞风景，潜行前并没有规定和注意事项的说明，意味着这绝不可能是什么正规活动。

正因如此，他不打算就这样相信那条推文的内容。说到底，入侵测试服务器，在游戏意义上杀死测试玩家到底有什么意义？就算强加了一时的痛苦和屈辱，也不可能导致游戏开发推迟或者终止吧。

月生周围的韩国人们也有近半数陷入了迷惑。传来了「怎么办？」「那帮人真是日本人吗？」这样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而这时。

「诸位同胞！」

有人用韩语从右前方喊话。

虽然月生伸直身体看了过去，可被大群玩家遮住的发言者却看不到身影。人墙的上空只有一个红色的〖LEADER〗标记。从那个方向，同一个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非常感谢你们回应我的召唤！——遗憾的是，在这里测试的alpha测试者们，已经被日本的入侵者，不，是侵略者们屠杀了！然而，他们竟还想移动到其他的测试地点，犯下同样的罪行！」

随后——

月生感觉到数千人的集团里点燃了怒火。

让韩国玩家们愤怒的，应该是『侵略』这个关键词吧。原本为数不少的玩家们感觉到的迷惘和疑惑不断消散，炽热的敌意支配了整个集团。

「……卑鄙的日本人【비겁한 일본인】！」

有人喊了出来。怒吼不断响起。声音停下后，『领袖』再次以洪亮的声音发言：

「日本人入侵了服务器，随心所欲地作出了高性能的装备！如今被剥夺了管理权限的我们，只能为诸位同胞准备默认装备！但我相信，诸位的正义感和爱国精神，不会输给任何武器！」

「……保卫我们的国土【우리 나라를 지키라】！」

随后，右边相当遥远的地方，响起了并非韩语的怒吼。

「滚出联盟！」

虽然听不懂意思，但月生也知道这是中文。看样子，那边聚集了不下于韩国玩家数量的中国玩家。

在急剧升高的压力下，月生的违和感仍未消失。然而同时，他的直觉告诉自己，如今的势头已经无法靠个人之力加以阻止。

人墙另一面的『领袖』将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高高举起。

「————Go!」

韩国人和中国人都听到了命令。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红色军团，如一匹巨大的生物般摇晃着行动起来。

*　*　*

「人……人界军！补给队！全速前进——！！」

没等在东西方遗迹宫殿屋上埋伏的大军出动，亚丝娜就竭尽全力喊了出来。

人界守备军和补给部队，于遗迹参道的入口展开。而宫殿就延绵在参道的两侧。这样下去，补给部队会在第一时间遭到袭击。

「丢掉物资！！马车和术师赶紧跑起来！！」

虽做出了进一步的指示，但终究为时已晚。新出现在战场上的，恐怕是中国和韩国的连接者们，现在正要踩越过巨大神像的头部，在补给部队的正中央飞降下来。

亚丝娜咬紧牙齿，右手将细剑高高举起。

将想象集中在剑上，用力挥下后，七色极光从剑上直线迸出，直接击中了排列在参拜道两侧的巨大神像。

纵使足以击溃意识的痛苦贯穿脑海，亚丝娜还是拼命地集中自己的想象力，让巨石制成的神像发出声响动了起来。它们张开方形的大口，挥舞粗短的手臂，开始攻击宫殿顶上的玩家们。

位于最前方的红色士兵们慌忙推后，与从后面压上的同伴相撞，如多米诺骨牌一般摔倒。趁着这个空当，八台马车和两百人左右的修道士队、补给队开始了移动。

亚丝娜操作神像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三十秒，随后便忍不住痛苦跪在了地上，但总算还是让人界军的后方部队脱离绝境，退到了遗迹北侧广阔的荒野上。不到五百人的卫士队和两千名日本玩家将后方部队从两侧包围起来，进入了迎战姿态。

然而荒野上再无地形可以利用，面对数万敌人，只能进行绝望的全面防御。费尽力气将数量远占上风的美国玩家们击退，是依靠遗迹宫殿的墙壁将前线压缩在一处，并通过坚实的轮流切换才能做到的。如今落入四五万中韩玩家的全方位包围，战线崩溃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咕……」

亚丝娜费尽力气站了起来，再一次将细剑高高举起。

——拜托了，最后……做个能把二千人包围起来的防御墙吧。

一边祈祷，一边打算凝聚思念。

但是。

一个格外巨大的火花贯穿亚丝娜全身。她再一次倒在了地面上。从喉咙里的涌上来的东西被吐了出来——那是鲜血。

「别太勉强了，亚丝娜！！」

叫喊的是克莱因。

「对，这里就交给我们。」

艾基尔用低沉的声音回答。

站在亚丝娜身前的二人架起了太刀和双手斧。随后——

脱离暂时的混乱的红色军团开始从宫殿顶上跳下。由于高度有二十余米，相当多的人因未能顺利着地而四肢受伤，甚至不能行动。然而后面的士兵们都踩着这些充当垫脚石的伤员，无伤到达了地面。

「突击【돌격】————！！」

「突——擊——！」

虽然亚丝娜没有学过中文或是韩文，但她凭直觉明白，两个怒吼声都是「突击」的意思。

克莱因和艾基尔率先迎击从左右两侧压迫而来的深红军团。

「看招——！！」

「接……招吧——！！」

带着震撼空气的势头，太刀和战斧放出了广范围剑技。蓝白两色的光效闪烁着，随后数十名敌兵的鲜血在空中飞舞。

在他们左右，ALO的领主们，瞌睡骑士团的勇者们，各自开始了全力战斗。

像机关枪般穿过来的金属声。沉重地回响的单发爆炸声。长剑，战斧，枪都在呻吟着，每次爆炸出久经磨练的连续剑技时，深红士兵就伴随着鲜血伏到了地上。

空气密度增加得吱吱嘎嘎响，大军的突进在一瞬间停止了。

但那也——

不过是面对从溃灭的大堤后袭来的怒涛般的浊流，伸出空手试图加以防御的悲哀的努力罢了。

跪在地上的亚丝娜，听到了纷飞在战场的天空的悲鸣和喊声和隐约流过的高亢的笑声。

在模糊的视线彼端，远处遗迹宫殿的屋顶上有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子扭着身体跳舞的身影。

*　*　*

当听到主轴对面间断响起的枪击声后，比嘉以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快速度顺着梯子下降。

在终于够到被反射的橙色光显出暗色的光辉的面板箱后，他用僵硬的指尖打开盖子。

虽然因为内部乱七八糟的光缆的终端板而一瞬间泄了气，但将布线层层拨开后，总算看到了那个检测用接口。

终于到了。

深深地吸了口气，让思考平静下来后，比嘉从背包里取出了连接线和笔记本电脑。他将接线的一段插入接口，另一端连在电脑上，以祈祷般的心情，启动STL操作程序。

打开的黑色窗口左上方有一个光标开始闪烁。随后光标向右移动，显示出当前的状态。

STL #4, Connecting…………OK.

STL #5, Connecting…………OK.

首先，与副控制室相邻的第二STL室的两台STL正常送回了信号。

接着，通过卫星线路与《海龟》相连的，位于六本木支部的试制一号机和六号机也连上了。

「……好！」

比嘉低声嘟哝。这样就可以对桐之谷和人和三名少女们所使用的四台STL进行直接操作了。

可惜的是，由于只插入到了从主控制室向第二STL室和卫星天线连接的线路，无法对第一STL室的两台STL进行操作。那样可能的话，可以把从二号机和三号机下潜的袭击者从Under World里赶走，但是——

停下多余的思考，比嘉为加紧作业将右手的五只手指放到了小小的键盘上。

——要上了！

几乎在他集中精神的同时，头上高亢的细声传了下来：

「……别，别动！！」

是柳井的声音。在这种情况下他突然想做什么。

焦躁地抬起头的比嘉看到的，是三米外带着蓝黑色光辉的自动手枪的枪口。枪口对面，双眼充血的柳井再次喊道：

「把手从电脑上拿开！否则我就开枪了！」

「…………啊？」

从放心到发呆的时间，仅仅不到半秒。

比嘉瞬间把握好状况，开始推测原因。

——是这家伙！

名为柳井的这个男人，正是将《Project Alicization》的情报泄露给美国人的内奸。

不过遗憾的是，自己想不出即时对应的策略。比嘉只能动起干枯的嘴唇，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柳井先生。怎么了？」

微微发白的额头上浮起汗珠的技术者，嘴唇微微痉挛，用细细的声音挤出了话：

「先……先说清楚，你只是搞错了。把我当作了叛徒。」

——别管怎么看待，就是那样吧！！

如同听到比嘉内心的喊叫一般，柳井继续追加着话语：

「我，我只是贯彻最初的意志而已。老板的遗志由我来继承，因此我才会潜入《拉斯》。」

「老……老板的，遗志？你在说谁……」

听到这发愣的问题，柳井拨了拨垂到额头的头发，带着演戏一样的笑容回答：

「是你，你也很熟悉的人……就是须乡先生啊。」

「什…………」

——什么！？

比看到手枪还更为震惊的事实，让比嘉这才瞪眼怒视。

须乡伸之。与比嘉、神代凛子和茅场晶彦同期的，东都工业大学重村实验室的在册人员。他一直燃烧着对超级天才茅场晶彦的对抗心，但却从未能够超越茅场——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使他做出了将旧SAO服务器连接者中的数百人加以利用来进行违法的人体实验这一暴行。

在桐之谷和人的活跃下，他在阴谋曝光后被逮捕，一审的处刑判决后又上诉，现在应该在东京高等法院审理。

「……不会死啦。」

禁不住那样嘟哝后，柳井露出了尖锐的笑声。

「不，不过也差不多啦。最低也要吃十年牢饭吧，对一个研究者而言这跟死也差不多。我自己也相当危险，全部推卸给另一个技术人员，才总算是逃脱了呢。」

「那么，你也……和那个须乡的人体实验有关……？」

「可不是有关那么简单。实际获得数据的人可是我啊。哎呀，很快乐的啊……虚拟触手play之类的……」

——菊冈二佐到底为什么会漏查了这样的男人的背景！

虽然比嘉以慌乱的呼吸思考，不过马上觉得「也不能怪他」而叹息起来。

伪装企业《拉斯》，是在美国几乎掌握了的现有防卫技术基础上，带着打算开出纯国产的风洞的意图才会设立的。也就是说，它会成为足以威胁现有财阀系制造厂商和防卫公司利润的存在。

因此，凑足技术人员阵容是个很大的难题。来自大型制造厂的参加者应该近乎全无。在这之中，对在RECT这样的大企业的完全潜行技术部门工作的柳井加入《拉斯》的请求，举双手欢迎也是不可避免。

在比嘉视线前方，柳井似乎也一时出神地沉浸到了回想之中，但马上就重新架好了手枪。菊冈指示技术人员也要做射击训练的周到之处，如今却恰好事与愿违。

幸好，柳井似乎还留有没吐尽的抑郁，高声继续说着：

「……嘛，老板的人生已经落幕，可是与他相关的眼线还在。那么，我如果不正确地使用的话，那个人也不会浮出来吧。」

「眼线……是哪里的？」

比嘉反射性地问道，柳井稍微迷惑了一下后得意地笑着回答：

「美国国家安全局。」

「你，你说什么！？」

比嘉装出惊讶的样子，内心里却想着「果然如此」。

虽说NSA在日本进行窃听和通信干扰活动是公开的秘密，但他们不会对日本先行开发的完全潜行技术毫无兴趣。看来是从身为须乡部下的柳井手中获得Project Alicization情报的NSA，调动了海军的潜艇意图将《A.L.I.C.E.》夺走。

柳井带着恶作剧般的表情自满地说着：

「……下面的家伙能顺利地回收《爱丽丝》的话，也会给我一个巨大的奖赏，也约定好在那边留个位置了。这正是须乡先生梦想的美国成功故事呢。」

——在那之后，世界必会因为美国军队配备了超高性能的无人兵器群而震惊吧。

比嘉拼命地忍耐着反驳的想法。现在，必须尽可能延长对话，扩大仅有的机会。

——要察觉到啊，凛子小姐！

在强烈地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左手的笔记本电脑差点脱落，比嘉慌忙重新捏好。

「别、别动！！」

柳井喊道，枪口指向了线缆管道的墙面扣动了扳机。黄色闪光之后，膨胀起来的空气麻痹了耳膜。

管道的金属壁上弹起火花——

比嘉的右肩，被沉重的冲击打中了。

「哎呀？」

柳井发出了吃惊的声音。

*　*　*

诗浓呆呆地看着面前两个蓝色眼球之中，如黑洞般卷起漆黑漩涡的东西。

与黎明的梦很相似。

必须做点什么。虽然应该做过了，不过其实在梦里没有成真。只是反复重演的虚幻循环。

不是是谁的冰冷手指抚摸着颈部。强烈的厌恶感。恐怖。不过即使是那些也被立即从意识里吸出，变成了灰色的空虚。

——不好。

这不是，在虚拟空间里非现实的事件。

这一认识像红色警告灯那样在昏暗的意识角落里闪烁着。诗浓虽然想要集中意识，但高粘度的液体不知何时已经吞噬到了腰间附近。自己已经无处可逃，也无力抵抗。

男人的脸靠的越来越近。他的薄嘴唇微微张开，吸了一口气。不光是感情和思考，连灵魂都被随着空气一起吸入。

——住手。

——不要偷走。

可这些恳求也被立即夺去，只剩下丝绵般厚重的麻痹感。

「住……手…………」

男子的双唇，接近诗浓呢喃着的嘴唇——

叭叽！！

冲击突然向诗浓的意识袭来。

在睁大的眼睛前面，她看到上衣的领口里迸出了炫目的银色火星。

——好热！！

如同电击一般的热量一瞬间超过了男子的吸引力。毫厘时间里恢复的思考力如同枪弹的信管般炸开，让诗浓从男子的双臂中全力跳开。

她全力发挥《索尔斯》的飞行能力，拉开一长段距离。

「…………呼……」

虽然还在大口喘气，诗浓却将仍在上衣内侧喷着火光的「那个东西」用右手拉了出来。

那是一个用细细的银链子吊着的白色小金属片。直径约一点五厘米的圆片一边打孔，链子从孔中穿过。

「为……什么，这个会……」

——在这里。

诗浓因大吃一惊而猛吸了一口气。

这是现实世界中的朝田诗乃一直挂在颈上的项链。并不是什么高档的东西。锁链是外科用不锈钢，而金属片只是镀银的铝制品。

但对诗浓来说，这是有着重要意义的存在。

在去年年末把诗浓卷进去的《死枪事件》中，其中一名犯人——与自己同一年级的男生用装有剧毒物琥珀胆碱的高压注射器袭击诗浓之际，赶过来的桐之谷和人——桐人被致命的毒液喷向胸部。

挡住了毒药的，是他忘记从胸前拿下来的，一个心电图监视器用的电极。

诗浓把事件后落在地上的那个电极与硅胶部分离，又将铝片部分加工成吊坠的主体，一直偷偷地挂在胸前，就连桐人和亚丝娜也不知道这个秘密。当然，在六本木使用STL时穿着衣服，名为平木的技术人员也并没有机会看到。

所以，这个项链不可能在这个Under World里实体化。

——但是。

桐人曾在Dicey Cafe说过，STL创造出的虚拟世界，并非单纯的多边形构造。

记忆和想象所产生的，是另一个现实——

那么这个吊坠，便是因自己想象才会出现的东西了。

诗浓轻轻地在银色的金属片上用嘴唇碰了一下后，将吊坠放回衣服下面。

完全恢复的意识，转向漂浮在远处的黑色有翼生物上。

站在生物背上的沙多拉撒无言地注视着自己的右手。诗浓看到手指上升起了微弱的白烟。

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视线，抬起头的沙多拉撒嘴边，露出了些许不快的神色。诗浓注视着男人的脸说道：

「你既不是神，也不是恶魔。只是个人类罢了。」

沙多拉撒的力量确实强大。恐怕他凭借巨大的想象力量，对诗浓的精神……或是Fluct Light进行了干涉。

——不过，想象力的话，自己也不会输。

因为，这正是狙击手最为需要的参数。

诗浓用双手握紧索尔斯帐号的GM装备《Annihilate Ray》，目光向弓上凝视。

长弓中央闪着的白光，突然变化成蓝黑的色彩。

在变色范围扩大的同时，弯曲的弓开始划出笔直的直线。闪着蓝黑光芒的长筒，化为钢枪的枪筒。方形的的把手和枪托逐一出现，最后巨大的瞄准镜也从虚空中加载到了上面。

手里的存在已不再是流丽的长弓。

而是粗糙凶恶，却又美丽的出奇的0.50口径反器材狙击步枪——《Ultima Ratio Hecate II》。

操作着自己独一无二的伙伴的枪栓拉柄发出高亢的声音，诗浓会心地笑了出来。

沙多拉撒的鼻梁微微皱起，嘴唇因沁着愤怒而歪曲开来。

*　*　*

可以称得上「交战」的状况，仅仅持续了七分钟。

接下来，在三分钟的防御战后，转变成了一边倒的杀戮。

「死守……！只有Under World人们……无论如何！！」

亚丝娜无视在头部中心久居不去的疼痛，在最前线乱舞着细剑竭尽全力喊话。

但是，整齐划一的可靠回应已经没有了。

周围穿着色彩鲜艳盔甲的日本玩家一个又一个地被穿着单调的暗黑界账号规格装备的邻国人包围，吞噬，被刀刃乱刺一通。咆哮、金属声、惨叫和临终前的尖叫接连响起。

相比而言，美国人组成的重枪兵部队的直线突进还足以对应。

新出现的大军，不知是因为从两个国家下潜的原因，又抑或是沸腾着异样的愤怒的原因，不在乎一切手段，只以歼灭为目标。他们依赖人数优势将目标的脚捉住，曳倒，压住并夺取自由。不论怎样都无法做到基于已有的战斗方法，和基于数量差的战术，又或者是基于士气将局势逆转。

二千人连接起来的圆形防御阵，眼看着便被侵蚀，逐渐变薄。

亚丝娜虽然将无尽涌出的士兵们不断斩断，猛力贯穿，但从昨晚下潜到Under World开始，心中第一次响起了绝望的声音。

——谁来，救救我。

*　*　*

在处于绝望抗战的情况下，与别的部队相比较下持续奋战的部队之一，是在Alfheim Online中的Sylph族担任领主的女性玩家——朔夜所率领的绿色剑士队。

Sylph族原本在ALO内的种族对抗战中就擅长活用机动性的高速团体作战。为了和注重重装玩家的突进攻击而抛弃重量的Salamander族对抗而锤炼的协作，在这种场合的混战中发挥着一定程度的效能。由于轻装剑士们做出几乎肩并肩的密集排列，总算避免了被逐个击破。

「好，让我们做出后退的突破口！龙胆队，铃兰队，往战线右边推进！！」

朔夜自己也在最前方纵横挥舞着细长的长刀，用力喊道。

和应该在右边方向战斗中的Salamander队会合，利用他们的穿刺力一口气突破敌阵。支援部队能再次逃到遗迹参道之中的话，或许可以将战线限定在入口一侧，如对付美国玩家一样不断削弱敌军。

「开始！两部队，《同步剑技》【Synchro Sword Skill】准备！！倒数，5，4，3……」

朔夜刚要开始进行指示。

然而，她的耳边却清楚明确地听到了远处一个微弱的惨叫。

「——大家不要放弃，再争取一下时间！」

「哈」的一下停住呼吸，朔夜的视线转到了左边方向。

现在，以黄色装备为格调的日本人部队正在崩溃，刚好被红色的波浪吞噬。而她在中间，确确实实地看到了双手装备的金属爪被压住并拉倒的娇小身影。

「艾丽莎！！」

朔夜喊道。瞬间，她从勇猛果断的指挥官，变回了一个女大学生。

「住手——！！」

她一边喊着，一边离开岗位单独向左边跑了出去。将立即堵住的敌人左右斩飞，只顾一心向挚友那里猛冲。

Cait Sith族领主艾丽莎·露，虽然被长剑贯穿了胸腹，但看到接近的朔夜后仍激动地左右摇着头。

「不行，朔夜酱回去！！指挥部队！！」

在这一句话最后，黄色头发里伸出的三角耳朵和棕色的肌肤就从朔夜的视野里消失。

「艾丽莎——！！」

虽然迸发出近乎哀鸣声音，但朔夜还是一个人冲进了包围着Cait Sith队的敌军大集团。她使出全部的剑技，不管飞散的鲜血和肉片只顾前进，距离挚友倒下的地方，只剩数步……

哆咔。

因冲击而垂下视线，映入朔夜眼中的是从背部贯穿到右腹伸长的长枪枪头。

可怕的剧痛在神经中游走，夺去了双脚的力量。

虽然再往前前进了四步，但此时身体脱离了思想的控制，膝盖「嗵」地跪到了地上。

接着，残虐的暴风雨吞噬了朔夜。右手上的长刀被夺去，左臂也被斩掉一半，身体逐渐被锐利的金属贯穿。

*　*　*

在这场合里下潜的二千人里——不过在急速减少中的——日本玩家中，最正确地把握了状况的，是公会《瞌睡骑士团》第三代会长安施恩/修奈。

父亲是在日韩国人，母亲是日本人，因而修奈可以熟练使用两种语言。因此，当她听到红色士兵中的半数人员的怒吼的碎片时，就推测得到他们是被怎样的情报煽动起来的。

日本和韩国网民之间的关系破裂和争端始于修奈出生前的21世纪初。虽然有着诸多理由，但发达的网络本身便是令关系破裂加速的一大重要原因。

而这种趋势，无可否定地侵蚀了修奈等人深爱着的网游世界。就算是二〇二六年主流的VRMMO，从国际服务器里日本玩家和韩国或是中国玩家之间互相狩猎的情况衍生出的严重问题也不少见。最近，如ALO一样屏蔽海外连接的游戏越来越多，也意味着和邻国间的隔阂越来越大。

从小便熟悉韩日两国文化的修奈，为这一情况痛心不已。将她从VR疗养吸引到新世界的瞌睡骑士团的众人，就算知道她的身份，也并没有因此疏远她。为了大家，自己总有一天要亲手在虚拟世界的鸿沟中架起一道桥梁。

……然而。

如今站在遗迹宫殿顶上眺望战斗的那个人，只靠拨弄言辞便煽动了韩国和中国的VRMMO玩家的仇恨心理，意图酿成VRMMO史上最惨痛的憎恶和悲剧。

——我……必须做点什么。大概在日本玩家，能说韩文的就只有我了。

——不战斗的话，是无法传达过去的。对吧，优纪。

在心中呼唤三个月前阴阳永隔的上一代会长的名字后，修奈向在周围守护着的四人公会成员搭话：

「大家拜托了，请打开出口，一次就好！！」

先前持续着如同鬼神一般激战的双手剑士约翰，往背后一睹喊道：

「好，铁奇，塔尔根，诺莉，用同步的单发大技解决！倒数，2！1！」

完美地同步使出的单发高强度剑技，引起了摇动天地的大爆炸和闪光，一瞬间让周围产生了沉默和停滞。

修奈紧接着，向看起来像领导者的大块头韩国人跑近，用空出来的左手挡住了，由上斩下的长剑。

手掌裂开，鲜血溢出。

不过这虚拟的痛楚，与过去修奈体验的骨髓移植和试验药疗法的痛苦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只是稍微皱了皱眉，修奈聚精会神地看着对手盔甲深处的双眼，用韩国语喊着：

「听我说！！你们都被骗了！！这个服务器是日本企业的东西，我们并不是入侵者，是正规的连接者！！」

这个声音，高声响遍周围宽广的范围，让沉默稍微延长了。

被修奈的手握住刀刃的韩国人，虽然被气势压倒稍稍往后仰，但马上用刺耳的声音反驳：

「——骗人！我看到了，你们刚刚，将和我们同样颜色的玩家全部杀光了吧！！」

「那是，和你们一样因为同样的虚假情报而下潜的美国人！妨碍日本企业进行实验的，正是你们啊！！再仔细想想……你们的愤怒和憎恨是真的吗！！」

修奈的话语让韩国玩家们因迷惑而陷入了沉默之中。

再次打破寂静的，是从人墙后方传来的尖锐又略带迷惑的问话：

「你的话是真的吗！？」

喊着韩语跑出来的，是和其他士兵外观并无太大差别的一名玩家。修奈反射性地摆好迎击姿势，但看上去并无敌意的那个人垂下了右臂的剑，将头盔上的护目镜抬起。

「我是Moonphase。你叫什么名字？」

修奈虽然因被突然询问名字而感觉吃惊，但自称Moonphase的男人的双眼的目光却相当锐利。

她将滴着虚拟鲜血的左手从仍握着的剑尖上松开，在胸前握拳，张口回答：

「……我叫修奈。」

「这样吗，修奈小姐。我也觉得这件事情有什么地方不对。」

听到Moonphase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周围的韩国玩家发出了怒喊。然而Moonphase却坚定地将右手的剑收回，压住了他们的声音，又向前走出一步。

「——你有证明你的话的真实性的手段吗！？」

「…………」

修奈不由得停住了。

这个《Under World》是接受政府支援的日本企业用于研究开发新时代AI用的VR世界，袭击者是意图夺取研究成果的美国人——如今已经无需怀疑她的朋友，莉兹贝特在ALO世界树穹顶下含泪倾诉的这句话了。然而修奈却无法用词语加以证明。

虚拟世界内没有物证，只能由人自己证明，但如今就算日本这边说什么话，都只是白费功夫吧。就在修奈无言以对的这段时间内，周围的韩国人再一次涌起了敌意。怎么办……证据在哪……

「——修奈，是Under World人！」

左后方的诺莉突然喊道。

「对了…………！」

没错，这样就有可能了。修奈她们和圆形阵地中央的Under World士兵们虽然只说过一两句话，但却因为明确感受到他们既不是现实世界中的人，更不是NPC而遭受了近乎令灵魂动摇的冲击。就算言语不通——或者说真因为言语不通，韩国玩家们才能感觉得到吧。只要他们能够在心意相通的情况下相会丙沟通的话。

修奈打算将诺莉用日语说的这段话翻译成韩语讲给Moonphase听。

然而在这之前，她发现Moonphase后边有一个带有杀意的红光闪烁着。

「……危险……」

修奈拼命想要警告，可却为时已晚。短小而厚重的刀刃深深切开Moohphase的后背，把他打到了十米开外。

代替痛苦不堪的Moonphase站在修奈面前的，是原本还在宫殿屋顶的那个穿着黑色雨披的男人。

右手握着如同中国菜刀一般的短剑的男人，指向Moonphase用韩语喊道：

「战场上不需要叛徒！」

他就这样用菜刀指向周围的韩国人：

「你们别被卑鄙的日本人骗了！！」

那个声音，沉重，强烈，冰冷，而且仍感觉到包含着嘲笑。

菜刀最后指向的，是愕然呆立的修奈。

「如果这里是日本服务器，你们是正规的连接者的话，为什么只有你们有着那样的高级装备？不是只有GM装备才能那样闪闪发光吗！肯定是作弊者为所欲为做出来的！！」

对啊，对啊！那样的叫声开始在周围仿效。

修奈拼命地否定着男子的话：

「……不是的！装备不同是，因为我们将主要账号转移过来了！」

黑雨披男高声的笑了出来：

「哈？将主要角色转移到测试服务器，会有这样的白痴吗！骗人，全部都在骗人！！」

「是真的，请信我！！我们，带着丢失这个账号的觉悟，才在这里……」

「哄」，那是切断空气的声音。

修奈在飞来的匕首深深地扎到自己右肩的时候，相比疼痛感到的是可怕的绝望。投出武器的男子坚毅地说出的话，修奈却完全无法听懂。

看到从中国连接来的的小集团打破了暂时的停战状态向前突击，眼前的韩国玩家领导也怒骂着将修奈踢飞。

瘫倒在地面上的修奈，虽然听到从背后伙伴跑过来的脚步声，但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　*　*

——为什么。

整合骑士雷恩利·Synthesis·Twenty-seven仰望着纷飞在战场的天空上仇恨的大火，心中不断重复着这个词。

——为什么他们，同是Real World人，非要这样互相憎恨，互相残杀不可呢？

不，这可能不是自己能说的东西。因为即使居住在这个世界的人们，也分成人界人和暗黑界人，持续着几百年沾满鲜血的战争。几天前东大门流淌着的鲜血，也许才能与这个战场的土地所渗透着的鲜血相比吧。雷恩利自己也借着挂在两腰下的神器《双翼刃》，杀害了数之不尽的哥布林的性命。

比起那遥远的过去，仅仅只是为了那剑名和荣誉用朋友的血染着刀刃。

但是，正因如此。

他才相信在世界外侧延伸的Real World里，绝不会有争执、憎恨和战争。

但是，这很明显只是单纯的幻想。身为Real World人的亚丝娜和她的同伴们都说着和Under World人同样的话，可新出现袭击的数万大军口中放出的呐喊，雷恩利完全无法理解。如果在言语上也有这样大的差异的话，不是连休战或和平交涉都不可能了吗？

也就是说，『争斗』正是人类的本质。

不论在这个世界，还是外侧的Real World，抑或是假设确实存在的更外面的世界，人们只会持续毫无尽头的杀戮。

——怎么可能允许那样的事情！

雷恩利「咕」地握紧双拳，忍住了渗出的眼泪。

整合骑士谢塔，为了守护原本是敌人的暗黑界拳斗士团而一个人留在了险地。那个人一定是通过剑与拳头理解了暗黑界的人吧。即使在沾满血的道路的对面，也一定有希望存在。

那么，现在自己必须战斗。已经不是被他人守护而站在这里的时候了。

雷恩利，为了救援拼命维持防线的Real World部队，开始向前线跑去。

然而，一个微弱的声音却从背后响起。

「骑士大人。我也一起去。」

转过身去，站着的是补给队所属的红发练士缇卓。她的左手牢牢地握住短剑，带着悲壮的表情紧紧地绷着口角。

「……不行，你不保护那个人的话……」

「那个任务我让给萝涅了。我……我最喜欢的优吉欧前辈……」

缇卓红叶色的瞳孔里浮现出淡淡的光泽，继续说道：

「那个人，为了保护重要的东西而献出了生命。我也想要继承他的遗志。」

「…………那样啊。」

雷恩利扭着脸咬紧嘴唇。

就算是身为整合骑士的自己，也无法确信能从这恐怖的战场中生还。很难想象连正式卫士都不是的缇卓能够平安无事。

「我也去，骑士大人。」

站到缇卓身旁的是将茶色长发绑在身后的女卫士长。大概是一直奋战的原因，她的衣服已经变脏，铠甲也满是伤痕，但她那凛然的表情中的斗志却并未消失。

「我和桐人之间的约定尚未实现。他就算变成了那个样子都想守护的人们……和这个世界，绝对不能就此放弃。」

「索尔缇莉娜前辈……」

听到缇卓颤抖的声音，卫士长微微点了点头。

不为自尊，也不为名誉，只为守护之物而战。

雷恩利感觉到两人的决心在自己身上产生了共鸣。

他的右手轻轻碰了一下挂在腰间的神器，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那么，我来保护你们……绝对不要离开我的身边。」

「好的！」

「有劳您了，骑士大人！」

缇卓和索尔缇莉娜努力回应，从左腰拔出了剑。

雷恩利的双手握着神器，在心中默念：

——艾尔德利耶先生。谢塔小姐。还有贝尔库利骑士长。

——就和你们一样，我也终于发现了自己的生命究竟意义何在。

随后，整合骑士雷恩利，带着两名女性剑士，向被悲鸣和绝望席卷的战场奔驰。

=========================

4

神代凛子跑回副控制室，快步坐回到十几分钟前比嘉健还坐在上面的操作席上。

她注视着正面大显示屏上数个窗口中位于下方的一个小窗口。那里显示的是桐之谷和人Fluct Light状态的立体图像。

放散着虹色的渐变效果的放射光中央，渗着一片标示着『主体缺损』的黑暗。

比嘉健现在打算通过直接操作四台STL，通过调用与和人密切相关的三名少女的记忆修复缺损部分。为此，他必须独自——不，和另一个人一起潜入被敌人占领的主轴下层。

现在敌方的袭击者们应该都被作为诱饵而突入主通道的《市右卫门》吸引了注意力。然而，如果被他们用步枪射击的话，怎样的钢铁机器人都坚持不了太长时间。如果市右卫门被破坏的话，敌人也会想到日本人这边到底有什么样的意图。

——比嘉君，快点！

凛子在心中呼喊着。这时门滑了开来，穿着夏威夷衫的男子带着咔嗒咔嗒的木屐声跑了进来。

「桐人君那边，怎……怎么样了！？」

「比嘉君应该开始操作了。佯动作战顺利吗？」

听到凛子的反问，菊冈诚二郎耸了耸肩，将歪了的眼镜扶正。

「我们已经在市右卫门身后，把烟雾弹都扔光了。虽然在烟雾被从通道排出之前还能再坚持一会，但之后不重新关上隔墙的话就危险了。我们快没时间了。」

「虽然比嘉君说顶多五分钟就能搞定……」

凛子闭上了嘴，再次看向显示屏。

桐之谷和人的Fluct Light仍然没有任何变化。凛子紧紧握住双手，以遵照从美国家庭主妇那里听到的『一直看着锅里的热水的话水反而沸腾的更慢【a watched pot never boils】』的谚语一般的心境抬起视线。

上面仍然保持打开状态的窗口显示的，是如同架空幻想地图一般——不，某种意义上就是架空幻想世界的Under World地形概略图。

显示的是几天前刚刚到达《海龟》时就已见到的『人界全图』的更外侧地形。从包围人界的圆形山脉向南方远处看去，可以看到如同两个方形并排排布一般的人工地形。在那里，标示结城明日奈的白色光点、人界侧Under World人集团的蓝色光晕和正从日本连接过来的玩家集团的白色光晕正紧挨在一起。

而包围着他们的红色光晕，就是被袭击者们误导并潜行进来的美国人集团——应该如此，但规模实在太大了。这已经是接近日本人数量的二十，不，是三十倍的人数了。

凛子想着「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又扫视画面寻找明日奈以外的另外两人去了何处，在人工地形南侧下方的远处，发现了一个水蓝色的光点。这个应该就是朝田诗乃了。

这样说来的话，桐之谷直叶又到哪里去了？仔细眺望地图，终于发现黄绿色的光点正在离主战场北侧相当远的地方闪着光芒。记得比嘉应该说过让两人一起潜行到明日奈的坐标位置，可这又是怎么回事。皱起眉头的凛子——

她突然注意到，另一个几乎被直叶的光点发出强光掩盖了的白色光点正在闪烁。

「……？」

应该已经没有《拉斯》这一侧的人使用STL潜行了。这样说来，那个光点又是什么？

凛子反射性的动起鼠标，将指针慎重地对准红色光点点击，出现了一个新的窗口。她集中视线，读着上面显示的英文小字。

「嗯……限制，对抗指数……检出阈值……报告？这是什么啊……」

由于不明白其中含义，她正想继续读下去。

「什……什么！？」

一直注视着桐之谷和人的图像的菊冈突然大声喊了一下，凛子跳了起来。

「发，发生什么了！？」

然而菊冈一言不发，将手放在凛子的手上面操纵鼠标，将之前的窗口放大。他探出身子，嘴里嘟哝着：

「咕……绝对没错，这是又一个突破限制的Fluct Light……可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

凛子不由得睁大眼睛抬头看着咔咔挠着头发的菊冈的脸。

「诶……也就是说，这是第二个《A.L.I.C.E.》？」

「对，就是这样……啊，不，等等……这是……」

菊冈快速滑动显示详细记录的窗口右边的滚动条，从喉咙深处发出长长的声音。

「……严格来讲，也不能说达到了和《爱丽丝》一样的水平……似乎不是通过伦理回路，而是情绪回路突破了限制……但这无疑是贵重的样本。如果就这样老实呆在那里的话就好了……啊，糟糕，正往南边的美国人集团那边去！」

凛子从两手抱着头的菊冈手中夺回鼠标，注视着那个可疑的人工Fluct Light突破极限时的详细日志。

「嗯……确实，是在感情区域内如同连锁反应一般出现了新的节点……——嗯？那个，菊冈先生？」

「怎……怎么了？」

带着哦哦哦哦哦的声音转过身体的菊冈，仰起头向显示屏看去。

「这个插入到这里的程序是什么？总觉得有点不协调的感觉……人工植入的……简直就像是阻碍回路重新产生……」

凛子眯起眼睛，拼命查看字体很小的程序代码。

「向右视觉领域内……注入拟似痛觉？这样的话，人工Fluct Light好不容易产生的伦理和情绪不就会在痛楚中被消灭掉了吗？你们难道在Under World人身上还设置了这样的障碍吗？」

「不……不对，我们才没这么做。根本就不可能做这种事啊，这是和目的完全相反的行为……不如说，是明显妨碍我们目的的做法了。」

「是这样……呢。而且，这段代码的写法也不是比嘉君的风格……啊，最前面有注释行，是不是忘掉了……《Code 871》？871是什么？」

「八七一？没听过……不对，等等……等等，就刚才，好像在哪……对……」

菊冈突然咔咔地跑过去，将放在旁边椅子上的，有点脏了的白大褂抓在手里。他啪的一声把白大褂展开，凝视着衣襟位置。

「等等，发生什么了？」

听到凛子的问题，黑框眼镜下的双眼睁圆了的菊冈将白大褂的吊牌位置指给她看。

那里有着用黑色的油性记号笔重重地写上去的『871』数字。

「这件白大褂……是刚才和比嘉君一起下去的，名叫柳井的技术人员的……」

连低声说出这句话的凛子，也感觉到自己的声音一下子凝住了。

柳井。Yanai。

「……871【Yanai】！？」

凛子和菊冈一起喊了出来。

*　*　*

拳斗士团长伊修凯恩用模糊的左眼眺望着逐渐接近过来的红色军团的姿态。

皇帝召唤来的奇怪士兵们，将包围圈缩小到直径20Mel，一边确认拳斗士们是否已经丧失战意，一边互相点头。

接着，他们喊出了意义不明但却气势汹汹的声音，一起踢动地面。

伊修凯恩用破碎的左手紧紧握住了坐在旁边的女骑士的右手。随后传来的回握的感触，在麻痹了的神经中瞬间传过一丝甜美的痛楚。

他正准备迎接最后的时刻而闭上眼睛的这一瞬间——

「……那是什么……？」

他听到谢塔的声音，抬头看去。

看到的，是延伸于战场北侧的巨大峡谷的另一边，夹杂着尘烟杀来的大军。

球形的巨大身体。突出而又平坦的鼻子，和下垂的耳朵。

是半兽人。

「……怎么回事。」

伊修凯恩呆呆地自言自语。半兽人军应该一直在北边的东大门前按照皇帝贝库塔的命令待机才对。就算皇帝现在已经不见踪影，这一命令也并未解除。事实上，暗黑骑士团残存的五千人，正在峡谷另一侧的岸边老老实实地一直呆着。

不知对面的意图，而只是一直凝视着的伊修凯恩，终于注意到在半兽人军的前面，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奔跑。

不是半兽人。黄绿色的头发在空中摇摆，在淡草绿色的装束下，可以看到纯白色的四肢。那无疑是人族——而且是一名少女。

然而，这简直就像是，那个孤身一人的女剑士正率领着整个半兽人部队一样！

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了杀来的大军，包围了拳斗士团的红色步兵们停下了动作。

紧接着，跑在半兽人军前面的女孩，突入架在峡谷上的石桥。

令人目眩的光芒闪耀，少女从背后拔出银色的长刀。

一瞬间，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伊修凯恩握着的谢塔的手颤抖了一下。

人族少女没等渡过石桥，已经将长刀高高挥起。距离红色的士兵们，还有两百多Mel的距离。

然而——

少女的刀和双臂「呼」的一下变得模糊。连伊修凯恩的眼睛，都看不到那记斩击。银色的闪光一瞬间闪动了一下，紧接着就产生了惊人的现象。

从挥下的刀刃处出现的光在漆黑的地面上笔直延伸，而位于线上的红色步兵集团有十余人无声地被斩断，没等发出哀鸣便倒了下去。

从挥斩而下的位置拉回的长刀在少女手中反转，再次笔直弹起。光之直线再次贯穿了红色军团，将重装士兵们连同铠甲一起撕裂。

「……厉害。」

谢塔以不成声的声音低语着。

*　*　*

诗浓立刻将出现的爱枪——Hecate II架了起来。

距离沙多拉撒的距离不到二十米。对于反器材步枪而言，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不断瞄准运动着的敌人都难上加难的程度。

因此诗浓为了在沙多拉撒做出对策之前分出胜负，刚在瞄准镜的十字准星里捕捉到黑影，就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闪光。轰鸣。

惊人的后坐力袭向漂浮在空中的诗浓。她拼命地控制斜向回转的身体。一发子弹就会让身体这样丧失平衡的话，完全无法做到连发，但只要这一击打中，就尘埃落定了。

好不容易停下身体的诗浓，向沙多拉撒的所在的位置看去。

然后，她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景象。

站在有翼怪物背上的男人，抬起穿着黑色制服的左臂，五指蜷曲起来。

位于手掌前面的暗与光混杂冲击卷起的漩涡的狭小空间内，正发出强光的——那毫无疑问，是诗浓打出的子弹。

他打算像吸收诗浓的意识一样将那个0.50口径反器材步枪打出的，连战车装甲都能贯穿的穿甲弹吸收吗。

怯懦在诗浓心中闪现。就像是与其同步一般，卷起漩涡的黑暗的势头也增强了。发出白光的光弹，被漆黑的触手缠绕。

「别输啊……」

诗浓无意识地低语。紧接着，她喊了出来：

「别输啊，Hecate！！」

叭。

伴随着细微的声音，光划破了黑暗。

沙多拉撒的左手被打出一个大洞，鲜血和肉块成漩涡状飞散。

——能行！！

诗浓「咕」咬紧牙齿，拉动Hecate II的枪机。排出的空弹壳带着闪亮的光掉落地面。

沙多拉撒无言地俯视着受伤的左手。虽然手掌上的大洞正被漆黑黏液填充，但应该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治好的伤。

同时他动起右手，从背后拔出十字弓。

「……哼。」

诗浓轻微地突了口气。就凭那种东西，就想与反器材步枪对抗——……

嘎。

十字弓突然开始变形。

弓向左右伸展的部分像是折叠起来一样消失，总长度伸至两倍以上。木制的框架上带着黑色的金属光辉。

短短一秒后，沙多拉撒的右手上握住了和Hecate一样巨大的步枪。诗浓瞬间想起了那把枪的名字。

巴雷特XM500。

与Hecate II同样的0.50口径，但却更为先进的反器材狙击步枪。

沙多拉撒的嘴角因微笑而歪曲。

「……不是正好吗。」

诗浓也嘟哝着，将Hecate的枪托一口气放到了右肩上。

*　*　*

「呜哇……没、没事吧？」

听到像是真是在担心他的柳井的低声细语，比嘉一瞬间忘记了疼痛。

「自……自己开枪的还能说得出这种话来啊……！」

「咿呀，我没想真会打中啊，这是真的。我可没有背负杀人之名的觉悟啊。好不容易在西海岸买了一座好的公寓，要是做到噩梦什么的吓得跳了起来不是也很不爽么。」

好像他真的是在那么想啊，如此理解了之后，脱力感马上就倍增，从手臂开始没了力气。意识到这下糟了，用力地眨了眨眼，小心翼翼的确认伤口。

看起来，被管壁反弹的子弹命中了锁骨的稍下方。比起疼痛，像是被冻住一样的麻痹感开始从整只右臂蔓延开来。衬衫被血染上的部分已经到达侧腹附近，看来绝非单纯的擦伤。

对现在的状况，以及今后的发展的恐慌，终于开始重重地涌上比嘉的胃底。无视掉喘息的比嘉，柳井依然在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其实啊，我只是想稍微妨碍下比嘉先生的工作，破坏你们的检测用接口后就从下面的主控制室逃出去的。因为我也准备好了搭潜水艇回去这一手呢。万幸的是《拉斯》也没有出现死者，明明只要回收了爱丽丝，就能迎来爽快的结局的说。」

「你居然说……没有出现死者……？」

比嘉再次忘记了自己的伤，对柳井反驳道：

「……现在，要是不能趁着趁个机会进行桐之谷君的治疗的话，他的意识就再也恢复不了啊！杀死了他的灵魂的人，就是你啊柳井先生！你居然还敢说你自己没有杀人的觉悟吗！」

「啊——。啊——……对——呢……」

柳井的表情突然消失了。在他显露在橙色的紧急灯中的留着胡茬的脸颊上，闪过一丝痉挛。

「嗯……那个小鬼死了算了。」

「什……」

「因为啊，那个小鬼把我可爱的小阿德米给杀了啊。」

「阿德……米……？」

俯视着露出听到不熟悉的名字而陷入困惑的比嘉，柳井愤怒地喊道：

「公理教会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猊下！我啊，跟她约定好了哦。为那孩子对Under World的完全支配作最大限度的协助。而且，就算整个服务器要被格式化，也一定要保存她的Light-Cube呢。」

惊愕的比嘉睁大了双眼。

公理教会——这是Under World内统治《人界》的组织名称。以严密得惊人的法律体系和强大的武力完全支配了几乎所有的人界住民。

比嘉他们在察觉到高适应性《爱丽丝》的出现后也没有保住她，就是因为在时间加速下的Under World中，公理教会作出迅速的对策带走了爱丽丝，对她的Fluct Light施加了单独的记忆篡改。

没错，实在是太过迅速、太过准确的手法了。

简直就像是连同人工Fluct Light为何物都完全知晓。

就是这样。公理教会，至少其顶点人物『Administrator』这个人工Fluct Light，知道这个世界的构造。

「……是你，污染了Under World么……」

比嘉低声的呻吟着，柳井则「啧啧」地小声咂着舌。

「且慢，最初接触我的可是那个孩子哟。说真的，我值班的时候，突然听到播音器传出声来，可是被吓坏了啊……那孩子，靠自己的力量就把Under World的全部命令列表给找了出来，打开了和这边通信的回路。要是追根究底的话，这可是把呼出列表的命令留在服务器里的你的失误哦。」

柳井「嗯哼哼」地笑着，眼神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变得模糊起来。

「我最初就在想，这下子得彻底把Under World格式化了啊。反正全部都要删除了嘛也无所谓了，就偷偷地用STL潜行到小阿德米那儿去了。然后就……啊啊，那么漂亮的孩子，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呐……从性格，到声音、再到语气，一切都完全符合我的理想……那孩子，跟我约定好了哦。我协助她的话，作为回报，她会让我做她的第一个仆人啊。总有一天要一起支配现实世界，让我成为世界之王……」

——不对。

这个男人是「被」污染了。

比嘉在感到毛骨悚然的同时察觉到了这一点。柳井这个背叛者虽然愚蠢，但智力却并不低。能把这样的人类，支配到这种地步的Administrator，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呢。

沉浸在回想中的柳井的脸上，突然表情一变。

「……但是，那个孩子却死掉了。被杀了啊。被那个连须乡先生的实验也去妨碍的，那个小鬼杀掉了。要是不为她报仇的话，小阿德米也太可怜了呢。」

柳井睁开血红的双眼，再次将手枪指向比嘉。自动手枪只要打出一发就能自动运转，因而扣下第二发扳机的力度要求并不像第一发那么重。只要他的食指稍微一动，第二发子弹就会发射出来。

「对啊……没错，果然我不杀上一个人，就不能为那孩子上供了啊……」

柳井的眼睛大大地睁开，细小的瞳孔正微微地颤抖着。

……糟糕。这回，是要来真的。

比嘉不禁闭上了双眼。

*　*　*

——来不及了。

莉珐感到远处亚丝娜、克莱因、莉兹贝特等人陷入的困境，用力地咬了咬嘴唇。

眼前，近三千人规模的红色军团阻挡了去路。

原本自己是被半兽人族的族长利尔皮林所请求，为了帮助亚丝娜和桐人而开始南进的，然而遇到的并不是目标的人界部队。

被推测是来自现实世界的潜行者的军团所包围的仅有的数百男女，似乎是与利尔皮林口中所说的半兽人族同为暗黑界军的拳斗士团。听到这里，莉珐不带一瞬的迷惘，决定施予救援。

「敌方阵中，就由我一个人杀进去。利尔皮林你们就和拳斗士们汇合，迎击试图消灭他们的家伙就行了。」

这样指示后，立即就遭到了利尔皮林「俺也要和你并肩作战」这样猛然的抗议。莉珐摇摇头，轻轻地按了按粗糙的半兽人的手。

「不行啊，我不希望你们当中出现牺牲者。我没问题的……面对那种家伙，无论是多少万人我都不会输。」

如此笑着说完，莉珐就独自一人毅然展开了突击。

泰拉利亚的Hit Point有着几乎无限的回复力这一点已经被证实了。而且，前方的现实世界人，是有着差不多相同的临时生命的人。既然已经赶不上对桐人他们的救援，那么莉珐就不能在这里白白的看着半兽人们丢掉性命。

从超长距离放出二连斩后，莉珐毫不作停留，乘着势头闯入到敌群中去。

由于各种理由而比ALO内延长了数倍距离的剑技连续不断地放出。每当泰拉利亚的GM装备《Verduras' Anima》放出鲜艳的闪光，便有血雾呈放射状地卷起。

但是，剑技与剑技之间的空隙无法一并消除，在转瞬的硬直时间之内就有无数的剑袭来。莉珐无法完全避开，身上被划出数道伤口，灼烧般的疼痛使两眼晕眩。——然而。

「诶诶——咿！！」

伴随着气势，右脚用力地踩踏地面。从脚跟处，顿时溢出绿色的光芒，全身的伤口在一瞬间痊愈。

把痛楚的余韵挥开，莉珐再一次挥起剑来。

即使受到万千伤痛也好，也一定要把这场上的所有敌人全部赶回现实世界。

如果说偏离了登入坐标飞到了意想不到的地方的自己有着责任的话，那就是就可能多一人地保护好Under World人们的生命。桐人深爱着、并打算保护的人们的生命。

「She's such a boss!!」

随着喊声以颇为迅速的速度刺出的剑，贯穿了莉珐的左臂。

「啊啊啊！！」

回击的刀刃，把攻击者一口气砍翻。

莉珐把贯穿着手臂的剑，用口咬着拔出，连同沾上的血一起吐掉。

*　*　*

第二次射击，几乎是同时开始。

两支反器材步枪释放出的弹丸，以几乎擦肩而过的距离交错，伴随着如同悲鸣的轰炸声大大地错开轨道飞去。

诗浓这次没有狼狈地回旋起来，而是用双脚踩着后方的空气抑制住后坐力。在视线的另一端，沙多拉撒也让带翼的怪物用力地扇起翅膀在空中站稳。

诗浓还是第一次体验到在这种三百六十度完全开放的空间进行的对物狙击枪之间的对射。虽然GGO里不支持飞行因而理所当然地感觉不到，不过常用于竖起双脚卧射的Hecate II在空中产生的后坐力，实在是在预想之外。

这场胜负——

能先一步抑制住后坐力，在敌人一瞬间前开枪的一方就会取胜。诗浓一边排出弹壳一边思考。

估计沙多拉撒也想到相同的事了吧。他朝着向右滑行的诗浓的反向盘旋飞行。

虽然没有任何信号，双方几乎是同时开始了高速机动。

边描画出恰好不会令身体失去平衡的锐角线条，边随机地继续着飞行。枪口刚好追随着敌人的同时，也强烈地意识到自己也被敌人的射角所捕捉到。

沙多拉撒架起的巴雷特的枪口，终于预读出诗浓的动作，嗖的一声以看不清的速度动了起来。

——来了！！

诗浓紧咬着牙关，睁大双眼。

巨大的枪口中迸发出火焰。

一边用极限速度冲刺，同时把身体扭向左边。

在几乎能烧焦胸口的距离，足以致命的子弹擦了过去。群青色的装甲啪的一声裂开。

——避开了！！

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在沙多拉撒急刹车静止下来的一瞬射击！

架好Hecate的诗浓所看到的。

是从正前方飞来的，第二发子弹。

连射——为什么！？

啊啊……糟了。

和每开一枪就必须转动枪栓排弹的Hecate不同，巴雷特是半自动步枪。

涌出这个思考的同时，诗浓的左腿，膝盖以上的部分都随着爆炸撕裂了。

*　*　*

抵抗着绝望的状况，在战场上坚持到最后的，是被超级账号所保护的亚丝娜，和Under World人的整合骑士雷恩利，以及他的骑龙，再有就是为了保护骑士和龙而拿起剑的少女练士缇卓和卫士长索尔缇莉娜。

亚丝娜用因到达极限的疲劳和苦痛而变得模糊的视野，持续捕捉到散发出鬼一般的斗气展开激烈死斗的少年骑士雷恩利的身影。

十几分钟前，矮小的骑士令出现在前线的巨大十字回旋镖自如飞翔，从一边把涌上来的一大波敌人砍翻。那惊人的威力，把怒火中烧的邻国人的突击，推回去了几分钟。而且，巨大的飞龙从上倾泻而下的热线也使大多数敌人心生恐惧。一人和一匹的战斗方式，十二分地证明了他们是在名为Under World的异世界里被孕育的真正的龙骑士。

但是，终于还是被敌人发现了。那就是骑士雷恩利在投掷及操作那件武器的时候，本人几乎是毫无防备的这一点。

在不知第几十次放出回旋镖后，向深红军团的最前列横砍过去的瞬间，无数的长枪被从后方投掷出来。和美国人战斗的时候，亚丝娜在心底里畏惧着的战术，终于被实施了。

长枪化作黑雨奔往血红的天空，倾注而下。

最初的投掷，被飞出的飞龙用展开的双翼和胴体接住，防了下来。

银色的鳞片和红色的鲜血飞散，龙发出低声的悲鸣倒在了一边。

紧接着，第二阵的枪林被投出。

仰视了伴随咂咂的厚重音涌来的黑色枪尖一瞬间后，骑士雷恩利转过身，用力抱住在他身后的缇卓那纤细的身体，藏在自已身下。

紧接着，背后被两根长枪深深地插入，雷恩利像是盖住缇卓般慢慢地向前倒下。失去控制的十字回旋镖伴随一瞬的光芒分裂成两边，刺在远处的地面上。

此时，战场上其他地方的战斗也几乎都完结了。

红色的身姿向着筋疲力尽后倒下的日本玩家们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挥下武器。血和肉，还有微弱的悲鸣声散落，然而最终还是逐渐停下了。

不仅如此，还有很多被破坏了所有装备，被压制在地上的人。比起他们身上的伤痕和流下的血，脸上流露的屈辱的泪水更令人不知心痛多少倍。

转换玩家两千人的圆阵几乎被完全被无力化，直到刚才还被保护在中间的人界军终于开始露了出来。

为了保护非武装的补给队、术师队，约四百人的人界军卫士们，在外围围起一圈架起了剑。无论是谁，脸上都写满悲壮般的觉悟，静静地等待着向缓慢逼近的红之军团发起拼死的突击的那个时刻。

「……不要啊……」

亚丝娜听到了从自己的嘴唇中溢出的声音。

那缘由并不是全身所受的伤的痛楚，而是纯粹因为绝望和悲伤使内心折断的声音。

「求你们了……真的不要啊……」

伴随着这一声哀叹，右手中的细剑滚落在地面上。从脸颊上滑落的泪滴，在那伤痕累累的刀身上微微地绽开。

眼前赫然站立的红色人影，吐出充满敌意的锐利唾骂声，同时把两手剑高高的举起。

——就在那一刹那。

宛如雷鸣般巨大的声音轰响，把向亚丝娜挥下的刀刃，以及全战场中正在进行着的一切攻击行为停止了。

以大得惊人的音量喊出「Stoo——————op!!」这一句话的，是一直从稍远处注视着战场的穿着黑雨披的男人。杀人公会《微笑棺木》的头领PoH的亡灵。

邻国的玩家们估计是依据标记认定了黑风帽是指挥官了吧，纷纷勉勉强强地慢慢放下武器。想要斩落亚丝娜的男人，也狠狠地咂了咂嘴把剑收起，取而代之随意地踢了一脚。

倒在漆黑地面上的亚丝娜，紧咬着牙关，用无力的手臂吃劲地撑起身体。

视线往周围扫去，发现了飘动着黑皮革的衣裾慢慢前进的高个子男人的身姿。习惯了指挥的嘹亮声音向周围的玩家们说着什么，不过说的是韩语因此完全无法理解。

随后，周围的红色士兵们纷纷点头，开始各自向周围的同伴们传达着什么。

突然，站在旁边的男人抓住亚丝娜的头发，用力地扯动。尽管不自觉地漏出了细小的悲鸣声，不过男人毫不理会，拖拖拉拉地拽着亚丝娜。

周围也正做着相同的事。看起来，似乎是要把幸存的日本玩家赶到同一处。

黑风帽大摇大摆地走到小规模的采取全方位防御态势的人界军卫士队的跟前，回头挥挥手，再次作出了某个指示。

亚丝娜被拉扯着自己的男人，粗暴地从背后踢开，落在数米远的地上。周围接连不断有日本人被重重地扔倒在地。

幸存者的人数已不到两百人。

不知是不是Hit Point的量与生存率成正比，大部分幸存者都是高等级玩家。稍微看了看，马上就发现了ALO的各位领主，以及瞌睡骑士团的成员。

他们全部的武装都被破坏或是夺走，只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为数不少的人肌肤上交错着纵横的伤痕，被折断的刀刃插在身体上。但是，大家的脸上同样浮现出的，只有深刻的无力感和挫败感。

已经再也不想看到什么了。伏倒地上，想直到最后都闭起双眼。

但是亚丝娜透过渗出的眼泪，继续把同伴们的身姿烙印在眼中。

把视线环绕一周，发现远处有一个蜷着身体，双肩颤抖的女玩家。粉色的短发满是尘土，红豆色的制服上也满是裂痕。

亚丝娜挪动双脚，慢慢地靠近那个人的背后，用双臂绕过亲友的身体。

莉兹贝特在一瞬间全身打了个冷战后，轻轻地把头靠到亚丝娜的胸前。被血和泪染脏的脸颊痉挛着，漏出了嘶哑的声音。

「各位……我……我把……大家给……」

「不对……不对啊，莉兹！」

亚丝娜也用掺杂着泪水的声音小声地叫了出来。

「不是莉兹的错。是我不好……明明只要稍微想想的话……就能预想到的……」

「亚丝娜……我……不知道啊。战争这种事……输了的话，会变成这样，我不知道啊……」

找不到能回答她的话语，亚丝娜再次抱紧了莉兹贝特。飘零的眼泪，有好几滴落在脸上。

听到传至耳边的小小的啜泣声，亚丝娜张开了眼，看见了在地面上躺开的褐色肌肤的巨汉——艾基尔，还有跪在他身旁的西莉卡。

艾基尔所负的伤严重得不仅令人怀疑他是否还残留有Hit Point。恐怕是为了保护西莉卡，持续进行了极为激烈的战斗吧。粗壮的身体被数把剑和枪贯穿，四肢几乎都被打断的惨状。在胡须下紧咬着牙关，就知道他肯定是在忍受着难以想像的痛楚。

稍远处，也有背向盘坐着的克莱因的身影。他的左臂肩部以下被全部砍断，伤口上用带有独特特征的头带缠卷着。

全部的生存者，或多或少都是近乎相同的状态。

站在不远处睥睨着武器、铠甲，还有斗志也被夺去瘫倒在地的两百人的黑风帽男子——只能从那里看到他的嘴边，浮现出大大的笑容。

再一次回过头来，与Under World人部队面对面。

伴随着恐惧，亚丝娜等待着举起右手，把全部人都杀光、这样的指示被发令的瞬间。

但是，响彻的却是带有意外的内容的日语。

「扔掉武器，停止抵抗。这样做的话，不光是你们，还有后面的俘虏我们都不杀。」

卫士们的脸上，在一瞬的惊讶后，呈现出了激愤。向前走出几步的，与黑雨披面对面的，是女卫士长索尔缇莉娜。大概是一直和雷恩利在前线战斗的原因，她的剑已经破损，从额头上流下了一道鲜血。

纵使如此美貌仍丝毫不减的索尔缇莉娜毅然喊道：

「……别开玩笑了！！事到如今吾等性命已不足惜……」

「听他说的话——！！」

打断索尔缇莉娜的话语大喊的，是亚丝娜。

紧抱着莉兹贝特的身体，抬起被泪水打湿的脸，亚丝娜再次恳求道。

「拜托了……你们要活下去！不管是尝到怎样的屈辱也好，请你们活下去！！那个是……那个是、我们的……唯一的…………」

希望啊。

胸口被堵住，没办法再把话说下去。

索尔缇莉娜和卫士们用力地咬紧牙齿，歪过脸，终于——慢慢地低下头。

看着发出嘎呷、嘎呷的声音被扔落的剑，从周围的邻国玩家之间，涌起高昂的胜利的叫喊声。而且很快地，就变成了带有节奏的自己国家的名字的连呼。

黑风帽男人举起一只手呼唤了几个士兵，指示了什么。马上士兵们就点点头，发出响亮的脚步声走到降伏的人界军部队的圆形阵地中间。

究竟，要干什么……这样想着的瞬间，黑风帽发出沙沙的声音靠了过来，挡住了亚丝娜的视界。

风帽里头的黑暗，在这个距离也无法看透。只能勉勉强强地看清结实分明的下颚，和头边露出的卷发。

他嘴边露出扭曲的笑容，发出了相当精神的声音：

「……哟，好久不见啊，《闪光》。」

——果然，是这个男人！！

倒吸了一口气，亚丝娜从胸中的深处挤出了话语。

「……是你……PoH……！」

「哎呀等等，真是怀念的名字呢。没想到你还记得，真开心啊。」

那时，单手撑在地面上的克莱因，用如同燃烧起来一般的眼狠盯着黑风帽。

「你这混蛋……是你这混蛋吗。你这个……杀人犯！！」

想要单手抓住他的克莱因，被男人的靴子随意地踢飞。

亚丝娜狠狠地咬住大牙，向PoH低声的询问。

「这是……复仇吗？向使微笑棺木破灭的我们这些攻略组的……？」

「…………」

PoH一时无言地俯视着亚丝娜。亚丝娜则注意到他的肩膀正微微地颤动着。

最后，男人——噗！！地一声盛大地喷了出来。斗篷下纤细的身体弯曲，库库库、嘻嘻嘻地不停地笑着。

终于收起如发作一般的嘲笑，纤细的右手从斗篷中伸出，PoH用爽朗的声音继续说道。

「啊——我想想啊……这种时候，应该怎样用日语来表达好呢……毕竟在美国住了这么久，连俚语都忘了呢。」

咕噜咕噜地划着圈儿的手指，啪哒地响了一下。

「对对。『傻逼啊』？真是能扯啊。那个啊……」

咔地弯下膝盖的男人，从至近距离看着亚丝娜。在风帽的深处，只能看见闪闪发光的眼眸。

「……我告诉你好了。把微笑棺木的秘密基地，密告给你们攻略组的……正是我哦？」

「什…………」

亚丝娜、克莱因，就连濒死的艾基尔也睁大了双眼。

「为什么……这样做…………」

「虽然想看看猴子们之间互相残杀什么的……排第一的理由，果然还是那个呢。我啊……想让你们，变成『杀人犯』啊。一副伟大的勇者的样子窝在最前线的攻略组众人啊。准备工作真是辛苦了……。而且我也在事发前向微笑棺木的家伙们警告说，『逃走是不行了不过迎击还来得及』。刚好做出了这么一个时机啊。」

——是这样吗。突袭那个基地的计划在事前走漏了风声，是这个原因吗，亚丝娜愕然地想道。

因为这个，在战斗的初期反而是等级占优的攻略组一边被压制，甚至还出现了数名死者。之所以能逆转劣势，全依靠当时已展示出实力的桐人的奋战，他把微笑棺木的杀进来的一名主力玩家砍倒后——战况被逆转了……

「……那个……就是你的目的吗？」

亚丝娜用几乎不成声音的声音轻声道。

「为了让桐人君……背负上PK行为……？」

「Yes. Absolutely yes.」

PoH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被隐藏的热气。

「我就在那场战斗的近处隐藏起来看着啊。黑家伙那个热血笨蛋把两个人狠狠地杀掉的时候，我一不注意就爆笑起来害得差点把隐身给破了来着。最理想的，是在后面把那家伙和你先麻痹起来，再对那个时候的事情来个一大段采访，我是想这样啊……没想到居然在七十五层就完掉了。」

瞬时间沸腾起来的愤怒，使得亚丝娜一时忘记了伤口的痛楚。

「桐……桐人君为了那个时候的事，有多么烦恼，有多么痛苦你知道吗！？」

「嗬、那真是太好了。」

PoH的声音，对照的带上了如冰般的寒冷。

「但是啊，那家伙不奇怪么？真的感到后悔的话……一般，都会不再玩VR游戏的吧？这样也算是对得起杀掉的家伙啦。我知道的哦，那家伙也在吧，在这里。我感觉得到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藏在这种马车里……嘛啊，直接问就好了。」

对着失去话语的亚丝娜轻轻笑了一下，PoH猛地站了起来。

在直到现在周围仍持续着的起伏不断的大欢呼的底下，流出了低沉湿濡的声音。

「It's show ti————me!」

喊出在SAO时代就暗中活动时决定性的一句话，猛然抬起右手的PoH的另一边——

是被红色步兵的手粗暴地推动滚着的轮椅，另外还看见拼命跟在后面的，穿灰色制服的少女。

啊啊……。

不要。

只有这个。

亚丝娜的胸中，溢出悲痛的恳求。尽管克莱因想如跳起般站起来，但马上就被按住了。

PoH把身体探向被轻轻地推到眼前的轮椅窥视着。

「……嗯嗯？」

伴随着诧异的嘀咕声，用脚尖嗑噌地，撞了撞轮椅上耷拉着的双脚。

「什么啊这是……？喂、《黑之剑士》，起床啰。《黑之剑士》大人，听没听到？」

尽管桐人被喊到过去的别名——但是，他完全没有反应。

黑衫的上方鲜明可见，骨瘦如柴的身体靠在椅背上，脸稍稍向下低着。中空的右边的袖子随风摆动，紧紧地抱住两柄剑的左手，也瘦骨嶙峋得相当显眼。

被赶到亚丝娜旁边的萝涅，眨了眨用哭得通红的双眼，细声地说道。

「桐人前辈……在这场战斗的时候，不管多少次、多少次都想站起来……不久，就像是筋疲力尽地变得安静……但是……眼泪……只有眼泪，一直都流个不停……」

「萝涅小姐……」

亚丝娜伸出左手，把抽噎地哭泣着的萝涅娇小的身体拉了过来。

严肃地抬起脸，向PoH投以尖锐的话语。

「你知道了吧。他战斗过了，战斗到最后，受了伤啊。所以不要去碰他啊！让桐人君一个人静静啊！！」

但是的黑风帽的男人，像是没听到亚丝娜的声音的样子，在最近距离继续窥视桐人的脸呼喊着。

「喂喂、骗人的吧！别这样就放弃啊！喂、都叫你起床了！对，早上了哦！喂！！Good mor……ning……!!」

突然，PoH把脚靠到银色的车轮处，毫不留情地踢翻。

从伴随着嘈杂的金属音倒下的轮椅上，瘦弱的身体被甩到地面上。

亚丝娜和克莱因都同时在想要站起来的时候被背后的剑压住了。艾基尔也漏出了混杂着血沫的低沉怒吼声，莉兹贝特和西莉卡，还有萝涅发出了细小的哀鸣声。

PoH毫不在意背后的情况，走近桐人用脚尖粗暴地把他的身体翻过来。

「搞啥啊……真的坏掉了么。那个勇者大人，只是个木偶吗？」

从到现在仍紧紧抱住两柄剑的左手中，夺去白色一边的剑鞘。被嚓地一声拔出的刀身，把折成两边惨不忍睹的断口暴露出来。

发出响亮的咂舌声，PoH把剑收回鞘中。然后——

「啊……啊——……」

随着微弱的嘶哑声，桐人柔弱地把左手向白剑伸去。

「哦！？动起来了！！怎么，想要这家伙吗？」

PoH为让桐人焦急地故意在空中挥动着白剑，然后随意地把它扔开。把向那边移去的桐人的左手，用力地用右手抓住，拉了起来。

「好了，你倒是说些啥啊！！」

随着「啪啪！」的声音作响，PoH的左手拍打着桐人的脸颊。

亚丝娜的视线，因愤怒至极而染上了浅红色。但是，没等她想再次站起，克莱因那如渗着血般的绝叫就响彻天空。

「你这混蛋！！你这混蛋不要碰桐人————！！」

想要用单手往PoH那边抓去的他的后背，从后方被粗大的剑贯穿，毫不留情地钉在地面上。

即使趴倒在地，咯的一下喷出大量血液，克莱因仍拖着自己的身体，想要往前前进。

「只有你……这混蛋……！！不能……原谅……」

咚咔！！

一声钝重的金属声响起，第二柄刀刃贯穿了克莱因。

亚丝娜脸上一直流个不停的眼泪，不可思议地直到现在还完全没有枯竭的迹象。

*　*　*

比起单腿被彻底打断的痛楚，诗浓更感觉到了远在其上的恐慌。

至今为止，诗浓都是靠脚蹬空气的感觉控制自己的随意飞行。然而以仅剩的右脚尝试做出的急速回避，变成了狼狈的失速回旋。

「咕…………」

咬着牙，诗浓改为以唯一能做得到的机动，也就是一个劲地一直线往后退。在空中，从左脚漏出的鲜血拉出一条鲜艳的红线。

一边以尽可能快的速度拉开距离，一边瞄准沙多拉撒，射出第三发子弹。

但是，几乎是同时，一副从容的表情追来的敌人的步枪也吐出火舌。

在同一直线上突进的两发子弹交错的瞬间，发出尖锐的不和谐音和洒落着鲜艳的火花偏离了轨道，各自飞向了遥远的虚空。

拉动枪杆，把潜入心中的恐惧和弹壳一同抛开，诗浓毅然进行了第四次射击。

再一次，两股雷鸣重叠轰鸣。子弹相互咬合的瞬间，向虚空中放散出巨大的能量，描绘着螺旋飞舞离去。

第五发。第六发。

结果完全相同。沙多拉撒明显是故意配合着诗浓扣下扳机，使子弹相互抵消。

现实世界里当然不行，在GGO里也无法做出这种表演。不过，这世界里一切以想象力为优先。且不论早有预谋的沙多拉撒，如果连诗浓都预想到这个结果的话，那么以超音速飞行的弹丸的相撞这种不合理的现象便能就此变为现实。

即便如此，诗浓除了拉动枪杆，对准准星，按下扳机这三个动作以外，已经什么也做不了了。

第七发弹丸，散发出哀切的悲鸣声大大地偏向右边，消失了。

排出弹壳。瞄准。

——咔钦。

咔钦、咔钦，撞针伴随诗浓手指的按动空虚地鸣响着。

Hecate II每个弹夹的装弹数是七发。没有预备的弹仓。

相对的，巴雷特XM500的装弹数是十发。还剩余两发。

诗浓清楚的看见了百米以外的沙多拉撒脸上浮现的冷笑。

架起的黑枪，一下子吐出火焰。

诗浓的右腿被连根打断。

连直线飞行都无法做到的诗浓，身体开始徐徐落下。

抑制住后坐力的沙多拉撒，应该是要射出最后一击，把右眼抵到瞄准镜边。在透镜上长得大大的如蓝玻璃的虹膜，笔直的瞄准了诗浓的心脏。

——抱歉呢。

抱歉呢，亚丝娜。抱歉呢，小唯。抱歉呢……桐人。

诗浓的口中如此低语后，巴雷特把第十发弹丸从其颚门释放而出。

拖拽着赤色火焰的螺旋，正确地按照沙多拉撒的视线飞来的弹丸，粉碎了诗浓的青色装甲，蒸发了上衣，那扭转着的尖端向肌肤——

「叭嚓！！」

火花再一次迸发出来。

在张开紧闭的双眼的诗浓眼前，高速回转的细长弹丸，被一个细小的铝制电极挡了下来。

在看到那白色的闪电漩涡中心，厚度不足两毫米的圆片，展示着决然的意志而绽放着光芒的瞬间，诗浓的双眼中涌出了泪水。

——决不放弃。

我绝对不会放弃。我相信着啊。我自己。Hecate。还有，通过这个电极连接着的，那个男孩子。

伴随着一阵更为激烈的闪光，金属电极和步枪弹同时蒸发了。

诗浓以强有力的动作架起Hecate II，用食指扣住扳机。

即使是根据想象力进行了变形，那件武器被赋予的系统上的技能也应该还持续着。从周围的空间自动吸收资源，作为攻击力积蓄起来的索尔斯之弓，《Annihilate Ray》的力量。

那么就射出去吧。即便弹夹里的子弹已经耗尽，Hecate也绝对会回应我。

「去……啊啊啊啊啊————！！」

扣下扳机。

被发射出去的，并不是身缠金属的穿甲弹。

由无限的能量凝缩而成的纯白光线，从枪口制退器处放散出七色的极光，在空中向前直线疾驰。

沙多拉撒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向右滑行回避的瞬间，白色的光线直击巴雷特的枪机。

橙色的火球膨胀，把沙多拉撒完全吞没——

轰鸣。爆炸。

肌肤感受到涌来的的热风，同时诗浓如石子般落下，数秒后，猛撞在净是岩石的地面上。

别说飞行了，连匍匐爬行都做不到。被打断的双腿的痛楚过于剧烈，已经不足以维持意识运转。

尽管如此，诗浓还是抬起双眼，用模糊的视野拼命地眺望着。

遥远的空中卷起的黑烟，慢慢地随风远去。

最终显现的——是依然悬停着的沙多拉撒的身姿。

但他并不是毫发无损。卷入步枪的爆炸中的右臂被炸断，肩头冒着薄烟。光滑的脸颊的右侧也被烧焦，从嘴唇处垂下一股血流。

沙多拉撒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凶恶的杀意。

……好啊。无论多少次我都奉陪到底。

诗浓竭尽最后的力气，想要拿起Hecate。

数秒后，沙多拉撒的视线突然移开。有翼生物转了个方向，黑衣男子拖着一缕细烟，向南面直线飞去。

诗浓把光保持住它都是已经极限的巨大对物步枪，轻轻地落在地面上。接地的瞬间，它就变回了白色长弓的姿态。

用最后的力气，诗浓提起右手，碰了碰胸口处仍然残留的链条的碎片。

「……桐人。」

轻声道出的同时，面颊上的泪水潸然落下。

*　*　*

莉珐已经没有时间将插在身上的好几片刀刃拔出来了。

全身的痛楚相互交融，简直就如同直接用针去刺裸露出来的全部神经。

几处伤口足以致命。稍微一动贯穿腹部的两柄剑撕扯着内脏，从后背穿到胸前的一柄剑则准确地命中了心脏。

但是莉珐没有停下。

「呜……噢噢啊啊啊啊！！」

大量的鲜血伴随着气势迸出，莉珐放出了第几十次——或者说是第几百次的剑技。

长刀《Verduras' Anima》带着绿色的光辉，切开了四面八方的虚空。身体的周围停留的数条光之圆弧，在一瞬的积蓄以后啪的向周围扩散，就像是驱赶着无数的敌兵一样把他们的身体破坏得七零八落。

瞄准了放出大技后的硬直时间，数个敌人逼了上来。尽全力跳开回避掉大半的攻击，不过还是被长戟的一击砍断了左臂。

用力站稳，支撑住快要倒下的身体。

「嗟啊啊啊！！」

横扫而过的一闪把三人的身体分断。

莉珐捡起落在地上的左手，按在伤口上的同时用力地踏下右脚。

随着绿色的闪光，地面上萌生出花草，然后消失。天命回复到上限，虽然伤还残留着，不过左臂已经重新接上。

如今，泰拉利亚这一超级账号被赋予的无限回复能力，已经不能被称为神的恩宠了。

倒不如说，称其作『诅咒』更为相称。无论受到怎样的伤，尝到怎样的剧痛，都绝对不允许倒下。这是建立在虽是不死但并非不可侵犯的矛盾上的，远远超越想象的折磨。

支撑着莉珐的，只有仅仅一个信念。

——是哥哥的话。

绝对，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伤，就倒下。

那么，我也不能倒下。仅仅是三千人，我一个人就全部砍翻给你看。因为我是……哥哥的……《黑之剑士》桐人的……

「————妹妹啊啊啊啊！！」

搭在左手上的长刀刀锋处，迸发出真红的光芒。

从随着「咖咻」一声厚重的金属音刺出的刀上，释放出巨大的光之枪，笔直的飞过百余米，贯穿了整个战场。敌兵的身体啪地一声扭曲成圆状粉碎飞散开来。

「……哈……哈啊…………」

剧烈地吐出的呼吸，马上就变成了大量的鲜血。

擦擦嘴角，摇摇晃晃地站起的莉珐的左眼，被呼啸着飞来的长枪贯穿，直穿过后脑。

往后狼跄了几步——但是莉珐没有倒下。

把左手绕到后面，一口气地把枪拔出。头的内侧，透过了与疼痛不同的异样感觉。

「呜……呜呜呜哦哦哦！！」

艰难地踏着脚以回复天命。缺损的左侧视野噗呲一声复活了。

一眼看去，不知何时敌人已只剩余百人不到。

莉珐抿嘴一笑，把沾满血的左手抬起——掌心向上，并拢的指尖动了一下。

向着发出自暴自弃的吼叫声突进而来的集团，用重重的动作挥动长刀。

「咿诶……啊啊啊啊啊啊！！」

一闪。

朝向溅起鲜血、被分断的敌群的正中央，莉珐毫不畏惧地投身而入。

约三分钟后，打倒了最后的敌兵时，插在莉珐的身上的利刃已经增加到了十柄。

四肢失去了力气，身体往后倒下时，也因为被贯通至背后的剑和枪阻挡而在中途停了下来。

边听着发出如同悲鸣的声音叫唤着名字赶来的利尔皮林等半兽人的脚步声，莉珐闭上眼睑，细声说道：

「我……努力过了对吧……哥哥……」

*　*　*

几乎在柳井扣动扳机的同时，比嘉从左耳的耳机处听到低沉的细语声：

『比嘉君，避开！！』

诶？

避开是指……避开子弹？

脑里刚闪过如此荒唐的想法，马上就听到了从相当高的地方传来的，什么东西划过空气落下的声音。

吭！！

这个声音并不是手枪的发射声。而是从远处的上方，从电缆管道的入口处投进来的某样东西，直接打中了柳井的头顶的声音。

柳井睁大的双眼一下子翻白。握着梯子的左手慢慢滑落。

「呜哇……等……」

比嘉把肩膀的疼痛拋到脑后，抬起右手，用双手握住梯子，尽自己极限使身体紧贴在管道的壁面上。

最先落下的，是大得让人不禁疑问是从哪里拿出来的扳手。随后，还带着硝烟气味的小型手枪从眼前穿过。

最后，失去了意识的柳井的身体，恰好被夹在比嘉的身体与管道壁之间，停住了。

「咿……咿！」

比嘉情不自禁的缩起肩膀，把身体缩的更紧。

柳井的身体开始缓缓地蹭着汗水的味道，从眼前通过——

「……啊。」

在比嘉轻叹的同时，往脚下五十米深的空间落下。中途听到好几声与墙壁和梯子碰撞的声响，最后则传来了咚的这样一阵格外沉重的撞击声。

「……呜——嗯……」

死掉了……吧？不对，听声音像是骨头断了两、三……不不五、六根左右吧……

把悬在半空的比嘉的思考打破的，是从耳机中传出的如同悲鸣般的声音。

『比嘉君……喂，比嘉君！！没事吗！？回答我啊，喂！！』

「……咿呀，有点、吓到了呢……凛子小姐你也，不要发出这种声音啊……」

『什……你悠哉游哉地说什么呢！！受伤了吗！？被打中了吗！？』

「啊——，那——个……」

比嘉重新看了看肩膀的伤口。

出血量实在太多了。右臂动起来时不仅表面没有感觉，而且还非常的冷。而且思考也不像平常那样灵活自如了。

但是，比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腹底铆足劲后，尽可能地发出精神的声音：

「咿呀，完全没事！只是擦伤而已。我要继续操作了，桐人君那边的检查，就拜托前辈了！！」

『……真的、没事吧？我相信你了哦！？要是撒谎的话我可饶不了你啊！？』

「咿呀真是的……相信我啊。」

比嘉仰起头，朝在几十米上方舱门处注视着这边的凛子挥了挥手。这个距离加上这种暗度，神代博士应该是无法确认这边的出血情况的。

『那……我先回去了，不过要是图表发生了变化我马上就会飞奔过来了啊！拜托了，比嘉君！！』

人影要离开的瞬间，比嘉情不自禁地轻声喊了出来。

「啊……凛、凛子前辈。」

『什么，怎么了！？』

「咿呀……那个、诶诶……」

——学生时代，不仅是茅场前辈和须乡那家伙，就连我也被你迷住了，你知道吗？

然后，比嘉正想要说出来时，察觉到如果说出这种事来自己的生还概率将会大幅下降，于是取而代之找了些随便的台词支吾了过去。

「那个，把这场麻烦全部收拾完以后，有没有空吃个饭啊？」

『……我知道了，汉堡也好牛肉盖饭也好我都请你吃，加油啊！！』

随后，神代博士的身姿便从比嘉的视野中消失了。

——真便宜啊。

话说，这跟「要领便当的家伙会说的话」也差不了多少嘛。

比嘉苦笑着，把视线重新移到左手拿着的笔记本电脑。将指尖已麻痹的右手放在键盘上，开始慎重地输入指令。

将四号STL……和五号连接。一号、六号……连接。

不知是不是失血过度，字体突然变得朦胧，比嘉摇了摇头，在心中自言自语。

——好了……桐人君，差不多该醒了。

*　*　*

亚丝娜透过泪水的帘幕，只是一心的注视着深爱之人的身姿，祈祷着。

——拜托了，桐人君。我的心、生命和一切都会献给你……所以，醒过来吧。

——桐人君。

*　*　*

——桐人。

*　*　*

——哥哥。

*　*　*

…………醒过来吧……桐人……

=========================

5

桐人。

好像有谁，喊了我的名字——

我从浅浅的瞌睡中被拉了回来。

抬起眼睑后，看见了在橙色的光带中，漂浮着的数颗粒子。

朦胧的视野中，慢慢地聚集出焦点。

飘动的白布——是窗帘。

银色的窗框。陈旧的玻璃。

摇曳的树梢。被开始斜下的太阳的颜色所沾染的天空中，慢慢地延伸开来的飞机云。

大大地吸下一口带着尘埃的空气，慢吞吞地探起身后，像是很费力地擦着深绿色黑板的水手服的后背便映入了眼帘。发出咻咻的声响滑动的黑板擦，把用白粉笔大大地书写的最后一个文字抹掉。

「……那个，桐之谷君。」

又被叫了名字，移动视线后，一脸像是胆怯又像是焦急的表情，正俯视着我的另一位女学生，进入了我的视野。

「桌子，我想移一下。」

看样子，我是在班会时睡着了，还一直睡到了打扫的时间。

「啊啊……抱歉。」

这样说着，把吊在桌子旁的书包挂在手指上后，我站了起来。

脑袋好沉。

像是看完了漫长的——长得吓人的电影后的疲劳感。明明想不起一点故事情节，却感到脑海中残留的汹涌感情始终挥之不去，我用力地摇了摇头。

从一脸诧异的同级生身上把视线支开，我边向教室后方的出口迈步走去，边小声地嘀咕道：

「什么啊……是梦吗……」

（待续）

=========================

=========================

后记

感谢各位阅读《Sword Art Online 17 Alicization Awakening》。

（注意：后文包含大量剧透！）

非常抱歉让大家在上一本《Exploding》之后等了这么久。本卷的副标题《Awakening》的意义是《觉醒》，这么说来从15卷开始一直昏迷到现在的我们的桐人先生终于要醒了吗！？大家应该都是这么想的吧……然而本卷很抱歉停在了让人想问「醒了吗……？还要睡吗……？」的场景。其实我也想在这一卷里写完《第二十一章 觉醒》的全部内容，然而这么写的话，这一卷就太厚，接下来的18卷太薄，会构成很大的不平衡，泪流满面之下只好在这里断掉了。相对的，该怎么说呢，下一卷不会让大家等太久，会在出版顺序的下下一本【rkl：按惯例即在6月发售的加速世界20之后，于8月份发售】与大家见面，还请大家等候一段时间……！

接下来会略微涉及一些本卷的内容。在加百列、瓦沙克和克里特的诡计下，来自美国、中国和韩国的VRMMO玩家大举攻入Under World，与人界军和日本玩家们发生了激战……然而我在约十年前创作web版的这一段时，本来想对当时网游界存在的排斥海外玩家的气氛提供一个反思的契机……然而由于笔力不足，反而起到了煽动排外情绪的不良效果，这让我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感觉非常丢脸。

在修改为文库版并追加新内容时，曾考虑过将这一段内容彻底重写，但又觉得像是在逃避……到头来大致的走向还是和web版一致了。桐人要怎样与从SAOP时代就暗中活跃的《煽动PKer》，也就是瓦沙克/PoH产生的恶意做个了断，也希望大家能期待下一卷的内容。

自SAO系列诞生于网络的一角到现在已有十五年，不由得感慨一下其持续时间之长，今后SAO世界还将基于剧场版、游戏及其他大量企划不断扩展，希望各位读者也能多多关照。最后，再一次向描绘出进入Under World的诗浓和莉珐的帅气而美丽的身姿的插画师abec桑，和开始新的挑战的担当编辑三木先生，表示由衷的感谢！

二〇一六年三月某日 川原砾

译者后记

大家好，我是时隔八个月再次奉上SAO翻译的rkl。以下是喷人时间（涉及大量剧透）。

4月9号我就拿到了SAO17的扫图……本想在5月初婚礼后再开搞，然而这一卷却断在了一个很没良心的地方，要不是SAO有web版，我相信不少读者（甚至现在可能也有没看过web版的）看完这一本之后会大喊“去尼玛的梦结局，什么鬼啊！”。

于是我只好先翻译完书，以防后患无穷（其实你就是强迫症加好奇心重吧）。

*

回到本篇。川原这一本的改动……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说不上糟糕，但也绝对不能说很优秀。诗浓被加百列扒衣服prpr和日本玩家被中韩小学生们扒装备这类近乎R18的内容倒是没了，可妹妹被D.I.L.用手指头吸血这种放在北美可以扔个R18G标签的段落不仅没删还加了张彩图，果然后妈养的没人权吗？学姐戏份的增加无伤大雅，但中韩玩家的段落不光没有砍还有点越描越黑的味道……好不容易出来个有点智商的赵老弟又被PoH从背后一飞刀放倒，我看了一眼和web版没啥区别的玩家人数，只好长叹：这下剧情基本没什么回旋余地了……另一个问题在于川原改文字的时候经常看了前面漏后面。十一月八号写成七号（参见第16卷）这种严重错误居然堂堂正正地摆在标题上，第20章好不容易把STL编号写对，到了第21章比嘉修桐人FL的时候又弄回web了，虽说担当编辑三木忙着自己注册公司单干，也不是这么玩的吧？

再说中韩玩家的问题（美帝玩家是来搞公测的，并没什么大的修改必要）。这次川原给了日本VR游戏界一口屏蔽海外访问的锅，说实话，考虑到二战后几乎横行全球的狗屁政治正确和圣母主义造成的一系列麻烦，屏蔽海外访问（说的就是那帮一边喷日本ACG涉嫌儿童色情一边玩童男童女玩的不亦乐乎的白皮）确实有迫不得已的因素。然而，这也导致日本的游戏产业（实际上不光是游戏产业，IT产业很多方面都是如此）陷入了一种关起门来自己玩的情况。说句不好听的话，闭门造车又有什么前途？正如近几十年来逐渐从东亚三国顶尖水平落得不敢参加对抗赛，出来必被中韩吊打的围棋一样，日本的网游玩家何时在电子竞技上赢过中韩或者欧美玩家？别忘了，前段时间SAO那次VR测试，请的也是IBM这样的国际巨头，而不是日本本土的公司。在我看来，就算日本真的出了一个茅场晶彦，他发挥才华的地方也绝不会是日本国内，而是美国吧。现实中的VR游戏虽然还在理论阶段，但我坚信，美国的开发者会引导这个产业的前进，而中国、韩国和欧洲那些或拥有原创理念或精通低成本推广的开发者，绝不会在这一趋势中落在日本人的后面。这样一来，日本的VR世界只会陷入和目前我们看到的日系网游一样敝帚自珍的状态——毕竟，你不能保证每一款游戏都和舰队Collection一样掀起轩然大波。

不仅如此，川原由于不熟悉新闻传播的原理，对中韩玩家的反应也产生了错误估计（注意，既非高估也非低估，只是错误估计而已）。当然他并没有来过大陆，可能不知道有一道防火墙阻挡了玩家们获取twitter上的消息（目前国内各大网游圈子内看twitter的玩家大概只有百分之五——当然这也是个不小的数目），但一个默认鸡蛋头像的游戏公众twitter帐号前两条就是小说中所说的信息，只可能引发两种结果：非理性的玩家会使用可用的所有手段令服务器无法正常运转（最简单的方法就是DDoS），而理性的玩家们哪怕看了视频，也会如鸡蛋挑骨头般寻找其中的漏洞——在这个新闻真实性都无法完全保证的网络时代，看戏等反转无疑是比较明智的选择。就算看到这些消息后，真有五万大军涌入了UW的荒野，PoH的【LEADER】标记又是怎么冒出来的？退一步讲，他是领导，进去的玩家们也未必都是不重真相只重“良心”的网络暴民，凭什么听这个脸都不露的人的指挥？

*

最后说一说桐人的灵魂为什么在14卷末尾被破坏的这么彻底吧。我们都知道，桐人很强，挂很厉害，一直一个人打，都不太愿意和别人组队，又喜欢时不时地捉弄人。本质上讲，他是个比较“怪”的人——这要从他年幼时卷入事故，父母双亡开始评估。从心理学角度看，缺乏亲生父母呵护的人（不论是单纯的家庭不和，还是双亲离异或生离死别）会患有不同程度的PTSD，并以不同的形式表现出来。不论桐人的养父母待他多好，在他的心中，那份“缺乏保护”造成的疏离感始终无法散去，这也导致他始终想和他人保持一定距离，不愿将自己的内心和盘托出。然而，基于这种疏离感的一系列行动，反而容易让他陷入最终失去亲密之人的局面——不论SAO时代的月夜骑士团，还是与希斯克利夫在艾恩葛朗特第75层的决斗，又如中央大教堂内顶层的决战。这一系列悲剧对他的精神打击，足以严重到使一个正常人自暴自弃的程度。在这其中，又以中央大教堂一战的后果最为惨烈，桐人不仅因自己的疏离感（他直到进入Administrator的卧室才告诉优吉欧自己并非来自这个世界）失去了挚友，更失去了Cardinal这位拥有UW人界管理权限的智者——这意味着不可能再从内部以任何手段阻止毁灭性战争的发生。在我们这些读者看来，也许还有一些宿命因素，但桐人显然认为是自己导致了悲剧的降临——在战争中死去的绝不会仅仅是几千人，而是上万甚至近十万人。若亚丝娜等人在一旁抚慰，桐人也许还有摆脱这一精神状态的可能性，但这种可能性却因《海龟》遭遇袭击而灰飞烟灭。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突然断电会对正在读写的硬盘产生怎样的损伤，Fluct Light也是如此。从天而下的数道白光，正是对桐人自我毁灭的“愿望”的回应——他的自我意识，也永远固定在了这一状态，陷入无止境的噩梦之中（这一点大家会在下一卷看到）。纵使桐人的身旁有亚丝娜陪伴，也无法，或者说，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而只能尽可能弥合他内心的伤口吧……

*

预定在8月份发售的SAO第18卷，我目前已经没有什么期待的心情了——改动的十有八九只是细节，而非整个故事的走向。虽说Alicization篇从2012年连载至今，Web版的内容仅剩十万字略多，但在川原模糊的措辞下，我很难确定Under World——或者说整个SAO本篇的故事在下一本落下帷幕。

最后的最后，再次感谢一直在身边骚扰我的大姐姐，感谢提供扫图的班助，感谢帮助修图的sinon，也感谢各位读者。如有错误，烦请告知本人。

*

rkl

2016.04.15

Table of Contents

制作信息

作者/插画

彩页

目录

第二十章

1

2

3

4

5

第二十一章

1

2

3

4

5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