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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川原 礫

插画：abe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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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uiop031

原译：rkl（第十四章）

acadsh（第十五章-第十七章）

改编：ミッキーフォン

rkl

修图：Rageth

监督：rkl

epub制作：月光下de哀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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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尊重翻译者的辛勤劳动

本翻译严禁转载至轻之国度

川原砾（LV36）

去洛杉矶的时候（参见后记）想着「一个人夜里走在城区的话肯定独行等级会暴涨！」。做不到啊。

插画：abec

啊呸嘘？

「………………」

桐人§陷入虚拟世界Under World的少年。为了脱离此处，而到达了《中央大教堂》最顶层，在和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激战后陷入了精神丧失状态。

「……是你所守护的世界哦，桐人。」

爱丽丝·Synthesis·Thirty§原本是《Administrator》旗下的整合骑士，在与桐人相会之后打破了右眼的封印，作为真正的人工智能《爱丽丝》苏醒。

「抬起头，报上名来。——从那边开始。」

皇帝贝库塔§利用超级账户《暗神贝库塔》登录到《Under World》的Dark Territory一侧的美国佣兵公司的首席作战官（CTO），开始了夺取人类创造的第一个真正的人工智能《爱丽丝》的作战。

利尔皮林§兽人族族长

伊修凯恩§拳斗士公会第十代主席

D.I.L.§暗黑术士公会总长

沙斯特§暗黑骑士团长

希古洛西诂§巨人族族长

弗·萨§暗杀者公会首领

「吾师爱丽丝大人！！我就相信你会来！！」

艾尔德利耶·Synthesis·Thirty-one§爱丽丝的徒弟，最年轻的整合骑士。使用尖端分为无数分支的神器《霜鳞鞭》。

「哟，小姑娘。比我想象的还精神点嘛，这样我就安心了。」

贝尔库利·Synthesis·One§整合骑士团团长。爱丽丝的师傅，也是世界最古老而强大的剑士。使用可以斩断未来的神器《时穿剑》。

「好久不见了呢，爱丽丝。」

法娜提欧·Synthesis·Two§整合骑士团副团长。爱丽丝的前辈，两人有点合不来。使用操纵光元素的神器《天穿剑》。

「……叔父大人。久未问候了。」

《Under World》全景

《Under World》由暗之土地《Dark Territory》和其四面包围的《人界》构成。

其整体形状模仿了《Project Alicization》伪装成的民间企业《拉斯》的标志。

这一标志参考了大小齿轮与驱动带，以及猪鼻的形状。

这一设计思路对应到Under World地图上，暗喻着帝城奥布西蒂亚作为动力齿轮，驱动着作为磨臼的人界。

【符号释义】

《》：专有名词，本想用引号，可会与说话的引号重复。

##：代表此处加重读音，重音记号。

第十四章 盗取灵魂之人【Subtilizer】 公元二〇二四年六月~七月

「这虽然是游戏，但可不是闹着玩的。」

——《Sword Art Online》设计者　茅场晶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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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着水蓝色头发的狙击手。

少女一般纤细的身体，和巨大的0.50口径步枪不可思议地相称。

摆出伏射姿势的她背对这边，因此看不到脸。不过，那一定是如山猫【Lynx】一般凛然而美丽的容貌吧。

他从藏身之处走出，开始在废弃大楼的地面上前进。通过慎重地回避散落在脚边的石块、木片和金属屑等微小的物体，悄无声息地接近少女的背后。

少女的肩膀突然颤抖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既非声音也非震动的某个东西，真是惊人的直觉。不过，已经太晚了。

他伸出右臂绕住她纤细的脖子，左手按在了后脑勺上。

随后，他静静地将全力注入双臂，开始扭转。

在《军队格斗术【Army Combative】》技能的效果之下，少女可视化的生命——HP条开始急剧减少。狙击手拼命抵抗着，但在这个VRMMO游戏《Gun Gale Online》之中，如果STR没有压倒性的优势，就不可能空手逃脱来自后面的窒息攻击。这和现实世界里一样。

根据预测，在《Bullet of Bullets》大会中出场的二十九人里，他最为享受的战斗……不，是狩猎对象的水蓝色头发的狙击手，会试图在这栋五层大楼的上层进行狙击。

问题在于不论她在四楼还是五楼，都能将地图内的主街道一收眼底。因此他不得不尽快选择在哪一层埋伏。

从常识来看，她会选择能早一步进入狙击状态的四楼。然而，当他看到四楼的图书室时，直觉和逻辑都在沙沙作响。那个狙击手大概在现实世界里是个年轻学生的直觉。如果是学生，说不准会避免在会让自己想起现实生活的图书室里狙击的逻辑。

预测命中了。水蓝色头发的狙击手，花费了几十秒钟多爬了一层楼，出现在五楼的仓库里。

而如今，她像是在蜘蛛巢穴中迷路的蝴蝶一般，将在此处失去那虚幻的生命。

啊——如果这不是虚拟世界中二进制数据的扣减，而是夺取真正的生命和灵魂的话。

如果在手臂中拼命挣扎的，不是虚拟提而是玩家自己的肉体的话。

《那个瞬间》大概会相当、相当甜美吧。

显示在视野右上方的狙击手的HP已经不足百分之五。然而少女仍然拼命地动着腿，想要从绞首技中脱离。

她这纵然已经确定败北，也没有发出无用的声音或是放弃抵抗而全身无力，想要尽力获得最好结果的姿势，就算自己身为敌方，也感觉到其值得爱怜之处。

他如同紧紧抱住恋人一般，从后面靠近少女的耳边，低声说道。

——Your soul will be so swe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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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缓缓睁开眼睛。

不知何时睡着了。似乎是上周购入的意大利制沙发有点过于柔软了。他在身体沉入柔软皮革中的状态下，瞥向左手腕上的智能手表。

凌晨二时十二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向南侧的玻璃墙。整面均可瞬间调光的玻璃墙如今变得完全透明，可以从位于四十三层的办公室将海滨夜景尽收眼底。

在灯火通明的高层建筑群之下，静静地闪着光芒的港口。长长的栈桥边停留着几只大型船舶。

那直线而充满威压感的形状绝非豪华客船所有，而是美国海军太平洋舰队第三舰队的军舰。

加利福尼亚州第二大城市圣迭戈长期以来就是一个基地城市。这里居住着两万五千余名军事相关人员，而巨大的海军基地是这个城市的经济支柱。

然而近年来，新兴产业——如信息、通信、生物技术等高科技产业，也在急速成长。

还有军事和高科技二者兼备的企业。他们主要接受来自军队和大型企业的委托进行警备和训练，或是直接参加作战，换而言之就是民间军事公司【PMC】。

身为本部位于圣迭戈城区的《格罗金防卫系统》【Glowgen Defense Systems】首席作战官【CTO】的加百列·米勒，俯视着夜幕下的港湾，不由得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刚才那短暂的睡眠中梦见的景象，令自己的心情微微高昂了起来。

梦见的是几天前在这个办公室里参加的，完全潜入型游戏内的活动。

加百列几乎从不做梦，做梦的时候，看到的一定是将过去的某个场景详细播放的景象。双臂间还残留着水蓝色头发的狙击手拼命抵抗时的舒畅感觉。宛如那温暖并非梦境，而是现实一样……

不，不是这回事。因为那场战斗并非发生在现实中，而是在虚拟世界。

完全潜行技术是一个卓越的发明。对开发出这一技术的Akihiko Kayaba致以崇高的敬意。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就算花上几百万美元也要网罗到他，哪怕他是世纪级别的罪犯——不，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

【rkl译注：由于是美国人的视角，这里将茅场晶彦的姓氏放在后面，以罗马音方式写出。】

然而，AmuSphere带来的体验越接近真实，这体验并非真实的不满就越强烈。简直就像是不论喝多少也无法解渴的盐水一样。

身为格罗金DS最年轻的职员，也是大股东之一的加百列，过着从不会在物质方面有所紧张的生活。然而，加百列内心深处的渴望，却根本无法用金钱满足。

「……Your soul will be so sweet……」

他又一次说出了梦中曾说过的话。

其实他想用三年前就开始学习的日语说出这句话。不过，对方大概把HP条上标注了US标签的自己当成了美国人，因此不得不避免给她留下不必要的印象。总有一天会有慢慢说出这句话的机会吧。到时候，还有很多事情要问。

不知何时，加百列已收起了露出的微笑，触碰埋入在玻璃窗内的数个压力传感器，降低了透明度。随后，化为黑色镜子的玻璃映出了他的身形。

梳成大背头的柔软金发，和蓝色的眼睛。穿在6尺1寸的身体上的，是白色的西装衬衫和深灰色长裤。鞋子则是用科尔多瓦皮革订做的。虽然这样的形象身为白人支配者阶层【White Establishment】的一员略显尴尬，但加百列对自己的外表却看不出记号以外的什么意义。肉体终究只是包裹灵魂的外壳。

灵魂【Soul】。

几乎所有的宗教中都有灵魂这一概念。基督教里当然也有人类死后灵魂会被根据其生前所为送往天国或是地狱的说法。然而加百列相信其存在并不断加以追求的灵魂，既不是新教也不是天主教中的东西。

他知道。而且亲身体验，亲眼看到了。

那是在自己的双臂中，无数美到极致的光点的集合体从至今似乎还留着印记少女额头中飞起的样子。

加百列·米勒，1998年3月出生于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市近郊的宝马山花园。

富裕的父母对这个独生子投入了源源不断的关爱并将他养育长大。广阔的住宅并不缺乏游玩的场所，但幼年的加百列却最喜欢藏身于父亲的标本保管库中。

他的父亲是格罗金防卫系统的前身，格罗金安保公司的所有经营者，有着收集昆虫标本的爱好，在巨大的保管库里堆满了数不清的玻璃盒子。加百列一有时间就把自己关在保管库里，透过放大镜观察各种各样的虫子，或是坐在保管库中间的沙发上沉浸在空想之中。

在有着高高的天花板的昏暗的房间里独处，周围被数万只沉默的昆虫们包围着的场景，无疑让加百列的心中涌上了某种神秘的感慨。

这些昆虫们都在某个时间之前活着——精神满满地生活着，在非洲的草原、中东的沙漠或是南美的雨林中筑巢觅食。

然而在某个时候，它们被采集者捕捉，用药品加以处理，经过数道贩卖，如今在米勒家的玻璃盒子中如同仪仗队一般排列着。也就是说这个保管库在身为昆虫标本的收集室的同时，也是数以万计的杀戮之证的巨大墓地……

加百列闭上眼睛，开始想象周围的昆虫们突然复活的样子。

六枚步足拼命地在空中刮蹭，触角和翅膀来回摇晃。咔嚓咔嚓、咔嚓咔嚓……无数轻微的声音重叠起来，变为涟漪袭向加百列。

加百列一下子睁开眼睛环视周围。注意到面前一个盒子里的角落，一只绿色的甲虫的脚似乎在动。他立刻从沙发上跳下来跑了过去。然而当他如同要将它吃掉一般注视着的时候，昆虫又变回了沉默的标本。

如同金属一般鲜艳的绿宝石色甲壳、生有尖针的足、有着极小的网格的复眼。加百列思考着，如果这个如同精致工艺品一般的物体过去曾动起来的话，到底有怎样的力量呢。

父亲曾说过，昆虫没有像人类的脑一样的构造。加百列问他，那么它们又是在什么地方思考的呢。父亲听到这个问题，拿出一个视频给他看。

视频拍摄的是一对正在交尾的螳螂。肥胖的鲜绿色雌螳螂，从背后紧按住小小的雄螳螂，将交接器接合在一起。雌螳螂停下了一会，瞬间像是起了什么念头一般用前足抱住雄螳螂的上半身，开始从头部咔咔地咀嚼起来。在加百列惊愕的注视之下，雄螳螂继续着交尾，直到头被全部吃掉才将交接器撤回，接着就挣脱了雌螳螂的镰刀全速逃跑。

尽管完全失去了头部，但雄螳螂还是灵巧地经过草叶和树枝成功逃掉了。父亲指着画面说道，包括螳螂在内的昆虫，全身的神经都是类似脑的构造。所以，哪怕失去了只不过是个感觉器官的头部，也还可以生存一段时间。

看过视频后，加百列好几天之内都想着，如果这样的话，螳螂的灵魂到底在什么地方。除去头部也还可以生存的话，就算失去所有的足也不成问题吧。那么是腹部吗？还是胸部呢？但是昆虫们哪怕柔软的腹部破裂，胸部被针贯穿也还很有活力地啪啪动着脚啊。

要是身体不论失去哪个部位都不会立刻死亡的话，螳螂的灵魂就只能说是和构成身体的物质毫无关系的存在了。当时还只有八九岁的加百列，用在自己家的周围抓到的昆虫进行了数次实验之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让昆虫这样的半机械结构能够动起来的不可思议的力量，也就是灵魂，如果哪个部位受损，就会留在剩下的部分里面。然而在某个瞬间，就会因再无办法而舍弃躯壳，脱离身体。

加百列热切地想要亲眼看到并捕捉脱离身体的灵魂。然而，不论怎样注视着放大镜，进行谨慎的实验，都未能见到从昆虫身体里离开的《什么东西》。在房子背后茂密的森林深处建造的秘密的实验场所里，不论花费了怎样的时间和热情，都没能实现这个愿望。

幼年的加百列知道，父母不可能认同自己的这个愿望。因此，从看过螳螂的视频之后，他再也没有向父亲问过同类的问题，自己所做的实验也绝没有说出去。然而，自己越是加以隐藏，这个欲望就越发一天天膨胀起来。

当时的加百列，有一个和自己同年的朋友。

名为艾莉西亚·克林格曼【Alicia Clingerman】的隔壁企业家的独生女，和加百列就读同一所小学，两家家长间的关系也非常好。这个文静而老实的少女，相比在外游玩，更喜欢在家里看书和视频。

当然，加百列巧妙地向她隐瞒了自己的秘密实验，也从不向她提起昆虫或是灵魂的事情。

然而，想法却停不下来。每当窥视着自己身边带着如同天使一般的微笑读着给小孩子写的幻想故事的艾莉西亚的侧脸时，加百列就会思考艾莉西亚的灵魂究竟在何处。

昆虫和人类不一样。人类如果失去了头颅也就无法存活。那么，人类的灵魂是在头……在大脑中吧。

然而加百列用父亲的电脑浏览网络时，也学习到了脑部损伤并不一定和丧命有着直接关系的知识。既有被大铁管从下颚贯穿到头顶也并未死亡的建筑工人，也有切除了患者的一部分脑以进行精神病治疗的医生。

那么，应该是在脑的某个部位了。看着披着柔软金发的艾莉西亚的前额，加百列这样想道。艾莉西亚的灵魂，就藏在光滑的肌肤和坚硬的头盖骨下方，位于柔软的脑组织的最深处。

在加百列幻想的未来中，自己一定能和艾莉西亚成婚。那么，说不准有一天就能看到艾莉西亚的灵魂了。如同天使一般的艾莉西亚的灵魂，肯定有着言语无法形容的美丽吧。

加百列的这个愿望，虽然仅仅实现了一半，但却提早到了他想不到的程度。

2008年9月，大型投行的破产，引发了全世界的金融危机。

经济萧条的余波吞没了洛杉矶郊外的宝马山花园。无数豪宅挂牌出售，街道上的高级跑车也不断减少。

格罗金安保公司靠着坚实的经营，幸运地将影响降到了最低限度，然而隔壁的克林格曼一家经营的房地产投资公司则背上了巨额债务。第二年四月，失去了包括住宅在内一切资产的克林格曼一家，准备投奔经营农场的亲戚，搬到位于遥远中西部的堪萨斯城。

加百列非常伤心。在十岁孩子中间也非常聪明的他，明白只有十岁的自己不可能帮助艾莉西亚，也明确地想像到了之后等待着艾莉西亚的残酷处境。

被完善的保安措施保护的房子、由熟练的厨师制作的每日的饮食、有着富裕的白人小孩的学校，这些特权都已经永远离开了艾莉西亚的人生，而代之以贫困和体力劳动。比什么都更难让加百列忍受的，是总有一天会成为自己的东西的艾莉西亚的灵魂，被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什么人伤害并失去其本来的光辉。

所以，加百列杀死了她。

艾莉西亚上学的最后一天，加百列在放学后和她一起从校车上下来，将她引诱到自家背后的森林。在巧妙地避开在道路和各家围墙上设置的所有监控摄像头，确认不被任何人看到的情况下进入森林，为了不留下脚印而在落叶上行走，加百列终于将艾莉西亚带到了被丛生的灌木包围的『秘密实验室』。

并不知道过去在此处曾有无数的昆虫死亡的艾莉西亚，在被加百列抱住纤细的身体之后，很快也用双臂抱住了加百列。艾莉西亚小声抽泣着，说自己不想到任何地方，只想一直和盖博呆在这个城市。

那么就由我来实现你的愿望吧——加百列心中自言自语着，将手伸到上衣的口袋里，拿出了准备好的工具。那是他的父亲用于处理昆虫的，装有木柄的四英寸钢针。

加百列将锐利的钢针尖端轻轻插入艾莉西亚的左耳，再用另一只手在相反方向按住，毫无一丝犹豫地将钢针插到了底。

艾莉西亚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睛，但突然她的身体就开始剧烈痉挛。几秒钟后，大大睁开的蓝眼睛突然失去了光芒，然后——

加百列看到了#那个#。

从艾莉西亚光滑的雪白额头中央，出现了闪光的如同小小云朵一般的东西，它在空中轻轻飘着接近加百列的眉间，然后毫无抵抗地渗透进去。

突然，将周围笼罩的春日午后的阳光消失了。空中降下的数道白光贯穿高处的树梢，加百列还可以感觉到自己听到了微弱的钟声。

加百列因难以言表的高昂感，两眼间溢出了泪水。他凭着直觉明白，自己现在看到了艾莉西亚的灵魂——不仅如此，还看到了艾莉西亚的灵魂看到的东西。

发光的小小云朵，在近乎永恒的数秒间穿越加百列的头部，之后如同被天上的白光引导一般上升，最后消失了。周围只剩下了春日的暖阳和小鸟的鸣啭声。

加百列双手抱着失去了生命和灵魂的艾莉西亚的尸体，思考着刚才所见到的，是真实的体验还是被极度的兴奋感引发的幻觉。之后他确信，不论是哪一个结果，自己之后都会一直为了追寻刚才所看到的东西而活下去。

他注视了艾莉西亚的遗骸很长一段时间后，将她放进在巨大栎树根部竖直开口的深穴中。接着他仔细检查自己的身体，摘起附着在身上的两根长长的金发，将其一起扔进洞穴。钢针则在被洗干净后放回了父亲的工具箱。

地方警察拼命调查艾莉西亚·克林格曼失踪事件却也未能发现任何线索，最终陷入了迷宫之中。

从短暂而深沉的回想中醒来的二十八岁的加百列·米勒，将目光从镜面玻璃中自己的身姿中移开，走向西侧墙面附近的办公桌。当他坐在挪威制躺椅上的同时，位于办公桌玻璃面下方的30寸显示面板中的电话型图标闪烁了起来。

他按下图标，显示屏上出现了女秘书的脸，同时传来了声音：

『米勒先生，很抱歉打扰您的休息。首席运营官弗格森先生希望能在明天与您共同就餐。请问您的意见如何？』

「告诉他我明天的行程排满了。」

加百列立刻加以回答，平常一直沉着冷静的女秘书露出了略显困惑的表情。不管怎么说COO也是副社长，换而言之就是格罗金DS的二号人物。这样的人不是单单身为十名职员之一的加百列能拒绝就餐的对象——本来是这样。

然而，秘书的困惑表情一秒钟后便消失无踪，以冷静的声音回答：

『了解了。我会按这个意见回答。』

挂掉电话，加百列将身体沉入椅子里面，跷起了腿。

猜得出弗格森想说什么。肯定是要阻止加百列参加某个《作战》。

然而COO的心里肯定想着相反的内容。那个老狐狸应该希望这孩子跑到危险的现场，最后进入战死者【KIA】名单吧。不管怎么说，加百列也是上一代社长的儿子，也是公司的大股东。

当然，加百列也知道自己身为大公司的职员参与子弹横飞的作战有多么愚蠢。就算再有从军经验，CTO的工作也只是呆在安全的公司本部办公室里起草整体作战计划，而没有必要将自己暴露在危险的战场上。

然而这次绝密级别的机密作战，却不论怎样都不能不参加。因为，这是一起与加百列自从看到艾莉西亚的灵魂那天以来，就赌上了人生全部加以追求的事物有着直接联系的案件。

作战的委托人【Client】，并非过去得心应手的国防部，而是至今几乎没有过什么瓜葛的国家安全保障局——NSA。

上个月造访这间办公室的两名NSA特工，给几乎没拥有过什么称得上感情的东西的加百列带来了数个惊诧。

首先，这次作战是彻头彻尾的非法工作。不管怎么说，也是让格罗金的作战队坐上海军的潜艇，向盟国日本的船发动强袭。而且，不在乎对面船上的乘员里出现多少死者。

而作战的目的，则是夺取某项技术。

听到详情的加百列，因为太过震惊——或者说太过欢喜，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幸好，两名特工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Soul Translating Technology》。自卫队【JSDF】内名为《Rath》的小规模组织开发的，解读人类灵魂的惊异机器。

身为探索灵魂之人的加百列，对来自日本的完全潜行技术抱有强烈的兴趣。在Gun Gale Online中和日本玩家们作战，以及学习日语都是基于这个理由。他甚至还花了数万美元，购入了一台原本该被全部废弃的《恶魔机器》Nerve Gear——当然，他自己并没有戴上。

加百利原本预想，因为那个死亡游戏引发的混乱，日本的完全潜行技术开发会陷入低潮。然而，他们私下里还在继续进行研究，终于接近了人类灵魂的秘密。

对加百列而言，NSA的委托，近乎与命运等价。

说到底，虽然规模巨大但也不过是个民间军事公司的格罗金DS，如今也不可能拒绝来自比CIA权力更大的NSA的案件。临时召开的员工会议上，以两票之差决定同意接受这一委托。为了防止走漏信息，参加作战的人员限定为与公司签订契约的，心中有鬼的湿活专家——

而加百列则毛遂自荐，担任这次作战的指挥官。

当然，加百列是格罗金职员这件事对作战人员保密。如果知道了的话，说不准会一下子背叛公司，劫持加百列索求赎金——他们就是这样的一帮家伙。

但就算冒着这样的风险，加百列也一定要去。

根据NSA的特工们的说法，拉斯通过STL技术，不仅解读了人类的灵魂，并且已经成功完成了复制。一旦代号为《A.L.I.C.E.》的人工灵魂完成，搭载到日本制造的无人武器上，会破坏东亚的军事平衡。

加百列对远东——不，是世界上的何处会产生纷争并不知晓。然而，当听到爱丽丝这个名字的瞬间，他就下定了决心。

要将其变成自己的东西。

无论如何，都要将保存在Light-Cube这一小型媒介中的灵魂入手。

「爱丽丝……艾莉西亚……」

后背靠在椅子上的加百列轻轻念着这两个名字。不知何时，嘴边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加百列的祖父建立的格罗金【Glowgen】的名字，乃是带有《产生光辉之物》之义的造词。虽然祖父想象到了幸福的光辉，但身为其后继者的加百列，想到的却只是从濒死的艾莉西亚额头上飘起的金色光辉。

一切都是命运。

一周后，加百列就将和十一名作战人员飞赴关岛，乘坐停泊在海军基地的核潜艇侵入日本领海。在作战开始之前，他们将转移到微型潜艇【ASDS】上，对超大型海洋研究母船《Ocean Turtle》这一目标发动强袭。

能不能无血占领，还是其中一边——或者说双方都有伤亡，如今还不得而知。然而，加百列确信自己能够夺得《爱丽丝》和STL技术。只要把Light-Cube和其他资料加以适当备份交给NSA就可以了。

马上……马上了。自艾莉西亚以来对无数人重复实验都未能接近的灵魂本质，马上就能触及到了。

终于能再次看到那美丽的光之云了。

「……你的灵魂……一定很甜美吧……」

用日语再次说出了这句话后，加百列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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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担任海狼级核潜艇《吉米·卡特》舰长的达利欧·基利安尼上校，从鱼雷管扫除人员的位置升职到现在，可以说整个人都沾上了潜艇的气息。第一次登上的潜艇是已有相当年代的巴贝尔级柴油动力潜艇，在足以让人憋死的狭窄空间内行走时，都可以闻到汽油的气味，听到如同要将牙齿拔下一般的噪音。

与那艘柴油动力潜艇相比，这个比世界上任何一艘潜艇都耗费了更多资金的潜艇简直就是劳斯莱斯一般。基利安尼自二〇二〇年被任命为舰长以来，对这艘《吉米·卡特》和它的船员们毫不吝惜的加以爱护。作为严格训练的成果，如今这由高渗钢构成的船体和S6W型核反应堆、以及一百四十名船员简直就像一个生物般融为一体，不论是何处的海域，只要有水存在，都能在其中自由遨游。

没错，这艘《吉米·卡特》简直就等同于基利安尼的孩子了。虽然遗憾的是自己不久后将退出现役，不得不选择到陆地上工作或是提前退役，但推荐接替自己的副舰长加斯利也一定能成为出色的后继者吧。

虽说如此——

在十天前，简直就像要让基利安尼晚节不保一般，收到了一份奇怪而危险的命令。

《吉米·卡特》实际上是为支援特种作战而设计的潜艇，因而也装备有为和海军特种部队SEALs联动而设置的各种规格的设备。搭载在后部甲板上的微型潜艇【ASDS】也是其中之一。

到现在为止，潜艇曾搭载SEALs的的成员们多次侵入他国领海。然而这些行动的目的多数是为了保证合众国或世界的和平局势，奔赴死地的沉默男人们，无疑也是和基利安尼的部下们有着同样使命感的海军军人。

然而，两天前在关岛登上这艘潜艇的那帮家伙——

基利安尼虽然只见过一次后面区域里的客人们，但看到他们的样子时差点就要向部下们命令把他们拉到深海再扔出去了。十几个男人毫无纪律地闲躺在床上，有从耳机里漏出噪音的，有沉迷于赌钱的卡片游戏的，还有把拿进来的空啤酒罐扔的乱七八糟的。那帮家伙绝对不是正经的船员。反过来讲，甚至令人怀疑他们是不是军人。

唯一比较懂得礼节的，是向基利安尼为他们扰乱了秩序而道歉的高大队长。

但是，那个男人蓝到不可思议的眼睛——

为了握手而伸出右手时，突然看到了那蓝眼睛深处的基利安尼注意到自己体会到了长时间未曾察觉的感情。

那是，没错……那是进入海军很久以前的事了。自己在小时候生活的迈阿密邻近海域中游泳时，面前突然有一条巨大的大白鲨穿梭而过。虽然侥幸没有遭到袭击，但基利安尼在近距离看到了大白鲨的眼睛。那是如同要将一切光芒都吸入一般的，无底洞穴一样的眼睛。

男子眼瞳的深处，也只有和那大白鲨一样的虚无四处弥漫……

「舰长，舰首声纳探测到反应了！」

突然在耳边响起的声纳员锐利的声音，将基利安尼从回忆中惊醒。

「是核反应堆的涡轮声音，正在对照……声纹一致，毫无疑问就是这个目标大型浮台。距离15英里。」

基利安尼立刻转换思路，从战斗发令室的舰长席上下达指示。

「好，保持目前深度，减速到15节。」

随着立刻被复唱的命令，传来了短暂的减速感。

「负责护卫的宙斯盾舰位置知道吗？」

「确认到目标的西南西方向3英里处的燃气轮机的声音……声纹一致，确认是海上自卫队【JMSDF】的『长门』。」

基利安尼仔细注视着面前大显示屏上的两个光点。

姑且不论宙斯盾舰，他知道大型浮台是没有武装人员的海洋研究船的。这次的命令是让武装好的暴徒侵入那个大型浮台。而且，侵入的还是同盟国日本的船只。不管怎样都不觉得这是总统和国防部长能够承认的正规作战。

基利安尼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带来五角大楼命令的黑西装男的话。

——日本在那个大型浮台内正为与合众国再次开战进行研究工作。为了保持两国的友好关系，只能将那个研究埋藏于秘密之中。

基利安尼还没年轻到毫无保留地相信这些话的地步。

但同时，他也已经老到可以理解一件事情，那就是自己到头来除了服从，没有其他的选择。

「客人们的准备如何了？」

他向站在旁边的副舰长低声问道。

「在ASDS内待机。」

「好……维持当前速度，上浮到100英尺！」

压缩空气将压载水舱中的海水排出，由此产生的浮力推动《吉米·卡特》上浮。与光点间的距离，正以缓慢但却确实无疑的速度减少着。

会出现日本研究员的伤亡吗。恐怕是这样的吧。协助这样一场作战的记忆，大概到死也无法忘却。

「与目标的距离缩短到5英里！」

将踌躇从脑海中逐去，基利安尼毅然命令道：

「ASDS，分离！」

微弱的震动向潜水艇中的众人宣告后甲板的货物从潜水艇上分离的信息。

「分离完毕……ASDS，开始以自带动力移动。」

宛如乘有一群野狗的鲨鱼般的潜水艇，缓缓加速，向浮在海面上的巨大海龟腹部直线突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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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在北方 人界历三八〇年十月

1

把洗好的盘子放到晾架里，爱丽丝·Synthesis·Thirty一边用围裙把手擦干，一边不经意地往窗外眺望。

小玻璃窗外的树梢上，因为这几天骤冷的天气，变黄变红的树叶也已纷纷散落。果然这里的冬天比央都圣托利亚来的要早一些。

然而，从久违的清澈透明的蓝天洒入的索尔斯的日光让人感到阵阵暖意。近处粗大的树枝上，一对爬上树的兔子相互依偎，闭合着双眼看似很舒服地享受着日光浴。

不知不觉微笑地看了一阵子，爱丽丝转过头说道：

「诶，今天的天气不错，不妨带着便当去东边的山丘走走吧。」

没有回应。

这只有两个房间的小木屋里，兼为起居室、食堂和厨房的房间正中央，放置着一张毫无修饰的白木桌。

坐在同样朴素的一张椅子上的，是一位黑发的年轻人。即便听到爱丽丝的呼唤他也并未抬起头，只是一直精神恍惚地注视着桌上的一点。

原本就没长多少肉，如今明显比爱丽丝还要纤瘦。即便穿上宽松的便服，也能看出他已是皮包骨头了。右手边垂着空荡荡的袖子，更是让人感到心痛。

跟头发一样漆黑的瞳孔中没有一丝光辉。空洞的双眸仅仅映衬出他那封闭了的内心。

爱丽丝抑制住内心中不管感受多少遍都仍未能习惯的刺痛，用爽朗的声音继续说道：

「外面有点风，还是穿厚点好哦。你等一下，我就去准备。」

随即脱下围裙，挂到洗碗槽边上，然后快步走向卧室。

爱丽丝把长长的金发扎在后面，盖上棉布方巾，又在仍然没有恢复视力的右眼上缠上已经褪色的黑绷带，再把墙上挂着的两件羊毛外套中较小的一件披在身上，并把另一件夹在腋窝里，回到了客厅。

黑发的年轻人丝毫没有改变姿势。爱丽丝把手轻轻地拍在他瘦弱的背上催促他起来后，他以僵硬不堪的动作从椅子上站起身。

然而，可能的自发行动也就到此为止了，完全没迈出一Mel。爱丽丝把外套披到他的身上，随后绕到前面用皮绳紧紧扣住。

「再坚持一下就好哦。」

爱丽丝说了一声便急急忙忙跑到客厅的一角。

放在那里的是用明亮的茶色木材所制作的结实椅子。没有四根椅腿，而是装有大小两组的铁制车轮。是在森林深处独居的一个名叫加里塔的老人精心制作的。

爱丽丝握住附在轮椅靠背上的握柄，推动着它移到年轻人的背后。让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少年轻轻坐上皮质椅面，然后把一块厚身的披巾紧紧地盖在他的双腿上。

「好了！那，我们走吧。」

用手啪地敲了一下少年的肩膀，然后握住把手，正要把轮椅向小屋南侧的房门推去时。

少年突然改变了一下脸的角度，把颤抖着的左手伸向东边的墙壁。

「啊—……，啊—」

低沉嘶哑的声音，连词语都无法构成。然而爱丽丝立刻就察觉到了年轻人渴求的东西。

「啊，抱歉。马上拿给你。」

少年手指着的南边的墙上，用结实的金属制品挂着三把剑。

右边，是爱丽丝的所有物，黄金长剑《金木樨之剑》。

左边，是少年以前佩带在腰间的漆黑长剑，《夜空之剑》。

而中间，是无主的纯白长剑，《青蔷薇之剑》。

爱丽丝先把重量直逼金木樨之剑的夜空之剑从墙上卸下，抱在左手中。

然后也将青蔷薇之剑提起。这边的剑重量只有黑剑的一半上下。因为收于鞘中的刀身，已经没了一半以上。

而且，既为这把剑的所有者、亦为年轻人的挚友的那位亚麻色头发的少年，如今已不在人世……。

眨了眨眼后，爱丽丝抱着两把剑回到轮椅旁。她将双剑轻轻地置于少年膝上，随之少年把左手放到它们上面，再次低下脸庞。只有在寻求黑与白的双剑时，他才会以声音或者动作表示出自己的意思。

「小心别把它们摔下来，要用力拿稳哦。」

爱丽丝忍住胸中那无论经过多少个月都未曾淡薄的疼痛，如此说道。然后便推动了重量有所增加的轮椅，走出房门。

出门后，走下不是由石阶而是平缓的木板搭起的短坡，一阵清凉的微风和充满滋润的阳光包围了二人。

小屋建在森林深处裂开的一块圆形草地上。是爱丽丝亲自劈开圆木，把皮剥去建造起来的。虽然略显丑陋，不过用的都是高优先度的木材，还是建的很结实。虽然被从头教她建造房屋的加里塔老人说了数十次从未见过如此蛮力的女孩子。

老人也说过，森林的这块空地曾经是小时候爱丽丝和优吉欧两人的游乐场。遗憾的是，爱丽丝完全没有那时的记忆。这是因为她在《合成之秘术》的影响下，被夺走了成为整合骑士之前的一切记忆。

爱丽丝只是跟加里塔老人和其他人说她失去了以前的所有记忆，然而现实是，如今的自己——整合骑士爱丽丝·Synthesis·Thirty只不过是一时寄宿于在露莉德出生的爱丽丝·青贝尔克的身体里的人格而已。虽说有借就应该有还，可是原本的爱丽丝的记忆已经随着优吉欧，离开了这个世界。

「……好了，我们走吧。」

挥去一瞬的沉思，爱丽丝推动轮椅前进。

直径约有三十Mel的圆形草地大部分都被柔软的草覆盖，但东侧的一角，粗大的树枝之下堆着厚重的枯草，就像是巨大生物的巢穴一样——不如说是确实如此，但巢的主人却不在这里。爱丽丝向巢瞥了一眼，思考着它今天又去何处游玩，一边沿着南北贯穿草地的小路走向森林。

小路在五十Mel前方分成东西两条岔路。往西走就能到达露莉德村，不过无事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不想去造访。从右前方感受索尔斯之光的同时，爱丽丝走向了东边的小径。

他们在十月即将结束、因季节变迁红叶逐渐飘落的森林中缓缓前行。

「冷吗？」

虽然搭了话，却没有回答。即使是裸身处在极寒的大雪之中，现在的他也不会吭一声吧。爱丽丝探头确认了一下，上衣的领子都还紧紧围着。

当然，生成一两个热元素的话，取暖也不算什么难事。只不过，既然有觉得爱丽丝她们很碍事的村民在，还是希望避免产生滥用神圣术的流言。

推着沉重的轮椅走了大约十五分钟，便看见了前方树丛的间隙。前方是被短草覆盖的小高丘。在没有道路的斜坡上，爱丽丝毫不费劲地推着轮椅。

到达了斜坡顶端后，视野豁然开朗。

广阔的露露湖那湛蓝的水面连着深处的湿地一望无际。南边则是无限延伸的森林。

北侧被皑皑白雪覆盖的《终结山脉》宛如冲入天际的墙壁。昔日，驾驭飞龙轻松翻越那重重山峰的情景就像是梦幻一般。

爱丽丝当然想将这美丽的景色收入双眼。若是在这受到大地和太阳恩惠的地方，应该能治愈半年前在中央大教堂外壁失去的右眼吧。然而，她却完全不打算只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以神圣术治愈眼伤。

究其原因，则是在这无限延伸的晚秋风景之下，年轻人仍只是用空洞的黑眼球呆呆地对着虚空。

爱丽丝在轮椅旁边坐下，把身体靠在大大的车轮上。

「真美丽啊。比挂在大教堂里的任何一副画，都要美丽得多。」

她微笑着，呼唤了年轻人的名字。

「……这是你所守护的世界哦，桐人。」

一只白色的水鸟滑过眼底的湖水，荡起点点涟漪，然后高飞而去。

不知道坐了多久。

回过神来的时候，索尔斯已经升到相当高的位置了。差不多到了回小屋准备午饭的时间了。现在的桐人每次都只会吃一丁点儿东西，因此哪怕是疏忽了区区一餐，天命上限都会下降。

「差不多了，回去吧。」

爱丽丝站起身，边这么说着边握住把手的时候。

她注意到了踏草登上山丘的细小的脚步声，回头看去。

靠近过来的，是一名戴着黑纱巾并用修道衣把矮小的身体裹的严严实实的少女。在如孩子般可爱的脸上，一边露出闪耀的笑容一边挥着手。

「姐姐大人！」

兴奋的声音乘着微风而至。爱丽丝也边以笑容回应边挥了挥手。

以飞一般的势头冲过最后十Mel而至的少女，停下脚步花了数秒调整呼吸后，再次以明快的声音说道。

「早上好，爱丽丝姐姐大人！」

又迅速地转身，向轮椅上的桐人也精神饱满地问候道：

「桐人也早！」

对桐人的毫无反应完全不在乎一样嫣然微笑的脸上，在看到桐人膝盖上的两把剑的瞬间，隐隐约约地流露出了悲伤之情。

「……早上好，优吉欧。」

轻声着用指尖轻轻地抚摸青蔷薇的剑鞘。要是未曾谋面的人作出相同举动的话，桐人会表现出些许的防御性反应，不过现在却老老实实地呆着不动。

向两位友人打完招呼后，少女探起身子再次转向爱丽丝。

意识到到内心生起一股不可思议的暖流，爱丽丝回应道：

「早上好，赛尔卡。你竟然知道这个地方啊。」

直到一个多月之前，爱丽丝才停止使用赛尔卡妹妹这个称呼。

自半年前，在中央大教堂里从桐人口中得知妹妹的存在以来，她就一直焦急地等待着两人的再会。可是，在实现了这个愿望的现在，她越是怜爱赛尔卡，越是会为这个自己——并不是爱丽丝·青贝尔克，而是名为爱丽丝·Synthesis·Thirty的整合骑士是否拥有作为她的姐姐的资格而反复沉思。

不知赛尔卡是否察觉到爱丽丝这番从未摆脱的纠葛，她毫无顾虑地笑道：

「我可不是用神圣术找到这里的哦。去过家里后发现你们不在，而且今天天气又这么棒，所以就料到你们会到这里来。我带了早上刚挤出的牛奶和一点苹果芝士派来，已经放到家里的桌子上，中午的时候吃吧。」

「谢谢，帮了我大忙。我还在犹豫要做什么好呢。」

「以姐姐的做饭手艺，桐人说不定哪天就会逃出去的！」

爱丽丝笑着面向啊哈哈哈笑着的赛尔卡说道：

「你竟敢说！就算是我，现在做薄煎饼也不会弄焦了哦！」

「真的吗，明明一开始用热元素烤成了软炭吧。」

说着「看招」用指尖戳向赛尔卡的额头时，她已轻巧地避开爱丽丝的手，蹦入怀里。爱丽丝也温柔地抱住将脸紧紧地蹭到自己胸前的妹妹的后背。

只有这个瞬间，爱丽丝强烈地祈祷着能逃离压在心头的重压。

如果能忘却背弃整合骑士的义务，在森林深处过着安稳日子的这份罪恶感，那会是多么的安心啊。可同时，爱丽丝也知道这是绝不可忘记的。因为在与最爱的妹妹相互拥抱的这个瞬间，终结的时刻也正一分一秒地从边际的山脉对面接近而来。

半年前，在公理教会中央大教堂里那场激斗的最终幕——

身负天命将尽的重伤，完全动弹不得的身体躺在大教堂最顶层的大理石地面上，爱丽丝恍惚地感知到战斗的结果。

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与手携双剑的桐人的死斗。

在丘德尔金的执念之火焚烧之下，最高祭司的消灭。

爱剑连同肉体被一刀两断，桐人的挚友优吉欧之死。

目睹优吉欧逝去的桐人，以激动的口吻向现于大厅北端的不可思议的水晶板呼喊。爱丽丝几乎无法理解的对话终结之时，桐人的身体突然一阵僵直并就此倒下——紧接着世界便为静寂所笼罩。

恢复了少许的天命，爱丽丝能够行动之时，索尔斯之光从东面的窗户照了进来。她以射入的曙光作为神圣力之源，先治愈倒下的桐人的伤。然而他的意识却无法恢复，只好让他就这样睡着并给自己施展治愈术，之后又调查了跟桐人交谈的水晶工艺品。

可是，闪耀着紫色光辉的表面已经完全变暗，无论对它触碰多少遍如何向它呼喊，都没有任何话语回复过来。

爱丽丝无计可施地坐在那里。

虽然相信了桐人的话，为了守护世界的人们和不知身在何处的妹妹而与绝对的支配者Administrator战斗，却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可以活下来。

正当身体被最高祭司称为《Sword Golem》的奇怪的剑之士兵深深地贯穿时。

正当使己身化为盾牌挡住倾注而来的轰雷时。

还有，正当浑然忘我地飞奔到将要把桐人的性命一刀两断的刀刃下时——。

爱丽丝已经数度做好了死的觉悟。可是，自己却被贤者Cradinal和不可思议的大蜘蛛夏洛特，还有优吉欧的牺牲以及桐人的奋战所守护，幸而存活至今。

——既然救了我，就请你负起责任啊！

虽然她这样对横躺在旁边的桐人，这么呼喊了无数次，但是黑发的少年却丝毫没有张开眼皮的迹象。从今以后就由你自己思考，自己选择前进的道路吧……爱丽丝觉得他就像是这么说着一样。

抱膝坐了好几十分钟后，爱丽丝终于站起了身。

大概是因为大厅的主人消失了，升降盘与水晶板同样变得纹丝不动，爱丽丝用剑将它破坏后，背起桐人跳落到九十九层。

在那里走下长长的阶梯，穿过仍在不断吟唱着术式的元老们的房间，到达教堂的大阶梯上后，率先前往的是留在大浴场中的自己的剑术师傅——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Synthesis·One的所在之处。

被优吉欧的武装完全支配术冻结的大量热水几乎都已融化，所幸的是，贝尔库利那呈大字形悬浮在浴池里的身体，也已被从石化术中解放了。

把巨体拉到通道上后，爱丽丝呼喊着「叔父！」不容分说地拍打起他的脸颊来，随即壮汉便打了个盛大的喷嚏，醒了过来。

爱丽丝姑且向以毫无紧张感的表情，说了声「喔，已经早上了啊」的师傅说明了状况。即便是贝尔库利也不由得露出了严峻的表情，在听完一切后，以包含了众多感情的声音这么说了一句话。

你很努力了啊，小姑娘。

在那之后，骑士长的行动实为迅速。他把被桐人他们打败，却不知为何已经完全治愈并躺在蔷薇园中央的副骑士长法娜提欧，还有同样被石化拘束的迪索鲁巴特和艾尔德利耶这些主干的整合骑士全员都集中到第五十层《灵光大回廊》，把真相尽可能地述说给他们。

在与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的两名修剑士之战的最后，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战败殒命一事。

那位最高祭司正进行着将半数民众变为剑骨的怪物兵器的骇人计划一事。

作为骑士团上部组织的元老院，实质上只有元老长丘德尔金一人，而且他也伴同着最高祭司死亡了一事。

隐瞒的，只有整合骑士的来历——不对，是《制法》而已。贝尔库利认为虽然原本就对「从神界而来的召唤」有所怀疑的自己还能够承受住知晓真相时的冲击，但要向其他骑士们坦言还需要一段时日。

然而尽管如此，艾尔德利耶和法娜提欧等人还是表现出激烈的动摇。这也难怪。要接受拥有几近于神的力量，在长达数百年间都作为绝对的支配者君临于世的最高祭司死去的事实并不是一桩易事。

在混乱至极的讨论最后，骑士们之所以会选择在眼下先服从骑士长的指示，除了因为贝尔库利的人望及实力以外，或许也是由于《敬神模块》仍在发挥机能。不论状况发生何样变化，他们依旧是侍从公理教会的骑士，而且在Administrator和丘德尔金已经离开人界的现在，骑士长贝尔库利乃是教会的最上位之人，这个已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贝尔库利自被委任指挥权的一瞬间起，便为了完成《守护人界》这本来的任务而精力充沛地开始行动。他自己心里也应该存在迷惘和纠葛。毕竟他已知道自己被夺走的有关深爱之人的记忆，就在触手可及之处。

但是他还是决定把构成了Sword Golem的三十柄剑和三百多个水晶柱尽数连同大教堂第一百层严格封印，就连最高祭司的死亡事实本身都被他和骑士团暂时隐瞒了起来。比起恢复含自己在内的整合骑士们的记忆，他优先选择了做好准备以应对迫在眉睫的来自Dark Territory的大侵略。

贝尔库利勉强重建起半坏的整合骑士团，再次对人界四帝国近卫军这支徒有形式的军队作出整编，并重新进行训练，当然这些大工程其中也有爱丽丝的协助。右眼上缠着桐人为她临时制作的眼带，在圣托利亚四处奔波。

不过，她到底还是没能留在大教堂里。为数不少的整合骑士们，还有并不知道最高祭司已死的修道士们之中，也逐渐有人提出应该把向公理教会剑戟相向的叛逆者——也就是依旧处于昏睡中的桐人予以处刑的意见。

就在工作告一段落的某个拂晓，爱丽丝带着桐人，乘上飞龙离开了央都。这已经是那场付出了众多血的代价的激战结束两周后的事情了。

可是，在那之后又遇上了一番麻烦。在两人夜营的时候桐人未曾醒过，为了一直昏睡不醒的他，爱丽丝认为必须要有像样的房子和温暖的床铺，即便想要租借旅馆，不凑巧的是她没带多少钱，更何况她无论如何也不想宣示整合骑士的权威。

在这走投无路的困境下，她回想起在大教堂外墙上听桐人说过的，露莉德村这个名字。

哪怕失去了记忆，若是在爱丽丝和优吉欧所降生的故乡上生活的人们，应该会欢迎自己的吧，怀着这一缕希望，爱丽丝策动飞龙的缰绳前往北方。边照看着桐人的身体边一点点地飞行，横贯诺兰高尔思帝国，到达与《终结山脉》的草原相接、被深邃的森林所拥抱的小村时已花费了三天。

为了不让村民们发现飞龙，低空飞行后停在了离村子不远的森林里。爱丽丝吩咐龙要守护好行李，便背上桐人徒步朝村子前进。

离开森林走入横穿麦田的小道后，她遇到了好几位村民。但是，他们露出的尽是惊讶又或是诧异的神色，没有一人向她搭话。

到达了被建于高地上的露莉德村，正准备穿过木制的大门时，从旁边的警卫室里冲过来一个高大的年轻人。长着少许雀斑的脸涨红着，拦住了爱丽丝的去路。

——站住，外人不能随便进入！

年轻的卫士边喊着的同时像是夸耀似的把手置于腰间的剑上，看到爱丽丝背上的桐人的脸后，表情变得诧异起来。自言自语地说：「咦，这家伙……」之后又盯着爱丽丝看了一下，然后突然睁圆眼睛张大了嘴巴：

——你……你，难道是。

听了卫士的话，爱丽丝稍微安心了。看来经过了八年的时间，眼前的卫士还是认得自己，由此她挑选着词语向他说道：

——我是爱丽丝。我希望你能把村长加斯胡特·青贝尔克叫来。

或许自称爱丽丝·青贝尔克会更好，但她不管怎样还是没能这么说。所幸的是似乎只有名字已经足以让对方明白了，脸色由红变青的卫士，嘴巴张合了好几次后便飞奔到了村子里。由于他并没有让爱丽丝在原地等候，所以她钻过了大门，沿着卫士离去的方向前进。

晌午过后的村子转瞬间如被捅破的蜂窝一般骚动起来。挤满了并不怎么宽敞的道路两侧的数十位村民，一看到经过的爱丽丝也全部发出了惊讶的叫声。

但是，他们的脸上几乎没有为她的还乡而喜悦的表情。不仅如此，他们似乎还对身为女儿家却身披金属铠甲的爱丽丝，还有在背上昏睡不醒的桐人感到诧异、产生警戒、甚至是恐惧。

平缓的上坡道最终通往了圆形的广场。

中央是喷水池和井口，北侧是房顶上挂着圆十字的小教会。爱丽丝在广场的入口停下脚步后，远远地观望着的村民们面露不安神色窃窃私语地交谈着。

数分钟后，东面的人墙左右分开，一个男性迈着稳健的步伐从中走来。爱丽丝马上就知道了这个嘴上留着整齐胡子的壮年男人便是露莉德村的村长，同时也是她曾经的父亲加斯胡特·青贝尔克。

加斯胡特在稍远处停了下来，毫不动容地依次凝视爱丽丝与桐人。

大概经过了十秒，他发出了低沉而宏亮的声音。

——是爱丽丝，吗。

对于这个问题，爱丽丝只能回答一句「是」。可是村长并没有走近也没伸出手，而是以更为严厉的声音继续问道。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你的罪被宽恕了吗。

这次，她没能马上作出回答。因为就连她本人，也不知道自己的罪名是什么，那项罪名是否得到了饶恕。

桐人说过幼时的爱丽丝·青贝尔克被整合骑士迪索尔巴德带到央都的直接理由是《闯入Dark Territory》。确实那是违反了禁忌目录的行为。可是，成为了整合骑士的爱丽丝已不再受禁忌的束缚。因为对于骑士来说，仅有最高祭司的命令才是唯一的法律。然而那位最高祭司也已不在人世。从今以后，罪行与宽恕、恶与善的概念，说不定就必须由她自己来定夺了……

思考着这些，爱丽丝率直地向村长的眼睛回视过去并答道。

——作为对于罪行的惩罚，我失去了在这村子里生活时的全部记忆。我并不知道，罪行是否因此而得到了宽恕。但是，现在的我除了这条村子，已经没有其他归宿了。

这是爱丽丝的没有丝毫虚伪的真心。

加斯胡特闭上双眼，嘴角和眉间刻上了深深的皱纹。然而村长稍稍抬起脸并伴随锐利的眼光一同宣告的，是一句冷酷的话语。

——你走吧。这条村子并非罪人的容身之处。

也许是感觉到了爱丽丝因一瞬间的回想而僵直了身体，赛尔卡抬起头，稍微倾斜了一下脑袋。

「姐姐大人……？」

被最爱的妹妹担心地询问，爱丽丝微笑着回答道。

「没什么。好了，我们回去吧。」

「……嗯。」

点点头后，赛尔卡松开双手的怀抱，抬头看了看爱丽丝，不过马上又恢复了笑容。

「直到岔路前的那段路，都让我来推吧！」

如此宣言后，她便走到载着桐人的轮椅后，用纤小的双手握住把手。轮椅本身就相当重了，而且还有一个消瘦的人，以及一柄半的神器级的剑的重量加于其上。这对于一个十四岁、甚至没做过体力活的见习修女来说实在是太过于高负荷了——虽然她最初挑战时，爱丽丝是这么想的，不过赛尔卡前倾着将脚使劲踏稳后，轮椅开始慢慢地动了起来。

「要下坡了，小心点哦。」

虽然至今为止赛尔卡都未曾弄翻过轮椅，不过爱丽丝还是带有些许担忧地如此提醒道，却被她用「没事的啦，姐姐大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爱担心呢」这么一句答道。在露莉德生活时的爱丽丝明明经常和优吉欧一起去探险或是做实验，但对于妹妹来说似乎还是个过于忧虑的姐姐。

是由于失去记忆后也维持着基本的性格吗，还是说单纯的偶然吗。爱丽丝一脸正经地走在推着轮椅的赛尔卡的旁边，如此思考着。

沿着山丘走到山脚下后，并不陡峭的下坡便是平坦的道路。赛尔卡依旧努力地推动着重量增加了的轮椅。注视着妹妹的侧脸时，爱丽丝的思考再次回到了过去。

被拒绝回村的那天，爱丽丝失望地低着头走出村子，在那时她正是被树荫下的赛尔卡给叫住了。如果没有明知有违身为村长的父亲的意愿仍作此行动的她的勇气，以及她介绍的加里塔老人的善意，爱丽丝也许到现在还在无依无靠地四处彷徨吧。

对赛尔卡而言，应该也不是件能轻易接受的事情。

好不容易返回了故乡的姐姐，竟然忘记了过去的一切。

两年前，虽仅相处过数日但已与自己有深刻交流的桐人的昏睡。

还有，如同哥哥般存在的优吉欧的死。

但是，看见赛尔卡流泪也只有她得知优吉欧再也不会回来时而已，从那以后她在爱丽丝面前都笑容不绝。对于她内心的坚强和体贴，不得不让爱丽丝每天感谢和惊叹。她认为那是比修道士们的神圣术，还有比骑士的剑都更加强大且高贵的力量。

与此同时，也日渐理解到离开了公理教会的自己，是何等无力的存在。

得到加里塔老人的帮助，在村子约二Kilol开外的森林搭建了虽小却很结实的住所后，爱丽丝立刻对沉睡不醒的桐人施展了大规模的治愈术。

找到广袤的森林中精选最受泰拉利亚的恩宠所润泽的地点，选定连一片会遮蔽索尔斯之光的云都没有的一天，把地神和太阳神所赐予的庞大的空间神圣力凝缩到十个光元素中，再将它们变为治愈的力量倾注到桐人的体内。

爱丽丝倾尽全身心的治愈术，岂说是人类了，甚至到达连飞龙的庞大天命都能够被其瞬间恢复至最大值的规模。她确信着无论桐人受的伤有多重，包括被斩掉的右臂在内，都能在瞬间回复，然后他也能恍若无事般醒来。

可是——

炫目不已的灵光消失后，桐人确实睁开了双眼，但是漆黑的双眸中没有一丝意志的光芒。哪怕爱丽丝反复地呼唤着他的名字，摇动他的肩膀，甚至一把揪住他的胸口大声叫喊，他也只是空虚地仰视着天空而已。甚至连把他的右手复原一事，爱丽丝都没能实现。

自那天之后已经过去了四个月，桐人的心完全没有回归的征兆。

虽然赛尔卡再三鼓励爱丽丝，在姐姐如此拼命的照顾下，他有朝一日定能变回往日的桐人。但是爱丽丝暗中总是恐惧着，这件事对于自己来说是无法实现的。

——对于自己这个不过是被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创造出来的存在来说。

无言地推动着轮椅前行的赛尔卡，说着「稍微……休息一下」停了下来，让爱丽丝又从思虑中回过神来。

她用左手轻轻地拍了拍额上汗滴发亮、大口喘着气的妹妹的后背。

「谢谢你，赛尔卡，从这里开始就让我来推吧。」

「本来是想，坚持到分开的，路口的说。」

「这不是比之前又多推了一百Mel嘛。可帮了我大忙哦。」

爱丽丝在村里听说，年长许多的姐姐在这时应该给妹妹一点零花钱，不过很遗憾的是口袋里连一枚铜币都没有。从现在的财政状况来看，哪怕把仅仅一希亚弄丢在森林里都是很麻烦的事情，所以除了购物时爱丽丝都不会带钱外出。

对此她抚摸着赛尔卡的亮茶色头发以作补偿。妹妹把呼吸调整过来后高兴地露出了笑容，不过爱丽丝注意到那副表情的背后好像有着些许阴霾，于是便侧首问道：

「怎么了，赛尔卡？有心事？」

握着轮椅的把手这么问道后，赛尔卡犹豫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是这样的……巴博萨家的老爷爷，好像又要请求姐姐大人帮忙处理开垦的土地上的树了……」

「什么呀，就那样。这又不是你该烦恼的事哦，谢谢你告诉我。」

尽管爱丽丝微笑着如此回应，但妹妹的失落表情一转，不满地撅起嘴来。

「可是啊……那些人，太任性了啊。桐人你也这么想的对吧？」

她向坐在轮椅上的桐人这么发问，但低着头的年轻人当然没有回答。不过，恰如获得了赞同一般，赛尔卡加强了语气。

「明明不管是巴博萨先生，还是利达克先生，都不肯让姐姐大人你住在村子里，但是一遇到麻烦却又想找你帮忙。虽然他们让我给你托口信，不过姐姐大人，你大可以拒绝的啊。食物我会从家里带过来给你们的。」

听到这番话，爱丽丝不由得扑哧一笑，随即安慰起鼓起脸颊的妹妹来。

「你的心意很让我欣慰，不过真的不用放在心上哦，赛尔卡。我很喜欢现在的家，而且光是让我住在村子附近就心存感激了。……让桐人吃过午餐之后，我马上就去。地方在哪里呢？」

「……他说是南面的开垦地。」

小声地回答后，赛尔卡一时无言地走在轮椅的旁边。

眼看就要到通向圆木小屋的分岔路时，她突然发出了斩钉截铁般的声音。

「姐姐大人，明年我的见习期就会结束，在那之后虽说不多但还是能够拿到些许薪水的。那么一来，你也不需要再去帮那种人了。姐姐大人和桐人就由我来……由我，一直……」

声音在那里被停下的赛尔卡的身体，被爱丽丝轻轻地抱住。

她把脸颊靠到虽颜色不同，但触感甚为相似的茶色头发旁，轻声细语：

「谢谢你……不过，只要有你在身边，我就足够幸福了哦，赛尔卡……」

目送着依依不舍地再三挥手道别的赛尔卡离去后，爱丽丝和桐人一起回到圆木小屋里，麻利地准备起午餐。

最近，总算熟悉了各种家务事，可做饭的手艺却始终无从以对。比起金木樨剑，从村里买来的菜刀就像玩具一样不可靠，光是要小心翼翼地切开材料，二十乃至三十分钟眨眼间就过去了。

今天幸好有赛尔卡带来了马上就能吃的派，把它切成小块就能喂给桐人吃。用叉子把派送到他的嘴边，在经过耐心的等待后，嘴唇才会好不容易地稍稍张开，之后再将派送入口中。随即他就仿佛是重放着过去的进食记忆般，慢慢地，慢慢地咀嚼起来。

就在桐人活动着嘴巴的时候，爱丽丝自己也用心地品尝着加入了苹果和芝士的派。做这个的恐怕就是加斯胡特村长的妻子萨蒂娜·青贝尔克吧。也就是赛尔卡，还有爱丽丝的母亲。

在中央大教堂生活的那段日子，自己进餐时会随心所欲地对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大食堂的餐桌上的人界各地的珍味佳肴吹毛求疵。与之相比，萨蒂娜手制的派不论是味道还是外观都属朴素，但是却让她感觉要比那些东西要美味上好几倍。只不过桐人的反应看起来也比吃爱丽丝做的菜式时要更好这一点让她稍感窝火。

用餐完毕，收拾好一切后，她再次让桐人在轮椅上坐好，把两把剑放到他膝盖上。

走出小屋，便看到前庭在午后阳光的映照下绽放出金色的光芒。最近昼间变得相当短，在不知不觉间傍晚已悄然而至。爱丽丝加快脚步往南边的岔道走去，这次转向了小径的西边。

向前移动一段距离后便穿过了森林，等待收割的金黄麦田豁然开展。沉甸甸的摇坠着麦穗的海洋对面，能看见露莉德的村子像是要把整个圆形山丘给盖住一般，红色屋顶的房子屋檐并排在一起。在中央，比周围高出一座尖塔的就是赛尔卡生活的教会。

无论是赛尔卡，还是管理着教会的名叫阿萨利亚的修道女，都对管辖人界四帝国的公理教会组织的中央大教堂现已成为无主的空中楼阁此事一无所知。但是，兼当着孤儿院的小小教会，依然毫无问题地运营着。

哪怕最高祭司死亡，大教堂陷入了大混乱之中，人们的工作也像是丝毫没受到影响一般。禁忌目录依然不变地发挥着机能，继续束缚着人们的意识。他们是不是真的能拿起刀剑，为了保护人界挺身而出呢？

若是以公理教会或者帝国皇帝之名下令的话，估计人们还是会服从的吧。但是，光是这样是根本无法在与暗之军团的战斗中取得胜利的。至少骑士长贝尔库利对这个严峻的事实了然于心。

最终决定战斗趋势的既不是武器的优先度，也无关术式的行使权限，而是意志的力量。颠覆令人绝望的战力差，将众多的整合骑士、元老长丘德尔金、甚至连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都打败了的桐人，他战斗时的样子就证明了这一点。

爱丽丝挺起胸膛，承受着站在麦田中工作的村民们投来的交织着警戒与不安的视线，同时在心中向剑之师轻声说道。

——叔父大人，对在人界生活的民众而言，和平或许并非为需要守护之物，而是被无休无止地永远给予下去的。

——而且，让他们这么想的……想必正是公理教会和禁忌目录，还有我们整合骑士团。

这一瞬间，骑士长贝尔库利应该也在央都圣托利亚为了训练四帝国军和制造装备而四处奔走吧。或者说，他已经把军队调往将会成为最大的战场的伊斯塔瓦利耶思帝国的边境，《东之大门》处了吧。不管是作为实务的辅助，还是作为开战后的战力，他都理应希望骑士哪怕再多一人也好才对。

——但是，对于现在的我……

爱丽丝深思着穿过了麦田，进入到在村子南面延展开来的开垦地。在被开垦的黑土跟前停住轮椅，环视起广阔的土地来。

仅仅两年前，这前面还是一片规模比爱丽丝等人居住的东边森林还要大的大森林。

然而，那片森林的主人，将神圣力如无底洞般吸入的巨树，被桐人和优吉欧砍倒。赛尔卡难以理喻地说过，如今村里的男人们都埋头于开拓田地了。

巨大的漆黑色残根坐镇在开垦地的正中间，南边有数十位村民热火朝天地响起了挥舞斧头的声音。在其中一角，有一个自己并无握有斧头但却在叫这唤那地作出指示的大肚男，就是奈格鲁·巴博萨，这个村中第一大农户之主。

虽然不怎么想靠近，爱丽丝还是推着轮椅沿着被踩硬的小路前行。桐人从曾被自己砍到的巨大树木的残痕树根旁经过时，也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只是依旧低头抱着两把剑。

最先注意到二人的，是坐在刚砍倒的树干上休息着的巴博萨一族的年轻人。看上去年约十五六岁的三人，毫不客气地用目光反复远眺着把围巾卷在金发上的爱丽丝，随后把目光转移到了轮椅上的桐人身上，小声地谈了什么后低声地发出了笑声。

爱丽丝无视他们，正打算从前面通过的时候，一个年轻人松散地大声说道：

「老爷～子，来了哦～」

这时，手拦腰部发声怒骂着的奈格鲁·巴博萨迅速回过头来，满脸油脂的圆脸上浮现得意的笑容。圆形的鼻子和细长的双眼，让爱丽丝不由地想起了元老长丘德尔金而感到一阵寒意。

但爱丽丝还是尽可能地以微笑回赠，稍作解释道：

「你好，巴博萨先生。听说您在找我……」

「哦哦，爱丽丝啊，你终于来了。」

摇晃着圆滚滚的肚子，展开双手迎了过来。爱丽丝怀疑他是不是要拥抱过来而感到毛骨悚然，幸好似乎因为看到了爱丽丝前方的轮椅而放弃了。

相对的，在爱丽丝右边五十Cen的地方站好，奈格鲁吃力地转过身躯，指着森林和开垦地的交界。

「喏，看到了吧。从昨天早上开始就着折腾那棵白金栎树，十个大男人也才砍了一根手指丁点儿。」

他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比划出一个小小的半圆。

看了一下，直径有一点五Mel左右，巨大的白褐色树的枝干和树根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仿佛是在顽强地抵抗开垦者们一般。枝干的一边，有两个大男人正在轮流着用斧头敲打着树皮，然而造成的浅伤却还不足十Cen。

男人们裸露的上半身被染成了一片绯红，汗水如瀑布般流着。胸口和上臂的肌肉都很结实，然而也许是平时只拿惯了铁锹和锄头，忽然换成斧头的原因，重心的移动和腰的回转都非常不自然。

这样看着的时候，其中一个男的右脚一滑，往错误方向砍去的斧头从握柄中间部位啪地一下折飞了。男人抱着双手蹲在地上怒骂着，周围的伙伴则毫不客气地笑他。

「真是的，这帮蠢猪在干什么啊……」

奈格鲁吼道，然后再次看向爱丽丝。

「那个样子，光那一棵树就不知道要花上多少天了。在我们困扰的时候，利达克的贼人们已经推进20Mel的土地了！」

一提到规模仅次于巴博萨家的麦农，奈格鲁就气急败坏地用鞋子死劲跺着地面。他喘了两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态，一下子就在满是油脂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所以呢，虽说是每个月一次的约定，真是不好意思啊，这一回还请特别再借我一臂之力吧，爱丽丝。也许你不记得了，我在你小时候可是经常给你糖果的呢……你以前可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呐，不对不对当然现在也是啰……」

爱丽丝暗自叹息，打断了奈格鲁的话，点头道：

「嗯，没问题，巴博萨先生。如果只是这一回倒是无妨的。」

就是这样，排除阻碍开垦的高优先度的树木和岩石现在成了爱丽丝的天职——非也，是暂时的收入来源。

当然，并不是被正式授予的工作。远离村子落脚后过了一个月左右，西边的放牧地发生了一桩道路被巨大的落石所阻塞的事件。而恰好路过的爱丽丝一个人就把它推开了的消息流传到村里后，不知何时起就被拜托帮这样的忙了。

事实上，和桐人一同生活多少也是需要点现金的，所以有了个赚钱的手段也是值得庆幸。但是赛尔卡担心所有委托都言听计从的话，男人们就会无休止地发来请求，所以约定好一个月只能帮一个农家一次。

本应被从禁忌目录到诺兰高尔思帝国基本法，再细至村子的规章等一系列规定束缚着的奈格鲁，明知违反了规定还发出了第二次的要求，这对爱丽丝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吃惊的。他当然并不是与爱丽丝及优吉欧同样突破了《右眼的封印》——按最高祭司的说法是《Code 871》，只是纯粹蔑视着爱丽丝而已。换言之就是他觉得和在村外的窝棚里过活的原罪人之间的协议，根本没有必要老实遵守。

这么想着，爱丽丝再次向奈格鲁点头示意便离开了轮椅。虽然她确认过桐人的样子，但并没有特别在意周围的骚动。在内心里向他说了声「等一等哦」后，往白金栎树走了过去。

注意到爱丽丝的身影的男人们，有浮现下流笑容的，也有挑明咂嘴的。不过，现在所有人都清楚爱丽丝的力量，全员无言地从树旁离开。

爱丽丝代替他们站到白金栎的大树跟前，用右手指尖迅速地描画出神圣文字的印记，调出了《丝提西亚之窗》。不愧是令十个粗壮男人都感到棘手的树，天命数值真的很高。从这个优先度来看，像以前那样用借来的斧头是行不通的。

她先小跑着折返回轮椅旁，弯下腰，轻声细语道：

「抱歉，桐人。稍微把你的剑借我一下吧。」

轻轻的把右手搭到黑色长剑的剑鞘上，感到桐人的身体僵直了一丁点。

不过，耐心地看着他虚无的漆黑眼瞳，他终于松开了左手的力，从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音：

「……啊—……」

与其说是意志传达了给他，不如说是记忆的残留。不是桐人的心，而仅仅是回忆的残渣促使他动了那么一点点。

「谢谢你。」

爱丽丝轻声说道，把黑色的剑从桐人膝盖上拿起，再次走向大树。

话说回来，真是棵不错的大树。虽然还比不上央都圣托利亚建筑用材的古代树，树龄少说也有百年了吧。

爱丽丝在内心说了一声对不起后，用劲固定脚步。

右脚向前，左脚在后。左手把《夜空之剑》固定在腰间，右手轻轻搭在用黑色皮革缠着的剑柄上，左眼估算着和树之间的距离。

「喂喂，想用那种纤细的剑砍倒白金栎树？」

一个男的喊道，周围的人也接着笑了。剑会折断的哦，而且在这之前天都黑了呢。在交头接耳的喊声中，奈格鲁在后面担心地说道：

「啊，爱丽丝，可以的话尽可能在一个小时内解决吧。」

从开始这项工作以来，已经砍了十多棵树了。之前，无论什么树爱丽丝都能用借来的斧头在30分钟内砍倒。之所以花费那么多时间是因为不想破坏斧头。但是，今天却不用担心武器会折断。夜空之剑虽不及金木樨剑却也是拥有世界最高级别优先度的神器。

「不，不用那么长时间。」

爱丽丝像是自言自语般回答道，然后用力握住剑柄。

「……哈！！」

短暂地呐喊。从双脚下，尘土如爆炸般飞扬。

很久没这样挥过真正的剑了，但幸好还没有忘掉剑技。拔刀势的左水平斩，化为一道黑色的闪电疾驰天际。

周围的人，能看清斩击本身的一个都没有。就算看到从将剑向右前方挥斩的姿势站起的爱丽丝，也还是惊讶地皱着眉头。

白褐色光滑的树皮上，除了他们切开的小口外，没有任何的伤痕——看上去是这样。

「什么啊，没砍中？」有人说了一下后，几个人笑了出来。爱丽丝缓缓起身，瞥了一下说话的人，将剑收入鞘中说道：

「那边，会倒过去哦。」

「哈啊？你在说什么……」

男人的眼睛惊愕地睁大了。白金栎的树干慢慢开始倾斜，周围的人们也一边发出「呜哇」的悲鸣声一边向后跑去。

巨树横倒在三秒前男人还站着的地方，发出一声巨响。

爱丽丝挥了挥卷起的漫天尘土，略微确认了一下树干的切面。年轮鲜明地浮现，就像打磨过一般光滑的断面上，只有一个小小的倒刺没能漏过她的眼睛。

是技术变得迟钝了吗，还是说无法用右眼看东西呢——爱丽丝一边想着，一边转过身去。

这时她不由得上身向后仰去。满脸笑容的奈格鲁张开双手急速接近。

不自主地将左手拿着的夜空之剑拔出一点点，听到咔锵的剑声，奈格鲁赶紧停住。不过笑容却丝毫不减，将伸开的双手握在胸前喊道：

「太，太棒了！何等身手啊！卫士长金古之流根本不值一提！简直是神技呢！」

他又靠过来一Mel，露出混杂了感叹和欲望的表情继续说道：

「怎，怎，怎么看，爱丽丝，我给你付双倍的人工，一周来一次，不，一天来帮一次忙好吗！！」

对快速揉着手的奈格鲁，爱丽丝不客气的摇了摇头。

「不……现在获得的金额已经足够了。」

假如，拿来金木樨剑使用完全支配术的话，别说一天一棵大树了，就算是数分钟内把所见范围内的整片森林夷为平地也是轻而易举。但真要这么做了，他们就会要求把土地整备成田地，破坏岩石，甚至要她降雨吧。

嗯啊啊啊啊啊，一边呻吟一边扭着身子的奈格鲁，听到爱丽丝说「请付钱吧」的声音后好像突然回过神来一样眨起眼睛。

「哦，哦，对对。」

把手伸到怀里，从看起来沉甸甸的皮革袋里，捏出约定好的一枚一百希亚银币。

奈格鲁把它放到爱丽丝的掌上，还恋恋不舍地接着说：

「那，那这样如何。我现在多给你一枚银币，你这个月就不要去帮利达克那些人了，怎么样……」

爱丽丝按捺住内心厌倦的叹息，正要再次说出拒绝的话语时。

耳边传来咯当的重响声。她立刻抬起头，随即看到远处的轮椅横倒在地，桐人的身体被甩到了地面上。

「……桐人！」

瘫倒在地的桐人，以拼命的动作伸出了左手。伸手的方向，是刚才休息着的几个年轻人，想以二人之力把青蔷微之剑撑在地上。他们兴奋着叫喊道：

「呜哇，怎么回事，好重啊！！」

「所以说，不是连那种女人也能一刀砍倒白金栎树嘛。」

「得了好好抓住！」

第三个少年叫喊着，为了拔出剑用两手抓住剑柄身体反向倒去。

听到从剑鞘内部发出的与剑相互咬合的危险声音的爱丽丝，比意识更快的，右脚用力往地面一踢。

「你们这帮家伙……！！」

听到尖叫声的少年们，呆头呆脑地转向爱丽丝。

也许是看到爱丽丝一瞬间从二十Mel以外来到跟前，毫无紧张感的表情，也感到稍微害怕了。卷起尘土停下来的爱丽丝面前，三人缓缓退去。

爱丽丝大吸一口气，总算把激动的感情压制下去后，一边帮忙扶起桐人一边低声说道：

「那把剑是这个人的。快还给他。」

听了之后少年们的脸上，浮现出挑战的反抗神色。刚才想要拔出青蔷薇之剑，体格最大长着一头麦秆色头发的那人，一只手指着桐人，歪着嘴唇笑道：

「我们可是跟他说了把剑借给我们的哦。」

回到轮椅的桐人，既没意识到放在肩上的爱丽丝的手，也没在意少年的话，只是向着纯白的剑伸出左手，漏出极细微的声音。

一边嘲笑着桐人，另一个少年龇牙咧嘴继续道：

「然后呢，他就很大方地借给我们了，对吧？啊~啊~地回答呢。」

剩下一个人，也帮腔着笑了起来。

爱丽丝必须极力地抑制住自己右手袭来的强烈颤抖。因为那只手毫无疑问正要拔出提在左手的夜空之剑。

如果是半年前的自己，绝不会有一丝的踌躇，就将搭在青蔷薇之剑的六只手臂斩飞。整合骑士不受禁忌目录的一切规制，即使是骑士团的内部规定，也只是以「不敬行为」这样暧昧的基准允许将处罚对象的天命减少至七成。而且，破除了右眼的封印，现在能真正束缚爱丽丝的法或规则都已经完全不存在了。

但是——

爱丽丝发痛地咬紧牙关，跟袭来的冲动对抗着。

那些少年，是桐人和优吉欧，用生命跟灵魂换取的想要守护的「人界之民」。不能伤害他们。他们也不希望那样。

数秒间，爱丽丝动也不动，也没发出一声。但是，可能是无法隐藏左眼里浮现的杀气吧，少年们不自觉的像是感到害怕一般退去笑容，转开了视线。

「……知道啦，干嘛摆出那么恐怖的脸啊。」

高个子像是闹别扭一般嘟哝着，放开了剑柄。剩下两人估计也达到极限再也支撑不下去了，松了口气般放开了剑鞘，青蔷微之剑发出沉重的声音横倒在那里。

爱丽丝无言地走前数步，弯下腰，故意用右手的三根手指轻易地拿起白色皮革的鞘。回头的瞬间，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些捣蛋鬼，回到轮椅处。

用外套的袖子把沾在剑鞘的尘埃擦去后，把黑白两把剑一起放回桐人的膝上。他紧紧地抱住它们，又陷入了沉默。

再次看向奈格鲁，富农的头领似乎对这场骚动没有任何的兴趣，已经开始埋头指挥男人们了。爱丽丝向他怒气冲冲地指这叫那的后背行了个礼，推动轮椅背开始原路返回。

原本在内心狂起的激愤，不知不觉已经变成了冰冷的虚无感。

自从在露莉德近郊生活以来，这样的心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大部分村民们不但不跟爱丽丝交谈，连灵魂受到伤害的桐人也不当人看。

也不能怪他们。在他们看来，打破禁忌目录的人应该跟暗之国的怪物没什么两样吧。甚会想，至让爱丽丝他们住在村外，卖她们食物和日用品已经算是仁慈了吧。

但是，同时也会情不自禁地去想——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们要渡过重重的苦难，跟Administrator战斗的呢。前最高祭司Cardinal跟优吉欧失去了性命，桐人失去了语言和感情，付出了这么多究竟又守护了什么。

这份思考总会得到一个绝对不能说出口的疑问——

像巴博萨家的那些人一样的人，真的有守护的价值和意义吗？

可以说，这份迷惑，才是爱丽丝舍弃剑和整合骑士第三位的地位，停留在这块大地的边缘的原因。

在做着这些事的时候，伊斯塔瓦利耶思帝国边界的「东之大门」里，骑士长贝尔库利所率领的新生守备军，应该正在为迫至而来的大侵略做着完全的准备。虽说召集了四帝国的近卫军和各地的卫士队，但士气和武装还有人数都还差得远，从立场而言爱丽丝应该是刻不容缓火速赶去的。

但是，对现在的爱丽丝来说，金木樨之剑太过沉重了。

以为是故乡的神界并不存在。宣示忠诚的公理教会被虚伪重重覆盖。而且，还知道了太多人类的丑陋。丝毫未怀疑自己的善与正义去挥动手中之剑的时刻早已远去了。

现在，爱丽丝真正想守护的人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父母、赛尔卡和加里塔老人，还有桐人而已。只要能守护他们，就算不去管骑士的义务，一直安稳地生活下去也未曾不可——

离开开垦地走上穿过麦田的小路后，爱丽丝停了下来，向桐人耳语道：

「有点晚了，要不要去村里买点东西？不会让那些无礼的小孩子再对你做恶作剧了。」

没有回应。爱丽丝将其理解为答允，将轮椅向北推去。

用赚取的一百希亚银币买了一星期份的食物和生活必需品，并背着它们回到东边的森林小屋时，天空已经完全被晚霞渲染。

正要开门的爱丽丝，察觉到北方传来细小破风而至的声音。她将轮椅略微退后一些，在草地中央附近等待着声音的主人。

掠过树梢出现在低空的，是有着巨大双翼和长长的首尾的银色大型兽类——飞龙。那是将两人从央都带到这里的爱丽丝的骑龙，名字是雨缘。

飞龙在草地上空绕了两圈，轻轻地降落到草地上。折起双翼，伸长脖子，先是对桐人吹了一下鼻息，然后把巨大的头靠近爱丽丝。

拨了一下带点绿色的银色柔毛，雨缘就从喉咙发出噜噜噜噜的低鸣。

「你好像胖了点啊。不是湖里的鱼吃太多了吧？」

爱丽丝带着微笑训斥着。像是难为情一样，雨缘从鼻孔呼地吐了一下气，拖着长长的身体绕到小屋后面的睡窝，卧在枯草铺成的厚重垫子上，缩起了脖子和尾巴。

几个月前，住所完成那天，爱丽丝取下戴在雨缘头上的银嚼子，解除了所有的拘束术。而且还命令道「你已经自由了，回到西域的飞龙巢去吧」。但是，龙却不想离开爱丽丝。

雨缘自己收集了一些枯草在小屋后面做了个窝，白天随意在森林玩耍，到湖里捕鱼，晚上则必然回来。爱丽丝也不清楚，天性高傲且凶暴，本来只能用「服从骑士命令」的神圣术才能压制住的它，究竟为何会留在这个地方。

但是，从成为整合骑士以来一直伴随她翱翔天际的雨缘，凭自己的意愿留在爱丽丝身边让她很是高兴，并不想赶它走。虽然有时会被村民们看到它飞翔的身影，成为对爱丽丝的恶意传闻的一个原因，不过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爱丽丝对枯麦秆上团起来的雨缘说了声晚安后，推着轮椅进了屋子。

晚餐是豆子炖肉丸。虽然豆子有点硬，肉丸也是大小不均，不过觉得味道还是可以的。当然了，桐人是不会发表感想的。用小勺子喂进嘴里的东西，都只是如同回忆一般咬一下，吞进去而已。

至少，能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也好。可是算起来跟这个少年说话的时间还不足一天。赛尔卡曾经在同一间教会里生活了近两周，但是只记得无论吃什么都很开心地狼吞虎咽。这点跟桐人还真的很像。

将花了一番功夫才吃完炖肉丸的桐人连同轮椅一起推到小火炉旁，爱丽丝将餐具洗好，正要将它们摆进架子里。

平时已经安静入睡的雨缘突然在窗外噜噜噜低鸣起来。

爱丽丝赶紧停下手，侧耳倾听。夹杂在吹过森林的夜风中传来的，毫无疑问是巨大的翅膀扇起的破风之声。

「……！」

爱丽丝从厨房跑出，确认桐人还老实坐在轮椅上后，就打开了大门。她再次侧耳倾听，判断出破风之音还在接近后，就走到院子里仰望夜空。

在满天星辰之下划着螺旋轨迹下降的黑影，无疑是飞龙的形状。她谨慎地向草地东侧看去，雨缘也跪在草垫上仰望着天空。

「难道是……」

爱丽丝以为是Dark Territory的暗黑骑士越过山脉而来，刚把剑取来的时候，看见了受星光反射闪闪发出银光的龙鳞。肩膀稍微松了一下。驾驭银鳞飞龙的，全世界只有公理教会的整合骑士而已。

但是，还不能过早安心。究竟是谁，为什么会飞来这种边境地方。难道过了半年，将反叛者桐人处刑的论调还没有消失吗？

或许是感知到了爱丽丝的紧张，雨缘也从小屋后面爬出来，抬起长长的脖子再次低鸣。不过，很快就停止了危险的鸣声，转为发出撒娇般的高音。

其理由，爱丽丝也立刻明白了。

经过第三次的旋回，几乎不发声响地降落在狭小草地上的骑士的龙，跟雨缘很像，略带青绿的银鳞。肯定就是它的长兄，名为滝刳。也就是说，其背上所乘的骑士就是——。

爱丽丝用生硬的声音向左腰挂着长剑，右腰上扎着鞭子作响着站落到地面的骑士说道：

「……亏你找到了这里啊。有何贵干呢，艾尔德利耶·Synthesis·Thirty-one。」

唯一一个拥有比作为三十号【Thirty】的爱丽丝更靠后的数字的整合骑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以流利的动作把手贴在胸口行了一礼。

挺起身，徐徐地把头盔拿下。艳丽的淡紫色头发随即随风轻飘，露出了拥有都会风格之华丽的美貌。以对于男人来说稍高而又流畅的声音——。

「久违了，吾师爱丽丝大人。虽然着装变了依旧无法掩饰您的美丽。一想到今宵月光照耀下师的秀发必然更加熠熠生辉，便让吾坐卧不定，速持珍藏之美酒驰来。」

突然伸出藏在背后的左手，拿着的正是一瓶红酒。

爱丽丝无力地叹了口气，看着不知为何已成了自己纯粹的剑术弟子的男性。

「……很开心你的伤已经好了，不过你的性格还是一点都没变啊。如今才察觉到，汝的措辞，有点像元老长丘德尔金啊。」

爱丽丝背着「诶」地发出奇怪声音的艾尔德利耶，往小屋走去。

「等，等等，爱丽丝大人……」

「要是有正经事要说就到里面去吧。没有的话你就在那里一个人喝完酒后回央都吧。」

爱丽丝稍微抬头看了一眼半年不见，高兴地互相蹭着头的滝刳和雨缘兄妹，快步回到了小屋。

乖乖跟进去的艾尔德利耶好奇地环视了一圈狭小的屋子后，瞥了一眼在圆桌边低着头的桐人，细长清秀的眼稍微咪了一下。但之后就像是已经决定无视曾经对剑的叛逆者般，迅速溜到圆桌里头，为爱丽丝拉出椅子。

「…………」

觉得道谢有点很傻的感觉，以叹息代替的爱丽丝扑通一声坐了下去。艾尔德利耶擅自坐到对面，把红酒放在桌上，不经意地抬起头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美形的鼻子。

「……总感觉，这香气真是怡人啊，爱丽丝大人。说起来，由于旅途匆忙，我还没吃晚饭呢。」

「什么叫说起来啊。而且，哪有人大老远跑过来却只拿了瓶酒不拿吃的。」

「我可是对三神发过誓这辈子都不会再吃那干巴巴的东西了。与其用那种东西来填满肚子，倒不如饿着等天命耗尽……」

那无聊的回答听到一半，爱丽丝就从椅子站起，走到后面的厨房，从炉灶上的铁锅倒了一些剩余的炖菜到木盘里，回到桌子旁。

艾尔德利耶以喜悦和疑念掺杂在一起的表情注视着被放在眼前的盘子。

「…………请恕在下冒昧，这个难道是爱丽丝大人亲自……？」

「没错，怎么了。」

「…………没。没想到竟然能吃到吾师亲手做的料理！比您授予吾秘剑的型时还要感动呢。」

用紧张的表情握住调匙，把豆子放入嘴里的艾尔德利耶再次发表什么之前，爱丽丝再次问道：

「说回来，汝是如何找到这里的。无论是什么术式的距离也不可能从央都涉及至此……而且，现在骑士团应该也没有那么多空闲特意让飞龙往各处飞来找我才对。」

艾尔德利耶没有立刻回答，先贪婪地吃着炖菜一边赞美道「不是挺好吃的嘛」。最后把吃的干干净净的盘子放下，抬起头用从不知是何处掏出来的手绢擦了一下嘴，直视着爱丽丝。

「是因为我跟爱丽丝小姐的灵魂的羁绊……虽然很想这么说，遗憾的是一切只是偶然啦。」

演戏般突然张开右手。

「最近，有盘桓在终结山脉附近的骑士传来情报，说北方的哥布林和兽人们在秘密活动。虽然南侧、西侧和北侧的洞窟全都在骑士长指示下破坏了，但是担心他们死性不改又挖过来，就派我来确认了。」

「……从洞窟……？」

爱丽丝皱起眉头。

横穿终焉山脉的四个洞窟中，南，西和位于露莉德村相当近的北之洞窟极其狭窄，作为暗之军团核心的食人魔和巨人是过不来的。所以，推算敌军大部队会集结于东之大门，不过骑士长贝尔库利极其心细，在取得指挥权后立刻将三处的洞窟全部弄塌了。

正是知道这点，爱丽丝才选择隐遁这里的，要是敌人挖洞而至情况就有所改变了。此处会瞬间从和平的边境沦为战火的最前线。

「结果呢……确认到暗之军团的动向了吗？」

「飞了一整天，别说兽人了，连哥布林都没看到一只呢。」

艾尔德利耶再次耸耸肩道。

「估计是兽群之类的错看成军团了吧。」

「……你有确认洞窟的内部吗？」

「当然。从Dark Territory一侧往里面窥探过，连顶上都被岩石所埋了。要挖开它必须要大部队吧。……确认这点后，准备回到央都的时候，滝刳奇怪地闹了起来。按他的指引飞过来看看，就落到这里了。说真的，我也吃了一惊呢。太巧合了……不，果然是命运的指引。」

不知不觉打消了演戏般的口吻，艾尔德利耶以刚直的骑士神态继续道：

「既然在这个时候与您再次见面，我就有责任要说。爱丽丝大人……请回到骑士团来吧！比起千万援军，我们更需要您这把利剑！！」

为了逃避着毫无疑念的坚强视线，爱丽丝稍微把头低了下来。

自己也明白。

笼罩人界的脆壳，现在正发出声音，就像要碎掉一般。支撑它的贝尔库利和新生守备军的苦斗也是一样。

对于骑士长还有无法还清的恩情，自己也不是失去了对艾尔德利耶在内的整合骑士团的朋辈们的连带意识。但是，仅有这些自己还无法战斗。

爱丽丝在与最高祭司的一战中已经领悟到，所谓的强就是意志的强大。如果颠覆天命与权限那让人绝望的战力差的是意志力，那让最强的神器变钝的也一样——。

「……做不到。」

爱丽丝用极其细微的声音回答。

艾尔德利耶用尖锐的声音间不容发地问道：

「为什么？」

不等回答，他以跟鞭子同样锐利的视线看向左边轮椅上消沉着的少年。

「是因为这个男人吗。打破大教堂的牢狱，对众多骑士、元老长还有最高祭司大人举起反叛之剑的这个男人，如今还在迷惑爱丽丝小姐的心吗。既然如此，我马上就帮你斩除这迷惑的根源！」

对着卡嚓一声往右腕注入力道的艾尔德利耶，爱丽丝的左眼射来带着瞬间恢复的过去的剑气。

「住手！」

虽然抑制了音量，整合骑士只是抬起了手指动作就完全停了下来。

「他也不过是为了自己所信的正义而战。否则，为什么我们这些最强的整合骑士，甚至连骑士长都全被他打败。他的剑之重，跟他直接交过手的你应该最清楚才对。」

伶俐的鼻梁上，感到些许不甘地皱了一下眉头，艾尔德利耶再次松开了身体。他的目光落回了桌面，轻声自言道：

「……确实，Administrator大人想把半数的人类变成剑骨之兵的计划，我也很难接受。而且如果不是那个年轻人……桐人及其友优吉欧的存在，任何人都不可能阻止计划化为现实。更别说，指引他的，是与Administrator大人地位同等另一个最高祭司Cardinal大人了。如果骑士长殿下所言属实的话，事到如今我现在也不想再问罪于桐人。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加不能接受！！」

像是要把至今为止堵塞在胸口的东西一次过吐出来一样，艾尔德利耶大喊起来：

「反叛者桐人，如果他是爱丽丝小姐所说的那样，是超越了吾等整合骑士的好手的话，为什么现在不拿起剑来战斗！！为什么落得这副可怜的样子，还要把爱丽丝大人束缚在这个边境！！如果他是为了守护人民而弑杀了Administrator大人的话，不应该此刻立即奔赴东之大门吗吗！！」

对如喷着火的艾尔德利耶的话，桐人连一丝的反应都没有。只是用微微张开的黑色瞳孔，空虚地看着炉子里的火光。

积蓄的深深的沉默，被爱丽丝平静的声音打破：

「……对不起，艾尔德利耶。我果然还是无法与汝同行。与桐人的状况无关……只是，我已经失去了剑力，仅此而已。要是现在跟你对战，估计坚持不了三个回合吧。」

艾尔德利耶吃惊地抬起头，看着爱丽丝。身经百战的骑士的面孔，一瞬间，如孩子般崩溃扭曲，最后变为略带领悟的微笑。

「……这样啊。那，我也不说什么了……」

慢慢地伸出右手，小声地快速咏唱起神圣术的起句。骑士以高速咏唱把生成的两个晶体元素瞬间变成闪闪发光的薄玻璃杯。

他从桌子上拿起红酒瓶子，指尖将瓶塞弹飞，以优雅的动作一点点地把深红色的液体注入玻璃杯后，放下瓶子。

「……要是知道这是离别的酒，我就把秘藏的西帝国产的两百年年份酒带过来了。」

艾尔德利耶举起其中一个杯子，一口气喝完后轻轻放回桌上。行了一礼后站起来，扬起纯白的披风转过身去。

「那么，就此别过了，吾师。您传授的剑诀，我艾尔德利耶一生都不会忘记的。」

「……保重。祝你平安。」

对爱丽丝勉强挤出的这句话，整合骑士隐约的侧脸上以微笑作为回应，然后嘎吱嘎吱地踏着长靴走开了。他的背影充满着毫不动摇的剑士的荣耀，爱丽丝不自主地低下了头。

进屋把门关上，几秒钟后滝刳发出一声鸣响，然后传来翅膀挥动的声音。雨缘跟兄长依依惜别的鼻声，微微刺痛着爱丽丝的胸口。

纵使双翼破风之音已然远去消失，爱丽丝一时间仍是纹丝不动地坐着。

最后伸手拿起由晶体元素生成的，天命剩余不多的酒杯，让酒轻轻流过嘴唇。半年没喝的红酒，比起甘甜，苦涩的味道更加强烈地残留在舌头。几秒钟后，用尽短暂天命的两只空酒杯化作微弱的闪光消灭了。

爱丽丝将瓶塞按回还没喝完的酒瓶，站起身走到炉子旁边，对无言地坐在那里的桐人说道：

「对不起啊，累了吧，平常的话早就到睡觉的时间了呢。好了，上床吧。」

然后小心地将手放到他的肩上，将他扶到了旁边的寝室。为他脱去黑色的便服，穿上质朴的睡衣，让他躺在了窗边的床上。

从头到脚盖上毛毯后，半开着眼的桐人还是一眨都不眨地空虚地看着天花板。

爱丽丝把墙上的灯吹熄，淡蓝色的黑暗降临到室内。她坐回桐人身旁，温柔地抚摸着骨瘦如柴的胸口和肩膀。数分钟后，像是某种动力被切断了一般，他无声地合上了眼。

在桐人安静地睡下后，爱丽丝从床边离开，给自己换上白色的睡衣。她走到起居室，透过窗户确认雨缘的状况后，灭掉了两盏灯，把客厅的灯也灭掉回到寝室。

拎起毛毯钻到桐人身旁，一丝温暖慢慢包围着全身。

平时，一闭上眼马上就能逃入安稳的睡梦中。但是，今天却始终没能等到一丝睡意。

离去的艾尔德利耶的背后，披风妖艳的白色光辉依然留在眼睑深处，刺的眼里阵阵发痛。

以前，自己的背影中也应该散发着同样的荣光。用自己的剑守护着世界，守护着正义，守护着所有的善，这份不容置疑的确信无论何时都甚至能贯彻到手指上。

但是，这份力量已经连最后一丝都消失殆尽了。

很想问问艾尔德利耶——曾经的弟子。在明白了教会与最高祭司的虚伪后，你到底信奉着什么，为了什么而战斗。

但是，爱丽丝做不到。因为除爱丽丝和贝尔库利外的整合骑士，也并不是完全知晓最高祭司那可怕的计划。就算是艾尔德利耶，也想不到自己《记忆的碎片》，以及沦为了Sword Golem的部件的《最爱的人》还被留在遭到封印了的最上层这一事实。

因此，他仍然坚信着公理教会本身。为三女神派遣新的最高祭司，赐予他無謬引导的日子到来而翘首以盼。

然而，知道了神和神界都不过是个巨大谎言的自己，又应该如何是好呢。

虽说是出于无奈，骑士长贝尔库利向整合骑士们隐藏起一半的真相，以备终将到来的大战。要是现在将其公之于众，爱丽丝心中怀有的迷惘必定会使其他人也心生困惑。

谁有不知道临时组建的守备军能否抗衡暗之军团的总攻击。如果东之大门被突破，渴望鲜血的怪物们最终会涌至这边境的村落的吧。就没有能够回避这场惨剧的道路了吗——每当想到这里时，爱丽丝的脑内一定会浮现出一阵声音。

——往World End Altar前进。

——从东之大门出发，一路向南。

《World End Altar》这一神圣语闻所未闻。但是她知道走出东之大门后，外面将会有什么。宛如软炭般的漆黑地面，还有一片血色的天空下的Dark Territory的荒野。一旦踏入其中，不管前进还是后退都并非易事。

即便跨越不合常理的困难穿过暗之国，到达叫Altar的地方，在那里又会有什么呢？真的存在着能够从暗之军团手上守护住在人界生活的人们——又或者是什么东西吗……？

爱丽丝在枕头上侧了侧脸，眺望着对横躺在床另一边的少年。

在毛毯中缓缓地向他旁边挪动。轻轻地把手伸过去，像做了噩梦的孩子般抱住他的身体。

只剩下骨头的身体细的让人心寒，本该是右手的空洞刺痛着爱丽丝的内心。

再怎么紧紧地抱住，曾经以火焰般的激情让爱丽丝的内心深深动摇的少年也不做半点的反应。就连缓慢跳动的心脏略微加速或是深深垂下的黑色睫毛的颤动都未曾发生。在这里……不，是存在于这里的，只怕是完全燃尽的灵魂的空壳。

如果，现在右手有把剑的话——。

让它同时贯穿贴在一起的两颗心脏，然后让一切就此终结。

这短暂的思考，热泪从眼角溢出，散落在桐人的脖子上。

「告诉我，桐人……。该怎么办啊……」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

「我……要怎么做啊……」

从窗帘的缝隙间射入的淡淡月光，积留在一滴接一滴地增加的泪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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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翌日十月二十二日，这个秋天最大幅度的降温到来了。

取消了散步，爱丽丝和桐人两人在暖炉旁度过。本来在真正的寒冬到来前，自己是想照加里塔老人所教的那样准备好大量柴火的，不过看来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只是两张羊皮纸分量的信就写了整整一天，完成后爱丽丝疑惑了一会儿，用泛用语写上姓氏青贝尔克，再在其下用神圣语写上Synthesis·Thirty的署名。

慎重地将信折好，封入信封，然后写上赛尔卡的名字。另一封，给加里塔老人的并排摆在桌上。

是离别和谢罪的信。森林里的这个家既然被整合骑士艾尔德利耶发现就已经无法住下去。下次恐怕就不是艾尔德利耶而是骑士长贝尔库利本人来说服了。那时，能对受剑恩师宣告的言辞，现在的爱丽丝拿不出来。

所以，又要逃跑了。

爱丽丝做出细长的叹息后抬起头，眺望桌子对面坐着的黑发青年。

「呐，桐人。你想去哪里？西域的高原地带是个非常漂亮的地方哦。还是说，南域的密林地带好点。那边的话连我都没去过呢。」

虽然用更加开朗的声音询问，但桐人却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一丝反应。

空虚的眼睛一声不响地看着桌面。又不得不带着这个受伤的年轻人过流浪的生活，让爱丽丝感到胸口一阵疼痛。但是，也不能抛下他一走了之。一来不能去摆脱身为见习修女的赛尔卡这种无理要求，而爱丽丝也有这个意愿。现在照顾桐人几乎成为了爱丽丝生存的唯一目的。

「……算了，目的地就交给雨缘决定吧。好吧……已经很晚了，睡觉吧。明天要早点动身呢。」

给桐人换上衣服并让他躺下后，自己也穿上睡衣灭掉灯火，钻入了被窝里。

在黑暗中闭眼躺了几分钟，旁边桐人的呼吸变深缓后，爱丽丝蠕动了身子。

把自己的头靠上少年平坦的胸口。紧贴的耳边，传来缓慢而真实的鼓动。

桐人的心已经不存在于这里了。这个心跳，不过是回应过去的残响。

每晚伴着他睡眠的这几个月里，爱丽丝一直都这么认为。但同时，也觉得在这深沉而真实的回响里，还——残留着某种东西。

如果现在的桐人，处于「心是正常的只是无法表现出来」的状态，那自己的这个行为要如何解释才好呢。如此想着的爱丽丝微笑着，身子更加紧密地贴上去，缓缓进入了梦乡。

突然，紧贴的身体传来微弱的震感。

好不容易抬起沉重的眼皮，爱丽丝向东侧的窗户看去，但透过窗帘的间隙看到的天空还是一片黑暗。从感觉判断，也才睡了二三个小时吧。

桐人再次惊吓着绷紧身体，爱丽丝轻声问道：

「还是夜里哦……再睡一会吧……」

再次闭上眼睛，边抚摸着桐人的肩膀准备继续陪他睡下去，但耳边却传来细微的声音让爱丽丝终于意识到了少年的异常。

「啊…啊…」

「桐人……？」

现在的桐人不存在自发的欲求。单纯的寒冷或者口渴之类的，应该是不会让他醒来的。然而少年却更加强烈的震颤着身体，像是要从床上起来一样用脚推着床单。

「怎么了……？」

这很不寻常，难道真的是意识恢复了吗。爱丽丝如此想着跳了起来，连点灯的时间都顾不上直接生成了一个光元素。

被隐约的白色光亮照出的少年的眼瞳里，跟平时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充满着空虚的黑暗，让爱丽丝感到一丝沮丧。但是，那究竟是什么——

这时，窗外传来尖锐的鸣声。

「咕噜噜，咕噜噜」

原本应是在空地的一角熟睡的雨缘的鸣叫。如同提醒主人警惕一般的锐利鸣声高亢地响起。

爱丽丝跳到地上，从寝室飞驰到客厅后甩开门。这时，冰冷的夜风吹来，但原本应只有森林的香气的风中却掺杂着异质的味道。这是，焦臭……？

赤着脚走到前庭。然后迅速睁大着双眼看向上空，倒吸了一口气。

西边的天空——在燃烧着。

不祥的红光，无疑是巨大火焰的反射。眯起双眼，能看到好几缕贯穿星空的黑烟。

山火！？

虽然一瞬间这么以为，不过爱丽丝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顺着焦风而至的，确实是细微的金属击鸣的声音和——悲鸣.

是敌袭。

Dark Territory的军队，正在袭击露莉德村。

「……赛尔卡！」

爱丽丝露出轻微的悲鸣，立刻准备跑回家中。

然后呆立不动。

无论如何只要也要把妹妹救出来。

但是……其他的村民怎么办？

要是尽可能地救出所有人，就必须和暗之军队正面交锋。但是，现在的自己还有那份力量吗？

过去的「整合骑士爱丽丝」的力量源泉，是对教会的狂热忠诚。如今这个信仰已经随着右眼崩溃了，自己还能挥剑，使用神圣术吗？

冻僵的爱丽丝耳里——

从家里传来「哐当」的声响。

吃惊的转过视线。在那里的是，横倒的椅子，和旁边爬着的少年。

「……桐人……」

睁着眼睛，爱丽丝拖着发软的脚急忙跑回家中。

桐人的眼瞳里，依然没有意志的光芒。但是，他缓慢动作的目的是很明显的。

伸出的双手，直指着墙上挂着的三把剑。

「桐人……你……」

爱丽丝从胸口到喉咙，被热量所哽塞。良久，才发现让视线模糊扭曲的分明就是自己的眼泪。

「……啊…啊…」

发出嘶哑的声音，桐人直朝着剑不停地挪动着身体。爱丽丝毅然擦干两眼，直跑向少年，从地上抱起那瘦弱的身体。

「我知道了……放心吧，我去吧。我会救出大家的。所以，你安心在这里等着。」

变小声地快速说着，爱丽丝紧紧地抱住桐人。

咚、咚。从紧贴的胸口，传来剧烈的鼓动。

在他胸口深处的，并非残渣而是意志，虽然只是微弱的炽火但确实还存在着。现在爱丽丝可以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紧紧贴过少年的脸颊后，爱丽丝把瘦弱的身子抬起靠在椅子上。

「我会去救他们的，马上就回来。」

然后她先将挂在天花板上的铠甲和剑带拿下来穿在睡衣上面。紧接着跑到东侧墙边，没有任何迷惘地抓起爱剑。

半年没握过的金木樨剑极其沉重，但爱丽丝没有一丝踉跄地将剑鞘的锁扣用剑带系好，迅速从门边取来外套并披上，穿好靴子就再次飞奔出前庭。

「雨缘！」

一声叫喊，立刻从屋后窜出巨大的影子，低下头。

爱丽丝跨上它长长的脖子，尖锐地命令道：

「去！」

呼啦！拍打着一双银翼，经过短暂助跑后龙一口气飞上天空。

取得一点高度后，露莉德村的惨状便如实地映入爱丽丝的视野。吹起来的赤黑火焰，主要来自村子的北侧。果然袭击者是从《终结山脉》过来的吧。

昨晚前来确认的艾尔德利耶说，在贝尔库利的指示下堵住的《北之洞窟》没有异常，那就是在一天内把那大量的瓦砾挪走的。若是如此，动员的士兵必定不止二十多人。

很久以前，就有少数侦察部队潜入贯穿终焉山脉的三个洞窟，意图对人界发动袭击。桐人和优吉欧也曾说在去央都之前，在北之洞窟和哥布林集团战斗过。但是，从没听过有大规模且露骨的行动。看来，整个暗之国都高涨着对人界发动总攻的情绪……

爱丽丝如此寻思了一会儿，雨缘一口气飞越茂盛的森林到达了露莉德外廓的麦田上空。

没有缰绳，用手在龙的脖子上向上摩擦来发出滞空的指示。

爱丽丝探出身子，凝视下方。能清楚的看到从北侧杀入村子繁华大街的众多袭击者的身影。打头阵的矮小身影应该是敏捷的哥布林吧。后面不远处，高大的兽人们也在不断接近。

前锋已经碰到了中央广场北侧家具和木材堆积的临时防御线，障碍物周围互杀的白刃在闪烁发光。

迎战的是村里组织的卫士队。但是，无论人数还是装备以及熟练度都不如哥布林部队。这样下去，一旦后方传来地震般轰响，渐渐逼近的巨大兽人骨干到达，刹那间就会被粉碎的。

她咬紧牙抑制住立刻冲入战场正中的急躁心情，再次确认周围的情况。

东侧，西侧的大道上也点起了几团火。但广场到南侧似乎还没有出事。大概卫士以外的村民——当然也包括赛尔卡——都从南门脱离，到森林里避难了吧。

这样想着最后向中央广场凝视的爱丽丝——不禁冲口而出：

「为什么……！？」

教会前宽阔的圆形广场里，满满地密集着蹲坐的黑色人海。因为人数太多最初没有发觉。那估计是露莉德的所有村民了吧。

为什么他们不往村外逃走？

一旦袭击者们的本队到达防伪线，卫士们一瞬间就会被驱散。就算现在开始移动也已经来不及了。

爱丽丝忘我地驾驭骑龙冲到村子广场的上空并喊道：

「雨缘，没叫你前在这里待机！」

然后从数十Mel的高处一口气跳了下去。外套随风飘扬，在夜晚冰冷的空气中直线落下。

围成圆形的三百个村民，是打算姑且形成防御态势吧，在外周配置了携带锄头或是大镰刀等农具的男人。在北侧边缘，积极发出指示的两个男子身边，爱丽丝随着巨响着地了。

鞋子下方，石板被裂成放射状。虽然是从脚底到头顶都有剧烈的冲击流走，天命微微减少了一些，但爱丽丝本人却更引人注目。

两名男子——富农奈格鲁·巴博萨和露莉德村村长加斯胡特·青贝尔克都被头上突然降落的人影吓破了胆。

爱丽丝看着父亲的脸，虽然感到一丝的苦闷，但没有理会产生的瞬间沉默大声喊道：

「这里是防不住的！现在立刻带领所有村民从南边大路避难！」

听到这凛冽的声音，两人露出更为吃惊的神色呆立不动。

但是，几秒钟后得到的，是巴博萨充满杀气的怒骂。

「说什么蠢话！要我们舍弃房子……舍弃村子逃走吗！」

对立着青筋叫喊的富农，爱丽丝尖锐地反驳道：

「现在还可以在不被哥布林们追上的情况下逃走！财产和性命，到底哪一个更重要！」

代替无话可说的巴博萨，村长加斯胡特紧张地低声说道：

「在广场组成圆阵防守是卫士长金古的指示。这个状况下，身为村长的我也只能听从卫士长的命令。」

这回轮到爱丽丝无言以对。

当遇到袭击之时，天职为卫士长的人会暂时取得全住民的指挥权，这是诺兰高尔思北帝国基本法里明确记载的条文。

但是，名叫金古的卫士长，是刚从父亲那里继承职位的年轻人。这个状况下，不认为他能冷静地指挥判断。加斯胡特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焦躁，但同时表明村长也是这么想的。

但无论如何对村民而言帝国的法律是绝对的。要立刻开始避难，就要把估计还在广场北边防御线上指挥战斗的金古拉过来让他更改命令。但怎么想也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怎么办。怎样才能——

这时，一直站着的爱丽丝耳里，传来幼小却毅然的喊叫声。

「照姐姐大人说的去做吧，父亲大人！」

吃惊的转过视线，在人群里，有个正用神圣术为像是被火烧伤的村民疗伤的纤小修女。

「……赛尔卡！」

太好了，平安无事。爱丽丝正要向着亲爱的妹妹踏出脚步，但在此之前结束治疗的赛尔卡站起身体，穿过人群向三人走来。

对爱丽丝笑了一下的赛尔卡，紧接着绷紧着脸继续对加斯胡特说道：

「父亲大人，自小，姐姐大人说的话有错过吗？不，连我都知道。这样下去，大家都会被杀的。」

「可……可是……」

加斯胡特露出苦涩的表情吞吐着。留着的胡子微微震颤着，视线呆滞地在空中傍徨。

代替说不出话的村长，再次爆发出怒吼的是巴博萨。

「小孩子少多嘴！！要保护好村子！」

带着血丝的双眼偷偷张望的，是建在离广场不远处的自己的房子。正确的说，是刚秋收完的大量小麦，和长年积蓄的金币吧。

视线回到爱丽丝和赛尔卡身上，巴博萨突然用出人意表的声音喊了起来。

「碍…原来如此，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把暗之怪物引入村子的就是你啊爱丽丝！！以前，翻越终结山脉时被暗之力量所污染了吧！！魔女……这个女人是魔女！」

被肉滚滚的手指所指，爱丽丝哑然了。村民们的窃窃私语，防线上鸣响的剑戟声，从北边逼近的怪物们的嚎叫，全都渐渐远去。

离开村子生活的几个月，爱丽丝数次帮巴博萨砍倒森林的巨木。每次这个男人都扭着身体感谢自己。但就为了守护自己的财产，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这是何等的——。

爱丽丝把视线从露出如半兽人般丑恶的表情的中年男人身上移开，在内心轻声道。

——干脆，随你们便好了。

——我也不用勉强自己。只带上赛尔卡和加里塔老人，还有双亲以及桐人离开村子，去找一个远离这里的新处所。

紧紧咬住牙关，闭上眼睛。

但是，爱丽丝继续思考。

——但是，巴博萨和其他的村民们之所以如此愚昧，那也是，公理教会数百年来的治世所产生的。

禁忌目录以下，用无数的法与规将人们束缚，赐予温水般安宁的同时不断地夺去了重要的东西。

也就是，思考的能力，以及战斗的力量。

近乎无限的岁月里被逐渐夺取的，无形的力量被积蓄到哪里了呢？

在仅仅三十人的整合骑士们身上。

大大地吸了一口气，吐出，爱丽丝如断弦之声的气势张开双眼。

视线所向，巴博萨吃了一惊，像是在惧怕什么一样面无血色地把右手放下。

相反，爱丽丝的体内，感到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力量。平静，却炽热的青白色火焰。那是在大教堂最顶层的决战最后本以为自己已然失去的——让桐人、优吉欧、还有爱丽丝反抗人界最强支配者的力量。

深吸一口气后，爱丽丝宣告：

「……废除卫士长金古的指示。我命令，现在立刻解除阵型，手持武器的人带头，向南边的森林退避。」

那声音虽然很平稳，但巴博萨像是被什么打中一样反仰起上半身。尽管如此，还颤抖着声音反驳的他的胆量，也许更值得称赞吧。

「凭……凭什么权限，你一个被流放的小丫头，能说这种……」

「骑士的权限。」

「骑……骑士是什么啊！？这条村里，可没有那种天职！只不过稍微会耍下剑，就狂妄自大地自称骑士，要是让央都的骑士大人知道了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

瞥了一眼惊声叫喊的巴博萨，爱丽丝用左手轻轻抓住外套的肩膀部分。

「我是……我的名字是爱丽丝。圣托利亚市域统括，公理教会整合骑士第三位，爱丽丝·Synthesis·Thirty！」

高声叫喊着，猛的将外套剥去。

覆盖住全身的厚重布料被拉下后，黄金的铠甲和金木樨之剑就马上反射出熊熊燃烧的火焰色，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什……整，整，整合骑士……！？」

声音完全变了个样的巴博萨，仰面朝天地一屁股坐到地上。加斯胡特也睁大了双眼。

爱丽丝报上的名号不可能是假的。要说为何，是因为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有能够否定冒充整合骑士——也就是否定公理教会的权威的人类。能够这么做的恐怕就仅有桐人和爱丽丝而已，但是哪怕从央都逃到了这里，也并不意味着爱丽丝把作为骑士证明的剑给舍弃了。

吵吵嚷嚷的村民们也立刻沉默了。在北面防御线鸣响的剑戟、卫士们和哥布林们的吼叫声也逐渐远去。

最初打破寂静的，是赛尔卡轻柔的声音。

「姐姐……大人……？」

把左眼望向将双手握于胸前的妹妹，爱丽丝温柔的微笑道。

「一直瞒着你对不起，赛尔卡。这是给与我的，真正的惩罚。同时也是——真正的职责。」

赛尔卡的双眼，泪珠缓缓浮现，摇动。

「姐姐大人……我……我，一直相信着。姐姐绝对不可能是什么罪人。真的……很漂亮……」

随后动起来的，是加斯胡特。

「嘎叽」一声跪下的村长，隐藏着表情粗声喊道：

「遵从您的命令，整合骑士殿下！」

迅速站起后，转身面向背后的村民们，拉伸着嗓音下达了指示。

「全体起立！！持武器的人带头，向南门跑！！一走出村子，就逃到开拓地南面的森林里去！」

在蹲坐的人群里，不安的嘈杂在蔓延。但那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没有任何村民会去反抗村长的命令，而且这还是基于整合骑士的判断。

立刻，守护外周的倔强农夫们都纷纷起立，保护着在内侧的女人、孩子和老人，形成一个纵列。加斯胡特也加入到带头行列，亲自拿起粗糙的锄头。爱丽丝凝神看着他的眼睛，压抑着声音说道：

「父亲大人，村民们……还有赛尔卡和母亲大人也拜托您了。」

加斯胡特刚毅的视线瞬间动摇了一下，欲言又止般回答道：

「…………骑士殿下，也请安全第一。」

这个父亲，已经绝对不会再次把爱丽丝称为女儿了。这也是被赐予力量的代价。爱丽丝如此铭记于内心的同时，推了推赛尔卡的后背，让她走到加斯胡特身旁。

「姐姐大人……千万不要勉强。」

微笑着向为自己哭泣的妹妹点了点头，爱丽丝转身眺望着北方。

同时，村民们一起行动了。

「啊…啊啊…我的，我的房子……」

没出息地叫喊的，是还一直坐在地上的奈格鲁·巴博萨。他的眼神在跑起来的村民们和即将被烈火吞噬的住房间来回逡巡。随你自生自灭好了，爱丽丝将意识集中在其他村民上。

虽然成功让村民们动了起来，但不管怎么说也有三百人。让所有人离开村子需要一段时间，但防线已经濒临崩溃，东西两侧敌人的脚步声也在接近。

这时广场的北侧传来了年轻男子的悲鸣：

「不行了！撤退！撤退——！」

是卫士长金古的指示吧。听到这个，巴博萨突然气势汹汹的向爱丽丝反驳。

「看……看到没有！！应该留在这里镇守的！！要被杀了！大家都会被杀的！」

爱丽丝耸耸肩，冷静地反驳道：

「放心吧，空出这么多空间我就能使用范围攻击了。我会守护这里的。」

「不可能！怎么可能做到啊，那种事情！哪怕……哪怕是真正的整合骑士，以那种数量的恶鬼为对手，区区一个人又能做到什么啊！」

都已经能看到从东西两边杀来的哥布林和兽人的身影了，巴博萨还骂声连连。再次将他无视，爱丽丝看向后方，虽然村民们排成的长队尾端仍在广场上，但离爱丽丝等人所在的中心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

爱丽丝抓住巴博萨的领口推向南侧，随后将手笔直指向夜空，高声呼唤爱龙的名字：

「雨缘！」

立刻，上空传来尖锐的吼叫。爱丽丝举起的手由东往西挥落，简短的喊道：

「——燃烧殆尽吧！」

如暴风雨的振翅声从夜空降下，还留在广场上的巴博萨和冲入广场的异形亚人——哥布林们都一起抬头仰望。

被火焰染红的天空划过一个翅膀的黑影，从东急降的巨大飞龙，张大着嘴巴。喉咙的深处，青白色的光辉闪烁了一瞬——。

嗉！！

耀眼的热线从西边大道，横切过广场中央靠南站立的爱丽丝和巴博萨眼前，直切入东边大道里侧。

隔了一瞬间。

惊人的火焰一口气燃起，在夜空中爆炸。被吞没的哥布林们随着高声悲鸣被抛到了空中。

把二十多个袭击者瞬间消灭的飞龙热线，同时让广场中央的喷泉也蒸发了，周围弥漫着白烟。爱丽丝对从上空掠过的雨缘再次发出待机的指示，随意确认了一下背后的样子。

巴博萨瘫着腰倒在石板上，两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

「什……什……龙……龙，龙龙龙……！？」

就在爱丽丝思考要怎么让松弛的脸颊已经抽筋的中年男子离开时，像是切开弥漫的蒸汽般，从北面而来的几个男人冲进广常是身穿皮质铠甲的露莉德村的卫士们。提前撤退在结果上成为了必要的判断，十几名卫士们身上都受了伤，但似乎没有重伤员。

在最后奔跑的高大青年，卫士长金古看到广场空了后愕然地尖叫道：

「村，村里的家伙们都去哪里了！？不是说了要在这里防守的吗！？」

「我让他们往南面的森林撤退了。」

爱丽丝回答道。金古像是刚刚注意到一样眨着眼，从上到下全身打量了她数次。

「你是……爱丽丝……？为什么你会……？」

「没时间说明了。所有卫士都在这里了吗？有没有被落下的？」

「啊…啊啊，应该没了……」

「好，那你也跟大家一起逃吧。啊啊，那边的巴博萨先生也麻烦你了。」

「不，不过……那些怪物已经到眼前…………」

话还没说完——

「叽哩！」

粗野的吼叫响彻广场。

「去哪了——！白纽姆们跑哪去了——！」

突破浓雾冲过广场的是穿着粗糙的钣金铠，右手握着如铁块般的蛮刀，头上扎着长长羽毛的哥布林们。看样子和从之前大街上出现的那些被雨缘的火焰烧死的哥布林们不是一个部族，体格更为健壮。

爱丽丝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右手放在剑柄上。飞龙的热线不能连发。在雨缘再次积累热元素之前，爱丽丝必须只身面对敌方的主力。

其中一个哥布林看到穿着黄金铠甲的爱丽丝的身影，闪着黄光的眼里立刻生起出可怕的杀意和欲望之色，大喊着：

「叽哩！！纽姆的女人！！杀！！杀了吃掉！」

爱丽丝静静地等待着亚人长的奇怪的手臂挥舞着蛮刀一口气冲来，在心中嘟囔着。

——这是获得了何等的力量啊，甚至让人觉得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孽。

身为整合骑士的，这个身体。

「叽哩——！」

高高跳起后挥落的厚刃刀，爱丽丝用左手轻松地从侧面抓住。虽然手上传来沉重的冲击，但并没有任何骨折或是皮肤裂开的结果。她毫无压力地用手指仅仅抓住到任，如同薄冰一般捏碎。

咔嚓一声碎散的金属片落入地面之前，更快地，从剑鞘中拔出的金木樨剑横切哥布林的身体。

山吹色的剑风并没有就此停留，更是把逼近的三只哥布林无声地卷入，连同厚厚的白雾不留痕迹地吹散。连悲鸣都没有发出，四只黄色眼睛睁得溜圆的敌兵的身体就从中间分离，咋咋地崩落到地面。

爱丽丝退后一步避开喷起的血柱，同时再次在心中自言自语道。

——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你果然错了。

——你将如此的力量仅仅集中在三十个整合骑士身上，将其意志封印并培养成人偶。想要凭此把本应被分配予全人界中的人们的力量完全掌握于自己手中。可是，太过偏离正道的力量，会蛊惑、扰乱拥有它的人，还有其身边的人们。就连你自己，都被过于强大的力量吞噬，变成了非人之物……

在最高祭司已经死去的现今，那个过错也已经无法更正了。

既然如此，至少要把这份力量，为众生用到最后一滴为止。

并不是作为公理教会的整合骑士，而是作为一名剑士，通过自己的思考，以自己的意志战斗。就像过去两个勇敢的剑士所做过的那样。

维持着将剑一挥到底的姿势，爱丽丝坚毅地睁开了一直闭着的左眼。

同时，被构筑于广场北面的临时赶制的防御线，已经被从对面破坏殆尽。

宽阔的大道上已经填满了敌人的主力部队。数量约计超过了五十的哥布林们，还有数量不多但浑圆的巨体被厚重的铁铠甲所包裹，手持巨大的三叉戟的半兽人们。

看到他们那黄色眼睛炯炯地发出寒光，散布着充满了憎恶与欲望的吼叫声的身姿，金古身后的卫士们和奈格鲁·巴博萨都漏出绝望的呻吟声。

然而，爱丽丝的内心十分平静。

这并非基于作为整合骑士的战斗能力。若是被如此庞大的数量所包围，遭到从四面八方而来的长枪攻击的话，即便是骑士的身体也不可能仅受轻伤。

给予爱丽丝以力量的，仅仅是一个崭新的认识。

——从今以后，我要为了自身所追求之物而战。为了守护妹妹、守护父母，还有守护这个桐人和优吉欧想要守护的人界的众生而战。

爱丽丝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残留在心底里的自我质疑和无力感，都在白光中渐渐地蒸发了。那股光芒在身体内四处奔腾，最终聚集于被黑色绷带覆盖的右眼中，产生了强烈的热量。

「………………！」

咬紧牙关忍耐着从眼窝贯穿到后头部的剧痛。但那是一阵似曾相识，而又悲伤的痛楚。爱丽丝抓住横绑在头上的绷带，一口气地扯下。

把自那天起一直紧闭了近半年的右眼，轻轻地睁开。红色的光芒在黑色视野的中央呈放射状展开，最终变为了摇曳着的火焰。它与左眼所捕捉到的无数家宅熊熊燃起的光景构成了二重影，错位随即一点点地消失——最终完全重合了起来。

爱丽丝用双眼望向握于左手中的黑布。

这经过反复洗濯已渐褪色的眼带，是由桐人扯下自己的衣服所制成的东西。这块守护了伴随着封印被炸飞的右眼长达数个月的布，如今或许是终于迎来了天命的极限了吧，从末端开始如融化在空气中一般逐渐消失。凝视着那幅飘渺而又美丽的光景，爱丽丝顿悟了。

在这半年间，她原打算保护并照顾好失去了右臂和心灵的桐人。不过，被守护着的其实是自己。

「……谢谢你，桐人。」

把即将完全消逝的黑布抵在唇上，轻声细语道。

「……我已经没关系了。想必，从今以后也会有各种各样的迷惘、烦恼、挫折的吧……但是，我会向前迈进的。为了你和我所追求的东西。」

在布消失的同时，斩钉截铁地抬起头。

两眼定睛凝视的前方，有近百头哥布林和半兽人，异口同声地吼叫着往广场中蜂拥而入。而背后，则响起了卫士们和奈格鲁·巴博萨逃去的脚步声。

要独身一人迎战敌军的爱丽丝心中，没有丝毫恐惧。

将焦臭的空气决然地吸入，喊叫道。

「——吾是人界的骑士爱丽丝！！只要我还身处于此，你等所谋求的鲜血与杀戮就绝无法得逞！！现在马上，穿过洞窟返回你等的国家也无妨！」

凛然作响的疾呼声宛如气压一般，使奔走于前头的哥布林们的势头稍稍放缓。然而紧接着，处于集团中部的看似大将身份的高大兽人，一边把双手持的斧头挥起一边迸发出残忍的吼叫声。

「咕啦啊啊啊！！区区一个白纽姆的小姑娘，本《割足的莫利卡》大爷马上就会把你打趴在地上！」

哥布林们也为这阵呼喝声再次鼓起劲儿来。面对化为黑色巨浪吞噬而来的敌军，爱丽丝将其牵引到足够的距离——

「雨缘！」

一将名字呼出，巨大的黑影便从上空急速降下。尽管它仍未积蓄到足够吐出高温光线的热素，但相对地飞龙以其身躯和雷轰般的叫声威吓着亚人们，威猛地从它们头上掠过。为此震惊的敌军，比方才更为动摇了。

爱丽丝没有错过这个破绽，把握于右手中的金木樨之剑高高地举起喊道：

「——Enhance Armament!」

尽管这是久经半年后再次吟唱，而且是连术式本身都省略掉的《武装完全支配术》的式句，但是爱剑仍呼应了爱丽丝的意识。黄金的刀身伴随着澄澈的金属音，分离为无数的小刃，反射着焰火的光辉于夜空中翩翩起舞。

「席卷此地吧——花儿们！」

飒的一声响起，黄金的花之暴雪便向敌军倾盆而至。

最先为血雾所包裹的，是自报莫利卡名号的半兽人大将。全身被好几股花瓣所贯穿，天命瞬间全损，响起震地声倒向正后方。其周围的半兽人也接连不断地发出悲鸣趴到地上。

金木樨之剑是以自创世时代起就扎根于人界中心的世上最古老的树木为根源而创造的神器。正如《永劫不朽》这一别名，能通过武装完全支配术分离为数百片花瓣，其中每一片都拥有足以匹敌由工匠锻制的名剑的优先度。绝非粗糙的铸铁之铠能够防御住的。

在一瞬间失去了包含大将在内的主力军队，侵略者们动摇起来了。突进的势头转眼间就迟缓下来，在涌入广场约十Mel后便停了下来。

并排于最前列的哥布林们，迷惘于不知该遵从欲望还是恐惧时，爱丽丝将右手中的剑柄猛锐地挥动起来。数百枚花瓣飒地轻轻一响飞舞到空中，在爱丽丝与敌军之间排列成细密的竖纹模样。

透过映出金色光辉的栅栏凝视着亚人们，爱丽丝静静地宣告：

「这就是把人界与暗之国分隔开的墙壁。即便你等企图翻挖洞窟，只要吾等骑士依旧存在，你等就绝无法玷污这片土地！选择吧——是往前进发臣服于血海之下，还是往后退却逃回暗之国呢！」

不出五秒，前头的哥布林就统统猛然地往后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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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热闹的捶打声，在蔚蓝的冬季晴空升起。

爱丽丝把手遮在额上，往远处麦田边上隆起的露莉德村眺望过去。

距暗之军团的袭击至今，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以北侧各家为中心，近两成的村子被烧毁，但村长决定让所有村民的天职临时停止转入作业，所以重建的工作进展的非常迅速。遗憾的是，仍然有二十一名村民因逃脱时动作迟缓而丧命，三天前在教会进行了合葬式。

爱丽丝受邀出席仪式之后，立刻乘坐飞龙前赴北方的洞窟进行了确认。

受贝尔库利之命使之崩塌的冗长隧道，被再度扩大到足以让巨大的兽人都能通过。深处，最接近Dark Territory领域的地方，爱丽丝发现了长期野营的痕迹。

袭击者们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开通洞窟。恐怕是从Dark Territory一侧将工兵们送入后，再次只将入口炸塌。整合骑士艾尔德利耶从那个入口确认的时候，已经有哥布林潜入内部深处，逐步开通着整个通路了。

在以前，哥布林或者兽人是不可能有这个心机并考虑得那么周到的。仅从这件事就能推算，这次暗黑侧的入侵绝非和以前一样只是侦察工作。

爱丽丝离开洞窟以后，并没有立刻将其塌陷，而是暂时堵塞从过去的白龙之巢所在的中央部涌出的小河，将内部完全淹没。最后，将设置好的无数的冷元素解放，不是用岩石而是用冰将洞窟封印了。

这样一来，如没有与爱丽丝同等的术者用热元素将冰融化，不可能有人再次穿过洞窟。

从对面浮现的白色的终结山脉收回视线，爱丽丝把最后的旅袋绑在雨缘的脚带上。

「对了……姐姐大人。」

拼命忍住泪水帮忙出行准备的赛尔卡，低着头开口道：

「……父亲大人，其实也想来送行的。总觉得他今天从早上开始就心不在焉了。父亲心里……姐姐能回来其实是很高兴的。这点，希望你能相信他……」

「我知道呀，赛尔卡。」

爱丽丝轻轻地抱住妹妹小巧的身体，小声回答道：

「我以重罪之身离开了这个村子，然后以整合骑士的身份回来了。但是下次……当完成一切责任时，我会以单纯的爱丽丝·青贝尔克的身份回来的。我想那时，一定能说出来吧。『我回来了，父亲大人』这句话。」

「……嗯。那天一定会到来的。」

杂着哭声简短地回应后，赛尔卡抬起头，用修道服的袖口毅然地将脸上的眼泪擦干。

把身体转向一边，向旁边沉在轮椅上的黑衣少年，精神奕奕地说道：

「桐人也要打起精神哦，快点好起来，帮助姐姐吧。」

轻轻抱住低垂的头，做完祝福之印后，年轻的修女向后退出几步。

爱丽丝走到桐人身边，从他手上轻轻地取下两把剑，固定在雨缘的鞍上。然后轻轻抬起少年纤细的身体，让他坐到鞍的前部。

并不是没有考虑把桐人留在村子托付给赛尔卡。如果前赴最前线东大门的话，爱丽丝会作为人界守卫军的主力而忙碌，定然无法像现在一样一整天陪在他的身边。

但爱丽丝还是决定带他一起走。

一周前的那个袭击之夜，桐人确实想要拿起剑去村子里。为谁而战，就是这个人的本质。那么，能取回他的心的大概也就只有守护人界的战场了吧。

一旦有变，就算绑在背上也要守护到底。

爱丽丝最后再一次跟赛尔卡紧紧拥抱。

「……那，我走了，赛尔卡。」

「嗯。小心……一定要回来啊，姐姐大人。」

「我保证。……也替我向加里塔老人问好。……好好保重，要努力学习哦。」

「我知道了啦。一定会成为出色的修女……然后，我也，总有一天……」

缓缓抚摸着妹妹的头，放开她后，爱丽丝咬着牙依依不舍地慢慢向爱龙走去，在桐人后面骑到飞龙背上。

向地面的妹妹深深地点了点头后，视线转向遥远的蓝天。

轻轻地甩了一下缰绳，龙以对两个人和三把剑的重量毫不在乎的强大力量在麦田之间助跑起来。

总有一天，一定要回到这个村里。

即使此身在战场上腐朽，内心依旧。

爱丽丝拂去睫毛上的一滴眼泪，放出尖锐的喊声。

「……哈！」

轻柔地。

随着浮游感，离开了地面。

雨缘随着上升的气流，回旋着一口气冲上天空。

广阔的田地和森林，其中央闪耀的露莉德村，还有拼命挥着双手奔跑的赛尔卡的身姿，将它们深深烙入眼里——

爱丽丝将飞龙之首引向东方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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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海龟遭袭 公元二〇二六年七月

1

就算是自称超一级的天才的比嘉健，也无法事先预测这两个小时里发生的各种事态。

但是，眼前的状况，可以说令人极为震惊，只能用瞠目结舌来形容。

年约十八九岁的玲珑少女，竟然以纤细的右手，把一个比自己高十五厘米的男人的衣领抓了起来。恶趣味的夏威夷衬衫像要被撕碎般被拉紧，凉鞋的后跟悬浮在空中。

仿佛燃烧起来一般炯炯发光的双眼，直直地盯着二等陆佐菊冈诚二郎的结城明日奈用可爱的樱唇放出宛如利剑的话：

「如果桐人君就这样回不来的话，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从比嘉的位置，无法看到被天花板上的灯光反射的黑边眼镜下菊冈的表情。但是，柔道和剑道应该都是黑带的干部自卫官，像是被明日奈的话所压倒，咽了咽口水，双手缓缓地举在身体左右两侧做出投降的样子。

「知道了。我会负起责任，一定要让桐人君醒过来。」

凝重的沉默充斥着昏暗的副控制室。

无论是坐在控制台前椅子上的比嘉，还是站在旁边的神代凛子，又或者留在室内的数名《拉斯》工作人员，都不敢说一句话。可见，这里最年轻的少女所释放出来的气魄是多么的惊人。原来如此，那个女孩不愧是从真正的战场生存下来的《生还者》【Survivor】。比嘉不禁在意识的一隅如此思考。

终于，明日奈无言地放开了右手。获得解放的菊冈几乎掉到了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明日奈则是后退着晃荡了数步。凛子马上扬着白衣飞上前去支撑住她的后背。

身为比嘉在研究所时代前辈的女物理学家将明日奈紧紧地抱在胸前，轻声说道：

「没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他一定会回来，回到你的身边。」

温润的声音，让明日奈绷紧到极限的表情一下子扭曲了：

「……嗯，是啊。对不起……这么慌慌张张的。」

明日奈的眼角溢出了即使在被袭击的时候都未曾流过的眼泪，而凛子则温柔地用指尖擦拭着。

滑门被人打开的声音，让好不容易稍微缓和了的空气再度绷紧。跑进房间的是一等海尉中西。

白色的衬衫被汗水和尘埃浸透，肩式枪套上露出大型手枪柄的中西，瞅了一眼凛子她们后，对右边靠里的菊冈大声说道：

「报告！确认第一，第二耐压隔墙已完全封闭，非战斗人员往船首区域的退避也已完成！」

菊冈整理了一下夏威夷衬衫的衣领向前走了出来，点了一下头。

「辛苦了。隔墙能坚持多久？」

「是……要看对方所持的装备，不过小型火器是无法破坏的。用切割锯这样的工具切断也最少要八个小时。要是使用炸药可能会扛不住……不过他们应该没有。中央隔墙附近……」

「有Light-cube Cluster啊。」

菊冈把话接了过来，将眼镜的托鼻往上推了推，陷入了沉思。

不过他马上又抬起头，环视了一下微暗的副控制室。

「好，整理一下状况。中西，报告一下人员伤亡。」

「是。民间研究团队的研究人员里受轻伤者三人，在船首医务室治疗中。自卫队的战斗人员有二人重伤二人轻伤。都在治疗中，应该没有生命危险。能战斗的包括两名轻伤者在内共六人。」

「在那种猛烈攻击下，没出现死者算是万幸了……然后，报告一下船体的受损情况。」

「船底船渠的操作室到处是洞。远程关闭已经不可能了。从船渠到主控制室的通路也一样，不过这都算是微不足道的损伤吧。最严重的是，因为主电源线被切断……虽然能从副线向各处供电，不过不重启一下控制系统就无法转动螺旋桨。」

「没有鳍的海龟啊。而且腹部还被鲨鱼咬了一口。」

「是的。主轴下层的1号到12号区域和船底船渠已经完全被占领。」

头发剪的很短的中西不甘地颦蹙起仿佛代表着刚毅本身的脸。相对的，菊冈像教师般长长的前发皱皱地扬起，靠在控制台上用脚趾摆弄着木屐。

「从主控制室到第一STL室，还有核反应堆都落入了他们手中。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他们的目的不是破坏。」

「是……是吗？」

「要是只为破坏，就不会实行这种夸张的突击作战，而是直接用巡航导弹或鱼雷打过来了。这里还有个疑问，他们都是什么人……比嘉君，你怎么看。」

对突然丢过来的话，比嘉眨了几次眼后，转动了还没从冲击中完全缓过来的大脑。

「啊～，也是～啊。」

发着无意义的呻吟转身走向控制台，右手操作鼠标，在大屏幕上调出了设置在船内的监控录像。

打开的动画窗口虽然又暗又不鲜明，在适当的地方暂停，调整亮度和对比度后，浮现出来的是，在船内通道里屈身奔跑的几个穿着黑紧身衣的人影。他们的脸的上半部被内置多功能护目镜的头盔覆盖，手上拿着威严的突击步枪。

「……嗯，如你所见，从头到身，没有任何一处可以识别身份的类似国旗这样的标记。装备的颜色，规格，也不是哪里的正规军啊。拿的步枪像是斯太尔【Steyr】，但这个枪很常见……唯一能说的是，从体格的平均值推测，恐怕不是亚洲人吧。」

「也就是说至少他们不是我国属下的特种部队啊。还真是欣慰呢。」

菊冈挠着下巴，随口说着恐怖的事情。把平时笑嘻嘻的眼眯得跟血线般看向屏幕。

「还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些人知道Project Alicization的存在。」

比嘉也点了点头。

「确实，从船渠突击，毫不犹豫地就跑到了主控制室。他们目的很直接，肯定是为了夺取真正的Bottom-Up型人工智能《A.L.I.C.E.》吧。」

也就是说在长期工作中情报严重泄漏了。但是，比嘉并没有直接道出，抑制住想瞭望室内确认每一个《拉斯》人员的脸的冲动，以乐天的口吻继续说道：

「所幸，主控制台的锁定赶上了。比起物理破坏控制台，更确实地的对Under World直接操作变得不可能了。对整个模拟实验的介入，以及把《爱丽丝》的Fluct Light从Light-cube Cluster排出【Eject】都不可能。」

「但是，我们也一样吧？」

「确实。用这个副控制台，也无法进行管理员权限的操作。不论是从对面（主控制室）还是这边（副控制室）都不可能通过外部操作将《爱丽丝》的Fluct Light弹出……不过菊先生，这不就等于是我们胜利了吗？既然他们不论从物理层面还是信息层面都无法访问Cluster，只要从担当护卫的宙斯盾舰派援军突击，那些人都是小菜一碟啦，小菜一碟。」

「我不知道什么菜……不过问题就在这里。」

菊冈不改严肃的神色，视线投向中西。

「怎样，『长门』动了吗？」

「呃……这个嘛……」

中西想要坚定自己的声音而往下巴注入力量，稍微低了一下头。

「长门从位于横须贺的舰队司令部收到的命令是，保持现在的距离待机。看来司令部是把我们当成人质了。」

「什……」

比嘉猛地张开下巴。

「人质？可是，全部人员都退避到这边隔离开了啊！？」

以冷静的声音回答的是菊冈。

「也就是说，那些黑衣人，有自卫队高层的门路。长门和海龟拉开距离是在上午八点，差不多是那帮人突入的六小时前。让长门发出突击命令，要等到他们拿到《爱丽丝》的Light-Cube之后了。当然，应该会有时间上限吧……」

「这么说……那些人，不是普通的恐怖分子啊。这下糟了……如果对方也有专家在的话，也许会被发现呢。回收爱丽丝的近路……」

「从Under World内部操作……毕竟那边连第一STL室都控制了，也能从设置在Under World内部的虚拟控制台完成弹出操作……」

「进行这个操作的话会怎么样？」

比嘉转过身回答神代凛子的问题：

「从位于主轴正中的Light-cube Cluster里取出目标的Cube，通过传送带运到任意一间控制室。出口就在那里。」

他指了一下控制台一角的方形口，随后将视线转向设在里面墙壁上的门。

铝合金门上镶有一个小小的金属牌匾，上面的文字是〖第二STL室〗。

门的对面有两台STL——也就是《Soul Translator》。其中一台上躺着目前由安岐夏树看护士兼二等陆曹监控着的一名少年。他就是从Alicization计划当初就起着重大的作用，而如今更是左右着计划的方向的桐之谷和人。

菊冈收回视线，交叉着手臂缓缓说道：

「我们最后的希望，又得托付到他身上了。比嘉君……桐人君的状态怎么样？」

听到微弱的呼吸声，比嘉抬起头，跟被凛子抱着，直直地看过来的明日奈那强烈的视线对上。

他陷入了要如何向似乎身为桐人，也就是桐之谷和人的恋人的她说明现状的犹豫中。但是很快，一个微弱却坚定的声音传入比嘉的耳朵。

「没关系，请说吧，真实的情况。」

深呼吸后比嘉轻轻点了点头。

「一句话概括的话……差不多就是距离最糟糕的情况只差一步的状态……就是这样。」

比嘉改以沉重的口吻回答，再次操作鼠标。

袭击者们的图像消失，打开了另一个窗口。显示出来的是，不规则闪烁着的虹色立体图像。

「这是桐人君的Fluct Light的显像。」

室内的所有人都静静地凝视着屏幕。

「他在一周之前，因为在东京被注射了肌肉松弛剂，因此陷入了心肺功能停止的状态。虽然幸而保住了一条命，但大脑的一部分……准确的说是Fluct Light网络受到了损伤。虽然以现有的脑医学手段难以治疗，但只要利用STL技术就有恢复的可能。因此我们为了促进新网络的生成，试图通过解除限制的STL赋予桐人君的Fluct Light新的活性。」

比嘉歇了一口气，从控制台上拿起矿泉水润了润口。他以前并不习惯这种长时间的解释。

「为了进行这个治疗，必须让他潜入Under World。不让Fluct Light和现实世界中一样活动的话，治疗的效果也出不来。所以跟他在六本木的分局潜行时一样，我们屏蔽了桐人君的记忆并让他落到Under World的边境……原本是这么设定的。但是，虽然至今还不明白为什么……恐怕是Fluct Light损伤的影响吧，记忆并没有被屏蔽。桐人君，以现实世界的桐之谷和人君的状态被放到了Under World。我们也是在刚刚他从内部跟我们联络的时候才知道的……」

「慢……慢着。」

插进来的是神代凛子的声音。

「那，他是，在时间加速的Under World里，以桐之谷君的姿态度过了那些天数吗？内部是……几个月……」

「……大约两年半。」

听到比嘉的回答，被凛子抱着的明日奈的身体略微颤抖了一下。虽然对她来讲大概是极具冲击性的话，但比嘉还是带着对她之前所说的话语的信任继续说明：

「在这么一段时间里，桐人君在那个世界跟人工Fluct Light们接触。恐怕，他也知道Fluct Light们迟早会因为当前模拟实验的终结而全部消灭……所以，他的目标是设置在Under World的中心，曾经的初始村庄里的与现实世界的联络控制台。菊先生，他打算请你保全所有的Fluct Light呢。」

比嘉向旁边瞥了一眼，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光的菊冈还在注视着立体图像。他将视线转回凛子和明日奈：

「……这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因为联络装置是埋在了现在称之为《公理教会》的统治组织的大本营里。因为教会所属的Fluct Light们拥有绝对性的状态值，被设定为一般人的桐人君是不可能对抗的。原本，在侵入教会之后不久，他就会『死去』，从Under World注销的……但是，他却做到了。因为处于袭击状态，无法确认日志所写的具体内容，估计他是得到了一些人，当然是人工Fluct Light……也就是同伴的协助。在与教会的战斗中，那些同伴几乎都死了，其结果，在成功打开这边的线路时，他感到深深的自责。可以说，是他自己攻击了自己的Fluct Light。而就在这时，因为黑衣人切断电源线而产生了浪涌，STL的输出产生了瞬间上升。结果，桐人君的自我破坏冲动被强化为现实……他的『自我』丧失了活性……」

「自我……失去活性？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凛子的问题，比嘉转回控制台：

「……看看这个。」

他快速操作键盘，把表示桐之谷和人的Fluct Light活性的实时图像放大。

不定形摇晃着的虹色的云中心附近，萦怀着小股如暗黑星云一样虚无的黑暗。

【rkl：暗黑星云这四个字是原文，不知Nega Nebulas感觉如何……】

「跟Light-Cube中的人工Fluct Light不同，人类的生物Fluct Light的构造离完全解析还差很远。不过大概的构图已经完成了。这个黑色的孔，原本在这里的东西，简单地说就是『主体』……Self-image。」

「主体……自己规定的自我形象吗？」

「是的。人类所有的选择都会经由『自己在这个状况下是否要实行』这样的Fluct Light中的Y/N回路来决定。以凛子前辈为例，你有在牛肉饭店点过第二碗吗？」

「……才没有。」

「内心有没有想过还想再吃，现在已经吃饱了？」

「有。」

「也就是说那是凛子前辈的Self-image回路处理的结果。同样的，所有的行动如果不通过这个回路都无法实际行动。桐人的情况，Fluct Light的大部分都没有损伤。但是，因为关键的回路丧失了功能，无论是处理外部的输入，还是输出自发的行动都无法做到。他现在能做的……恐怕，只有渗透在记忆里的反射性行动吧。像吃啊，睡啊这种程度的事。」

凛子咬了一下嘴唇，像是在思考什么的样子。马上又轻声说道：

「那……现在，他的意识是处于怎样的状况？」

「……惨不忍睹……」

比嘉顿了一下，低下头继续说道：

「连自己是谁，要做什么都不知道，自己既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什么……大概就是这样的状态……」

寂静第三次支配了这个昏暗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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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Fu……」

本该持续下去的音节，被坚硬的战靴踢飞钢板的巨响全然消除。

奇袭小队的一员，瓦沙克·卡扎尔斯好像不太满足只在墙上踢出两三个凹陷，使劲地把几十分钟前某个还在这里的拉斯技术人员丢下的糖果盒踩破，这才终于停止了骂声的奔流。

流着拉丁裔血的他，把蓬松的波浪形黒长发拢起，清爽地移动到主控制台前，单手抓起站在那里的男队员的防弹衣领口。

「丫的，你再说一遍看看。」

如鞭子般柔软瘦弱的瓦沙克手上拎着的，是一名瘦的极其夸张的青年。他金色的头发剃得很短，皮肤病态般雪白。

这个脸上戴着一副粗糙金属架的眼镜的男人，是队伍里唯一的非战斗人员。格罗金防卫系统网络运营部门【CYOP】非正规雇佣的这名黑客的名字叫克里特，

自吹是有逮捕记录的网络罪犯，名字也不是真名而是网名。不过瓦沙克也一样。Vassago乃是中世纪的魔法书《Ars Goetia》中记载的七十二恶魔中的一人，又被称为地狱王子。世上不会有父母给儿子起这个名字。他也是CYOP部门的雇员，但并非电脑专家而是实战——当然是完全潜行环境下——的那一边。虽然是拥有不下于克里特的可疑经历的男人，但他的VR战斗能力却相当出色。

【rkl注：《Ars Goetia》原文写为Goetia，这里我查了一下后用了原版标题，此文为17世纪出版的《所罗门的小钥匙》的第一部分。这里如果大家有心思的话就能发现另一个关键点，我就不在这里多讲了。】

实际上——

《海龟》袭击部队的十二名队员，除了队长加百列·米勒以外的所有人，都有着黑暗的过去，是以换取新身份作为保证被饲养的「狗」。

克里特作为之中的一条狗，被瓦沙克提起来也没有感到一丝的害怕，大声嚼着口香糖回答：

「说几次都行。听好了，这个控制台被狗屎一样的锁紧紧锁着。我们带来的笔记本电脑【lap-top machine】就算到你老死都没法计算解除呢。」

「我不是说这个，你个四眼小子【four eyes】！你丫不是说会被锁是因为我们动作太慢了吗！！」

瓦沙克大声反驳着。如果足够努力的话，充满野性味道的他帅的甚至能做个当红演员，而一旦发起飙来也是怪可怕的。

「喂喂，我只是说事实而已？」

「战斗的时候缩在后面瑟瑟发抖，现在倒是有模有样了啊你个混蛋！」

用脏话对骂的二人，其他队员完全没有要阻止的样子在一边猥琐地笑看着。加百列计算着时机，打了个响指将两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OK，你们俩都到此为止。没有时间去追究责任在谁了。现在必须要考虑下一步的行动。」

于是，一下子转过头去的瓦沙克用孩子般的口吻说道：

「可是兄弟【bro】啊，不教训他一顿……」

想说不要再叫「兄弟」了，却还是把话吞了回去。瓦沙克这么称呼加百列，大概是因为在一对一战斗训练中承认了自己的实力，但不论听多少次都觉得他有点居心不良。在加百列看来，朋友或是同伴这类仅仅基于感情存在的暧昧的人间关系，不过是些难以理解的代名词。

迟早，将灵魂的抽取-保存技术变成自己的东西时，所有人类的感情，都能通过《光之云》的色调或者形状之类的情报被有序分类吧。如此考虑着， 加百列带着领导者的口气向两人缓缓说道：

「听好了，瓦沙克，克里特。我对至今为止队伍的行动很满意。只有盖利受了点擦伤，占领控制室这个第一目的也达成了。」

瓦沙克听了后很不情愿地放开了克里特的领口，两手叉在腰间。

「可是，兄弟啊，重要的控制系统被锁掉了，这就没啥意义了吧。作为最终目标的Light-cube Cluster不是在铁墙另一边吗？」

「所以，我不是说要想出打破这堵墙的方法来吗？」

「但是，JSDF的人也不会一直缩着吧？要是一直跟着这大笨龟的宙斯盾舰派专门战斗人员突击过来，只有我们十一个人加一个赠品，形势也很不利啊。」

不愧是被加百列提拔为副队长的人，瓦沙克拥有单纯的野狗所不具备的形势把握力。稍微想了想，加百列轻轻耸了耸肩表示道。

「……看来我们的顾客跟JSDF的高层，有某种秘密的交易。宙斯盾从作战开始二十四小时内是不会行动的。」

「……嗬～」

小声吹着口哨的是克里特。防风镜一样的眼镜里头，浅灰色的眼睛咪了起来。

「这么说，这个行动不过是强盗……——不，还是不说为妙吧～」

「我也这么认为。」

浅浅地微笑着点了点头，加百列再次向所有人环视了一圈。

「好，那先确认状况。现在是日本标准时14时47分，从突破到现在已经过了四十分钟。我们现在在《海龟》的主控制室。虽然成功占领了目标设施，但未能扣押《拉斯》技术人员，这里的控制系统也被锁定了。下一个目标应该是占领副控制室……布利格，能切断隔墙上的耐压门吗？」

被叫到的巨汉队员，慢悠悠地走出一步回答道：

「不乐观啊。是最新的合成素材吧。用带来的携带型切割刀，二十四小时内根本不可能。」

「Japan Money健在呀。汉斯，能用C4炸掉隔墙不？」

这次，把胡子整理的非常漂亮的瘦子队员，以洒脱的动作张开两手。

「还是算了吧。隔墙那边就是Light-cube Cluster的仓库，我可没法保证在不伤到那货的前提下炸掉这道门。」

「嗯。」

加百列交叉着双手，思考了一瞬间后继续说道：

「……我们的任务，是从数量巨大的Light-cube中找出唯一的那个跟接口一起带走。Cube的固有ID信息已经取得。也就是说，只要能操作控制台，就能轻易地检索Cube并从Cluster抽取出来。按计划现在已经手持啤酒踏船而归了。」

「气死，都是那个乌龟眼镜男，平时天天在吹嘘『我的罪状是入侵了五角大楼的中央服务器』什么的，一个小小的锁都开不了。」

「哦哦，吓死我了。竟然被只开过多边形枪的游戏宅说呢。」

瞪了一眼想继续吵架的瓦沙克和克里特，加百列加强了语气。

「你们想空手而归，拿不到奖赏反倒被嘲笑吗？」

「NO！！」

所有人一起喊道。

「你们不过是连业余技术人员都赢不了的门外汉吗？」

「NO！！」

「那就快点想！！证明你们脖子上顶着的圆东西里装着的不是燕麦粥！」

半自动地扮演着『不屈的指挥官』，加百列自己也在静静地思考。

加百列作为灵魂的探求者，取得人类第一次创造出的真正的人工智能《爱丽丝》并独占Soul Translation技术是他最大的目的。计划取得这两样以后，就用秘密运进来的神经毒气将队伍所有人干掉，然后逃到澳大利亚去。

但是，只到目前这个阶段，NSA委托的这个作战都还算符合加百列的目的。用管理员权限封闭了系统操作的现在，必须想办法用别的手段拿到《爱丽丝》的Light-cube才行。

《爱丽丝》……《A.L.I.C.E.》。

把这个代号告诉加百列的客户NSA的，是《拉斯》内的情报提供者【Rabbit】。

加百列也还不知道Rabbit的个人资料。但是，以背叛组织泄露情报的动机乃是获取高额报酬这点判断，他应该是不会在这个状况下把自己暴露于危险之中采取行动吧。

也就是说，不能期待获得耐压隔墙那边的Rabbit的协助了。必须要凭现在的情报和装备，而且是在短时间内达成目的。

时间——一切都是时间。

有生以来不知焦急和不安为何物的加百列，在二十三小时后逐渐逼近的时间限制的存在让他不得不察觉到某种压迫感。

NSA的特工在委托这一绝密夺取任务的时候曾对加百列说了这样的话：

《拉斯》的活动严重动摇着日本军工产业的既得利益。所以，自卫队的高层对《拉斯》的存在不会感到高兴——相反，想积极妨碍的势力不在少数。

作为《拉斯》基础的是年轻的干部自卫官们，政治上并无多大能量。NSA正是看准这点，通过在大使馆工作的CIA人员和海自的某位高官签订了密约。保护《拉斯》大本营《海龟》的宙斯盾舰『长门』，在袭击开始后二十四小时内会以『人质安全优先』为名不采取行动。

但是，待机时间过后，考虑今后的媒体对策，宙斯盾舰也不得不行动。一旦全副武装的战斗人员前来，在压倒性的人数、装备差下，加百列的袭击队伍估计会全灭吧。

假如真的发展成最坏的结果，也还有只身逃回潜水艇的策略。但是同时，没能获得重要的Light-cube，探求人的灵魂这个伟大的旅程将会倒退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加百列已经把这个强袭完成以后漫长的人生全都细致地计划好了。

首先带着爱丽丝逃到澳大利亚，将Light-cube和STL技术藏在位于黄金海岸【Sovereign Islands】的别墅。然后坐飞机回到圣迭戈，向NSA报告作战失败的消息。等到风波过去后，再回到澳大利亚，在别墅巨大的地下室里设置STL机器，构筑自己心目中的虚拟世界。

【rkl注：这里提到的黄金海岸位于布里斯班。话说加百列先生你不怕被NSA找人做掉？】

这个世界的居民一开始将只有《爱丽丝》和加百列吧。但是那也太过寂寞了。也是为了灵魂的研究这个目的，必须要增加素材才行。

到悉尼或是凯恩斯寻找年轻又充满活力的灵魂持有者，将其绑架，用STL将灵魂抽出来后把不要的躯壳处理掉。总有一天他要跨过大海，远征祖国——还有完全潜行技术的发祥地，日本。

日本VR游戏玩家独特的精神力量曾经让加百列深深着迷。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如此，一部分玩家，好像过着（VR游戏）那里才是现实之上的现实一般的生活，毫不吝啬地挥洒现实的感情。每次想起Gun Gale Online里遇到的那名狙击手少女，都会感觉到强烈的欲望引发的疼痛。

其原因，恐怕跟过去在那个国家只存在了两年的『真实的虚拟世界』【Real Virtual World】这个事物不无关系。被开发者所骇，这些年轻人体验了具有真实的生与死的死亡游戏。他们这些『生还者』【Survivor】的灵魂，有着其他人不具备的对虚拟世界的适应性。

可以的话，哪怕一个也好，希望能得到他们——特别是被称为『攻略组』【Progressors】的顶级玩家们的灵魂。虽然不知道那个狙击手少女是否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但自己当然也希望获得她的灵魂。封入那些灵魂的Light-Cube，将会放出比任何宝石都要贵重的光芒。

世界上的大富豪无论花多少亿美元都绝对无法获得的终极的光辉。把它们排在秘密房间里，每天把中意的人载入到喜欢的世界，想怎么玩弄就怎么玩弄。

更为美妙的是，从人类抽取出来封入Light-Cube的灵魂，可以自由地复制和保存。坏掉的，扭曲掉的，都能轻松地倒回，最终塑造成加百列喜欢的姿态。简直就是在琢磨原石到让它发出至上的光辉。

到那个阶段后，加百列漫长的旅程将会第一次重获与那个原点同样的无上幸福和欢喜吧。

小时候，在森林的大树下，他见到艾莉西亚·克林格曼的灵魂的美丽光辉。

脑海里闪过了这些念头，加百列把眼睛闭上，后背轻轻地抖了一下。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如冰一般的思考力。

如果把各国的青年们的灵魂，比喻成围绕王冠周围的颜色缤纷的红绿蓝宝石，那中央镶嵌的巨大钻石就非《爱丽丝》莫属了。有着没有任何污秽的究极灵魂的爱丽丝，才有资格作为自己永远的伴侣。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把她的Light-Cube弄到手才行。

但是不将Light-cube Cluster仓库的耐压门破坏，就无法通过物理上的手段夺取。

那样，接下来就只能从系统上操作了。话虽如此，可就算是一流的电子罪犯克里特也对主控制台的锁束手无策的样子。

加百列拖着鞋子的声音，移动到快要趴在键盘上一样两只手指高速运动着的克里特背后。

「怎样了？」

代替回答的是，两掌向上高举的动作。

「管理员权限的登录让人绝望。可以做的，只有羡慕地偷窥一下上面集群里收着的灵魂们愉快生活着的童话国度了。」

克里特挥动一下手指，正面墙上的大屏幕上打开了一个窗口，显示出奇妙的光景。

非常，不像「童话国度」的样子。天空被染成恐怖的红色，地面则是像沥青一样漆黑。

画面中央搭着几个看起来是用皮革缝起来的原始帐篷。旁边集结着十个胖墩墩且秃着头的奇怪生物，不知道在起什么哄。

大体上是人形但怎么看都不是人类。背很驼，手则长的快要擦到地面，而相对曲折的脚却很短。

「哥布林……？」

加百列自语道。克里特则轻轻吹了个口哨，很开心似的说：

「喔，知道的挺清楚啊，队长。是啊，不像是兽人或者食人族，这应该是哥布林吧。」

「但是，未免太大了啊。这是重步兵吧，重步兵哥布林。」

来到旁边的瓦沙克，两手叉腰追加了自己的意见。虽然他只是VR战斗的专家，但看样子也知道不少幻想风格RPG里的内容。

加百列看着的地方，十只「重步兵哥布林」的骚动终于变得白热化。最后，两只互相抓住对方的前胸，扭在一起厮打起来，而围着他们的哥布林也举起双手喝彩。

「……克里特——」

加百列感到了某种隐约的灵感，向坐在座位上的和尚头说道。

「嗯？」

「这些……这些怪物们，是系统的一部分吗？」

「嗯，看样子不是啊。这些家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真『人』。他们都是上面的Light-Cube读取的人造灵魂……有Fluct Light吧。」

「真的假的！这是咋回事！」

这时，瓦沙克疯狂地叫着跳起来。

「这些重步兵都是人类！？拥有跟我们同等的灵魂！？Frisco的老奶奶听了会当场死掉的！！」

啪嗒啪嗒敲打着和尚头，又叫道：

「没想到这帮人居然做出这种根本不怕神罚的研究啊。对了，上面的闪光光里收着的都是这种哥布林啊兽人之类的吗？我们的爱丽丝酱也是么？」

「不可能～」

厌烦地将瓦沙克的手撇开，克里特订正道：

「听好了，《拉斯》那帮人作出的叫Under World的世界是分成两个区域的。位于中央略偏西侧的《Human Empire》，那里住的是普通的人类。然后呢，外面是《Dark Territory》，到处晃悠着这些怪物。爱丽丝当然是在Human Empire的某个地方啦。现在还无法找到她呢。」

「那不简单着吗。既然有人类不是能听懂话么？那只潜行到Human Empire，问一下那里的人知不知道爱丽丝不就完了吗？」

「哇，猪。有头猪在这。」

「你他妈的说什么！！」

「告诉你～造出了Under World的可是日本人啊。当然『里面住的那帮家伙』用的也都是日语。你会说日语吗？」

听到带着侮蔑笑容指摘着的克里特的话，瓦沙克露出扭曲的笑容回答：

「#小看我可就麻烦了哦#。」

这下不光克里特，所有队员的眼睛都瞪大了。瓦沙克说的是流畅到连加百列都会为之惊奇的日语。

拉丁裔的年轻人换回英语继续说了下去：

「交流完全没问题吧？还有啥想要说的啊，四眼？」

「有……有啊。当然有。」

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的克里特哼了一下鼻子。

「Human Empire里可住着好几万人呢。你能一个人一个人的问过去……吗……」

说到这里克里特似乎从自己的话语中获得了灵感，猛地站了起来。虽然被他的和尚头撞到下巴的瓦沙克想说两句脏话，可克里特却不由分说地大叫起来：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说不准没有一个人去的必要……」

听到这些对话，突然加百列心中暧昧的灵感也突然完整地浮现出来了。

「……对啊。为登录Under World而预设的帐号……很难想像全都是LV1的一般市民啊。对吧，克里特。」

「Yes. Yes, boss!!」

像打击乐一样敲打着键盘，大屏幕里立刻滚动着显示出几个名单。

「如果《拉斯》的操作人员要登进去观察或内部操作而准备的帐号，应该会准备所有阶级的身份。军队的士官……不，将军……。不不，贵族，皇族……说不定连皇帝本人……」

「哦。哦！！那太棒了！！」

瓦沙克擦着快要裂开的下巴叫嚷道。

「也就是说，可以用将军啊总统之类的身份登录Under World，想下什么命令都可以啊！『全军列队！向右转！找出爱丽丝！！』」

「……怎么觉得被你这么一说，好不容易想出来的点子就没啥意思了啊。」

一边发着牢骚，克里特以极其惊人的速度继续操控着控制台。

但是。数秒之后，伴随着对这个男人来说少有的脏话，列表被中止了。

「日，不行啊。不光是从我们这边的直接操作，连用高级帐号登录都加了牢固的密码。很遗憾，看来只能以一般市民潜行到Human Empire去。」

「……哼……」

克里特和瓦沙克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失望感，但加百列却依然面无表情，只是稍微斜了一下脑袋。

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去犹豫了。

但是，那也不过是现实时间里设定的限制。屏幕里所延伸的异世界Under World里，时间被数百倍于现实的惊人比率压缩。

换个说法，剩下的二十三小时在Under World里相当于超过一年的时间。有这么多的时间，就算以一般市民登录，找出并抓住「爱丽丝」以后，通过内部的信息控制台将她抽取到现实世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也确实是个漫长的事请。与其浪费时间这么做，还不如从Human Empire的外侧攻略更快一些吧。

「克里特。高级帐号有给Empire外……《Dark Territory》预备吗？

「……外面？但是，爱丽丝在那里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哦？」

虽然一边发着疑问，克里特的手指还是轻快地闪过。

加百列一边看着重新打开的窗口群，一边回答说：

「嗯，确实。但是，区域边界并不是完全不可侵的吧？用赋予帐号的权限，也许能越过边界呢。」

「喔，不愧是兄弟！想法就是不一样！就是说那个吧……不是以人类的将军，而是以怪物的大将打过去对吧！？这个更燃呢！！」

对着哔哔吹着口哨叫喊的瓦沙克，克里特以实在厌倦之极的口吻向他泼冷水道：

「你要燃就燃吧，要是登录的人是你，在那个世界可是个哥布林或者兽人哦。嘛，跟你倒是挺配的……啊，有了有了。」

当地一声，随着按键弹开的声音出现的窗口有两个。

「嗯～跟Empire那边不同，超级帐号只有两个……好，没有设置密码呢！看看……一个是，《暗黑骑士【Dark Knight】》的身份。权限等级是……70！这样就能用了！」

「喔喔，好啊好啊！这个我要了！！」

无视一边吵闹的瓦沙克，克里特激活另一边的窗口。

「然后，另一个是……这啥啊？身份是空的……等级也没有显示。设定的只有名字。这个……怎么读来着？……『Emperor……Vector』？」

「哦，Emperor就是皇帝啊。果然我还是要这……」

加百列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正要说下去的瓦沙克的肩膀。

「不，这个账号我用。」

「诶？不过兄弟啊，你会说日语吗？」

「#也没你那么顺溜吧#。」

加百列用学了三年的日语回答。虽然一开始就放弃了读写，不过日常会话方面，他有毫无压力的自信。

「哟，有两下子啊。那皇帝就交给兄弟，我去当暗黑骑士吧。这下又意思了啊！四眼小子，还能再登录吗！？」

还是一样完全无视了吵吵闹闹的瓦沙克的克里特继续敲着键盘。看到他认真地扫视着屏幕上逐个出现的信息的样子，加百列走到旁边平静地问道：

「怎么了，克里特，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该说是问题呢，还说是有点在意呢……数据里各处都有个奇怪的短语啊，我有点搞不明白意思……」

「哦？是什么短语？」

克里特深呼吸了一下后，回答了加百列的问题：

「《最终负荷实验【Final Load T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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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比嘉顾虑着打破了笼罩副控制室的凝重的沉默。

「怎么～说，呢。他的肉体……或者说，现实世界里桐之谷君面前的状况，就像跟刚才说明的那样……不容乐观。」

看到被神代凛子抱着肩膀的结城明日奈，惊慌地抖了一下纤细的身体，比嘉又慌慌张张地补充道：

「但，但是，还是有那么一点希望的！」

「……怎么说？」

锐利，却像是带着祈祷般的声音凛子开口问道。

「Under World里的桐人君，还处于登录状态。」

比嘉看向跟被占领的主控制室相比小的多的屏幕。移动鼠标点击了几次后画面被切换，由圆形的人界以及包围它的Dark Territory构成的Under World鸟瞰图出现了。

「就是说，虽然Self-image受到损伤，他的Fluct Light本身是活动着的，还接受着各种刺激。那么，哪怕现实世界里再无办法，大概还能在Under World里治愈他的灵魂吧。他因为过于责备自己，以致损伤了灵魂。要是有人能够给予他『宽恕』的话……说不准……」

比嘉也知道自己所说的话并不科学。

但是，那也是他毫无虚假的真心。

继承了Nerve Gear，Medicuboid的脑机接口的进化形Soul Translator。但是，比嘉自己对通过开发出的这个机器找到的人的量子意识体《Fluct Light》，还有相当多的地方搞不清楚。

Fluct Light是物理现象吗？

还是说，是现代科学无法说明的观念性的存在？

如果是后者的话，受伤，累倒的桐之谷和人的灵魂，或许能用某种超越科学的力量来治愈。

比如说——某人的爱。

「……我，要去。」

像是跟比嘉的思考同步了一般。

微弱但却坚定的声音回响在副控制室。

室内的人都吃惊地一起看向声音的主人。结城明日奈对支撑着自己肩膀的凛子点了点头，前进一步后再一次说道：

「我，要去Under World。在那里找到桐人君，跟他说。你努力了啊，也许发生了很多悲伤的事情，痛苦的事情……不过你已经尽力了。」

大大的榛色眼瞳里闪着泪光如此说着的明日奈的身姿，就是在抱着把一生都献给学术研究这种觉悟的比嘉看来也是美的让他喘不过气来。

同样，像是被什么打中一样的表情听着她说话的菊冈，立刻用眼睛的镜片隐藏住表情，望向旁边的STL室。

「……确实，STL还有一台空着。」

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后，指挥官作出复杂的表情，继续道：

「但是，Under World现在怎么都说不上是平稳的状况啊。按照预定计划，以这边的时间来算，还有几个小时就会进入最终负荷阶段。」

「最终……负荷？会发生什么？」

比嘉边比划着手势向皱着眉头的凛子解释。

「这个……简单来说，就是外壳将破损。数百年来将人界和Dark Territory隔开的《东之大门》的耐久值会降为0……怪物军队会涌入人类世界。人类如果有完善的军事体制，最终能反攻回去。但是，这次的实验……桐人君将统治组织的《公理教会》毁了大半，所以……真不知道会变成怎样……」

「仔细想来，现在的状况，无论如何都需要让我们这里的其中一人进行潜行吧。」

把手交叉在胸前的菊冈唧咕道。

「侵略一旦开始，在这混乱之中，在人界的《爱丽丝》很可能会被杀。那样的话，辛辛苦苦把主控制台锁死来争取时间也变得没有意义了……也许要让谁用高级帐号进去里面，保护爱丽丝，并将她带到《终结之祭坛》，从那里抽取到这个副控制台才行。」

「对了……你在事故发生前一刻，已经那样嘱托过桐人君了吧。」

听到凛子的话，菊冈无奈地点了点头。

「恩。要是他没事，一定能完成的。那时，他刚好跟爱丽丝在一起呢……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那就是说，内部时间已经过了几个月的现在，两人还在一起的可能性很高？」

这次回答的是比嘉：

「……也，可以这么想吧。也许，还是应该让明日奈小姐潜行比较合适吧……跟桐人君的沟通力自不必说，要保护爱丽丝也需要内部的战斗能力呢。我们中间，最习惯在虚拟世界活动的非明日奈小姐莫属了。」

「那，超级帐号也最好使用最高级的。」

对菊冈的话点了点头，比嘉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驰。

「既然这样，随你挑选吧。骑士，将军，贵族……有各种各样的高级账号。」

「喂，等等。」

突然，凛子用略带紧张的声音插声道。

「怎么了？」

「……袭击者他们，会不会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刚才你不也说了吗？确保爱丽丝的近路，就是从内部进行操作。」

「啊……没错。确实也可能成为他们的手段。下面的主控制室里，也设有两台STL。但是，他们应该没有时间去破解高级别帐号的登录密码。可以登录的只有LV1的一般市民哦。无法想象那种状态能在最终负荷阶段的修罗场中活动。」

一边快速地说明着——

比嘉突然，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感到到了一丝不安。

但是，这个思考，被高速滚动的帐号列表的文本内容分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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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Dark Territory 人界历三八〇年十一月

《海龟》内部

为进行Bottom-Up型人工智能开发计划《Project Alicization》而设立的伪装企业《拉斯》的根据地，就是大型自走式浮台《海龟》。

巨大金字塔形的《海龟》内，分别在第一STL室和第二STL室各设有两台登录《Under World》必需的《Soul Translator》。用于桐人登录《Under World》的《Soul Translator》位于第二STL室。

《海龟》的中心设有保存了《Under World》居民们的《灵魂》，即人工Fluct Light的《Lignt-cube Cluster》。

从这一巨大的Light-cube群中，通过传送带将爱丽丝的人工Fluct Light弹出，便是加百列等人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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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骑龙停下来之前，暗黑骑士利皮雅·赞凯尔就从龙背上跳下，自起飞台向连接帝宫的空中回廊全力奔跑。

很快她就感到呼吸不畅，用右手把盖在脸上的头盔拿掉。

灰蓝色的长发呼啦着飘散开来。用左手整理并撩回背后，利皮雅再次加快了脚步。真想把憋闷的铠甲和披风都一起扔掉，但是她实在不想让帝宫里蠕动着的执政官们看到自己的任何一寸皮肤。

她飞奔在弯曲的回廊上，从右手侧的圆柱间能看到屹立的巨城浮现在红色天空的背景下。

帝宫奥布西蒂亚城，是在广阔无边的暗之国里最高的——当然，不包括令人忌讳的《终结山脉》——峻峰中花了百年时间挖掘并构筑起来的。

从最上层的皇帝居室，能隐约看到遥远西边耸立的终结山脉，还有嵌在山表的大门。

但是，这数百年以来还没有人确认过这个传说的真伪。

暗之国的玉座，身为初代皇帝同时也是暗黑之神贝库塔的人，在太古之昔回到地底的黑暗处之后，这个位置就一直空着。最上层的大门被拥有无限的天命的大锁封印着，永远都不能打开。

利皮雅把视线从漆黑城堡的尖端收回，向直逼眼前的铁门的食人魔卫兵叫道：

「暗黑骑士第十一位的赞凯尔！把门打开！！」

狼头人身的卫兵们虽然很结实但相对的转头都显得迟钝，利皮雅来到铸铁大门面前时才转动开关装置的把手。

门刚发出「咣，咣」的沉闷声音打开一点，赞凯尔小小的身体就横着从间隙里溜了过去。

三个月没有回来的城堡，迎接利皮雅的依旧是那冰凉的空气。

地精【Kobold】们每天都愚直地拖着走廊使它一尘不染。穿着铠甲跑在黑曜石地板上发出「咣咣咣」的声音，前方毫无声息滑步走来的是，身着裙子肌肤若隐若现的两个妖艳女子。

光灿夺目的波浪型头发上，戴着大大的尖顶帽宣告着她们是暗黑术士。利皮雅打算无视她们直接擦身而过，但其中一人却以尖锐的声音故意说道：

「呜哇，好大的声音啊！是兽人或是什么别的东西在跑步吗！？」

随后，另一名也轻薄地笑着起哄道：

「那也不至于吧，这个晃动是巨人【Giant】才对。」

——如果不是因为城内禁止武斗，早就把她们的舌头砍了。

利皮雅如此想着，哼了一下鼻子继续赶路。

暗之国的人族女性，从训练学校毕业之后大多都会进入暗黑术师公会。传闻中公会是个极其享乐的组织，不重纪律而专学放荡，出来的都是只对着装感兴趣的人。

尽管如此，她们对选择成为骑士的女人会燃起极大的对抗心理。利皮雅也曾在幼年学校被同期关系恶劣的女巫师用毒虫诅咒为难。在拔剑把她们的鞭子全都割掉之后才老实了一点。

说到底，这个国家里只有些毫无远见的愚蠢之人。

无论组织还是个人都只会相互仇视，一切决定都取决于力量的优劣的暗之国度，没有任何未来可言。

眼前虽然因为《十侯会议》而能维持着危险的均衡，但也持续不了多久。如果在与破入眉睫的人界——被兽人跟哥布林们称为《纽姆国》之间的战争中十侯有几位死去的话，均衡将会被打破，再次沦为血肉相残的乱世。

告诉利皮雅这个未来的，是十侯之一，直属长官的暗黑骑士团长，同时也是她的爱人。

而现在，利皮雅心中怀着一个他所期盼的机密情报。

所以，她不会浪费任何一秒钟去拘泥女术师的戏言。

笔直穿过无人的大堂，宽大的楼梯也一步两跨地飞驰而上。尽管多有锻练，到达目标楼层时也已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了。

由协商而出支配暗之国全土的十侯中，五个是人族，两个哥布林族，剩下的分别由兽人族，食人魔族，巨人族的长老所居。经过长达百年之久的内乱，终于缔结了类似条约的文书，现在作出了这五族之间没有上下关系这样的约定。

因此，奥布西蒂亚城里最接近顶层的第十八层，就是十侯各自的私室。利皮雅消去足音跑在圆形的走廊，然后在最里面的一间房前轻轻敲了三下大门。

「进来。」

立刻传来抑郁的回答。

利皮雅在走廊左右看了一下，确认没有人之后，迅速打开门溜了进去。

室内的装饰控制在了最低限度。吸入空气中飘荡的男人味道，利皮雅单膝跪下。

「骑士利皮雅·赞凯尔，现已归至。」

「辛苦了。来，坐吧。」

按捺着激动的心情，利皮雅抬起头往粗壮声音的方向看去。

隔着圆桌，在一张巨大沙发的一边横坐着，两手放在枕头上高高地翘着脚的男人，正是暗黑骑士长——毕克苏尔·乌鲁·沙斯特，别名《暗黑将军》。

以人族而言有着出类拔萃的身材。虽然横向不可能跟食人魔族相比，但身高却毫不逊色。一头漆黑的头发剪的很短，嘴边的胡子理的相当整齐。

饱满的肌肉几乎要把朴素的麻衬衫扣子撑脱，而腰上却没有一丝的赘肉。虽然保持着一点都不像是年过四十的完美肉体，但在登上骑士最高位的宝座以后，也是不可或缺地每日进行着惊人的锻炼这点少有人知。

看到三个月不见的爱人，利皮雅好不容易按捺住想飞奔到他怀里的冲动，起身坐到面向沙斯特的沙发上。

沙斯特自己也抬起上身，把桌上的两个水晶杯中的一个拿给利皮雅，然后切开像是陈年火酒的封口。

「很想跟你一起喝上一杯，所以昨天从宝物库里骗了一瓶来。」

一边快速地眨了一眼，一边把芳香的深红色液体注入杯中。这个表情就像顽皮的孩子般，跟以前真的一点都没变呢。

「谢，谢谢阁下。」

「我不是说了很多次，两个人的时候不要这样叫吗。」

「可是……现在还在任务中。」

沙斯特拿你没办法这样似的耸了耸肩，客气地碰了一下杯。利皮雅呷了一口高价酒，感觉到在漫长旅途中消耗的天命正在逐渐回复。

「……那，来说正事吧。」

自己也干完一杯后，一改严肃的表情边重新倒入一杯，边低声问道：

「卿让使魔来通知的『重要事情』，到底是什么？」

「是……」

利皮雅左顾右盼地探出身子。沙斯特虽然豪放磊落但同时也很谨慎。这个房间被施加了好几重防御术，就算是术师公会会长的《魔女》也是不可能偷听到。虽然知道这点，但自己带来的情报实在太重大了，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

直直地盯住沙斯特的黑色眼瞳，利皮雅简短地说：

「人界的公理教会最高祭司……死了。」

瞬间，就算是暗黑将军也吃惊地睁大了眼。

呼呼的粗叹声打破了寂静。

「这是，真的吗……我知道这么问很失礼，我也不是怀疑卿的情报……但是……那个不死之人……」

「是……您的心情我也很理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不过我用了一个星期去确认，确实没错。我将《耳虫》藏伏到中央大教堂里确认到的。」

「喔……真是乱来啊。要是被追踪，卿恐怕没法离开央都，现在已经被大卸八块了呢。」

「嗯。但是，我这种程度的术式都没被探知到，证明这个情报是真的。」

「……嗯……」

添了第二杯火酒，沙斯特刚毅整然的脸稍稍低了一下。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还有，死因是什么？」

「大约半年前……」

「半年。确实，那个时候山脉的警戒似乎松动了一些。」

「是的。至于最高祭司的死因……这个很难让人相信，说是『被剑所毙』……」

「被剑。——意思是有人砍了那个不死之人？」

「不可能。」

对着张口结舌的沙斯特，利皮雅大大地摇头道。

「恐怕，虽说是不死之人可也终于耗尽天命了吧。但也许是为了保存号称神人的最高祭司的灵性，才放出那样的空话吧……」

「嗯……我猜也是。但是……死了啊，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

沙斯特闭上眼睛，两手交叉，把身体靠在沙发上。

如此沉思良久后，随着简短的自言自语张开了眼睛。

「机会。」

利皮雅一瞬间屏气，用微小的声音问道：

「什么的，机会？」

立刻就得到了回答。

「当然是……和平的机会。」

在这个城里说出来太过危险的单词，马上溶解在房间的冰冷空气中，消散。

「您觉得……这有可能吗，阁下？」

面对小声提问的利皮雅，沙斯特把视线停留在杯中的红色液体，慢慢地，却是深深地点了点头。

「不管可不可能，无论如何都必须成功。」

咕地一声把火酒喝尽，继续道：

「从创世时代就把人界和暗之国分开的《大门》天命已经快要耗尽。暗之五种族的军队等待着向深受太阳和大地恩泽的人界发动大侵略，可以说是箭在弦上了。上次的十侯会议，还因为如何瓜分人界的土地和财宝，还有奴隶而引发了大纷争。真是……一群无可救药的贪心鬼。」

对沙斯特直言不讳的话，利皮雅缩了缩头。

跟被〈禁忌目录〉这种恐怖的大部头成文法支配的人界不同，暗之国的法律只有一条。也就是——用力量夺取。

某种意义上，和无止境地把欲望之手伸向人界这个至高熟果的九个诸侯们相比，可以说考虑着和人界之间的和平的沙斯特才是异端吧。

但是，利皮雅之所以深深为这个男人着迷，也正是因为他异样的思考。毕竟，跟其他服侍诸侯的女人不同，利皮雅不是被强夺过来的。沙斯特向利皮雅这样的普通人献上花束，并跪地说服了她。

完全没察觉到爱人正在因为他的思考而彷徨无措，沙斯特更郑重地继续说道：

「但是，他们太小看人类了。尤其是，守护了人界长达三百年的《整合骑士团》。」

听到这个称呼，头脑发凉的利皮雅点了点头。

「一骑当千，名副其实。暗黑骑士团的长久历史中，被整合骑士所杀之人数都数不清，但反过来却从没杀过他们。他们的剑技是如此的高超，而他们所带的神器也强力无比……就算是我，也好几次被逼入绝境，只是最后也没被杀死。当然，败北的经历绝对为数不少。」

「那是……他们还能使用从剑中放出火焰或是强光的奇怪术式……」

「《武装完全支配术》吗。虽然让骑士团的术理部研究了很久，但最后还是无法解开。光是对抗那一个技能，就算上一百个哥布林士兵都不够吧。」

「话虽如此……我们的军队足足有五万。反过来，整合骑士加起来应该也只有三十人左右。我想应该能靠数量压制吧……？」

对利皮雅的话，沙斯特讽刺地抓起美髯的一端。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一骑当千。计算起来我们这边的士兵也会被干掉三万。」

「怎么会……不至于吧。」

「嗯，也是。虽然这个算法让人不爽，战线由我们骑士团和食人魔、巨人支撑，后方暗黑术师们用远距离攻击轰炸，整合骑士们也总会力尽吧。但是，最后一骑坠落时，我们会损失多少真的难以想象。虽说未必到得了三万，但损失一半也是可能的。」

水晶杯被放到桌上，发出硬硬的声音。

沙斯特伸手制止了打算斟酒的利皮雅，把后背埋入沙发。

「……而其结果，当然暗之五族之间就会产生力量的不均衡。十侯会议的意义也就丧失，五族平等的条约将会打破吧。这样一来，百年前的《铁血时代》将再次来临。不，更坏吧。因为这次，人类这个饮之不尽的蜜海将呈现眼前。要确定那块地的支配权，花上一百年都不够吧……」

这是沙斯特常常危惧，而也多次向利皮雅提起过的最坏的未来。而更糟的是，除沙斯特以外的九侯，并不认为这个未来是最坏的——他们反倒还对此有所期待。

利皮雅低下头，呆呆地看着进入骑士团以后就朝夕相伴的漆黑全身铠甲被打磨出的耀眼光辉。

儿时比人矮小一倍，又没有腕力的利皮雅，要是在《铁血时代》里肯定不能成为骑士，只会被卖给人贩子，在城镇之外被抛弃而结束短暂的人生。

但是，虽然扭曲却还是多亏了那和平条约，她不用被卖去奴隶市场而是进入了幼年学校，而又得益于晚成的剑技上的天赋，登上了以人族女人而言几乎不可企及的最高地位。

现在，利皮雅聚集了被父母遗弃到至今还人口贩卖横行的偏僻地里的幼儿，照顾他们直到能进入学校为止。她几乎把所有的工资都用在了运营这样的托儿所上。

这件事，不但对同事，就连沙斯特也保密着。她自己也无法说明，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

只是——

利皮雅总是在内心深处想道，这个世界，有力量的人就可以夺取一切的国家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虽然自己没有沙斯特一般能把理念变成明确的语言这种智慧，但是，她觉得这个国家，不，包括人界在内的整个Under World里，应该存在更为『理所应当的的正确形态』。

这个所谓的新世界，将会诞生于沙斯特所倡导的和平的另一端。现在的利皮雅正是朦胧地理解到这点，才想身为一名女子，为心爱的男人尽一份力。

但是。

「……但是，您打算如何说服其他的诸侯呢，阁下。更何况……整合骑士团会接受和平的交涉吗？」

利皮雅小声的询问。

「……嗯……」

沙斯特闭上眼睛，右手玩弄着艳丽的胡子。他在整个对话里最频繁地重复着苦闷的声音道：

「关于整合骑士，还有转机。既然最高祭司已死，现在担任总指挥的应该是贝尔库利那个老大爷吧。虽然是个老狐狸，不过也是个明理之人。问题……还是在十侯会议。这一边……虽然我也很矛盾……」

他抬起的眼睑深处，散发锐利目光的双眸凝视着天花板。

「——看来不能不除掉几个人了。最少也有四人。」

利皮雅吃惊地吞了一口气，探出身道：

「四人。如此推测……只能是两个哥布林族的族长，兽人族族长，以及……」

「暗黑术师公会会长。这个女人一直充斥着想获取Administrator的长命秘仪，某一天登上皇帝宝座的野心。她肯定不会接受和平议案的。」

「可，可是！」

利皮雅高声反驳。

「太过无谋了，阁下！虽然哥布林、兽人的长老不是您的敌手……但是，只有暗黑术师我们不知道她会使出什么卑鄙的花招来！」

纵使利皮雅说完，沙斯特也还是没有说话。

不经意说出的话，完全超出了预想。

「呐，利皮雅。你到我这里来已经过了多久？」

「哈？是……差，差不多……我二十一岁算起……四年吧。」

「已经过了那么久了啊。……一直以来，让你处在暧昧的身份真的对不起。怎样……是时候，那个……」

左看右看，又沙沙地挠着脑袋，暗黑骑士长生硬地开口道：

「……正式地、做我老婆吧。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个大叔的话。」

「阁……阁下……」

利皮雅哑然地睁开眼睛——

感觉有股热量渐渐从内心深处涌出，正要毫不犹豫地飞入爱人的怀抱时。

从厚厚的大门对面，尖锐得像是抽筋般洪亮的声音贯穿了宽广的房间。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哦！！啊啊，怎会这样！！诸侯们快来啊，快啊，快啊！！」

隐约记得这个声音，恐怕是十侯之一，商工会头领的人。

与利皮雅的记忆中体格魁梧的大人物不相称，完全不像是他发出的悲鸣还在继续：

「出大事了！！——王、玉座之间的！封印之锁！在鸣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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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以皇帝贝库塔的身份君临于玉座之间的加百列·米勒，带着些许感慨眺望着跪地垂头的人工Fluct Light们。

他们都是封印在边长两英寸的Light-Cube里的光量子信息。但是，他们在这个世界里却是有智慧有灵魂的真正的人类。不过，最前排并列的十人中的一半是有着奇怪容姿的怪物。

被称作《诸侯》【Feudal Lord】的十名将军和跟随在他们背后的骑士或者术师们，还有城外驻屯的五万军队，就是给与加百列的战斗力【Unit】。以后必须要适当运用这些棋子，歼灭人界的防御力并捕获《爱丽丝》。

但是，跟现实世界的即时战略游戏不同，这些Unit们不能用鼠标和键盘随意操纵。必须要用言语和态度去统率、命令才行。

加百列无言地从玉座上站起身，走了几步，看着墙上挂着的镜子。

上面映照而出的，是穿着略显恶趣味的自己的样子。

只有脸型和接近白色的棕色头发跟现实的加百列一样。但是，额上戴着的黑铁色金属上镶嵌深红宝石的宝冠，黑色羊皮制衬衫和裤子上面，披着漆黑奢华的毛皮长袍。腰上垂着散发出梦幻燐光的细剑，鞋和手套则是精致的银丝刺绣所编。而背后，还有染成血色的长披风。

视线移到右边，比玉座低一段的位置上，是两手交叉在脑后慌慌张张地到处张望的骑士。

穿着像宝石一样闪耀的深紫色板甲的，是跟加百列同时登录的瓦沙克·卡扎尔斯。虽然已经告诫过他，在掌握形势之前，不要得意忘形地乱说话，不过他还是一脸忍耐着想连说脏话的表情把鞋子弄的喀哒喀哒响。

加百列轻轻摇了摇头，再次把视线拉回到镜中的自己。

穿惯了定制西装，这个装束总觉得很不舒服。但是，这个《Under World》里，加百列并不是民间军事公司的CTO。

是统治广阔无边的Dark Territory的皇帝。

而且——也是神。

加百列合上眼睛，缓缓的吸了口气，然后吐出。

扮演的角色，从『倔强且冷酷的指挥官』切换成『无慈悲的皇帝』的开关在意识的某处咔嚓一声响了。

再次睁开眼睛，把深红披风往后一翻转过头来的加百列——暗黑神贝库塔睥睨着十名将军，丝毫不带人情味的声音回响在玉座之间。

「抬起头，报上名来。——从那边的你开始。」

最前列左端蹲伏着的体格魁梧的中年男子，以意外敏捷的动作抬起上身，用流畅的日语报出了名字。

「是、是是是！臣是担任商工会头领的琏吉尔·吉拉·斯科卜！」

再次低头叩拜的男子旁边，如同小山一般巨大的身体动了起来。

站起来估计有十二英尺的身躯上，呈十字状捆着黑光锁，腰上缠着奇怪野兽的全身皮的亚人种把跟人类相比显得异样的长鼻梁和下巴「呱」地抬起，发出如地面震动般地小声报道：

「巨人族长老，希古洛西诂。」

加百列在寻味虽然自己能指挥这个怪物，但它却是拥有跟自己同质的灵魂这个事实。而旁边拖着的细长影子发出了细不可闻的声音：

「……暗杀者公会首领……弗·萨……」

穿着的羽衣跟巨人相比太过奢华却几乎没有存在感的身姿，让人无法判断年龄，甚至性别。

虽然有那么一瞬间加百列想命令他抬起头来看看脸，不过考虑到暗杀者肯定有不能暴露外貌等各种各样的规矩吧，先放置一边，把视线移到下一个将军上。

然后，好不容易才忍住不因厌恶而皱起眉头。

把丑恶，这个词表现的淋漓尽致的存在正一动不动地坐在眼前。因为脚太短而无法下跪。胖墩墩，鼓的圆圆的肚子尽是脂肪，发出闪闪的光泽，跟肩膀一体化的脖子上，像是野兽的头骨一般的东西哗啷哗啷地垂着。

而其上面摆着的头感觉是七分像猪三分像人。突出的平坦鼻子，和露出牙齿的口，只有细长的眼睛闪耀着人的智慧，不过这反而让人觉得不愉快。

「兽人族长老，利尔皮林。」

听到这个尖锐的声音，加百列瞬间考虑到这究竟是男还是女的呢，不过立刻就放弃了这个兴致。既然是兽人【Ork】，那一定是军团的低级Unit吧。不过是用完就扔的东西而已。

然后行了一礼的，是垂着赤金色卷毛，可以说还是个少年的年轻人。被太阳晒成铜色的上半身只有革带，下半身则是紧身裤和凉鞋，而两手戴着咣咣响着的金属柳丁拳套。

「斗技士公会第十代首席、伊修凯恩！！」

加百列看着气势满满地喊着的年轻人，心里寻思了一下。拳斗士就是拳击手吗。是空手作战的兵种吗。

正当他思考着的时候，突然响起了咕噜噜噜的野兽的呻吟声。

猛然抬起头来的，是有着虽不及巨人但却远超人类的躯干的亚人种。上半身几乎被长长的毛皮所覆盖。从他完全的兽头来看，身上的不是衣服而是体毛吧。

长得很像狼。突出的鼻子、如同锯齿般的尖牙，以及三角耳朵。从垂着长舌头的口中，漏出了难以分辨的声音：

「咕噜噜……食人魔的……长老……弗鲁古鲁……噜噜噜……」

虽然不知道那是名字还是单纯的嘟哝声，加百列轻轻点了点头看向下一位。

突然，一个刺耳的尖声唧唧地响起。

「我是山地哥布林的长老哈噶西！陛下，请务必把头阵的荣誉赐予我族的勇士吧！！」

声音的主人，是个像猴子般的光头两侧突出细长耳朵的小亚人种。无论是身高还是肌肉，别说之前报上名字的巨人、兽人、食人魔，就连人类都远远不及。

根据潜行前克里特的讲解来看，这个Dark Territory里只存在一个法则。也就是「力量支配一切」。那么，这个怎么看都是个无力的哥布林，是用什么力量能够晋升到跟其他种族对等的位置呢。

不管如何，虽然是比兽人还要低级的最低级步兵Unit，凭着仅有的那么点兴致看向山地哥布林面容的加百列，在内心可以接受般轻轻点了点头。因为哥布林圆而小的眼睛里充斥着的欲望和不满是目前报上名的首领中最大的。

山地哥布林长老的话刚完，一旁坐着的，只有肤色不同的亚人也尖声叫道：

「不值一提！跟那些人比我们为陛下效劳的作用要大十倍。我是平地哥布林族长库比利！」

「说什么呢，你个吃鼻涕的！是因为潮湿的泥土让你脑子长泡了啊！！」

「你才是，脑浆都被太阳晒干了吧！！」

在尖声对骂的两匹（人）面前——。

啪。啪啪！！

弹出七色的火花，哥布林的首领们发着悲鸣跳开了。

「——你们两个，现在是在皇帝陛下御前！」

伴随着妖艳的声音，把举起的右手收回去的，是用能看到肌肤的衣裳包裹着丰满身材的年轻女性。花火是女人的指尖像打火机的火石般相互摩擦时飞散出来。

缓缓站起来的女人，像是在夸耀她那丰满的身材和妖艳的美貌般转过身来，装模作样地行了一礼。加百列的右侧，瓦沙克会小声地吹口哨也是没办法的。

奶咖啡色的肌肤，就像是刷过油一样亮泽，胸和腰周围只挂着一丁点的黑色漆布。鞋子是如针一般的高跟靴。背后披着的是闪耀着黑色和银色光泽的毛皮披肩。其上，奢华的淡银色直发垂到腰下。

眼影和口红是鲜艳的水色，婀娜地挤弄着与之同色的眼睛，女人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暗黑术师公会会长，D·I·L。我手下有术师三千，而我的身心都是属于陛下的。」

对着如此妖艳的动作和声音，从未被性欲控制的加百列只是大方地点了点头。

这个叫D的魔女【Witch】瞬间眨了一眼，好像还想再说些什么，不过还是再行一礼后跪下了。

明智的决定。加百列如此想着，把视线移到将军Unit的最后一人身上。

那里单膝跪下低着头的，应该是个人类，但却有着让人吃惊的体格的中年男子。

包着全身的漆黑铠甲上，刻着无数的伤痕，闪耀着暗淡的光芒。低下去的脸上，额头和鼻梁上能看到淡淡的伤痕。

低着头说话的男子的声音，是浑厚的男中音【Barytone】。

「暗黑骑士团长毕克苏尔·乌鲁·沙斯特。在献上吾之剑前……我想问问陛下。」

猛然抬起的脸，与加百列过去遇见的少数「真正的军人」有着共通的严肃风貌。

特别是那双敏锐的双眼下，有着——其他九名将军身上完全看不到的，某种觉悟。

名叫沙斯特的骑士用仿佛要射穿什么的眼神凝视着加百列，低声继续说道：

「在此时回归玉座的皇帝……是何用意。」

原来如此——这个人，不是单纯的程序。

必须时刻意识到这点。加百列如此想道，然后戴着的「无慈悲的皇帝」的面具自动作出了冰冷的回答：

「流血和恐怖。烈火与破坏。死和悲鸣。」

加百列那如被切削的合金一样坚硬的声音回响在大厅，十个将军们的表情一下子绷紧了。

按顺序睥睨着十个人面孔，加百列翻动长袍，右手高举指向西方的天空。

从他的口中，充满了虚假的征服欲的台词自动响起：

「……把孤从天界放逐的众神所恩宠的西方之地，保护它的《大门》如今就要崩塌了。孤是回矣……为了将吾之灵威告示天下！」

关于内部时间一周后就将启动的《最终负荷实验》的相关内容，已经从克里特那里尽可能地了解到了。加百列在此之上，继续以富有戏剧性的口吻演说着：

「大门崩落之时，人界将落入我等暗之子民手中！孤之所欲只有一个，将同时出现在那片土地的天神的《神之巫女》中的一人收入掌中！除此以外的人类，随心所欲地杀死，夺取吧！所有暗之民所盼望的——约定的时刻到了！！」

回归寂静的空气——

被尖锐的野蛮的熊叫打破了。

「叽～～～！！杀！！杀死那些白纽姆们！！」

使劲蹬着短脚边叫唤的，是细小的眼里滚动着欲望与忧郁的兽人族长。立刻，两匹哥布林也同时举起双手追随。

「嗬噢噢噢噢噢噢！！战斗！！战斗！！」

「呜啦——！！战斗战斗——！！」

战嗷立刻就传染了其他的将军及他们身后的士官们。暗杀公会的黑法衣随着树枝般纤细的身体在摇摆，暗黑术师公会的魔女集团也随着娇声散放出色彩鲜艳的火花。

整个广阔的大厅里充斥着原始的喊叫——

加百列发现，只有名叫沙斯特的骑士，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势，没有一丝的动作。

是出于军人的抑制呢，还是因为怀有某种感情呢，从雕像般的铠甲上无法判断。

*　*　*

「呜哇，没想到兄弟竟然还有那样的才能！干脆去做演员不是更好吗！？」

对猥琐地笑着放下酒瓶的瓦沙克，加百列嗤之以鼻。

「只在需要的时候。倒是你，最好记住刚才那样的演说方法。毕竟你比他们的地位更高。」

接过酒瓶用指尖弹开瓶栓，边大口呷着红宝石色的液体，边考虑应不应该在任务中喝酒。

瓦沙克则是不喝白不喝似的把陈年佳酿如啤酒般喝下，边打着嗝边擦这嘴巴回答道：

「比起命令啊演说什么的，我更想看阵前杀人呢。难得潜行到这么厉害的VR里面……这个酒也好，瓶子也好，在我看来都是真的。」

「相对的，被砍了也会痛会出血哦。因为痛觉吸收在这里是无效的。」

「这不挺好的吗？」

瓦沙克嗤笑着耸了耸肩。加百列把瓶子放回桌上后站了起来。

奥布西蒂亚城最上层是皇帝的私室。豪不逊色于格罗金DS本部大楼的办公室的豪华装修，加上可以从巨大的窗口眺望眼下遥远的夜景。虽然亮度比不上圣迭戈，但也另有一种幻想风格。

身为诸侯的十名将军为了准备开战而离开了城堡，从仓库运输物资的辎重队列的篝火延绵跃动。担当补给的商工公会头领被命令用尽城里储备的粮食和装备，因此士兵们应该不会挨冻受饿。

视线离开无数的光，加百列走到房间的一隅，用手触摸设置在那里的紫色水晶板——系统控制台。

迅速地操控菜单，按下呼叫外部观察者的按钮。时间加速倍率降低，随着回到1：1时的奇妙感觉，听到了克里特快嘴的声音：

「队长吗！？我才刚刚看你们潜行完回到主控制室呢！！」

「这里已经是第一天晚上了。虽然心里明白……时间加速真是奇妙啊。总之，目前跟预定一样进行着。Unit的准备一两天就能完成，两天后预定向Human Empire进军。」

「太棒了。那，确保了《爱丽丝》之后带到那里，操作菜单抽取到主控制室，那样《爱丽丝》的Light-Cube就归我们了。还有，希望能转告一下瓦沙克那个笨蛋。」

就像是听到了克里特的声音一样，背后传来短暂的咒骂声。

「现下无法操作管理权限，账号数据的重置是不可能的。也就是说，队长和瓦沙克要是在那个世界里『死』了的话，那个账号就再也用不了了。之后就只能以一个小兵重新来过。」

「嗯……我知道。当下先不去前线。JSDF有什么行动？」

「现在还没有。看来还没察觉到你们潜行。」

「好。那先切断通信了。下次联络就是在确保爱丽丝并准备离开的时候了。」

「了解、祝您成功。」

关闭通信窗口，随着轻微的违和感再次回到加速倍率。

瓦沙克还在边絮絮叨叨地咒骂着边和铠甲的卡扣搏斗，最后终于把所有的外装丢在地板上，只穿着皮革衬衣和裤子站了起来。

「呐，兄弟。不如去市区玩一下……看来不行吧？」

「先忍一下。目标回收之后给你一晚时间。」

「了解。杀人和玩女人都随意啊……那我就先乖乖睡觉了。我用那边的房间。」

格叽格叽地响动着关节，瓦沙克消失在隔壁的一间睡房后，加百列也吐了口气把宝冠从额头取下。

把披风和长袍放在沙发上，剑则抛在上面。

之前玩的VR游戏，是把装备卸掉以后回到物品窗口的，不过看来这个世界则没有这样的便利机能。恐怕这样生活上一个月这个房间就会变的十分糟糕，不过反正后天就会离开城堡，下次回来的时候就注销了。

边解开上衣的扣子，边打开瓦沙克对面的房门，加百利吃惊地停下了手。

那边大的恐怖的寝室里，令人吃惊的豪华床铺边——有个跪拜着的小人影。

应该命令过包括佣人在内的所有人，都不得进入城堡玉座之间以上的楼层。竟然有人能违背神的命令，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瞬间想要去取回剑，但加百列还是就这样踏入了寝室，关上房门。

「……谁？」

短暂地吆喝。

回答的是，是有点沙哑的声音。

「……请让我担任今晚的侍寝。」

「嗬？」

吃惊地皱了下眉头，加百列在微暗的寝室里慢慢地走向床边。

双手着地的，确实是个身披薄衣的年轻女子。深蓝色头发用饰带高高地扎起。隐约透露出的线条来看，没有携带武器的迹象。

在鲜艳的丝绸床单上坐下并询道：

「是谁的命令？」

女子隔了一瞬间后，用细细的声音回答道：

「不……。这只是我的义务而已。」

「是吗？」

加百列移开视线，扑通一声横卧在床中央。

数秒钟后，女子挺起上半身，无声无息地滑到他右边。

「失礼了……」

如此细语的女子，有着连加百列也忍不住在内心赞叹了一下的美貌。肌肤的颜色较深，但颊骨周围却透露出某种北欧的高贵气质。

看着轻柔地解开薄衣，准备松开头发饰带的女子，加百利体验到了某种感动。

人工Fluct Light竟然会做到这般地步吗。

而且，这还是不完全的AI吗。那完成形态的爱丽丝会达到怎样的高度呢。

让加百列心动的，不是献出身体的女子的行为。

不是那样——

他已经推算到了从猛地散开出来的头发里女子抓出的，高高举起的小刀。

游刃有余的加百列抓住女子的右手，同时闪现另一只手，抓住她纤细的脖子将她按倒在床上。

「呜……！」

女子露出小小的犬齿，依旧拼命地反抗着想要刺出小刀。她的腕力比想象的还大，但还不至于让加百列感到慌张。把女子的手臂反转到底，拇指轻轻按住气管封住了她的行动。

虽然因剧痛而扭曲着脸，但女子的灰色眼瞳里透露出的决意却没有丝毫减弱。从她刚猛的表情、不到位的化妆和锻炼得当的身体来看，并不是专业的暗杀者【Assassin】那么，抱有反意的应该不是名叫弗·萨的刺客首领，而是其他九将之一——恐怕是人类将军的其中一人。

稍微贴近脸去，加百列发出与刚才相同的疑问。

「谁的命令？」

女子紧紧地咬着牙，从牙缝中得到相同的答案。

「是我自己的……意志。」

「嗬。那，你的长官是谁？」

「……没有。」

「哼。」

加百列不带一丝感情，如机械般思考。

《拉斯》想要突破的人工Fluct Light的界限点。就是无法反抗一切上位的存在所制定的规则，法和命令。

跟被无数的法所束缚的人界Fluct Light们相比，Dark Territory的住民们看似能更为自由地生活，但本质却没有变化。只是因为给这边的Fluct Light们规定的法律只有一条，所以表面上感觉很自由。

那条法律就是「用力量夺取」。这是个拥有更高战斗力的人，可以支配下位的人的弱肉强食的世界。拉斯的实验如果按计划进行，饱含秩序的人界和充满混沌的暗之国即使没有加百列的介入也会引发激烈冲突，通过战争状态实现突破。

但是不知道因何理由，计划进入那个阶段前，在人界诞生了突破极限的Fluct Light。拉斯的内奸并没有发送暗之国这边也发生了同样存在的情报。

也就是说，以小刀企图杀害皇帝的这个女子，也是被绝对的法律束缚着的灵魂。但是从刚才被加百列质问，不，是命令下也没有回答她的主人是谁来看——证明这个女子，比起皇帝而且是神的加百列的命令，更优先忠诚于自己的主人。换句话来说，她认为主人比皇帝更「强」。

这样一来，要让作战顺利进行，有必要向将军和干部Unit们好好地展示一下自己的力量，让他们认识到加百列——皇帝贝库塔才是这个世界最有力量的人才行。但是，也不能把贵重的将军Unit全部破坏。要怎么做呢——

不。

反正还是要把将军中的一人处分掉才行。让这个女子抱有暗杀意向的某人。

要如何揪出那个背叛者来呢。再联系一次克里特，从外部监视将军Unit吗。不，如果这样做就要把时间加速倍率调回1倍，那样会消耗贵重的现实世界的时间。

那——

一瞬间考虑至此的加百列，再次窥探向女子炼铁色的瞳孔。

「为何要朕的命。给你钱了？还是答应给你地位了？」

无需思考便发出的质问。但是，立刻就得到的答案却出乎意料。

「为了大义！」

「嗬……？」

「现在发动战争的话，世界会后退百年，不，两百年！必然会回到弱者被蹂躏的时代！！」

加百列再次感到一丝震惊。这个女子，真的还处在突破极限之前的阶段吗？如果是的话，让她说出这个台词的是这个女子的主人吗？

加百列把头贴的更近，在眼前凝视着灰色的眼瞳。

决意。忠诚。深处藏着的感情是……

啊，原来如此。

要是那样，这个女子已经没有必要了。正确来说，这个女子的Fluct Light已经不需要了。

加百列遵从做自己的判断，已经无需再发一语，无情地往抓住女人脖子的左手施加了力道。

感觉到骨头跟气管被压扁了。女子的眼睛大大地张开，口中发着无声的悲鸣。

紧紧地压住挣扎的四肢，毫不留情地勒紧着脖子，加百列却感觉到与刚才不同的惊讶。

这真的是虚拟世界吗。无论是左手传来的肌肉和软骨被破坏的感触，还是从裸露的肌肤散发出来的恐怖和痛苦的味道，都比现实世界更加真实地刺激着加百列的五感。

无意识地震颤着身体，左手反射性地收缩。

随着咯唧一声闷响，不知名的女子的颈椎骨粉碎了。

然后，加百列看到了。

从双眼紧闭，咬紧牙关的女子额头——涌现出虹色的光芒。

这不就是那时——小时候让艾莉西亚丧命时看到的，「魂之云」吗。

瞬间，加百列将口大大的张开，把女子的灵魂一丝不留地吸了进去。

恐惧，痛楚——的苦味。

悔恨，悲伤——的酸味。

还有更多，加百列的舌头被无以言喻的天上的蜜酿浸渗。

合上的眼睑里，朦胧的光景在闪闪发光。

在老旧的两层住宅的前庭里嬉戏，小小的孩童们。有人类，有哥布林，还有食人魔。看到这边，就浮现出一脸灿烂的笑容，张开双手一起跑了过来。

那个映像消失了，这次则是看到了某个男人裸露的上半身。彻底锻炼过的宽阔的胸板，温柔地，强力地拥抱。

『我……爱你……阁下……』

传来细小的声音，再回响，然后远去。

一切消失之后，加百列依然用力地抱着女子的尸体。

太美妙了。这是何等美妙的体验。

加百列的意识大部分为法悦震撼，但残存的理性碎片却试图寻找产生这个现象的原因。

收纳着这名丧命女子的Fluct Light的Light-Cube和加百列的Fluct Light通过STL连接着。大概是因为「天命」——也就是Hit Point归零，被清理掉的量子数据碎片通过回线逆流了过来。

但是，那样的理由对现在的加百列而言已经无所谓了。

穷尽一生追寻的『现象』，如今他又再次体验到了。加百列把死去的女子最后抱有的感情——『爱』毫无保留地摄取，尝尽了。那简直就像是落入荒凉沙漠中的一滴琼浆玉液。

还要。

还要。

还要更多的杀戮。

加百列的身体大幅度地向后仰着，发出无言的哄笑。

*　*　*

再次让十名将军排成一横列，加百列满足地眺望着它们恭恭敬敬跪拜着的样子。

它们按照命令，在两天内完成了进军的准备。照此来看，也许这些Unit们比现实世界里格罗金DS本部的高层领导们还要优秀呢。

真的，干脆就把它们作为『完成品』好了。完美的任务处理能力，加上这个忠诚心。作为搭载在战争用机器人的AI，已经无可挑剔了吧。

话虽如此，它们的忠诚，是基于拉斯不断追求的人工Fluct Light的未完成度，这点可不能忘记。

也就是，正因为灵魂里刻印着『由最强力量的所有者支配』这个绝对的原则，这十个人才会顺从于身为皇帝的加百列——不，是贝库塔。而同时，当加百列的力量受到质疑的瞬间，这里有谁会造反也绝不奇怪。

这个质疑如今已经成了现实。

那个女人意图杀死身为最高权力拥有者的皇帝。她的心中，有着比加百列地位更高的主人存在。当时被她称为『阁下』的某个人。而那个人就在这十名将军中间，这一点几乎毫无疑问。

对她而言，比起皇帝贝库塔，自己的主人才是真正的强者。那么，那个阁下自身，没有从内心发誓效忠加百列的可能性也很高。要是带着这样的Unit奔赴战场，被人趁机陷害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所以，从眼前跪着的十人中揪出那个『阁下』并将其处理掉，是出阵前的最后一项工作。

同时，为了在他们的Fluct Light里永远的刻下谁才是最强之人这一概念，也要让剩下的九人见识到皇帝的力量。

这时，加百列·米勒，根本没有考虑过会被眼前的十个Unit抓住空挡，也就是在一对一的战斗中被打败的可能性。对他来说，Under World终归只是服务器里的虚拟世界而已，他仍然被这里存在的Unit全都是人造物【NPC】这个固定概念所陷——

*　*　*

暗黑将军毕克苏尔·乌鲁·沙斯特，保持着跪伏的姿势，脑里回想起师傅的话。那是二十多年前，在暗黑骑士团本部修炼场里的记忆。

『——老夫的师傅的师傅，被人取下脑袋当场死了。师傅则被人贯穿胸部，在回城堡的路上毙命。但是，虽然老夫掉了一只胳膊，但却活到现在。这是足以自豪的了。』

正坐在黑色反光地板上的师傅这样说着，把从胳膊肘以下被巧妙切断的右臂展示给沙斯特看。只用药物止住了血就缠上绷带的伤口，光是看看就觉得疼。

在大约三天前制造这个伤口的，就是暗黑骑士的宿敌，也是世上最强的剑士，或者说是最凶狠的怪物——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Synthesis·One。

『你知道这里有何含义吗，毕克苏尔。』

当时，刚过二十岁的沙斯特只能挠头。师傅把单手放到便装下面，闭上眼睛，轻轻地继续说道：

『渐渐赶上了啊，终于。』

『赶上——那个人了，吗。』

年轻的沙斯特的声音里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感触。就在几天前，当着自己的面贝尔库利展现的剑技是压倒性的。师傅的手臂伴随着鲜血飞起来的瞬间，如冰柱般贯穿背骨的寒气至今无法褪去。

『——老夫今年已经五十了。但是，不光挥剑方式，连握剑方式我都还极其在意。我想，等五年，十年我死掉以后也不会改变吧。』

师傅静静地述说。

『……那样，像我们这样短命的人子是无法到达已经活了两百年以上的那个不老者的境地的。虽然很丢脸，直到双剑交锋的瞬间，老夫还抱着这个念头。但是，惨败逃回来后，我才领悟这是错的。一直以来，师傅及师傅的师傅们不断挑战那个男人，并不是白费力气的……。毕克苏尔啊，所谓最强的剑是什么？』

被突然问到，沙斯特反射性地回答：

『是《无想之太刀》。』

『不错。经过长年的修行与剑合为一体，无需斩，无需拔，无需动，放出的一击才是究极的剑。师傅如此教我，而今我把它教给你。但是呢……毕克苏尔，那也不是。还有更强的。我被那个怪物所砍，而领悟到了。』

师傅的脸上，浮现出些许的兴奋之色。沙斯特保持着正坐弹出身去问道：

『还有更强的……那是？

『无想的反面。是断然的确信。是意志的力量，毕克苏尔。』

突然，师傅从木地板上站起，高举切断的右手。

『看到了吧。那时，老夫以右斜斩斩下。真的是无想的斩击，是我一生中最快的剑。拔出那一刻，已经取得了先机。』

『是……我也这么认为。』

『但是，但是呢。本来他的招式会被老夫的剑弹开的，结果是老夫的剑反被制压，这个手臂被砍飞了。……你能相信吗，毕克苏尔，那个瞬间，他的剑甚至没有碰到老夫的剑！』

沙斯特无言，然后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这……这种事……』

『是事实。就像……剑的轨道本身，被看不见的力量远远扭转了。既不是术式，也不是武装完全支配术。只能这样来说明那个现象了。老夫的无想太刀，被他经过两百年锤炼的意志力打败了。因为他过于强烈地断定了剑的轨迹，所以成了不变的事实！』

师傅的话，沙斯特无法立刻相信。

意志的力量这种无形之物，能击败坚定存在的又重又硬的剑，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的。

师傅早就料到了沙斯特的反应。突然整理便装的下摆，轻快地坐到黑光木板上。

『好了，毕克苏尔啊。老夫来教你最后的剑诀。把老夫——斩了。』

『您……你在说什么！难得……』

活了下来，沙斯特不得不吞下这句话。突然，师傅的双眼闪耀着强光。

『正因为我们性命相连，才要你斩了老夫。既然被那个人一击打败，在你心里老夫已经不是最强的了。只要老夫还活着，你就无法跟那个人对等地战斗。你也将老夫斩了，不，杀了老夫，然后站在与他……贝尔库利同一个高处！！』

师傅说完后站起来，将被砍去一半的右臂宛如握着剑一般架起。

『快，站起来！拔剑吧，毕克苏尔！！』

沙斯特斩了师傅，结束了他的生命。

同时，用身体领悟到了师傅的话的意义。

被斩飞的师傅的右手握着的无形之刃——名为『意志』的剑，与沙斯特的剑在交错的瞬间散发出激烈的火花，真实地在脸上划破出一道永不消失的伤痕。

被泪水与鲜血涂抹在脸上，年轻的沙斯特站到了超越《无想之太刀》的极致——《心意的太刀》的境地边上。

岁月流逝——五年前。

沙斯特终于向暗黑骑士的仇敌，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发出了挑战。年仅三十七岁，感觉自己的剑已经到达了顶峰。

师傅以一条胳膊换取了生还，但沙斯特并没有战败而归的念头。因为，沙斯特并没有作为后继者的弟子。不希望让弟子也背负斩师，再被弟子所斩的命运。他决定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把血染的连环就此斩断。

承载着所有的决意和觉悟、亦即『心意』的剑，在与贝尔库利的第一刀正面交锋时，并没有被弹开。但那一刻沙斯特已经预感到了会败北。因为他不认为自己还能再度使出同等沉重的斩击。

但是，贝尔库利在两剑相交的同时，粗声笑道：

『不错的刀法。若是只有杀意，是挡不住我的剑的。回去好好考虑我话里的意义吧，五年后再来——小子。』

随后整合骑士长就拉开距离悠然离去。然而不知为何，却无法向他那看似破绽百出的背影挥剑斩落。

要理解贝尔库利话中之意，需要很长的时间。但是，五年后的现在总算是明白了。那时，如果沙斯特只带着杀气和仇恨去挥剑的话，恐怕瞬间就败了吧。虽然只是一回合，但之所以能对等交锋，是因为抱有比杀意更加沉重的觉悟。

也就是——对以性命为代价传道授业的师傅们的感谢，和对继承自己的年轻人的祈愿。

所以，沙斯特在收到最高司祭死亡的消息后立刻决定开始和平交涉。他确信，如果是那个贝尔库利，必定会接受自己的提议。

基于同样的理由——

这个突然降临奥布西蒂亚，二话不说就决定开战的皇帝贝库塔，必须除掉。

即使跪地俯首，沙斯特也在锤炼着要承载于必杀的太刀上的『心意』。

离开暗黑界数百年后再度复活的皇帝，是个有着白色肌肤和金色头发的年轻男子。身躯和容貌，都算不上有魄力。

但是，只有那格外湛蓝的双眼，显示出皇帝并非凡人。那双眼里拥有的是『虚无』。吸收所有的光，不会放走一切的无底深渊。这个男人，或者说是神，隐持着巨大而邪恶的饥饿。

如果锤炼的心意之力，被皇帝的虚无所吞噬，剑就无法触及。

那时自己将会丧命。但是，意志应该会被后面的人所继承。

唯一的抱憾是，因为昨天没有看到利皮雅而未能传达自己的决意。恐怕是忙于处理出征前的杂务，或是呆在她重要的『家』里吧。

要是跟她说自己去斩杀皇帝的话，她一定不会听劝而要求一起来吧。现在这样就好。

沙斯特缓缓吸了口气，积存起来。

用手触摸从腰上解下，放在地板的剑，慢慢的，慢慢的注入力道。

离玉座大约十五Mel。只要踏前两步就能到达的距离。

必须领悟初动。拔刀则应无想。

把提升到极限的心意之力，沿着手指注入触碰的剑。然后把身体化空。

左手握紧剑鞘——

就在这时。

皇帝用玻璃般柔滑而硬质的声音，若无其事地说道：

「就在——前晚，有人潜入了朕的卧室。头发里藏着短剑。」

被抑制的惊叹声摇动着大厅的空气。

沙斯特左边并排的九个诸侯里，有人轻轻地屏气，有人从喉咙深处低声呻吟，还有人把身子缩入厚法袍中。后面的干部里也有几个人发出了声音。

沙斯特也同样震惊。保持着斩前的体势和气势，瞬间沉思了一下。

除了自己外，还有其他人得出要排除皇帝的结论。遗憾的是，皇帝依然健在那就表示失败了吧——可究竟放出刺客的是九人中的哪一个呢？

不会是亚人的五侯。巨人，食人魔、兽人就不说了，就算是比较矮小的哥布林族也不太可能避开卫兵的耳目潜入最顶层。

如果考虑人族的四侯的话，首先可以排除年轻的拳斗士头领伊修凯恩，和商工会头领琏吉尔。伊修凯恩是个只把空手斗技锻炼到极致而又直来直去的小伙子，而一旦开战，琏吉尔就将处于可以财源广进的立场之上。

从潜入寝室这个线索来看，暗杀公会会长弗·萨最为可疑，而实际上也搞不懂那个男人究竟在想些什么。但是用短剑却让人费解。

因为暗杀公会在黑暗的洞穴底下专心致志研究的，是除开暗黑术和武术外的第三种力，「毒」。弗·萨一族，是为了能让不受术士行使权限和武具装备权限优待的人生存下去所集结的集团。他们有着独特的行规，可以使用的武器仅限于涂有毒药的藏针和吹针。短剑则不在此列。

同理，就跪在左边的暗黑术师长D也可以除外。只有权势欲的这个女人，虽然可能会考虑高举皇帝的首级一口气成为暗黑界的支配者，但D属下的术师并不能装备优先度高到能伤到皇帝玉身的短剑。

但这样一来，放出刺客的就不是九将军中的任何一个了。

剩下的——就只有暗黑骑士长沙斯特自己了。

但是，当然的不会是自己。因为他已经决定，在除掉皇帝的时候，要赌上自己的性命去挥剑了。当然也没有对部下们下达过暗杀的命令，连隐藏的决意也没提到过，一次都——

不。

不……

难道是。

皇帝放出话以后，沙斯特只思考了一眨眼时间，他已意识到搭在剑鞘上的左手指尖已经瞬间冰冷了。

原本充满刀身的高涨的意志力瞬间变质了。畏惧。不安。恐怖。然后——变成极低温的确信。

几乎同时，皇帝贝库塔开口说了第二句话：

「朕不想在此追问，派出刺客的人的名字。行使自己所持的力量，欲获得更多力量的气魄很好。想要取朕的首级，就随时向我的后背砍过来吧。」

皇帝再次睥睨着熙熙攘攘的大厅，白皙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表情——渗透着浅浅的微笑。

「当然，希望你们能理解，这种赌注是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的。比如说……这样。」

从漆黑的长袍露出手轻轻做了个手势。

随后，设置在玉座侧面，位于沙斯特东侧的墙壁上的小门毫无声息地打开，女仆簌簌地走进来。双手捧着个大银盆，上面放着方形的东西，但被黑布遮盖着看不到具体是什么。

女仆把银盆放到玉座面前的绯绒毯上，向皇帝恭敬地低了低头，回到了门里。

森然的寂静中，皇帝带着扭曲的笑意，伸出鞋尖，踩住银盆的盖布将它踢开。

全身，甚至连思考力都已冻僵的沙斯特、双眼捕捉到的是——

比最好的水晶还要通透的，冰的正立方体。

以及它内侧封禁的，是自己的爱人永远不能醒来的睡脸。

「利……皮……」

雅。沙斯特只是动着嘴唇嘟哝着。

包围全身的冷气都消失殆尽，无尽的黑暗与虚无充斥着内心。

沙斯特知道，暗黑骑士利皮雅·赞凯尔在秘密地运营着孤儿院。她把失去父母兄弟，快将死在路边的孩子们，不分种族地庇护并教育他们。沙斯特从利皮雅的行动中，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所以，沙斯特只对利皮雅说出了自己的理想。打破与人界慢性化的战争状态，创造一个不用互相抢夺，相互扶持的世界，这种无尽的梦想。

但是，自己的话却驱使利皮雅去暗杀皇帝，导致了这种悲痛的结果。虽然杀死她的是皇帝——无疑也是沙斯特自己。

虽然只是一瞬间，无比巨大的悔恨和自责的风暴，在沙斯特空虚的胸腔肆虐。

然后毫无挣扎地变质成黑色的感情。

杀意。

杀。玉座上翘着腿，浮现着浅笑的那个男人无路如何都要杀掉。

就算，以自己的生命，和Dark Territory的未来为代价。

*　*　*

接下来，谁才是有嫌疑的那个『阁下』呢。

加百列随着不尽的兴趣，眺望着眼皮底下跪拜着的十个Leader Unit。

作为刺客的女子，打从心里爱着自己的主人。加百利把女子死时发出的，可比拟天界的甘露的感情毫无保留地品尝吸尽，不仅是女子的思慕，连『阁下』对女子抱有的感情的性质也都理解——虽然只是模式化的数据。

所以他确信，把女子的头摆出来，那个被称为阁下的人一定会有所行动。把反兵相向的叛逆Unit无情地处死，让剩下的Unit的忠诚状态因恐惧而提升。与现实世界所玩的模拟游戏没有任何不同。

真是群可怜又欢乐的人。

虽然拥有真正的灵魂却被限制了智慧，而且还能随意地杀完又杀不停地再生产。总有一天，当Under World连同Main Frame和Light-Cube归我所有时，从小就被其所苦的饥饿必然会得到满足吧。

把撑在玉座扶手的手腕贴靠在一边的脸上，加百列轻松地等待着。

与Unit们相距十五米略多一些。无论什么武器的攻击，用左腰装备着的剑迎击也是游刃有余的。

当然，没办法处理从「System Call」开始的命令攻击。但是，加百列的不安已经在登录前就被抹拭了。

超级账号——《暗神贝库塔》是拉斯的员工为了对Dark Territory进行强制操作而设定的。所以，被称为天命的HP非常高，装备的剑也是最强的，甚至——贝库塔拥有所有命令对其无效的犯规特性。

被这么多条件庇护的加百列，即使是在十个Unit中最左边的穿着漆黑铠甲的骑士，猛地将弯曲后背时。

在其全身，都包围着如淡影般的光环时。

甚至在看到骑士的右手如闪电般地握住地上的剑柄，同时猛然抬头，从刚毅的相貌中央，锐利的双眼中放出非人之物的深红光后——

一步步发生的事情还没有完全理解。

包括这个世界，在既是由服务器演算的程序的同时，也是跟人的灵魂同质的光子所构筑的《显现之梦》的事。

还有因此，黑骑士发生的纯粹而强烈的『杀意』，已经能从他的Light-Cube向Main Visualizer，然后经过量子通信回路注入加百列所接续的STL中这件事。

*　*　*

沙斯特在染满血色的视界中央，只看得到皇帝的身姿。

以生平最快的动作挥动右手，拔出了剑。

从刀鞘解放的，是他从师傅那里继承的神器—长刀《胧霞》所见惯的灰色刀身。如名字一样，如夜雾般的浓霞包围着长大的刀刃，蜿蜒着卷起漩涡。

这个现象的理论，与长年研究也未能解开的整合骑士的究极奥义——武装完全支配术是相同的，沙斯特察觉不到，也已经不需要去察觉了。

「杀！！！」

随着瞬间的呐喊，沙斯特把所有的愤怒、憎恨、以及悲伤都载于刀上，重重地以大上段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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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从人界北端，到遥远的东域之边。

踏入四帝国之中，谜团最多的土地伊斯塔瓦利耶思，无论是整合骑士爱丽丝，还是出生于西帝国的雨缘都还是第一次。

眼下连绵的险峻奇岩之间，如琉璃般湛蓝的滔滔河水蜿蜒相接。时而出现在河畔的村落和街道，跟北方见惯的石造建筑不同，几乎都是用木材建造的。

仰望天空指向自己的人们，头发全都是黑色的。和爱丽丝无论怎样都合不来的骑士团副长法娜提欧好像就是这里出生的。

把视线移回跟前，爱丽丝握着缰绳的手中呆呆地望着天空的桐人，他的头发也是漆黑的，说不定他也是东域出生的。本想落到村里，让桐人跟人们接触也许能成为取回内心的契机，不过现在是一天都不能耽搁了。

晚上在安全的湖岸野营，只靠着雨缘猎取的鱼和干果充饥急行了三天——

十一月二日的午后，终于，遥远的前方，如墙壁般连绵的终结山脉，和用神之斧把岩面切断般垂直的山谷进入了视野。

「……看到了呢，桐人。」

爱丽丝嘟囔着，摸了摸强迫载着重物进行长途旅行的爱龙的脖子。现今，传说级的魔兽已几乎销声匿迹，飞龙成了拥有最大级天命和优先度的生物。但是，载着两个人和三把神器飞行也绝非小事。半年里随它吃鱼的生活积蓄起来的余力也已大致用光了。

到了野营地后定给它新鲜羊肉吃个够。爱丽丝如此想着甩了甩缰绳，雨缘像不知疲倦似的高声鸣叫，加快了飞行速度。

远处看只是细如纸张，缝隙般的山谷，靠近之后就发现真的是非同小可。

跨度有一百Mel左右。即使让兽人或食人魔的大军以横列突进，宽度也非常足够。

切割山脉笔直延伸的山谷面前，是仿佛要把环形的入口包围一样宽广的草地。无数的帐篷整然排列形成一个大的野营地。到处都升起煮饭的炊烟，周围则是几个卫士部队在专心地摆阵训练。晃动的刀光，和散发出的沉重气势甚至传到了爱丽丝飞行着的高空。

士气没有所担心的那么低——但不管怎么说绝对数量还是太少了。粗略一看，总数不及三千。反过来，Dark Territory的侵略军怕是不下五万吧。在人界，士兵和卫士是只赋予极少数人的天职，相对的，山那边是无论男女老幼只要能动的都是士兵。

这个状况下，就算多爱丽丝一人参战也改变不了什么吧。到底骑士长贝尔库利要如何去守护世界呢……

爱丽丝沉思着飞越了野营地，牵引雨缘向山谷形成的微暗进发。

「抱歉呢雨缘，再稍微飞一下吧。」

她这么说了声，龙“咕噜噜”地回应后，索尔斯之光便被山岩遮盖。

一进入山谷，冷嗖嗖的寒气立刻包围身体。左右的岩壁，是只有神才能作出的完美的垂直平滑面。别说生物，连棵草木都看不到。

如此低速飞行数分钟后——

叆叇的雾霭前面，能看到几个巨大的构造物，爱丽丝不禁吞了口气。

「这就是……《东之大门》……？」

垂直地耸立着的灰色门扉，从底部到顶上估计高达三百Mel吧。虽比高过五百Mel的公理教会中央大教堂要低，但是两者的威压感却不分上下。

最让人惊愕的是，左右的门都是由没有任何缝隙的一块岩石所筑。此等存在物人手自然是削不出来的，就连术式进行加工生成也绝对不可能。世界最强的术者最高司祭Administrator过去创造的最大的构造物，是把央都圣托利亚一分为四的《不朽之壁》，但它上面的一块块岩石也远比这个大门要小。

也就是说，这个大门是在世界之始，由神之手设立在这片土地上的。为了把两个世界分开——也是为了引发三百多年后的惨剧。

「停下，雨缘。」

让雨缘在空中停滞，爱丽丝再次从近处看向大门。

像是连接左右的门，或者说岩板般，不知为何标记着神圣文字。

「Destruct……at……the, last, stage……」

虽然试着读了中间的一段文字，不过却不知道其意义。

正歪头思考的时候，突然，一阵吱吱嘎嘎的恐怖声音震动着空气，爱丽丝和雨缘都惊呆了。她控好飞龙的脖子凝视过去，刚才还很平滑的大门一部分，生出一条如闪电般的黑色裂纹并向下延伸。

长达数十Mel的裂缝刚一停止，表面就掉落下几块岩石的碎片，然后在谷底激起沉闷的冲击声。

抬起头重新看向巨大的门扉，产生裂缝和发生脱落的还不光是那里。应该说，巨大的门几乎全都布满了网目般的黑线。

爱丽丝轻轻甩动缰绳，让骑龙尽可能地靠近大门。

战战兢兢地伸出左手，在空中快速地划出丝提西亚之印，轻轻地敲了下门的表面。

浮现的紫色窗口标记着《东之大门》的天命最大值和当前值。

左边的数字是至今为止见过的所有天命中最高的——超过了三百万。然而右边却是不到其千分之一的2985。而且，最右边的数字就在看着的时候减少了一点。

手掌已经渗出了汗，爱丽丝用口数着数，测量着数字再次减少所用的时间。然后估算出天命完全消灭的期限。

「……不会吧……」

对自己计算得出的解答难以置信，爱丽丝嘀咕道：

「……五天……只剩下，仅仅五天而已了…………？」

俨然耸立超过三百年的世界尽头的门，竟然还有不到五天就要崩坏了——这怎么可能？

接赛尔卡灿烂的笑容和加里塔老人满是深深的皱纹、晒黑着的脸，还有父亲加斯胡特不和悦的颦蹙着双眉的面容一一从爱丽丝脑中略过。击退袭击他们的哥布林，用冰将洞窟封印还只是几天前的事。她还以为这样就能让露莉德获得暂时的和平。

一旦五天后大门崩坏，暗之军队将蜂拥而至，守备军防守不住的话，嗜血的怪物们就会如洪水般涌入人界。其大潮不日就会到达北部边境，露莉德也会被吞噬吧。

「必须……必须想点办法才行……」

爱丽丝像在说梦话般自言自语着，无意识地拉动缰绳。与即将崩坏的岩板拉开一段距离后，雨缘缓缓上升，在与门板顶端差不多的三百Mel左右高度再次停下。

门的对面，也同样是将山脉切裂的山谷连绵接续。但是，那边呈现的却不是蓝色的天空和绿色的草原，而是Dark Territory的血色天空和洒满煤渣一样的不毛荒野。

爱丽丝不想看到这不祥的光景，但皱眉细看——

朦胧的黑色大地上，能隐约地看到摇晃的微光。

让雨缘飞高一点后，凝神眺望。光并非只有一点，而是不规则地密集延伸。

那是篝火。

是野营地。暗之军队的先锋，已经在眼皮底下架好态势，只等大门崩坏，通往人界的道路打开。

「还有……五天……」

爱丽丝再次轻声嘟囔着。

立刻，像是要逃避现实般，调转龙头，顺着原来的道路向山谷后退。因为如果长时间看着那无数的篝火，感觉会被巨大压迫感所吞噬而单骑杀将过去。

真要如此，如果对方只是哥布林或者兽人的步兵的话，她还是有自信能取下一两百个首级全身而退的。但如果敌阵里有食人魔弓弩兵，或者暗黑术师部队，事情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虽说整合骑士能一骑当千，但也不过如文字所述，只是一个人而已。如果受到剑技或术式无法企及的从遥远后方而来的远隔集中攻击，是必然会受伤的。即便是轻伤，持续积累下去也迟早会到达天命的上限。那正是骑士长贝尔库利长年担忧的整合骑士团——甚至是人界在防御上最大的弱点。

拘泥于过度集中战力的Administrator已死，死藏于大教堂的大量武器防具已经分配给紧急编制的守备队。但是剩余的时间太少了。至少有个一万士兵，一年的准备时间的话——

伴随着轻轻的叹息，挥去无意义的思考，爱丽丝对雨缘做出了下降的指示。

守备队的野营地点中央的草地空出了一大块。看到旁边的巨大帐篷，就知道那里无疑是飞龙的起降场。

弧形飞舞而降的雨缘，用钩爪激起地上的杂草转向帐篷，发出咕噜噜噜的高鸣。

很快，传来稍低的鸣叫。是兄龙滝刳吧。爱丽丝刚停下飞龙就抱着桐人跳落到草地，并帮它取下了双脚的重物袋。雨缘迫不及待地就冲向帐篷，从下面伸出头跟兄长相互磨蹭。

爱丽丝不禁会意地微笑起来。但她也马上察觉到从背后跑来的脚步声，慌慌张张地蹦起面孔。整理了一下质朴的裙子，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收到背后。

还没来得及回头，熟悉而轻快的声音就响彻着起降场。

「老师啊！吾师爱丽丝大人！！我就相信你会来！」

咋咋地踏着草地滑步而来的，正是十天前才分别的整合骑士艾尔德利耶·Synthesis·Thirty-One。虽然是在长期野营之中，但他藤色的长卷发和白银的甲胄都依旧是一尘不染。

「……看你很精神啊。」

对爱丽丝冷淡的言语，极度震惊地颤动着长长的睫毛，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唇角——完美地冰冻了。

当然是因为注意到了爱丽丝左手抱着的黑发少年。

拉了一下左脸，猛然反仰起头，年轻的骑士摆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说道：

「带过来……了吗。为什么呀。」

爱丽丝也对抗着挺起胸膛回答道：

「当然的。因为我发过誓要保护他。」

「可，可是……一旦开战，我们整合骑士将会立于最前线哦。与敌兵刀剑相接的时候怎么办？不可能背着他打吧。」

「有需要的话我会那么做。」

仿佛要从艾尔德利耶眼中藏起来一般，爱丽丝抱着无法自己站立的桐人的纤细身体稍微侧了侧身。但是，不知不觉起降场周围已经三三五五地聚集了休息中的卫士和下位整合骑士。他们耀眼地看看爱丽丝，又惊讶地看看桐人。

为了覆盖浪潮般的吵嚷声音，艾尔德利耶放出锐利的反驳。

「师啊，不可以！请恕我直言，抱着这种无用的包袱作战，不光剑力会减半，连师傅本身也会陷入险境,这样绝对不可以！爱丽丝大人在将要到来的大战里……」

把话中断，戴着华丽的银护臂突然指向周围的剑士们。

「……有着率领他们作战的职责！您怎么可以不全力以赴呢！」

言之有理。虽然没错，但也不能就这样回答。对自己而言，哪一个——为了人界而战也好，还是守护桐人也好，都是同等重要的。爱丽丝咬紧牙关思考着该如何说明。

同时，对于艾尔德利耶的言辞态势，让她感到惊讶。

与过去在中央大教堂接受爱丽丝的剑技辅导时的整合骑士艾尔德利耶，有着某种难以诠释的变化。那时，他崇拜着爱丽丝，无论她说什么都言听计从。

这也是当然的。这个世界的人们，被神秘的《外界的神明》封印了右眼，绝对不会反抗法律和上位者。就爱丽丝所知，成功自行突破封印的，只有爱丽丝自己，和已故的青蔷薇剑士优吉欧。连号称拥有神之权限的Administrator和Cardinal，都无法违抗那个封印。

也就是说，艾尔德利耶应该还处于那个封印的支配下。然而现在——也并不是说直接违背爱丽丝的话，如果强制命令还是会遵从的吧。但确实已经不是过去的「盲从状态」了。会自己思考，陈述自己的意见。

为他带来这个变化的原因，恐怕是桐人，和优吉欧。

虽然只与身为世界最大的反叛者的二人进行了短暂的接触，却已深深动摇了艾尔德利耶的灵魂。

回想起来，即使是在露莉德生活的妹妹赛尔卡，也时常对村子形式化的规矩和顽固的当权者们的言语露出不满。还有——把桐人和优吉欧带离圣托利亚养成学校的时候，从人群里走出的两名女学生。身为一般民众，而且还是年幼的少女，竟然主动向整合骑士说话，这种事本来是不可能发生的。

最后——连爱丽丝也受到了感染。

与桐人交剑，从大教堂外壁掉落以前的自己，对世界的构成，教会的支配，以及最高司祭的神性，没有一丝的怀疑。

但是，在不得已下合力摆脱危机、接受休战、爬上外壁期间，桐人的声音、剑、以及漆黑的双眸都使爱丽丝受到强烈的动摇——最终打破了右眼的封印……

是的，桐人就是向这个充满虚伪调和的世界挥落的铁锤。榨干自己有限的肉体和灵魂之力，让世界动摇，震颤，最终敲碎了名为公理教会的、在世界的中心打入的巨大古钉。但是，作为代价，他牺牲了友人优吉欧和导师Cardinal，还失去了自己的心……

爱丽丝紧紧地抱住左手支撑的如枯木般的身体。然后，正眼看向艾尔德利耶。

想说。你之所以能变成现在的自己，是多亏了这个人的战斗。但是，肯定不会理解吧。对整合骑士团而言，桐人始终不过是可恨的叛逆者。

面对无言地站在那里的爱丽丝，艾尔德利耶带着像是忍受着沉重痛苦一般的表情正打算继续说下去。

这时，周围的人墙中，像是被看不见的巨人的手拨开一样，突然被切开了。

「哎呀，用不着那么生气的，艾尔德利耶。」

年轻的骑士煞地并立双脚，挺直了腰板。爱丽丝也缓缓地回过头去。

充满东域风格，聚拢在前面显得宽松的青灰色衣服。在稍低一点的位置系着深蓝色的带子。左腰上，简易地插着粗糙的长剑。双脚则趿拉着奇怪的木制鞋子。

这是远比不上周围的骑士和士兵的轻装。然而，从彻底锤炼过的巨大身躯散发出的威压感，却比任何铠甲都要厚重。

唰地擦了一下剃的很短，跟衣服相似的冰蓝色头发，声音的主人抿嘴一笑。

「哟，小姑娘。比我想象的还精神点嘛，这样我就安心了。脸上是不是胖了点啊？」

「……叔父大人。久未问候了。」

爱丽丝拼命忍住渗着泪水的颤抖声音，勉强露出浅浅的微笑，向世界最强最古老的剑士——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Synthesis·One行了一礼。

以整合骑士生活的六年里，爱丽丝仅对一个人开怀、拜为师长，并且作为父亲般敬仰。同时，她确信这个世上也只有他一人——桐人除外——是自己绝对赢不了的。

所以，现在还绝不能在他面前哭泣。

如果贝尔库利说不能把桐人留在这里的话她就只能遵从。当然，现在的爱丽丝就算是贝尔库利的命令也无法强制她。但是，如果在大家面前抗拒的话，会影响骑士团和守备军的秩序。在距离决战仅剩五天的状况下，绝不能对贝尔库利的指挥权有任何损伤。

仿佛完全看透了爱丽丝内心的纠结，贝尔库利唇角保持着宽柔的微笑慢慢地走了过来。

盯着爱丽丝的双眼，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骑士长对背后想说什么的艾尔德利耶瞥了一眼将他压了下去，转头看向爱丽丝手中的桐人。

紧闭起唇角。宛如蓝色白火焰的光芒，寄宿到那敏锐的双眼中。

贝尔库利呼地长吸了一口气。随之爱丽丝便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吱啦吱啦地冷了下来。

「……叔父大人……」

爱丽丝挤出了不成声音的声音。

贝尔库利是在精炼着剑气。准备将唯独整合骑士才能得到传授的《心意技》……超越了以心的力量移动物体的《心意之腕》的秘术，《心意之太刀》释放出来。

把精炼而成的意志力加诸剑上，释放。那道不可视的刀刃，偶尔甚至能将有实体的敌刃弹飞。骑士长所持有的神器《时穿剑》的连未来都能斩断的武装完全支配术，就是基于他那压倒性的意志力才得以初次成立的术式。

换言之——贝尔库利，打算斩了桐人吗。

如果他是要如文字所述，一刀两断地解决这个问题，那唯独这一点是绝对无法接受的。到那时，爱丽丝将拔出自己的剑去守护桐人。

被骑士长极度压倒性的剑气所压，不论是周围的士兵，还是艾尔德利耶，甚至帐篷底下的飞龙们都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在被重重压缩得难以窒息的空气中，爱丽丝拼死地想要调动起右手的手指。

然而，在爱丽丝触碰到爱剑剑柄的前一刻，贝尔库利动了动嘴角，传来如思念似的声音。

——没事的，小姑娘。

「…………！？」

就在爱丽丝屏住呼吸的那个刹那。

贝尔库利全身动也不动，但是两眼一闪放出惊人的光芒。

同时，爱丽丝怀中，桐人的身体激烈地震颤了一下。

乒！！的一阵硬质的声音响起，贝尔库利和桐人之间的空间中，弹出了银色的闪光。

——这是！？

爱丽丝惊愕不已地喘息起来，不过那时贝尔库利已经像是把刚才的剑气当作幻境一般露出了宽心的笑容。

「叔……叔父大人……？」

转向呆然着嘀咕的爱丽丝，最古老的剑士，跟以前练习时一样用指尖摩擦着宽阔的下巴说道：

「小姑娘，刚才的那个看到了吗？」

「是……是的。虽然只有一瞬间……好像是击剑的闪光……？」

「嗯。我向那个年轻人释放出了未成心意之太刀的小刃。要是砍中了的话，应该会切掉脸上的一块皮吧。」

「砍中……的话？那就是说……」

「没错，他接住了。年轻人用他自己的《心意》。」

爱丽丝情不自禁地向左手支撑着的桐人脸上窥探。

但是，期待破灭了。微微张开的黑色眼瞳里，只看到虚无的黑暗。依然没有任何的表情。

——但是，刚才他的身体确实颤抖了一下。

爱丽丝用右手抚摸着桐人的头发，看向贝尔库利。骑士长缓缓地摇着头，肯定地说道：

「看来年轻人的心确实不在这里……。但是，并没有死。听好了，刚才那小子想保护的并不是自己而是你哦，小姑娘。所以，总有一天，会回来的。我是这么想的。大概当小姑娘你真正遇到危险的时候吧。」

爱丽丝只能比刚才更加拼命地忍住欲流的泪水。

——没错，一定，会回来的。

——因为，桐人是，桐人才是世上真正的最强的剑士。他可是挥舞双剑，把那个半神之人都击毙了。

——为了我吗……不能这样说呢。他是要为了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众多的人类而回来的……。

爱丽丝再也忍不住，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抱住桐人的身体，把头埋入他的肩膀。头上，掠过骑士长教诲般的声音：

「所以呢，艾尔德利耶。不要说得那么小气嘛，一个年轻人而已，你就照顾一下吧。」

「但……但是……」

最新锐的整合骑士艾尔德利耶以更加令人钦佩的气概，向骑士长贝尔库利陈述自己的意见。

「哪怕只有一点战斗力都还好，可这个状态……而且，就算恢复正常了，学生的剑能做什么呢……」

「喂喂。」

伴随着沉稳的微笑，贝尔库利的声音，如名刀一般锋利。

「你忘了吗。这个少年的搭档可是连我都能赢哦。赢过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Synthesis·One哦。」

瞬间，草地全体回归寂静。

「叫优吉欧的，那个小子……很强哦，强的难以置信。我连时穿剑的记忆解放都用了。可还是输了。就像你，迪索鲁巴特，还有法娜提欧那样。」

到此，艾尔德利耶已经没有言语可以反驳了。当然，一对一能战胜贝尔库利的剑士，无论在整合骑士团，还是大门对面的Dark Territory，恐怕都不存在吧——公理教会里的谁都是这么坚信的。

但是，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不是一种过于危险的宣言吗。

骑士长贝尔库利，作为最强者的权威而得以统率聚集的守备军。但是，却自己说出了打败自己的剑士优吉欧的存在——而且还承认桐人跟优吉欧同列，那……

爱丽丝如此考虑着，正要抬起头时。

贝尔库利突然像痉挛似的颤抖着望向天空。

「叔……叔父大人……？」

对爱丽丝的问题，骑士长道出了出人意料的话语。

「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股强大的剑气瞬间膨胀，又消失了……是我所认识的某个人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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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组成暗黑界十侯会议的十个诸侯，每个人的性向、人品、暗藏的野心都全然不同，但是，只有一点是完全共通的。

那就是，他们比谁都清楚明白「力量支配一切」这唯一的法则。

应该说，这个法则自幼就已经刻入灵魂，通过不断的努力——自己锻炼也好，排除异己也好——才最终登上了这个血肉相残的世界的顶点。

所以。

跟暗黑将军沙斯特一同并列在玉座之间的九名诸侯，在看到最右边的黑骑士以裂帛的气势向皇帝拔剑时，没有人会在内心感到惊愕。

甚至，大部分人都是「喔，敢在这里动手啊，够大胆啊」这样理解的。就连在这三百年里语言能力、也就是智力退化了的兽人族和食人魔族长，都想着「这样一来就能看到皇帝这家伙的实力了」从兽眼中闪耀着锐利的光芒。而对沙斯特作为一个战士抱着敬意的年轻拳斗士长，则是在内心「既然拔了剑就把皇帝给斩了」如此声援着。

其中，在数秒前就预测到这个事态的有两个人。

一个是暗黑术师总长D。与沙斯特激强烈敌对的她，一直在计划着绑架暗黑将军的爱人，早就知道利皮雅的模样了。

所以，反而是她看到成为冰渍的利皮雅的首级时更为惊讶。D预测这样或许会让沙斯特会任随愤怒而爆发，考虑着这种情况要如何行动。

虽然想过在沙斯特背后捅一刀，向皇帝卖个人情，不过最终D选择了旁观。如果沙斯特败给了力量深不可测的皇帝贝库塔就算了，而要是沙斯特赢了，恐怕也已深受重伤吧，那时再把仇敌烤焦，自己称霸暗黑界就好了。D一边在内心奸笑着，一边为了压制兴奋而舔着嘴唇。

而察觉到暗黑将军叛意的还有一人——

这边，则是立刻行动了起来。

*　*　*

沙斯特心里只抱着一个杀字，猛烈地挥动了爱刀。

如果只计算融入太刀的《心意》的强度，已经确实地超过了过去与整合骑士贝尔库利交刃的一击。他惊人的愤怒和叹息，使得原本需要冗长术式的完全支配现象即时引发了出来。

沙斯特所带的长刀《胧霞》，是作为VRMMO数据包的Under World在两百年前自动生成的神器级Object。其属性为「水」，现在呼应沙斯特的杀意的刀身，变化成了包含着必杀的威力、化实体为雾状的影子。

处于完全支配状态的胧霞的特性，是将所有的剑原本持有的、「以利刃切断或贯通对象物给与伤害」这种攻击过程完全省略。从剑柄伸出的长长的雾带，在触碰到物体的瞬间就会给天命造成直接斩击伤害。也就是说，除了回避以外所有的防御都没有意义。

身为皇帝贝库塔的加百列·米勒，在沙斯特拔剑的瞬间，也同时拔出了自己腰间的剑，开始迎击敌人的攻击。

如果事态照此推移，沙斯特的雾刃就会穿过加百列的剑击中他的身体，凝缩的杀意将全部注进去。

但是——就在神速行动的沙斯特准备放出必杀一击的时候。

他的动作减慢，然后停止了。

不知何时，暗黑将军的重铠左侧腹，厚装甲的细微缝隙上，深深地刺着一根投针。

后方缓缓站起的，是用深灰色法衣包裹着全身，如幽灵一般瘦骨如柴的身姿。

暗杀公会的首领弗·萨。十侯里存在感最为薄弱，会议中也几乎从不发言的隐形者。也许是这生当中最引人注目地滑身向前。

讽刺的是，弗·萨之所以能在事前察觉到沙斯特的举动，只因为他是十侯之中最胆小且最神经质的。

暗杀公会，其实就是弱者聚集的家族。是不受体力、魔力、财力等所有力量的恩惠而活着，但是又拒绝作为单纯的奴隶被榨取的生存方式的人们，为了磨练连Dark Territory都避之惟恐不及的「毒之技能」而创建的集团。

Under World里的一部分虫、蛇、果实之类的毒属性Object，原本是作为负荷实验的一环而配置的。所以其效果受到限制，住民只要动用必要的智慧就能回复。反言之，威力还不足以能作为与术式和刀剑对抗的武器。

但是，创建暗杀公会的的人们，编制出了连《拉斯》的员工都没想到的「浓缩」技法，相当长的岁月里一直潜心生产并强化毒液。设在奥布西蒂亚城地下深处的暗杀公会总部里，甚至还有数个上百年持续煎熬毒果汁的大锅，和收集各地的毒蛇令其自相残杀的壶。

但是，好不容易完成的「致死毒」却酿成了暗杀公会内暗杀横行的悲剧。与术式和所有的武器不同，很难找出毒攻击的加害者。

所以，必然的，统领公会之人不是极度胆小的话是无法存活的。必须能察觉周围人的视线，不，连潜藏在气息中的微弱杀气的存在都要去感觉。

对弗·萨来说，沙斯特在看到利皮雅的头的瞬间所散发的杀气，甚至比鲜血的臭味还要明了。

而暗黑将军沙斯特又是弗·萨在这个世上最痛恨的人。

目前为止策划又废弃的毒杀计划数都数不清。只是杀人的话还是有自信的。但是，被毒死的话很明显就是暗杀公会的所为，会变成明确的宣战布告。沙斯特死去一小时后，强大无比的暗黑骑士团就会袭击暗黑公会本部将他们赶尽杀绝。正面战斗是绝对没有胜算的。

但是，现在，这个瞬间的话。

他有往宿敌体内刺入毒针的大义名分在。因为在拔剑夺取皇帝首级的数秒间，沙斯特既不是暗黑将军，也不是十侯，仅仅是个反叛者。

弗·萨从法衣的怀里拔出、然后投掷出去的，是暗杀公会首领代代相传的暗器。是从一种叫「鲁贝利尔毒钢」的，本身可以分泌麻痹毒素的危险矿物中削出，能包在掌中的极细的钢针。把内侧掏空后能储存各种毒液。

而里面装的，也是集暗杀公会技之精华制作的致死毒。从山野采取名为「千草蟥」的一种蛭，把五万条放在一起磨碎，经过数次浓缩过滤后得到仅仅一滴的毒液。曾经试过繁殖饲养这种蛭，但都失败了，所以光是制造一滴毒液就要费上极大的功夫。

当然有一点弗·萨是不可能知道的，在Under World的世界里存在的动植物，都是以单位面积的规定值为基准由系统生成的，除了指定为家畜Unit的羊和牛等以外，一切的人为繁殖都不可能。

因此，弗·萨所放出的毒针，从素材到内部的毒液，都凝集了暗杀公会的全部力量。同时，也可以说是数百年来被凌虐的弱者们怨念的结晶。

*　*　*

沙斯特因为把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了挥舞的剑上，几乎完全没有意识到钢针深深刺入体内时的痛楚。

但是，当他向着玉座准备高高跳起的瞬间，全身像是化成了铅一样沉重，猛然张大了眼睛。

双脚失去力量，咔嗞一下单膝跪地后，才感觉到了左侧腹的异物感。

——是毒？

瞬间的思考后，在冰一样的麻痹感传到左手前，迅速把针拔了出来。当沙斯特明白这个带有粘绿光泽、像玩具一样的小型武器就是那可憎的毒钢制品时，立刻咏唱起对麻痹对抗术。

但是，冷气以惊人的速度从左腹浸透，不一会儿就到达了嘴边。连「System Call」的起始句都还没说完舌头就已经失去了感觉，甚至连咬牙都做不到。

左手也已经麻痹，毒针掉落在黑色的大理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音。

最后，高举长剑的右手也开始缓缓落下，同时长刀的记忆解放状态也被解除，从灰色的雾再次变回实体的刀尖铿锵一声微微刺入地面。

跟拔剑前完全一样，左膝跪地垂着头。黑色的法衣下摆无声无息的出现在结成冰块的沙斯特视野里。

——弗·萨。

——没想到会被这个男人暗算。

「……你一定在想……怎么会败在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上吧，毕克苏尔。」

啾啾的擦声从头上落下，沙斯特唯一还能稍微动一下的眼睛作出严厉的表情。

——你这种人，有什么资格叫的那么熟……

「你是想说，我没资格叫你的名字对吧？但是呢，叫你毕克苏尔并不是第一次哦？」

把法袍缓缓盘绕在地上，身子蹲到同样高度的暗杀者的脸，充满了沙斯特视野的大半。但是，深盖着的兜帽把光线全然遮住，除了突出的下巴以外都陷入在黑暗之中。

那个下巴轻轻动了起来，更加低沉的声音从黑暗中流出。

「你……大概不记得了吧。在幼年学校里，被你彻底打垮的众多孩子的面孔。而其中有一人，不忍屈辱跳进了水沟，从学校永远的消失了。」

——什么。这个男人在说什么？幼年学校？

作为一个无名骑士之子出生的沙斯特，从刚能握住木剑的时候不管他是否同意就被关进了暗黑骑士团附属的幼年学校里。之后，留在记忆里的，就只有为了活下去日复一日的修行。几乎赢得了所有的选拔试验，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任命为骑士团的士官，被师傅即前骑士长选中——然后便是毫无回忆过去的闲暇的，如同激流一般的半生。

三十多年前一起挥舞木剑的孩子们的名字，当然不可能记得。

「……但是呢，我可是一天都没有忘记过哦。从我飘到地底的暗渠，被暗杀公会捡起后，长年累月地被当成奴隶任意使唤。我积累知识，开发了很多新毒，最终成为了公会首领。作为代价我失去了很多很多……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复仇，毕克苏尔。」

扭曲的声音中断的同时，兜帽稍微倾斜了一下，弗·萨把面孔露出在沙斯特眼前。

还是记不起来。不，就算沙斯特能完全记起以前的同班同学也好，外表也是想不起来的。因为，弗·萨的脸不知受什么毒的影响，已经严重崩溃，变成比兽人还要恐怖的异样了。

再次被落下的兜帽里，只有两只眼睛闪烁着强烈的光芒。

「你体内循环的毒，是我为了杀你而开发，一点一滴存起来的。根据实验，天命超过三万的大型地龙都能在一个小时内杀死。而按你的天命，恐怕还剩两三分钟吧。好了……是时候偿还了。寄托在你身上的，我的怨恨和屈辱。」

——怨恨吗。

沙斯特的视线从弗·萨身上移开，落在眼前黑色大理石地板上滚动的毒针上。

——我想只靠愤怒和怨恨去杀皇帝。而这个男人在这个武器里注入了同样的力量来杀我。所以，我的太刀停下了。《杀戮心意》赢不了《大义的心意》。以前，与那个男人……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交锋时掌握的剑诀，我到最后的最后还是忘记了……

连单膝跪地的姿势都支撑不住，沙斯特从左肩滑落到地上。

朦胧的视野中间——

是盛在银盆里、冰的立方体。

*　*　*

原名斐留斯·扎尔戈蒂斯的弗·萨，尽情地品尝着好不容易引来的欢喜的瞬间，连呼吸都忘记地睁开眼睛。

可以说象征力量和荣誉的暗黑将军沙斯特，如今在自己的脚边拖着濒死的身体。紧致的肌肤变成土色，锐利的目光也已经褪去，气息也已接近终止。

何等丑陋而悲惨的死相。

而沙斯特的死，也证明了毒杀技术相对于剑术和暗黑术的优越性。只要使用这种基于鲁贝利尔毒钢和千草蟥的新型复合毒，只要一根针，就能让敌人陷入不能拔剑也不能咏唱的状态而断气。

玉座上的皇帝，看到这一幕后也会把暗杀公会作为军队的精锐吧。等新型毒大量生产完后，就不用看骑士和术师的脸色而苟且偷生了。还能重拾自己的名字，回到抛弃自己的扎尔戈蒂斯家，成为新的支配者……

沉醉在愉悦的顶点，全身震颤的弗·萨，完全没有注意到，视野外搁置着的沙斯特的剑，正慢慢地再次把刀身升华为雾霭。

*　*　*

——利皮雅。

沙斯特于天命耗尽之前，在心中呼唤着唯一爱着的女性的名字。

利皮雅会下决心暗杀皇帝，肯定是为了帮助沙斯特实现他所说的新时代的到来。因为她相信，只要终结三百年来的战争，让新的法和秩序照耀暗黑界，那么自己一个人无法守护的孤儿们也能获得幸福生活下去的权利。

——弗·萨啊。

——在幼年学校被打垮了？受不了败北而自尽？

——但是，至少你是有机会的。为你出学费的父母，每日三餐都有饭吃，还有温暖的床铺和遮雨的屋子。这个世界里，还有多少幼小的生命一生下来就被剥夺了最低限度的权利，被当成废品一样用完后就消失了。

——利皮雅为了这样的世界，拼上了性命去纠正它。这份心意绝对不能白费。被你小小的个人仇恨——

「……别碍我！！」

本该完全麻痹了的沙斯特口中发出惊人的怒号，同时，以黑骑士的右手为中心高高地卷起灰色的龙卷风。

这正是就连整合骑士也只有一部分人能够使用的神器的记忆解放现象。沙斯特强烈无比的心意，开始直接改写构筑演算全Under World信息的Main Visualizer。

灰色的龙卷风，已经化为了将触碰到的一切都加以分解的，无属性的纯粹「破坏力」。没时间躲避，被龙卷风包围的弗·萨的法袍在发出干枯的声音后化为了尘烟散去。

全身裸露，瘦骨如柴的中年男子，为了遮住崩溃的面容而抬起了双手。但是，很快他的手也化成无数的肉片飞散开来——继而全身都变成浓密的血雾飘舞在空中。

*　*　*

最强的暗黑术师D·I·L，在濒死的暗黑将军周围卷起奇怪的龙卷风的瞬间，就产生了极度不详的预感，向后全速飞行。

但是，在看到右腿被龙卷风碰到，膝盖以下部分被不留痕迹地粉碎之后，这股恶寒变成了生涯最大级的惊愕。

D就算是在入浴或就寝的时候，身上也有多达数十个防御术保护着。术式的攻击自不用说，这些防御术乃是能将包括飞行道具，剑，毒等几乎所有类型的伤害都能弹开的铁壁防守。

当然，拥有同级优先度的十侯全力攻击的话，也有可能会贯穿护盾伤到皮肤。但是，不破坏护盾，直接连着肉体和天命一口气削去，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的。

但是，无论脑中如何否定，还是眼睁睁地看着超越飞翔退避的速度直逼而来的死亡龙卷风把右腿削去。像D这样的术者，无论肉体受到何种程度的伤害都能靠治愈术完全再生，但前提是自己还活着。

「呜……哇哇……！！」

最后，从D的口中发出了尖锐的悲鸣。

但是这个声音，立刻被同时扩散的两个哥布林长的惨叫声给覆盖了。

在D左侧并列的山地哥布林族长哈噶西和平地哥布林族长库比利，拖着短脚拼命跑着想要逃离龙卷风。但是，连全速飞行的D都能追上的龙卷风的膨胀，想要回避是不可能的。

「叽～～～！！」

随着丑恶的叫声哈噶西的脚一滑，跌到了地上。拼命伸出的左手，如老虎钳一样死抓着库比利的脚踝。

「呀！！放开！！放——！！」

吧唧。

哥布林的两个支配者，轻易地化成血雾飞散开去。

啧。

D的右腿，从根部以下不留痕迹地吹飞了。

美貌被恐怖和绝望极度扭曲的暗黑术师总长眼皮前——龙卷的膨胀奇迹地停止了。

倒下的沙斯特的身体已经看不到了。以那附近为中心，屹立的倒圆锥形风暴，直径已经扩大到约二十Mel。其他的六侯都迅速退到了墙边，而大厅南侧排列的十军的干部们也有惊无险。

在极度混乱的思考中，D还是凭着杰出的思考力，找到了龙卷风的膨胀停止的原因。

为了保护十几名上位暗黑骑士。也就是说，那个龙卷风果然是按沙斯特的意志作出来的。

就像是印证这个推测一样，龙卷风的上半部分渐渐地改变了形状。

出现的是，由半透明的雾霭作成的极其巨大的男子上半身。

虽然极为巨大，但那无疑正是暗黑将军沙斯特的影像。

*　*　*

身为皇帝贝库塔的加百列·米勒，也不禁产生像是吃惊的感情，望向屹立的龙卷巨人。

把女暗杀者的头颅示众，看到它的同时最左边的骑士就拔出了剑——到这一步都跟预想完全一样。对想要斩向加百列的男人，暗杀公会的长老用麻痹毒还是什么的将他停止这件事也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虽然跟自己一击砍下反叛者的头，以此向剩下的九个Unit植入绝对的忠诚心这个计划有所偏离，但是自行保护皇帝的行动也可以判断为是恭顺的表现。因为这个想法才一直坐观事态进展的——

但是从倒下的反叛Unit身上突然卷起灰色龙卷风，而被其包围的暗杀公会长老和两个哥布林将军一瞬间就被消灭，就算是加百列也不得不停止了思考。

将军Unit应该都是同级的状态。那么，对打的话，应该是跟现实世界的VRMMO里的对战差不多，HP掉了又回复这样的展开。

但现在，数秒内就把三个Unit消灭掉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说这个《Under World》里还存在自己所不知道的系统或者理论吗？

就在思考的时候，龙卷风的巨人开了口，发出天摇地动的吼叫。

在强烈的压力之下，装饰玉座之间的大部分玻璃窗都向外侧飞散。

巨人缓缓地握住如冰柜般的右拳——

轰地一声向加百列挥落。

加百列当即判断，无论是拔剑，还是回避都已无济于事。瞥了一眼视野左边，只是皱了一下一边的眉头跳开了的副官瓦沙克后，加百列依然在玉座上静静等待着敲打而来的灰色拳头。

*　*　*

因沙斯特临死前的心意而发动的死亡龙卷风，是超越了Under World的系统演算的现象。

不是通过数值上的攻击力让弗·萨的天命减少、结果导致了他的死亡，而是直接将「死的意念」送入Light-Cube里，先是将Fluct Light破坏，然后再逆算把视觉上的肉体给粉碎。

所以，对加百列的攻击，对皇帝贝库塔的巨量天命也没有影响。

但是，在沙斯特的Light-Cube里生成的杀意，却通过量子通信回路传到了加百列本人使用的STL——

名为暗黑将军杀死特的这一Under World屈指可数的剑士产生的必杀意志，直击加百列·米勒的Fluct Light核心——也就是《自我》。

这时，沙斯特的主观感觉到，自己已经和自己放出的浑身的一击完全同化，冲进了皇帝贝库塔的内部。

不用说，原来的肉体的天命已经耗尽。如文字所述，这是沙斯特生涯里最后的剑了。

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再见一次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但是，那个男人一定能理解。暗黑将军的愿望，和为什么他会杀了皇帝。

算上暗杀公会首领弗·萨，十侯中最为好战的两个哥布林长也已经死了。被暗黑术师总长D逃过一劫很遗憾，但那样的重伤想要立刻再生是不可能了。加上骑士团团长，要是连皇帝都死了，剩下的诸侯也不会轻易跟整合骑士团决战吧。

只要能和同样失去了支配者的人界居民们缔结哪怕是暂时的停战协定，无需拔剑而是互相对话，互相理解的话。

但愿从此——利皮雅盼望的和平的世界能到来吧。

与心意同化的沙斯特，贯穿了皇帝贝库塔的额头，进入存在于其内部的灵魂核心。

只要破坏那里，就算是暗黑神，也必然跟弗·萨一样从根本上被消灭。

随着无声的呐喊，沙斯特的意志与皇帝的灵魂碰撞——

然后、产生了生涯最后的惊愕。

没有。

光之云一般的灵魂核心，本该充满生命力的真髓的地方，只有深深的黑暗。

为什么。就算是隐士弗·萨的灵魂，也因为对生命执着到贪婪的地步而闪闪发光。

沙斯特的心意被皇帝内部无限延伸的「黑暗」吞噬。

消失，然后蒸发。

——这个人，这个男人……

——他不知道生命是什么吗。

不知道生命的，灵魂的，还有爱的光辉之人。所以饥渴。所以渴求他人的灵魂。

这个男人，无论是多强大的心意，《杀意之剑》是杀不死他的。

因为，这个男人的灵魂，虽生犹死。

一定要传达。给谁。在不远的将来，注定刚要跟这个怪物战斗之人。

谁——给谁……

但是，此时沙斯特的意识，被无限的深渊覆盖。

……悔恨……

……利皮雅……

两种思考绽裂的最后，暗黑将军毕克苏尔·乌鲁·沙斯特的灵魂完全消灭了。

*　*　*

加百列·米勒在过于强烈的灵魂的光辉贯穿自己时，比起恐怖更多的是欢喜。

暗黑骑士的灵魂，比两天前吃掉的女暗杀者的灵魂，充满着更加浓厚的感情。对那个女子的爱——以及那无法理解却是对更加广泛对象的慈爱一样的东西。还有以此为动力源的强烈的杀意。

爱与恨。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加美味的存在吗。

此时，加百列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把生命暴露在了危险之中。看到因暗黑骑士的攻击，三个Unit化成了肉片飞散开去，加百列还是比起自己的安全更渴望吞噬骑士的灵魂。

如果加百列对骑士的攻击感到恐惧而寻求生存的话，沙斯特的杀意就会经过STL破坏加百列的生存本能，连锁地将Fluct Light全部吹飞。

但是，加百列·米勒是个「不懂得生命」的人。对他而言，包括自己在内，所有的生命都不过是跟小时候大量杀戮的昆虫相同的自动机械而已。只有解开作为这个机械动力源的「灵魂」——充满谜团的闪耀之云的秘密才是加百列的心愿。

所以，沙斯特的Fluct Light产生的破坏信号，只是飘渺地通过了加百列的Fluct Light内延伸的虚无，未产生任何冲撞就消失了。

这个原理加百列不可能知道，但是他一边咀嚼着骑士的灵魂，明白了两件事情。

首先，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通常VRMMO游戏里没有的武器或咒文以外的攻击方法。

而这个攻击方法，对自己好像没有效果。

刚才那个现象的原理，以后还要让克里特去调查一下。如此想着，加百列缓缓地从玉座站起。

*　*　*

存活的六个诸侯——暗黑术师公会会长D·I·L、拳斗士长伊修凯恩、商工会头领琏吉尔、巨人族长希古洛西诂、兽人族族长利尔皮林和食人魔族长弗鲁古鲁——要么把背靠在墙上，要么一屁股摔在地上，还有人边治疗着重伤边呆然地仰望着皇帝贝库塔的身姿。

所有人心中残留的，只有恐惧。

暗黑将军沙斯特恐怖的超级攻击——瞬间将三名将军切碎，连被视为十侯中最强实力者的D的右脚都被吹飞的可怕技能，皇帝从正面接下却没有受到一丝的伤害。

强者支配一切。

所有人都深信，皇帝贝库塔拥有六名诸侯和背后待命的上百名士官加起来都远远不及的力量。

如微波荡漾一样，全体深深地跪下，对皇帝表示恭顺。就连敬爱的骑士长被杀死的暗黑骑士団，也不例外。

头上，皇帝的声音滔滔回响。

「……失去大将的军队，马上由下一级士官继承指挥权。一个小时后，按预定计划开始进军。」

对出现反叛者一事毫无愤怒和斥责的言辞。这一事实，反而在将军们心中激起更深的恐怖。

好不容易给右脚的伤止血完的D，伸直着手指高高举起右手，叫喊道：

「皇帝陛下、万岁！！」

随后——

高呼万岁的附和声音数次响动全城。

5

爱丽丝四处打量着整一个给了自己的野营帐篷的内侧，轻轻叹了一口气。

简易的床铺整理的笔直，没有一丝的皱褶。铺设的绒革也是全新的，空气中只有干燥的阳光气息。这些都没有问题，但同时也表明了这个帐篷并不是为了爱丽丝急急忙忙腾出来的。也就是说，骑士长贝尔库利一开始就确信爱丽丝会来参阵，特意多设了一个骑士用的帐篷。

虽然这证明自己被信任，但不如说那个人连自己的打算都想到了吧。

不——应该不至于。因为，就算是骑士长，也不可能料到爱丽丝会带着桐人过来吧。帐篷里设这的简易床铺也只有一张。

爱丽丝轻轻抱住黑发少年的腰，引导他到床边后让他转过身子坐下。突然，少年的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音，想要伸出左手。

「好好，等我一下哦。」

跑到入口边放着的行李袋前，爱丽丝抽出黑白两把长剑。回到床边，把它们放到桐人的膝上。之后桐人就用仅剩的一只手把剑紧紧抱住，安静了下来。

缓缓地抚摸着低下去的黑色脑袋，爱丽丝轻咬着嘴唇陷入了沉思。

虽然对艾尔德利耶夸口说要背着桐人上战场，但实际还是有点困难的。只是一个纤瘦的桐人倒没有问题，但要带上超重量级的夜空之剑和青蔷薇之剑的话，行动肯定会被限制的。

虽然也考虑过直接挂在雨缘的鞍上，但既然敌方有能够飞行的暗黑骑士在，也可能会出现空中战的场面吧。

虽然很遗憾，但在开战后把桐人托付给辎重部队让他们来照料才是最为现实的方案。但问题是，能刚好找到可以打心里信赖的人吗？

旧识的伙伴，整合骑士们肯定是全都赶赴最前线的，一般民众的士兵又一个都不认识。但是，现在再去拜托艾尔德利耶介绍合适的人又觉得很不爽。

「桐人……」

爱丽丝蹲下从正面窥探着少年的面孔，用双手包住他的脸颊。

她从来都不认为桐人是个累赘。因为一旦取回自己的心，这个少年将会成为守备军里比谁都要强大的剑士。之所以带他到战场来，就是为了尽可能的摸索出让他恢复意识的方法。

骑士长贝尔库利说过，他发出的《心意之太刀》被桐人弹开了。而那是为了他想保护爱丽丝。

真的可信吗？

最初在修剑学院相遇时，是逮捕者和罪人。其后在大教堂第八十层再会时，是处刑人和反叛者。然后就是在大教堂最上层最后交谈的瞬间，两人的关系无论怎么美化也不过是休战中而已。

——明明在那场战斗之后你就一直失去了自己的心，为什么还要从叔父的剑气中保护我呢？

——你到底……是如何看待我的呢？

这个疑问，碰在桐人没有光的眼瞳弹了回来。

自己，又是如何看待这个少年的呢？

要是用一句话来形容大教堂里的桐人，可恨，是最为贴切的吧。不过是没完没了口无遮拦地喊整合骑士爱丽丝·Synthesis·Thirty作「笨蛋」的少年而已。

但是，最后的战役中，与最高司祭Administrator对峙的桐人的背影——

看到用力挥起黑色大衣的下摆，左右手各拿一把剑的身姿，爱丽丝内心震颤了。如此的强烈，却又仿佛被刺到一般疼痛。

那时的感情，直到现在还在内心深处隐隐作痛。

但是，爱丽丝害怕知道那份疼痛的理由，一直将它埋藏在心底。

——因为，我是被制造出来的存在。一直占据着爱丽丝·青贝尔克的身体，只是为了战斗而存在的人偶。我并不被容许奢求战意以外的感情。

不过。如果。

我是因为一直压抑着自己的内心，所以才无法把声音传达给你？

要是现在，我把倾尽所有的《心意》放出，你会回应我吗？

爱丽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屏住了呼吸。

双手夹着的脸颊很凉。不，是自己的手掌在发热。

向着他的脸，慢慢地，慢慢地靠近。自己也稍稍侧了侧头，头发垂流在脸上。

在极近距离，盯着黑色的眼瞳。就像是黑夜——但是，隐隐约约地能看到细小的闪烁的星星。

闭上眼睛，向着留在眼睑里的星星，把脸缓缓地靠过去——

突然，响起「叮铃」的清脆铃声，爱丽丝惊慌地向后躲开。

急忙四处张望，但帐篷里一个人都没有。才发现，声音的来源，是设置在帐篷入口的门环上的铃铛。

有客人　故意清了一下嗓子，把头发拂到背后，爱丽丝迅速穿过帐篷。

肯定又是艾尔德利耶来劝告了吧。这次一定要说清楚，不管他说什么自己都不会让步的。

爱丽丝把分成两层垂下的帘幕用右手掀开内侧的一张，钻过去后又用左手把外侧的厚毛皮一口气拨开。

随后，半开的嘴唇一下子停住了。

眼前的来访者不是整合骑士，甚至不是一般的士兵。她不禁吃惊的眨了眨眼。

「这……这个……」

伴随着怯生生地细小声音，来访者将双手捧着的带盖的小锅伸了过来。

「给……给您拿晚饭来了，骑士大人。」

「……是这样吗。」

爱丽丝往上空一瞥。确实，不知不觉的夕阳的红光已经渐渐往山脉那边远去。

「谢谢……辛苦了。」

爱丽丝一边慰劳一边取过锅子，再次上下打量着对方的矮小身材。

还很年轻，看样子大约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漂亮的红发直垂到肩下。大大的眼瞳也是同系的红叶色。白皙的肌肤，和高高的鼻梁表明了北方帝国的血统。

身上穿的是下级卫士用的简朴的轻装铠甲，但下面是灰色束腰长衣和裙子，应该是学校的制服。

把这样的孩子带来战场……爱丽丝颦蹙着眉头，突然想到了什么。

少女的容貌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是，当时在大教堂生活的爱丽丝，应该没有跟一般民众接触的机会。

这时，感觉像是隐藏在红发少女背后一样的另一个少女，畏畏缩缩地走了出来。

「这……这个……，是面包，和喝的……」

几近黑色的焦茶色头发的少女那细不可闻的声音让爱丽丝不禁露出微笑，拿过递来的篮子。

「不用那么害怕吧，我又不会吃了你们。」

说着的瞬间，爱丽丝终于记起来了。

这个极度紧张的声音自己曾经听过。这两个人，是那时的……？

「请问……你们，难道是……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的……？」

如此一问，两名少女僵硬的表情，瞬间安心地松懈下来。但是立刻又重整姿势，并立双脚后报出了名字：

「是，是的！我……我是，人界守备军补给部队所属、缇卓·施特莉涅恩初等练士！」

「我是，同、同属的，萝涅·阿拉贝尔初等练士！」

果然是，爱丽丝一边如此想道，一边反射性地回了一礼。

把桐人和优吉欧带离学院的时候，上前请求与他们道别的就是这两个人。

就算守备军再怎么缺乏人手，也不可能去征用学生的。如此说来，她们俩是自愿离开住惯了的央都来到这东方边境的。稚气未脱的两名少女为什么要做到这个份上……

右手持锅，左手拿着篮子的爱丽丝不禁盯着俩人看了起来。名为萝涅的黑褐色头发少女见状又躲到了红发少女的背后。名叫缇卓的红发少女也紧紧地缩成一团，但最后还是用拼死觉悟的表情开口道：

「我……我……骑，骑士大人……我也深知，这，这是相当无礼的举动……」

这番夸张的措辞使得爱丽丝不得不再次苦笑起来，尽可能地挤出柔和的微笑插话道：

「我不是说了么，用不着那样拘谨的。在这个野营地里，我也不过是为了守护人界而聚集于此的一名剑士而已。叫我爱丽丝就好了，缇卓小姐，还有……萝涅小姐。」

话音一落，缇卓和从她背后伸出脑袋的萝涅都瞠目结舌了。

「……怎，怎么了？」

「啊，不……只是……。跟以前，在学院见面时相比，您的印象，大不相同了……」

「是……吗？」

爱丽丝若有所思地侧了一下脑袋。自己倒是完全没有感觉，但也许在露莉德生活的半年里，不知不觉变了一些吧。骑士长也说自己脸上变胖了之类无事实根据的感想。

不过回想起来，赛尔卡做的料理确实太好吃了，不可否认是吃多了一点……但应该还不至于在外观上表现出来吧……

险些紧绷的脸再次浮现出笑容，爱丽丝接着问道：

「那么……找我有什么事吗？」

「啊……是，是的。」

缇卓稍微放下紧张的神色，抿了一下嘴唇后说道：

「是……我们听闻骑士大……爱丽丝大人乘着飞龙到来的时候，带着一名黑发的年轻男性……所以我们猜，那一位，会不会，是我们认识的人……」

「啊……原来如此，确实。」

爱丽丝总算明白少女们的来意，点了点头。

「你们在学院跟桐人很要好吧……」

爱丽丝话音刚落，俩人就立刻如绽放的花蕾般熠熠生辉。而萝涅，甚至能隐约地看到茶色的眼里渗出了泪水。

「果然……是桐人前辈……」

缇卓握着细声嘀咕的萝涅的手，满怀期待地喊道：

「那……优吉欧前辈也……！」

听到这个名字，爱丽丝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两人自然不知道。在大教堂展开的一日一夜的激斗和结局。不可能知道。包括最高祭司死去在内的全部，都只有整合骑士知道而已。

看到爱丽丝一声不吭，两人都露出了奇怪的表情。爱丽丝交互看了缇卓和萝涅的眼瞳数秒，眼皮缓缓地耷拉下去。

事已至此，不可能隐瞒了。

而且，这俩人有知道一切的权利。恐怕，她们俩就是为了再次见到桐人和优吉欧而志愿成为守备军来到这里的……

爱丽丝下定决心后抬起头，慢慢地张口说道：

「对你们而言也许是过于残酷的现实……但我相信，作为桐人和优吉欧的后辈，你们一定会接受这些话的。」

随即她退下了一步，抬起皮毛制的垂帘，催促两人进入帐篷。

与爱丽丝内心的期待相反，桐人虽然看到了缇卓和萝涅，却未表现出一丝的反应。

强忍着失落，爱丽丝站在帐篷的边缘，注视着眼前悲壮的光景。

坐在床上低着头的桐人面前跪下，萝涅用小小的双手抱着桐人的左手，泪水划过脸颊。

但更令人痛心的，是跌坐在皮垫上，凝视着青蔷薇之剑的缇卓。宛如白纸的脸上，在得知优吉欧的死讯后就失去了所有表情。她无言地让视线落在从中间折断的刀身。

爱丽丝自己，跟名为优吉欧的年轻人几乎没有直接交流的机会。

把他带到大教堂后打入地牢，还有在塔的八十层迎击他们时，之后就只剩下在最上层与Administrator的最终决战中并肩作战了。

不但在那个骑士长贝尔库利手上取得胜利，还把自己的身体化为剑破坏了Sword Golem，还斩断了最高祭司的一只手臂，爱丽丝打自心底地产生了对他的这番意志力的敬意，但他的为人秉性则大多是从赛尔卡处听来的。

据赛尔卡说，优吉欧是个成熟而又深思熟虑的少年。似乎经常被儿时玩伴爱丽丝·青贝尔克强拉着进行各种各样的冒险。那样的性格，想必跟桐人是对好搭档吧。

桐人和优吉欧在学院里肯定也招来过不少的骚动。而这两名少女被他们俩吸引，并且深受影响。就像爱丽丝自己那样。

——所以，拜托了，求你们承受那份悲痛吧。桐人和优吉欧是为了守护许多重要的东西而战，然后受伤，失去心灵和性命的。

爱丽丝在内心祈祷着，一边不断地往两人倾注视线。

人界生活的人们，在受到过于巨大的恐怖或者悲叹的精神冲击时，常常会无法忍受而产生心病。前些日子，被暗之军队侵略的露莉德，也出现了几名身体无伤却卧床不起的村民。

缇卓，必定是深爱着优吉欧的吧。

如此年轻，却要承受所爱之人死亡的巨大冲击，绝不是简单的事。

爱丽丝的视线前方，瘫坐在地上的缇卓抽动着手指，一点一点地向青蔷薇之剑的刀身靠近。

她紧张地注视着缇卓的一举一动。青蔷薇之剑虽已折成两半，但始终是最上位的神器。她虽不觉得那名少女能够使用，但过于深刻的绝望和悲伤时而能引导出不可预料的力量。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缇卓震颤着伸出的手指，终于碰到了淡蓝色的刀身。她轻描着的并非刀刃，而是被磨得光滑的侧面。

随之，那个瞬间——

驱散了从采光口射入帐篷的红光，爱丽丝看到从折断的刀身发出了微弱的，但确实在闪耀的蓝色光辉。

同时，缇卓全身猛地一颤。

而感觉到什么的萝涅也转头看向朋友。紧张的空气中，缇卓的眼里渐渐浮现出大大的水滴，无声地滴落。

「……刚才……」

浅色的唇角，传来窃窃私语。

「……我听到了……优吉欧前辈的、声音……。他说，不要哭……因为我，一直，都在这里……他这么说……」

滴落的眼泪越来越多，突然，缇卓把脸趴在剑上，像孩子般大声呜咽起来。萝涅也趴到桐人的膝盖上号泣着。

爱丽丝被那无法言喻的凄美光景感动的快要哭出来——

但脑中的某个角落，却反复思考起是否真会有这种事情。

虽然爱丽丝没有听到优吉欧的声音，但剑上毫无疑问是发出了一瞬的光芒。那么，缇卓所听见的话语，也不能绝对说是幻听。

青蔷薇之剑上，还残留着如同优吉欧的灵魂般的东西……是这样吗？

爱丽丝在发动武装完全支配术时，也会感觉到金木樨之剑像是与自己的意识融为了一体。而且优吉欧的情况则不仅如此，他是真的将身体与青蔷薇之剑融合，而且在这过程中遭到致命伤的。

所以，残存的剑之碎片上还残留着主人的意识的这种事，说不定也有可能。

但是，方才缇卓说优吉欧呼唤了自己。若此属实，那剑里残留的就不是没有灵魂的余响，而是真正的意识——或者说是心意了。

是因为少女的恋慕之心产生的幻听？还是说……？

真让人着急。要是桐人，应该能马上看破这个现象的秘密吧。毕竟他是从这个世界之外，谜之众神所居住的地方掉下来的。

在混沌的思考中，仿佛小小的气泡般，爱丽丝的脑里浮现出一句话来。

World End Altar。

那个有着耳生的名字的地方，貌似有通往外侧世界的道路。

如果能到达那里，所有的谜团都能瞬间水落石出吧？甚至也许能取回桐人丧失的心灵吧？

但是，Altar在人界外面，是在东之大门正南方向的彼端。也就是，暗之种族支配的Dark Territory的边境。

要前往那里，首先不但只要防御东大门对面布阵的大军，还要突破才行。不，即使能突破敌阵，也不能丢下大门的防守直接跑到南边去。作为被授予了过分强大的力量的整合骑士，爱丽丝身上有着守护人界的义务。

干脆，用一己之身引走全部敌军，一边让他们远离大门一边前往Altar好了。但是，对Dark Territory的人民来说，侵略人界是数百年来的夙愿。不可能有比这更有魅力的东西……

看来，要以终结祭坛为目标，就必须完全歼灭眼前的暗之军队才行。

对得出的结论，爱丽丝不禁闭起了双眼。

虽然产生了歼灭这种夸张的想法，但目前的状态，只是把敌人的先锋击退恐怕就极其困难了。不过，只能这样做了。哪怕是为了守护缇卓和萝涅，还有桐人。

轻轻叹了口气，爱丽丝打断这数秒的沉思，向嚎哭不止的两名少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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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索尔斯的残照早已消失在西边，但东大门对面看起来细细的Dark Territory的天空中，不祥的血色依然不厌其烦地摇晃着。

像是为了遮蔽那副光景，人界守备军野营地的中央，白天作为飞龙起降场的草地里，以南北方向架起了白色的帐篷。其中高高飘扬的公理教会旗下，聚集了整合骑士和守备军的队长总计三十人，都是满脸严肃的表情。

爱丽丝发现骑士和士兵们并没有分开，于是略显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披着闪耀的银色铠甲的整合骑士，和穿着虽不够华丽但优先度却很高的黑钢铠甲的卫士长，双方都端着内盛希拉尔水的杯子在热烈地讨论着。侧耳倾听，卫士的话里省掉了一切绕口的敬语。

「虽是临时凑合的队伍，不过还算颇为不错吧，小姑娘。」

突然从旁边传来低沉的声音，爱丽丝慌忙转过身去。

双手塞入东方风的衣装怀里的骑士长贝尔库利，制止了正想敬礼的爱丽丝，继续道：

「这支守备军里，已经把什么破麻烦的礼仪玩意儿全部撤销了。所幸，禁忌目录里也没『一般民众在跟骑士说话之前必须作十足十的问候』这个项目呢。」

「哈，哈啊……我也是觉得那个真心不必要了，不过，那个先放到一边……」

爱丽丝再次把视线移回军议场。

「——其他整合骑士在哪里呢？就我所见，那里不过仅有十名而已。」

「很遗憾，这就是全部了啊。」

「诶……诶！？」

爱丽丝不禁伸手以掩饰自己的高音，然后仰望着略带苦涩神情的骑士长。

「这……怎么可能。骑士团包括我在内应该有三十一名才对啊。」

这正如艾尔德利耶会被赋予Thirty-one这个神圣语名一样。

贝尔库利混杂着「虽说如此」的叹息低声回答道：

「小姑娘你也知道的吧。元老长丘德尔金，对记忆支配产生龃龉的骑士实施了《再调整》的处置。而那家伙死的时候，还在元老院里调整中的七个骑士，到现在还没有觉醒。」

「……！」

爱丽丝不禁瞪大了双眼。贝尔库利以更为苦闷的声音说道：

「知道再调整用的术式的，就只有丘德尔金和最高祭司而已。如今他们俩都死了，不花时间解析术式的话是没法让那七位觉醒的，而且现在也没那时间。只有一个骑士，并没有再调整而单是处于冻结睡眠中，姑且能想办法让那家伙醒过来吧……」

爱丽丝感觉到骑士长的口吻含糊不清，于是问道。

「请问是哪位呢，那仅一个人？」

「……是《无音》的谢塔啊。」

「…………！」

虽未曾直接见过，是个仅听闻过几个相关的逸闻的名字而已，但还是令爱丽丝屏住了呼吸。要问为何，是因为那些逸闻实在是太骇人了。

然而贝尔库利咳嗽了一下，暗示以后再说此事。随后他继续说明：

「……综上所述，如今正觉醒着的整合骑士就二十四个人了。其中四个留在大教堂和央都进行管理，四个人在终结山脉担当护卫。剩余十六人……这就是能够投入到这条绝对防御线里的上限了。当然我和小姑娘也在计算之内啦。」

「十六人……吗？」

爱丽丝想加上「仅仅」二字，却咬住嘴唇忍住了。

而且再确认下面容的话，就想到现在议场中的十四人半数以上都是没有神器——也就是不会武装完全支配术的下位骑士。虽说只论近身战的话，应该也是能屠杀一两百只哥布林的猛者，但却无法期待他们有左右战况整体的爆发力。

对陷入沉默的爱丽丝，贝尔库利换了种口气说道：

「说起来，那个年轻人的去处你要怎么办……要不，我到后卫部队去……」

「啊……不，不用担心。」

对骑士长笨拙的顾虑，爱丽丝微笑着摇了摇头。

「碰巧，有修剑学院时陪同他的人在志愿兵里……开战以后就交给她们照顾。」

「嗬，那就好。……那，结果如何？黑发的小子跟过去交流过的人接触，有没有什么反应？」

爱丽丝无言地摇了摇头。

贝尔库利短呼出一口气，低吟了句「这样吗」。

「……这句话我只在这里讲。老实说，我一直都觉得，能够决定这场战役的趋势会不会是那个年轻人才对呢……」

【蜂鸣器：看到这里我感觉web版后面一刀XX人的桥段是不会改的了……】

爱丽丝猛的抬起头。

「虽说有小姑娘和搭档的帮助，能以剑击毙丘德尔金和最高祭司，实在是相当的不得了。纯粹论心意强度的话，恐怕连我都有所不及。」

「……这，怎么可能……」

爱丽丝对桐人的强大已经没有半点的怀疑了，但骑士长贝尔库利的心意是经过两百年以上的悠久时间磨练出来的。相对的，桐人还是尚未成人的学生。倒不如说，剑技或体术还姑且不论，唯独心意力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赢过骑士长的。

但是，贝尔库利以充满确信的态度否定了爱丽丝的话。

「之前，以心意互击的时候，我就明确地感觉到了。这个少年，积累了与我同等甚至以上的实战经验，就是这样。」

「实战……？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如文字所述。就是以命搏命。」

更让人匪夷所思了。

生活在人界的人们，被禁忌目录或各帝国的众多法规所保护，或者束缚，除去木剑的试技以外，正常来说真剑比试的机会从出生到死都不会有。

唯一的例外就是整合骑士，会在终结山脉与企图入侵的哥布林或暗黑骑士进行实战。但那也只是漫长任期中不知道有没有一两次的，加上整合骑士这边有着压倒性的战斗力，说实话都难以算是性命相争。

照这么想，在整个人界实战最为丰富的，无疑就是在骑士团的规模还远小于现在的时候、就就与暗之军队战斗过来的贝尔库利了。实际上，听说在刚当上整合骑士的时候——虽然难以置信——被当时的暗黑骑士打得落花流水，好不容易才捡回了一条命。

比起那个贝尔库利，桐人的实战次数更多？

果真如此的话——那肯定不是这个世界的经验。

是他真正的故乡《外面的世界》的。但是，那里同时理应是真正创造了Under World的众神所居住的国度对。明明如此，却有实战？究竟要和谁以命搏命……？

爱丽丝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思考了，犹豫了一下后，她下定了决心。

事到如今，只能向贝尔库利全盘托出了。外面的世界的存在——还有能连接到那里的World End Altar的事。

「……叔父大人……其实，我在和最高祭司战斗的时候……」

组织着语言，话到嘴边的时候。

突然，骑士长的后方响起了猛锐的声音。

「阁下，时间到了。」

爱丽丝向「是」这一阵声音的主人投以视线。

被在黄昏下依然令人炫目的淡紫色装甲包裹住全身，左腰上佩戴着白银色细剑的一名整合骑士站在那里。

一看到那个完全遮掩住脸庞，模仿着猛禽的翼而造的头盔，爱丽丝内心就浮出一种感慨——直说的话，就是「呜哇」的感觉。

对爱丽丝而言，恐怕是这个世上最合不来的人物。身为副骑士长的第二位整合骑士，法娜提欧·Synthesis·Two。

爱丽丝努力不让内心的想法表现出来，然后把右拳贴在左胸行了个骑士之礼。

相对的，法娜提欧也让装甲咔锵作响，做出同样的动作。但是，跟双脚稍稍分开直立的爱丽丝相反，法娜提欧让身体重心落在右脚上并松下左肩，摆出娇弱的姿势。

就是这人的这一点我怎么都……爱丽丝把手放下，在心里嘟囔道。

或许是想用铠甲和头盔以及严厉的语调来隐藏吧，不过一旦以同性的眼光来看，法娜提欧那无法隐藏到底的女人味就会如大朵鲜花的香气一般从其言行举止中散发而出。而这又是以当上自孩童时期就被带到大教堂里的爱丽丝始终没有机会领悟的《技》。

副骑士长法娜提欧曾在大教堂五十层跟桐人和优吉欧战斗，被桐人的武装完全支配术直接打中而身负濒死的重伤。但是据正好在场的下位骑士们说，桐人却给千辛万苦打倒的法娜提欧施展了治愈术，还用奇怪的术式把他传送到什么地方救了他。

虽然很像桐人的作风，但是自己内心还是无法平静下来。

再说，这人虽然上百年来总说自己一心向着骑士长贝尔库利，但却把为醉心于自己的四名下位骑士作为直属部下。只能憧憬着却永远无法触及的他们难道不可怜吗。至少别一天到晚戴着银面具，把脸露出来让别人看看啊。

爱丽丝在内心絮叨的时候，法娜提欧冷不防地把双手搭到头盔两侧。

卡擦一声解开扣带，漫不经心地提起闪耀着淡紫色光芒的装甲。散开的艳丽黑发，在夜空中随风飘逸，散发出如丝的光泽。

爱丽丝只看过一次法娜提欧的素颜，而且还是前往大教堂的大浴场时偶尔碰到的。像这样在众人的环视中副骑士长取下面具的场合印象中还是第一次。

当她凝视着那相比以前更为柔和的美貌的时候，就明白了理由。柔软的唇上抹有淡色的口红。以前都一直隐藏着自己身为女性这点的她，居然化妆了——？

法娜提欧对着呆站在那里的爱丽丝莞尔一笑，说道：

「好久不见了呢，爱丽丝。看到你如此精神就放心了哦。」

「……」

「呢」？「哦」？

【acadsh注：原文的"ね""わ"在日语里都是女性用词。】

爱丽丝不禁沉默了几秒才回礼道：

「好……好久不见了，副长。」

「叫法娜提欧就好了。话说回来，爱丽丝。我也只是道听途说的……你把那个黑发男孩也带来了？」

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爱丽丝立刻把惊讶抛之脑后，相对地涨起了警戒心。

虽说治好法娜提欧的是桐人和贤者Cardinal，但是她不一定知道那一点。对于击倒自己的桐人，她会心怀恨意和憎恶也毫不奇怪。

「是……，是的。」

听到爱丽丝简短地如此答道，副骑士长保持着嫣然微笑的表情向她点了点头。

「是哦。那，军议完后能让我去看望一下吗？」

「……为什么呢，法娜提欧殿下？」

「不要摆出那种表情嘛。事到如今我也没想要砍了那个孩子呀。」

法娜提欧苦笑着耸了耸肩。

「只是想跟他道个谢而已。毕竟为受了致命伤的我治疗的，是那个男孩嘛。」

「……正如您所说的。然而，我认为您不用去谢桐人了。因为据我所闻，治愈您的是名叫Cardinal的前任最高祭司。而那位……很遗憾，在半年前的战斗中已经逝世了。」

爱丽丝稍稍松开肩膀上的力气这么说道。而法娜提欧则悠然看向天空，轻轻点头道：

「是呢……我隐约记得哦。我是初次体会到那么温暖，强大的治愈术。但是，把我送到那位贤者处的却是那桐人，而且……还有别的事要感谢他的。」

「别的……？」

「对。——跟我战斗，把我打倒这件事。」

……果然，还是想斩了桐人吗。

看到爱丽丝退下半步，法娜提欧以严肃的表情用力摇了摇头。

「这是我的真心。因为那孩子是我作为整合骑士活着的两百年里，唯一一个知道我是女性还认真跟我比剑的男人呢。」

「哈……？这是……什么……」

「我以前也是不戴这个厚头盔，跟你一样以素颜战斗的。但是有一天，我发现了。作为模拟战对手的男骑士们，甚至是正以性命相拼的暗黑骑士，在剑法中都带有一丝的畏缩。因为我是女人而手下留情，这是比落败后爬在地上还要深彻的屈辱。」

可是，那不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吗。爱丽丝认为能无视法娜提欧素颜的美色的男人，几乎不存在。

在露利德近郊居住下来后她才初次知道，人界的大部分里，几乎都没有让女性握剑的天职。而例外充其量不过贵族和领主的子女，换言之一般民众的女性们，原则上是没法选择成为人妻、做家事、生儿育女以外的生存方式的。

若是这古老的习俗与禁忌目录一样束缚着男性们的心，那还真是讽刺。正是这种先入为主的女人是应该被男人保护的存在的观点，使得各种剑法都在法娜提欧艳丽的美貌前变愚钝了吧。就是作为Dark Territory居民的暗黑骑士，在娶妻生子后也不例外。而外观完全不同的哥布林或兽人，自然是另当别论了。

但是同为女骑士的爱丽丝，至今为止却完全不在意男骑士的顾虑。因为她确信，无论敌人是畏缩还是全力以赴，自己都确实地强于他们。

——那种愤怒，正是你自身被自己身为女性的事实所束缚的证明。

爱丽丝心里自言自语的同时，法娜提欧也嘟囔着同样的话：

「——我用这个头盔隐藏自己的面容和声音，学得了让敌人不能近身的连续剑技。但这也说明我太拘泥于自己的性别了，对吧。那孩子一眼就将这点看破，却还跟我全力交锋。我在和他的战斗中，竭尽了习得的全部剑技和术式，最后落败了。多得Cardinal大人相助才保住一命，意识恢复过来的时候，我心中一切无谓的拘束都已消失……。换句话说，只要我强到让对手没法有所顾虑的地步，这样就行了吧。让我明白这个单纯的事实、而且还救了我一命的男孩，我要向他道谢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吧？」

严肃地说完这些话后，法娜提欧突然淘气地微笑道：

「而且……还是有点恼火呢。那男孩，居然说根本没从我的素颜上感觉到女人味。所以我想试试，做这样那样的事情能不能让男孩醒过来。」

【蜂鸣器：这句台词是不是比web版的更加那啥了……】

「什……」

你在开什么玩笑。

要是桐人真的醒过来了，那我至今的努力不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吗。而从桐人的角度考虑，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个可能。

爱丽丝毫不掩饰的眉间的凶险，尖声回答道：

「很感谢您的好言，不过他已经休息了。法娜提欧殿下的心情，我明天会转达给他的。」

「哎呀。」

消去笑容，副骑士长也抽动着细长的眉毛。

「去见那孩子还需要你的许可？你在大教堂里要求会面公务中的骑士长阁下时，我可从没有因为私情而拒绝过哦。」

「我去见叔父大人才是不需要法娜提欧殿下的许可吧。再说了，你想被男骑士打个落花流水的话不是应该找叔父大人吗？」

「哎呀，殿下就算了。他是世上最强的剑士，自然会对所有人都手下留情的。就算对手是暗黑将军，也施于怜恤了哦。」

「嗬，是吗？跟我练习的时候，叔父大人可是大汗淋漓，非常认真的哦？」

「……阁下！这话是真的吗！？」

「说到底都是叔父大人对这个人太娇纵了……！」

爱丽丝和法娜提欧同时转向旁边。

骑士长不在那里。

几分钟前贝尔库利还站着的地方，只留下夜风轻抚枯草而去。

下午六时召开的军议，因为担任主持的副骑士长法娜提欧·Synthesis·Two和新参阵的整合骑士爱丽丝·Synthesis·Thirty发出的巨大剑气，在异样紧张的氛围下开始了。

爱丽丝作了简短的自我介绍后，在最前排准备的携带型椅子上猛地坐了下去。

「……爱丽丝大人。」

坐在旁边的艾尔德利耶悄悄端来希拉尔水，爱丽丝一把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完冰凉而酸甜的液体。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总算把心情转换了过来。

——话说回来。

保有神器的上位整合骑士，真的很少。熟识名字和面容的，就只有作为骑士长的《时穿剑》之贝尔库利，《天穿剑》之法娜提欧，《霜鳞鞭》之艾尔德利耶，以及《炽焰弓》之迪索鲁巴特而已。

加上有着《无音》这一别名的谢塔·Synthesis·Twelve，还有极为年轻的少年骑士雷恩利·Synthesis·Twenty-seven似乎也是神器持有者，但几乎都是初次见面，就连他们会使用怎样的剑技都不知道。不管怎么说，以上众位还有《金木樨》之爱丽丝这七人，就是上位骑士了。

剩下的九人，是包含法娜提欧直属部下《四旋剑》在内的，未持有神器的下位骑士们。而且其中还有那两个可怕的问题儿童，让贝尔库利都头疼不已的见习少女骑士，莉涅尔·Synthesis·Twenty-eight和菲杰尔·Synthesis·Twenty-nine的身影。虽然眼下还老实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但真的会把她们派上战场吗。

【蜂鸣器：卧槽这俩熊孩子怎么上来了！？】

无论如何，以上的仅十六人就是能够投入到这条绝对防卫线的整合骑士团的全数战力了。

相对的，由一般民众组成的卫士队队长们有三十名在席。虽然士气不低，然而，仅一瞥果然还是能看出他们的剑力跟整合骑士间的差距。爱丽丝等上位骑士自不用说，就算是下位骑士也能从容地连战他们三十人而全胜吧……。

「——在这四个月里，我们检讨了所有的战法，但是……」

不知何时起开始说话的法娜提欧的声音，把爱丽丝的意识带了回来。

「最终可以肯定的是，以现状的战力要抵御敌军的总攻击很困难，而且在被敌军包围的那一刻我方就没有胜算了。」

以天穿剑的细剑鞘作为指示棒，法娜提欧指着在阵幕前铺设的巨大地图。

「如大家所见，终结山脉的这边，仅有横跨十Kilol的草原和岩石场。要是被逼到这里，想必之后就会被五万敌军包围而歼灭了。所以，吾等必须在从东大门延伸出来的宽数百Mel长约千Mel的峡谷里抗战到底。在这里摆出纵深阵列，一心接受敌军的突袭，将其削减。这就是基本方针。关于这点，有没有什么意见？」

猛然举手的是艾尔德利耶。晃着藤萝色的卷发站起来的青年，抑制着平日里的洒脱的声音在黄昏中回荡：

「如果敌军只是由哥布林或兽人的步兵组成的话，就是五万十万也能砍倒。但是，这点敌人也很清楚。Dark Territory里有装备强力弩弓的食人魔军团，而且还有危险的暗黑术师团。他们从步兵背后倾盆而来的远距离攻击要如何对应？」

「至于这个，是个危险的赌注……」

法娜提欧停了一下，视线从艾尔德利耶瞥向爱丽丝。不自觉地挺直后背后继续说道：

「……在峡谷底，即使是白天也照不到阳光，地面上也寸草不生。也就是说，空间神圣力很薄弱。开战前，我等把那里消耗殆尽的话，敌军就使不出强力的术式了。」

对法娜提欧的大胆意见，骑士和卫士长都纷纷吵嚷起来。

「当然，我们也一样。但是，本来我们这边的神圣术师就只有百名左右。如果以术式交锋，敌方的神圣力消费量要远多于我们。」

确实如此。但是——法娜提欧的作战，有两个问题点。

代替无言以对的艾尔德利耶，弓箭使迪索鲁巴特站了起来。被赤铜色的铠甲裹着的老资格骑士，以沉稳的声音问道：

「原来如此，或许副长殿下所言正确。但是，神圣术并不是仅仅作为攻击用的。神圣力枯竭的话，不就无法回复伤者的天命了吗？」

「所以，我才说这是个赌注。我们倾尽了大教堂宝物库里积蓄的所有高级触媒和治疗药，运到了这里来。把使用术式限定为治愈术，并辅助性使用药物的话，只靠触媒应该能坚持两天……不对，三天才对。」

这次更是引来比刚才更为惊异的熙攘之声。说到中央大教堂的宝物库，为人所知的就是那严密到能成为童话故事的题材的警备。只听过宝物被搬进去，带出来则是人界史上第一次听说。

即便是豪杰骑士，严厉的脸上也浮现出惊讶的神色而不发一语。待到迪索鲁巴特低吟着坐下以后，爱丽丝站了起来。

「问题……还有一个，法娜提欧殿下。」

把刚才的争论抛之脑后，爱丽丝道出了第二个问题点。

「虽说索尔斯和泰拉利亚的恩惠稀薄，但峡谷也不是完全的一片黑暗，更未与大陆分离。我认为那里长年累月间已经积蓄了庞大的神圣力。究竟有谁能够在开战前的算时间内把那股力量连根使尽呢？」

这回，连法娜提欧都不能立刻答上来了。

贯穿山脉的峡谷，确实比野营地后方延展开来的草原要狭窄，但即便如此它的宽幅也达百Mel，长度更达千Mel。要使满布于那宽广的空间中的神圣力瞬间枯竭，必须要有数百个术者同时使用高位术式，不过正如法娜提欧刚才所说，守备军中没有那么多的术者。

或者哪怕人数很少，只要能够驱使足以匹敌天变地异的超大规模术式，说不定也能把神圣力消费殆尽，但是拥有那种力量的人，爱丽丝实在想不到出了已死的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和贤者Cardinal外还有谁。

但是，副骑士长以金褐色的瞳孔凝视着爱丽丝，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对，有。只有一人，能够做到。」

「…………一人……？」

轻声着，爱丽丝往守卫军的众人环视。

但是，接下来从法娜提欧口中说出的，是未曾想到过的名字。

「就是你，爱丽丝·Synthesis·Thirty。」

「诶……！？」

「也许你自己还没有发觉，但你现在的力量，已经超过了整合骑士的范畴。如果是现在的你，应该可以使用才对……开天辟地，名副其实的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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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上位整合骑士，真的有那么强大吗？」

两头像是恐龙的怪物牵着巨大战车——虽然是既没有炮塔更没有履带的箱型四轮车，加百列边摇晃着问道。

铺着丝绸的长椅也无法完全消去震动，但是跟自己从军时乘坐的布拉德利步兵战车杀人时的乘坐体验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旁边小桌上放着的酒杯，也只是生出规则的波纹而已。

从奥布西蒂亚城出发后已有三天，虽然是现实世界里未曾体验过的长时间移动，但却几乎感觉不到疲劳。本质上讲，这并非来自坐在战车上的愉悦感，而大概是因为这里是虚拟世界。

加百列的脚边，衣冠不整地趴在毛长的绒毯上的妙龄美女，摩擦着用绷带层层缠绕的右腿，点了点头。

「确实，是这样呢……近三百年的战史里，我们的暗之骑士或术师，还没有杀死过整合骑士的例子，不知道这么说您能理解不？当然，反过来则是如繁星一样数也数不清呢。」

「嗯……」

代替闭口不言的加百列，墙边盘腿而坐，抱着蒸馏酒瓶的瓦沙克半信半疑地出声道：

「但是呢，D姐啊。那个叫整合……骑士这种奇怪名字的那帮人，真的那么强的话，为什么没有反攻我们呢？」

暗黑术师长D·I·L露出比跟皇帝说话时更加嫣然的笑容转向那边，立起食指。

「问的好啊，瓦沙克大人。他们确实是一骑当千的猛者，但说白了也就是一骑而已。在广大的空间被万军包围的话，就算是擦伤，久而久之也会耗尽天命的。所以他们都相当胆小，绝不会越过那没有危险的终结山脉上空。」

「哦、原来如此。是那个吧，就算再怎么硬的mob，只要在安全地带用DoT伤害一点点磨的话最后也能干掉……」

「哈……？mob……？」

瞥了一眼尽说些让身为人工Fluct Light的D不知所以的例子的瓦沙克，加百列轻轻咳了一下说道：

「总而言之呢，只要把整合骑士们引出或推到宽阔的战场然后就能包围歼灭，对吧？」

「理论上，确实如此。但是会有数万个哥布林或兽人牺牲掉吧。」

D呵呵呵地笑着从绒毯上的银杯中拿起一个颜色绚丽的果实，用同样通红的嘴唇含舔着。

不用说，步兵Unit的损耗对加百列而言根本无所谓。甚至包括眼前的D在内，如果能用全军换取敌军的击破就没有任何抱怨了。这在某种意义上和格罗金防卫系统战术研究所日常进行的战术模拟没什么区别。

双方的军队拼至你死我亡后，作为新的支配者悠然君临Human Empire，发出全国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命令。也就是「找出名叫爱丽丝的少女，把她带过来」。然后，在这个奇怪世界的任务就完成了。

如此想着，杯子里充满异国风味的上等美酒也变的愈发珍贵了。

加百列拿起杯子，呷了一口深紫色的液体。

这时，加百列·米勒的脑里无意识地把《爱丽丝》的身姿，与他最初的猎物、有着极其相似名字的艾莉西亚·克林格曼那无垢的华丽容姿融合了。生活在和故乡宝马山花园类似的城市里的，温柔而又美丽——且弱小无力的少女，这便是他脑中的印象。

所以，加百列没有检讨自己其实忽略了一个可能性。

他完全没有想过——自己追寻的《爱丽丝》，正作为整合骑士率领着敌军。

飘荡着皇帝旗的指挥车位于后方，长长的队列缓缓地，但确实地向着西方边境行进。血色的天空中，如锯子般漆黑耸立的连绵山脉慢慢地显现出它的身影。

移动开始的第四天，十一月七日。

Dark Territory军的本队终于到达了可以看到即将崩毁的大门的山脉脚下。宽阔平原的周边，架起了无数先遣部队准备好的黑色帐篷。

咚咚。

咚咚。

震撼地面的重低音，是巨人族在敲打战鼓。

最后方的指挥车上，加百列静静地看着——仿佛被巨大心脏的鼓动所压迫的无数血球般，攻击部队慢慢地展开最终阵型。

先锋的第一联队是哥布林轻装兵和兽人重装兵计一万五千。与贯穿终结山脉的峡谷的宽度刚好保持一致地排成纵队。队列各处，配置了如攻城塔般的巨人，总数不到五百，但作为援护步兵部队的主力战车，值得期待。

亚人种混合部队的后方，是第二联队的五千拳斗士团，和五千暗黑骑士団。新继承暗黑将军的年轻骑士本想替上一代一雪污名而提出打头阵的请求，但被加百列否决了。考虑到骑士Unit整体士气低下，必须排除这个不确定要素。

第三联队是七千食人魔弩弓兵，和三千女性组成的暗黑术师团。目的是从步兵后面冲入峡谷，通过远距离攻击歼灭敌军。按术师总长D所说，就算是远距离攻击，只要能看见敌军主力——整合骑士的身影，就能将火力集中在一点将其击毙。

其实加百列是很想亲自与号称无敌的骑士们直接战斗的，也很想吞食他们的灵魂。但是，如果因为突发事态而让这个账号死去的话就得不偿失了，而且Under World人——也就是人工Fluct Light，以后想要多少就能生产多少。现在最重要的是控制《爱丽丝》，然后脱离《海龟》。

从登录到现在，内部时间已经过了八天，现实世界则已经过去约十五分钟。今后要完全支配Human Empire，让搜索爱丽丝的命令传遍世界的各个角落又要花上十天左右吧。如此考虑，必须要让这场战争尽可能快地——最长也就一整天内解决。

「啊-啊，最后还是没我们出场的份啊？」

旁边抱着不知道是第几个威士忌瓶的瓦沙克抱怨道。加百列瞥了一眼，以稍带尖刻的口吻指责道：

「别以为我没看见。那个叫沙斯特的骑士发难的时候，你把我晾在一边自己逃了吧。」

「嘿，不愧是队长。看到了啊。」

瓦沙克大模大样地一笑了之。

「你看，我从过去就是PvP专家啊。那种没有实体的怪物可对付不来。」

横眼望了一阵不知道是不是认真辩解的部下的容貌，加百列简短地问道：

「瓦沙克，为什么志愿参加这次作战？」

「作战？Under World的潜行吗？当然是因为好玩啊……」

「在这之前。袭击《海龟》的作战。虽然你是格罗金DS的支援，但也不过是网络方面的专家吧。参加这种说不准会被实弹打到的作战的动机是什么？以你的年龄，也不像是跟汉斯或布利格那样从中东归来的war dog。」

对加百列而言算是很长的提问了，当然，并不是说他对瓦沙克·卡扎尔斯这个人打心里面抱有什么兴趣。只是一时兴起，觉得这个年轻人轻薄的态度下，是否隐藏着什么。

瓦沙克随便耸了耸肩，告诉他，答案是一样的。

「当然是，因为好玩啊……。仅此而已、真的。」

「嗬……」

「而且要按你这么说的话，倒是你这样大学里的精英大人会来到现场才更让人觉得奇怪吧，就算有多少从军经验也一样。」

「我是现场主义者。」

加百列回答者，内心却在自言自语。

瓦沙克，你说的好玩是指什么呢？可以开枪？还是说……可以杀人？

正当加百列犹豫着是要继续问呢还是就此打住的时候，从指挥车后方的阶梯上传来咯噔咯噔的击杖声。露出浅黑肌肤的美女——暗黑术师总长D出现了。

恭敬地行了一礼后，微舔了一下嘴唇报告道：

「陛下，全军配置已经完成了哦。」

「嗯。」

加百列解开跷起的双脚从临时玉座上站了起来，环视了一圈。

除开前方展开的三万五千主力部队，还有以哥布林和兽人为主的一万预备兵力，和商公会担任的五千辎重部队在御座车左右待机。

这个总数达五万的军队，就是加百列所有的兵力了。所以，如果这五万Unit全灭仍然打不破敌人的防守，那从根本上修正计划也就不可能了。应该说，确保爱丽丝到手的可能性几乎就没有了。

不过，据侦查的龙骑士汇报，敌军最多也就三千的规模而已。换句话说，只要能按计划排除整合骑士，败北是不可能的。

「……很好，辛苦了。离大门崩坏还有多久？」

「大概八个小时。」

「那么，崩坏的一个小时前，让第一师团进入峡谷。尽可能地在大门前展开，崩坏的同时一起突击。如果能把战线推后，就立即投入第二师团和第三师团，一口气将敌人歼灭。」

「是。……不用明天定将敌将首级取来。当然，可能已经变成焦炭了。」

D呵呵呵地微笑着。向背后待命的传令术师们迅速下达指令后，深深行了一礼，下了阶梯。

加百列走到巨大四轮车的前段，眺望着正面屹立的巨大石门。

还有将近两英里的距离，却已发挥出大山压顶的存在感。那种质量的物体整体崩坏的场景相比很是壮观吧。

但真正的飨宴才刚开始。裂开消失的数千灵魂，定会绽放出无与伦比的绚丽光辉。窝在《海龟》主轴上层的拉斯技术人员，一定在后悔无法从大屏幕里观看自己设定的最壮观的一幕吧。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愈敲愈快的战鼓，愈发激起了充斥着荒野的饥饿和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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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那……桐人就拜托你们了。」

爱丽丝依次注视着两名少女的脸嘱咐道。

初等练士，不，已经独当一面的剑士缇卓·施特莉涅恩和萝涅·阿拉贝尔，挺起腰杆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请放心交给我们吧，爱丽丝大人。」

「我们一定会，保护好桐人前辈的。」

回答着，缇卓用左手、萝涅用右手握住新造轮椅的握柄。

反射着灰白色光泽的细长椅子，是爱丽丝用术式把物资帐篷里多出的全身铠甲改变形状做出来的。不仅重量比露莉德使用过的木制轮椅要轻，而且强度也有保证。

话虽如此，但桐人抱着的两把剑的重量却是没辙。爱丽丝心里担忧着少女们能否推动它，但两人出色地配合着呼吸，把轮椅笔直地推到爱丽丝的面前。

这样，就算是接到即时撤退命令也不会延误了。话虽如此，不得不从峡谷撤退的时候，也就是守备军被包围歼灭之时。

说实话，只要战况稍现危情，爱丽丝就想带着桐人逃往西边。但是，也不过是把命运推迟数月——不对，是几个星期而已。

若是守备军败北，守护终结山脉的四名骑士也会撤退，让各地的村庄和城市居民去避难，并以央都圣托利亚的城墙作为最后的防卫线。但那也不过是无谓的抵抗吧。最终会被侵略军蹂躏，那美丽的都市，白色的大教堂将被烧毁。在终结山脉这一封闭的墙壁内侧，根本无处可逃……

爱丽丝弯下双膝，在相同的高度窥探着桐人他的双眼。

来到野营地的五天里，她一有时间就会跟桐人说话，抚摸他的手，紧抱入怀。但是，至今日，依然没有出现一丝称得上反应的反应。

「桐人……也许，这是最后的道别了。」

设法保持住微笑，爱丽丝对黑发年轻人呢喃道。

「叔父大人说他感觉你能决定这场战斗的结局。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因为，这支守备军，等于是由你组建的啊。」

实际上，如果没有桐人和优吉欧，现在在东大门布阵的将是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和整合骑士团，以及那个不祥的Sword Golem军团。

如果以凄绝的战斗力见长的Sword Golem有两三千的话，Dark Territory军的五万兵力确实不值一提。但那和人界的灭亡同义。桐人他们牺牲了一条命和一颗心，防止了这个悲剧。

但是，这样下去如果守备军败北的话，另一种形式的巨大悲剧将会袭向人们。

「……我也会努力的。要将你给予我的天命，一滴不剩地燃烧殆尽。所以……如果我倒下，用最后的力量呼唤你的话，你一定要站起来，拔出那把剑哦。只要你能醒来，不管敌人有几千几万都无所谓。再一次唤起奇迹，把人界……把大家守护好。因为，你是……」

——把那个最高祭司都击败了的，最强的剑士啊。

心里默默念着的爱丽丝伸出双手，紧紧地抱住桐人瘦弱的身躯。

不知过了多久爱丽丝解开拥抱，站了起来，才注意到萝涅那蓝色的眼瞳中摇荡着复杂的光芒并正紧紧地望向这边的视线。这是为何呢，她眨了眨眼，立刻就领悟了。

「萝涅小姐。你……喜欢桐人吧。」

微笑着说完后，纤小的少女用双手捂住嘴边，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垂下眼皮，用有气无力的声音答道：

「不，不是的，怎么会……岂敢无礼……我这种人，只不过是陪同的初等练士而已……」

「说什么岂敢无礼呢。萝涅小姐可是爵士家的继承人吧？我才是出生边陲小镇的平民，桐人甚至是出生地不明的三无人员呢……」

突然，萝涅激烈地摇起头打断了爱丽丝的话。

「不是的！我……我……」

双眼中积满大大的水滴，话语戛然而止的萝涅，被缇卓用右手温柔地支撑住。她那红叶色的眼瞳也湿润起来，用颤抖着的声音开始诉说：

「爱丽丝大人……您知道桐人前辈和优吉欧前辈触犯下的禁忌的吧？」

「嗯……知道。听说，是在学院里发生争执……把其他学生杀了。」

半年前，仍然一无所知地充当着公理教会尖兵的爱丽丝，在收到元老院的捉拿命令时，稍稍地吃了一惊，这到如今她还记得。央都学院里的学生杀害其它学生的这种重大的禁忌违例，就连教会的史书里都未曾有记载。

「那么……您知道，为什么前辈们会犯下禁忌吗……？」

「不……关于这个就……」

爱丽丝正要摇头时，耳边突然重新响起一阵喊声。

那是，与桐人一起被抛到大教堂外壁后，对叫着不需要罪人帮助的爱丽丝，他所喊的话……

『——只要没有被禁忌目录所禁止，像萝涅和缇卓那样没有任何罪孽的女孩子，被上级贵族随心所欲地玩弄都能够被容忍……你是这么想的吗！！』

对了。我在那时候听到过这两人的名字。

上级生，应该就是桐人斩下的学生吧。那么，被玩弄，也就是——

对睁大双眼的爱丽丝，缇卓开始以抖动的声音叙述道：

「……莱依奥斯·安提诺斯上级修剑士和温贝尔·吉泽克上级修剑士，反复地对我们的友人芙蕾妮卡·谢斯基初等练士下达了侮辱的命令。我们向那两个修剑士发出了抗议，在那时候因为过于愤怒而不慎使用了相当于逸礼行为的话语。由此，根据帝国基本法，贵族赏罚权得以适用……」

在那之后，大概只要一想起来就会痛苦万分吧。缇卓的声音已经哽塞，萝涅低着头轻声抽噎起来。

爱丽丝正想开口道「不用再说了」时，红发的少女却刚毅地继续说道：

「……为了拯救正要被施以难以忍受的惩罚的我们，桐人前辈和优吉欧前辈挥起了剑。如果我们再聪明些许，那件事就不会发生。前辈们就不会为了纠正法规而去跟教会战斗，也不会因此殒命。我们……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所以……哪怕把嘴撕裂，我们也不能说出喜欢前辈们的话来……」

吐露完自己的心声后，缇卓也终于流下了热泪。带着对这个年龄而言过于沉重的悔恨和屈辱，年幼的少女们彼此拥抱着，发出轻微的呜咽。

爱丽丝紧紧咬住牙关，仰望着小小的天窗。

她也知道四帝国上级贵族的腐败程度。饱食和敛财、以及邪淫。

但是，过去的整合骑士爱丽丝认为如果深究这些行径的话连自己也会被污染，因此对贵族的胡作非为只是闭眼不看。无论做什么，只要不触犯禁忌就无需理会——要说为何，正因为自己是被从神界召唤而来的法律守护者。而她一直如此深信着。

但这种置之不理才是真正的罪孽。不去触及被桐人深深憎恨的禁忌目录才是重罪。比起无所作为的自己，眼前的两个少女要勇敢不知多少倍。

爱丽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以倾注了力气的声音说道：

「不，错了。你们没有任何罪孽。」

倏然抬起头来的是萝涅。印象中总是藏在缇卓背后的少女，如今睁着缠绕上强烈光芒的双眼喊道：

「爱丽丝大人……高贵的整合骑士爱丽丝大人是不会明白的！我们的身体那些男人所玩弄，自尊被罪孽所玷污了！」

「身体不过是心灵的容器。」

这么回答着，爱丽丝握住右拳用力地敲在胸口中央。

「唯独心……唯独灵魂是唯一确实的存在。而决定灵魂的姿态的，正是自己。」

爱丽丝闭上双眼，把意识集中在自己的内里。

在约两周前露莉德遭受袭击时，爱丽丝曾用心之力——也就是心意力取回了失去的右眼。她切身体会到只要坚定地、一心地祈祷，哪怕不依靠术式都能使肉体发生变化。

但是，现在光是那样还不够。不仅是肉体，连身披的衣装，也要靠心意之力去改变。

一定可以的。过去桐人不也做到了吗。手持双剑与Administrator对峙的他，翻动起与至今为止的服装都完全不同，带有异国风的长身黑皮革外套。

能变回去。能变回在陌生的巨塔里苏醒，为了打消失去记忆的不安和寂寞，而一味用厚厚的冰铠把内心封闭之前的爱丽丝。

——我也跟你们是一样的哦，萝涅，缇卓。作为人之子诞生，犯下许多的错误，背负巨大的罪孽，现在身处于此。如果说优吉欧是为了你们而杀人……在此之前，如果九年前年幼的我没有触犯小小的禁忌，那么优吉欧他们压根不会前往央都。

对，那是我的罪。哪怕没有记忆也好，爱丽丝·青贝尔克也不是未曾谋面的陌生人，而确实是过去的我。在露莉德里的日子，教会了我这一点。

尽管闭着双眼，爱丽丝还是清楚白色暖光包裹着自己的身体。

爱丽丝缓缓地睁开眼。

由于低着头，因此最初看见的，是自己身着的裙子。可那不是作为公理教会之色的纯白，而是染上了如秋日天空般的蔚蓝。

裙子上是素白色的围裙。黄金的铠甲和手甲消失了。用手摸到头上后，指尖触到了大大的缎带。头发似乎也变短了点。

抬起头，正好和一脸惊讶的萝涅、缇卓对上了双眼。

「……你们看，对吧？身体和外观，不过是内心的从属物哦。」

这个变身当然是暂时性的。当精神的集中断开的瞬间，应该就会变回原来的骑士身姿了吧。但是，理应能传达予少女们才对。爱丽丝的、桐人的，还有优吉欧的思念。

「而心是谁都无法玷污的。被在边境的村落生下的我，本来应该是被养育成这样子的。但是十一岁时，我被当作罪人带到了央都，被术式消除了记忆变成了整合骑士，也曾诅咒过那样的命运……」

爱丽丝所诉说的是除自己以外，只有骑士长贝尔库利知道的重大秘密。可是她相信着这两人能够接受，继续说道：

「不过……即便是那样的我，也有能够做到的事情，有应该去做的事情，这是桐人教给我的。所以，我已不再迷惘。我决心要接纳自己，往前迈进了。」

爱丽丝抬起双手，用力地同时握住萝涅和缇卓的手。

「你们也有哦。仅属于你们的，宽阔、漫长、而又笔直的道路。」

好几点水滴啪嗒、啪嗒地落在了相互紧握的手上。

划过少女们脸颊的眼泪，带上了与先前几乎完全不同的虹色光芒，美丽地闪耀着。

再次紧拥坐在轮椅上的桐人后，爱丽丝将他托付给萝涅和缇卓，走出了帐篷。

随即像是在刻意等待般，艾尔德利耶跑了过来，赞不绝口道：

「喔喔，何等地出色……宛如索尔斯光辉凝缩的身姿……这才正是吾师爱丽丝大人……」

「反正大战一小时后就会满身尘埃的。」

冷淡地打断他的话，爱丽丝望向西边的天空。

方才的变身现象早已消失，黄金的胸甲和纯白的长裙炫目地反射着阳光。她一边想着若是能活着回来，就在某处加上天蓝色的布吧，同时往西边的天空仰视而去。

索尔斯已经开始斜下。距离消失在地平线上为止，大约还有三个小时。而那时，东之大门的天命也将消失。终于，三百年的封印要解开了。

人事已尽。

这五天里，爱丽丝也跟卫士队一同训练，他们的熟练度让人难以相信只是训练了半年而已。更令人惊讶的是，所有人都学会了传统流派中并不存在的连续剑技。

听说，是副骑士长法娜提欧把她长年磨练的技巧毫不吝啬地传授出来了。最长的好像也只有三连击而已，但对付光靠本能随意挥舞蛮刀的哥布林或兽人算是鼓舞人心的武器了。

当然，如果遇到拥有独自连续技的暗黑骑士，对卫士而言还是相当沉重的负担。要是加上更会高速连击的拳斗士，就只能靠整合骑士来迎战了。

关键在于能否抵御住开战后马上涌来的亚人大部队。其次，是能否在最小损耗的前提下挺过兽人的大弓和暗黑术师的远距离攻击术。

成功与否，如今全都压在爱丽丝一个人的肩膀上了——

把视线转回眼前，后方的补给部队正在准备最后的晚餐，袅袅生起几缕炊烟。不远处，萝涅和缇卓应该正带着桐人往那边会合。

要守住。无论如何。

「……爱丽丝大人，是时候了……」

听到艾尔德利耶的声音点了点头，爱丽丝回过头来迈出只脚。

可是又在那时停住了脚步，向自己唯一的弟子投以视线。

「……请，请问何事？」

注视着困惑地眨了眨眼的青年骑士，爱丽丝稍稍缓和了紧绷的嘴唇。

「……一直以来，你都尽心地为我效劳了啊，艾尔德利耶。」

「哈……怎，怎么了！？」

轻轻地把自己的右手搭在哑然矗立的骑士的左手上，继续说道：

「汝能陪伴在我身边，对我来说也是一种救赎呢。汝没有向迪索鲁巴特殿下那样的老资格骑士寻求教导，却找到了没有多少功绩的我……其实是在为我的内心着想对吧？」

「岂……岂敢如此，在下绝无这种不逊的妄想！我只是打心底地佩服爱丽丝大人的出色剑技……」

艾尔德利耶猛烈地摇动着头否定道，爱丽丝一瞬间紧紧握住他的手，然后松开，再一次微笑道：

「因为有汝在支撑着我，我才能到今天将这条险恶的道路走完。谢谢你，艾尔德利耶。」

无言以对的年轻骑士眼里，突然涌出大滴的眼泪。

「…………爱丽丝大人……为什么……要说走完呢。」

嘶哑的声音，如此问道：

「为什么，您要用这种像是自己的道路要在此地终结一般的说法呢。我……我还、什么都没学到呢。不论是剑，还是术，与您相比还望尘莫及呢。从今以后，我还需要您一直，一直地锻炼、指导我呢……！」

震颤着伸出的右手在碰到自己的前一刻——

爱丽丝突然态度一变厉声叱道：

「整合骑士·Synthesis·Thirty-one！」

「在……在。」

手当即停住，骑士做出了直立不动的姿势。

「我以师傅的名义，向汝传达最后的命令。请你活下去。活着见证和平的到来，然后取回来。取回你真正的人生，和所爱之人。」

大教堂最上层里，到现在还封印着爱丽丝以外所有整合骑士的《记忆碎片》，以及被变形为剑的《所爱之人》。一定存在让它们回归原来的地方和形态的方法。

艾尔德利耶直立着，无声地溢出滂沱的泪水，用力点着头，爱丽丝猛地转过身去。黄金的头发和纯白的裙子，切开了寒秋的大气。

能看到沉没于昏黑中的峡谷和东之大门就在双眼的正前方。

从现在起，爱丽丝将开始咏唱毕生未曾经验过的超大规模神圣术。把没有索尔斯供给的空间神圣力一滴不剩地凝集起来痛击敌军。

只要术式出现一个字的差错——不对，只要意识的集中有一丝紊乱，聚集的神圣力就会爆发，把爱丽丝的存在不留一片地消灭吧。

但是，已经没有恐惧了。这五天里，她作为整合骑士和贝尔库利、法娜提欧以及艾尔德利耶等人度过了充实的时光，还作为露莉德的爱丽丝，和妹妹赛尔卡共同生活了半年。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与优吉欧和桐人相遇，与他们以剑交锋，使心灵彼此相触，领会到了作为人的感情——悲哀，愤怒，以及爱。

除此以外，什么好奢求的呢。

爱丽丝高声地震响装甲，向等待着开战瞬间的守备军中央一步步迈进。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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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大家好，我是川原。如今我正以猛烈的焦急情绪写这篇内容。原因是我之前在忘了要写后记的情况下过了好多天！

诶——那么回过头来，感谢各位阅读这本《Sword Art Online 15 Alicization Invading》。

上一卷《Uniting》里打倒了教会的大BOSS，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但是后面写的却是『待续』，接下来的结果到底怎样——就是现在这样……故事摆脱了人界的樊笼，移动到了广大无边的Dark Territory。现实世界里亚丝娜等人所在的海龟也遭受了袭击，菊冈从浴衣换成了夏威夷衫等各种各样的展开……

种种情况下，下一卷终于预定要开始人界守备军和Dark Territory军之间的战争了。从9卷开始的Alicization篇也一步步突入到了高潮部分，还请各位接下来能够多多关照！

*

关于个人近况，我和负责插画的abec桑一起作为嘉宾参加了美国最大的动漫展《Anime Expo》。虽然是第一次来到洛杉矶（这么说来到美国也只是第二次），但城市和会场都很大！而且淹没了整个会场的全美国的动画粉丝们的热情好惊人！

当然，非常感谢SAO的众位爱好者们能够前来。同时，也重新认识到了将名为SAO的作品养育至今的，从web时代到电击文库，以及动画化和游戏化这十年多以来一直应援的各位的恩惠。

这本书出版的时候，电视动画第二期的放送应该已经开始了。以和第一期对称的《枪之世界》为舞台，不过从监督到各位工作人员和声优都会全力表现枪战的风貌和即使这样也并未改变的SAO的特色，还请各位能够应援动画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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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到时间了所以致谢词就简洁一点吧！展现本卷不断登场的新角色们魅力的abec桑、一起去LA的担当编辑三木先生、我们不在的时候在日本守卫的副担当编辑土屋先生、以及读到这里的各位，非常感谢！

二〇一四年七月某日 川原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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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前沿

第十四章 盗取灵魂之人【Subtilizer】 公元二〇二四年六月~七月

第十五章 在北方 人界历三八〇年十月

第十六章 海龟遭袭 公元二〇二六年七月

第十七章 Dark Territory 人界历三八〇年十一月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