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word Art Online Alicization

川原 礫

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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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word Art Online ? Alicization Turning

電撃文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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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川原 礫

插画：abe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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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片片（LKID：片片）

原译：rkl（LKID：reekilynn）（第五章）

川名雪绪（LKID：月坂雪绪）（第六章）

翻译：SDNagi（LKID：sd_nagi）（转章III）

改编：乱光崩华（LKID：未来の扉）

SDNagi（LKID：sd_nagi）

rkl（LKID：reekilynn）

顾问：roxas（LKID：rockroxas）

修图：伊织（LKID：13560318820）

监督：rkl（LKID：reekilyn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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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尊重翻译者的辛勤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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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UB制作 shencore

「那个，因为是我们做的，所以不知道会不会合您们的口味……」

缇卓§负责照顾以《整合骑士》为目标的优吉欧的《近侍练士》。

「唔嗯，好味道。这味道比起跳鹿亭来只好不差哦，萝涅同学，缇卓同学。」

桐人§陷入谜之假想世界的少年。为了脱离此处，而寻找着《系统控制台》。

「哇啊，真的吗！」

萝涅负责照顾以《整合骑士》为目标的桐人的《近侍练士》。

「为什么桐人你都帮到这个份上了还想着要逃跑啊！」

优吉欧§桐人在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和桐人一样成为了《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的《上级修剑士》。

「不，不要……不要……不要啊…………！」

「不要……帮帮……帮帮我们啊，优吉欧前辈！优吉欧前辈——」

「呜……咕……喔喔……！我，我要…………！」

「圣托利亚市域统括，公理教会整合骑士——爱丽丝·Synthesis·Thirty。」

爱丽丝§守护《人界》秩序的《整合骑士》。

「……爱丽丝……？是你吗……？你是……爱丽丝吗…………？」

【符号释义】

《》：专有名词，本想用引号，可会与说话的引号重复。

##：代表此处加重读音，重音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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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界历三八〇年五月

1

《Under World》。

这便是这个世界的名字。并非通用语，而是神圣语。几乎所有在这个世界内生活的居民，都不知道这个名字所拥有的含义。

位于Under World的中心的是直径一千五百KiloMel的，呈正圆形的《人界》。《人界》的周围被《终结山脉》环绕，而在山脉的另一侧，便是名为哥布林和半兽人【Ork】的亚人族所栖息的广阔的暗之国——《Dark Territory》。虽然这么说，但似乎并没有人亲眼见过那片土地。

【rkl：这才第三行原文就少打了个字，原本是キロメル结果变成了キロル……】

人界被分割为四个帝国，而统治北方有着肥沃的草原和幽暗的森林及大量湖泊的帝国则是《诺兰高尔思北帝国》。帝国的首都《北圣托利亚》则位处扇形的帝国国土南端，正好位于扇子的中枢位置。另外三个帝国也几乎是同样的构造，四个国家的首都在人界的中心拼合成一个小圆，而人们则将其称为《央都圣托利亚》。

而在圣托利亚的正中央，则矗立着超越四大帝国的权威的，依靠《禁忌目录》这一绝对的法律和《整合骑士团》这一绝对的武装支配人界的《世界中央公理教会》的白色大理石塔楼。

塔楼名为《中央大教堂》。有着几乎碰触到天上的太阳神索尔斯一般威容的这一建筑物，在各个意义上都是人界的中心。恐怕，也可以说这个建筑物便是Under World这个世界的中心。

这便是优吉欧所知道的，世界的姿态。

从位于北帝国最北端的小村露莉德出发，和搭档桐人走上向南的旅途，到今年早春已经过了两年。

优吉欧在被选拔入北域最大的城镇扎卡利亚的卫兵队后，拿到了队长亲笔的推荐状，在去年早春到达了央都。之后他又通过了帝国最顶级的剑士养成机关《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的入学考试，作为初等练士勤奋锻炼了一年，在年末的进级考试中，进入了自己视为目标的前十二名。

这十二人不仅是高等练士，还是被称为《上级修剑士》的特待生。他们可以住在配有宽广的修练场的专用宿舍，摆脱大部分琐碎的学院规则的束缚，度过为获得院内学生最终目标的《帝国剑武大会》的出场权而专心修行的一年。

虽然每天的课程和之后的自主训练非常辛苦，但对优吉欧来讲，却是如同梦幻般的日子。如果没有在两年前遇见那名为桐人的不可思议的少年，自己应该会每天从早到晚在森林深处挥着伐木斧，直到年老时才能从这一《天职》上引退吧。因此，在央都和贵族子弟们一起学习剑术和神圣术，也是稍微向自己的目标前进了一小步。

优吉欧的目标和其他学生不同，并不会在人界最顶级的剑技大会《四帝国统一大会》上获得冠军并被任命为整合骑士时完结。

当自己成为骑士，踏入就算是一等贵族也无法踏入一步的公理教会中央大教堂的大门时……就能再次见到在遥远的过去，被带到大教堂的青梅竹马，少女爱丽丝·青贝尔克。

正是他的搭档桐人，为一度放弃了的他指出了通向遥远愿望的道路。在这两年间，不论怎样的困难，都凭借两人的力量成功跨过了。优吉欧向失去了记忆的桐人从帝国基本法开始教授各种各样的规则，而桐人则向优吉欧传授了他自创的剑术《艾恩葛朗特流》，二人如同兄弟……不，是双子一般，步调一致地走到了今天。

成为了上级修剑士的现在，优吉欧和桐人也住在宿舍的同一间房间内。不过就算这么说，公用的也只有起居间，寝室则是分开的。虽然露莉德村的家中的床根本无法相比的宽广而柔软的床、可以凭自己喜好随意享用热水的豪华浴室以及修剑士专用食堂供应的各种饭菜让优吉欧稍微感觉到了一点罪恶感，但桐人似乎没花多少时间就适应了下来。

然而就算是这样的桐人，也有着唯一和优吉欧一样不擅长的地方。

学院中仅有十二名的上级修剑士享有的特权，并不仅限于专用宿舍。每个人还配备了一名优秀的初等练士，以《近侍》的身份照顾他们的日常起居。优吉欧去年担当豪放磊落的前辈剑士的近侍的时候，可以说一点都不辛苦……反不如说是非常开心，但立场反过来的时候就是另一回事了。

该怎么说呢，今年被任命为优吉欧的近侍的初等练士，是名为缇卓·施特莉涅恩的，出生于六等贵族家庭的如今刚过十六岁的少女。而桐人这边的近侍则是名为萝涅·阿拉贝尔的，同样出生于六等贵族家庭的十六岁少女，相比之下来自边境的两个男生实在与她们差的太远。

缇卓根本没有说过不擅长这一方面。有着北域相当少有的如同燃烧起来一般的红发和红瞳的少女总是精神满满，有着相当强的上进心和勤奋心，反倒让身为指导者立场的优吉欧从她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然而——优吉欧还是没法让自己将被比自己小三岁，而且还是贵族出身，更何况还是女孩子的她照顾自己日常生活的状况视作理所当然。每天自己担心地说『这个我来做就好了』的时候，缇卓就会用『不，这是近侍理所应当该做的！』的话来反驳。

桐人那边状况也差不多，每当萝涅来打扫房间的时候，他就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消失，这样的情况在这一个月中经常发生——然而。

今天——人界历三八〇年第五个月的十七日，缇卓和萝涅打扫完房间的时候，终于爬窗户回来的桐人却抱着一个大纸袋。纸袋里面装着不少北圣托利亚六区东三路的老小吃店《跳鹿亭》有名的蜂蜜馅饼，桐人给自己和优吉欧留出了两个，剩下的全都给了缇卓她们，让她们「和房间里的各位一起吃吧」。

由于学院平日禁止初等练士外出，当然也就没法跑去市场买甜品吃。优吉欧还是第一次看到获得意外之物的两位少女喜不自胜地跑回初等练士宿舍的样子。

和近侍练士建立感情，毫不保留地将剑术倾囊相授乃是修剑士的任务，因而蜂蜜馅饼也是桐人努力的一部分——但就算如此，想到这一点的优吉欧还是斜眼看了过去。黑发的搭档则是带着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吃掉馅饼，接着说道：

「接下来，优吉欧君，要不要在晚饭前稍微和我练习一下？」

「我倒是没什么关系。不过明天就是上级神圣术的考试了吧。而且不光有笔试，还有桐人你不擅长的《冻素》生成的实技演练啊。」

「呜……」

听到优吉欧的批评，刚想抓住练习用木剑的手臂一下子停了下来。纠结了几秒钟后，桐人最终发出一声叹息垂下手臂，发出有着微妙声响的声音：

「真是的，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方还得要做备考复习啊……」

确实正如桐人所言，在露莉德村挥动父子的时候，优吉欧也没想过自己会在央都学习神圣术。和桐人一样，相比记忆复杂的术式，练习剑技更让优吉欧感到开心，但如果在学科考试中成绩不好的话，就算剑术上取得再好的成绩也没法获得剑武大会的推荐资格。

——不必费心优吉欧说明就可以理解这一点的搭档，咔咔挠着和制服一样漆黑的头发，无力地说道：

「优吉欧君，我到熄灯为止都要全力临阵磨枪一番，如果你有心的话就去食堂帮我带一份饭好吗？」

「知道了。……明明平常稍微搞一搞就好了。」

「就算你这么说没错，但也有做不到这一点的人啊……」

留下奇怪的达观话语后，桐人就砰砰穿过起居间，消失在北侧门后自己的房间内。

上级修剑士宿舍和一个半月前还住在那里的初等练士宿舍不同，是正圆形的样子。三层楼的宿舍中间留空，周围是环形的内走廊，而十二名修剑士居住的房间则排列在外周的南侧。

食堂和大浴场在一楼，学生用的居室是二楼和三楼的各六个房间。每两个房间共用一个起居间，优吉欧和桐人的房间就在三楼。

房间的分配按照一年级最后一次综合考试的顺位自动决定，第一名在三楼最东边的301房间，第二名在302房间……而第十二名则在二楼的206房间。优吉欧的房间号是305，桐人则是306，也就是说在一百二十名初等练士中，优吉欧的成绩排在第五名，而桐人排在第六名。

两人能够成功被分在共用起居间的两个房间，一半是他们事先盯上，而另一半则带有幸运成分。虽然原本是打算独占前两名——如果不能手下留情而住在隔壁房间的话就只能这么做了——但在以教官为对手的检测考试中，桐人和优吉欧只获得了第四名和第五名，这因为房间会被分开而引发的焦躁感，最终在《型》的演武和神圣术考试中让桐人又出现了失分，最后跌到了第六名。

虽然结果上达到了获得相邻房间的目的，但这样却又留下了另外的悬念。

要说原因的话，两人在一年……不，是十个月后，必须以前两名的成绩从学院毕业，才能获得帝国剑武大会的出场全。虽然相比入学时桐人第七名，优吉欧第八名的情况也算是进步，但一想到上面还有四人，果然这个目标并不乐观。

然而桐人则非常冷静，似乎他就算对手是上级修剑士也能一样将其打败。这份自信当然也并非毫无依据，因为修剑士的名词并不是按照之前在考试中获得的综合得点进行排序，而是通过每年四次的《检定比赛》决定的。而且这并非以教官为对手，而是学生间的比试，因此可以无视打分基准，只需战胜对手即可。

而且各种意义上都超过了规格的搭档，在还是初等练士的两个半月前，就在和当时任主席的上级修剑士间的初击决胜中漂亮地赢了下来。虽然在实际的判定中按二人平手处理，但那毫无疑问是桐人的胜利。而且与其交手的，乃是代代担任帝国骑士团剑术指导的二等贵族家的嫡长子，也是不得了的刚剑使。

正因为桐人在这两年间向自己教授了只有他一人知晓的艾恩葛朗特流剑术，优吉欧才不会对自己的剑缺乏自信。然而，和搭档一样跨步前进则是另一个问题。就算是笔试的前一天，他也不想省略每日的锻炼。

一直都一起练习的搭档，为了临阵磨枪而把自己关在房内，优吉欧只好拿着自己的木剑走出寝室。

描出环形的内走廊另一侧，是从一楼贯穿到三楼的中空构造，穿过上面圆形的天窗，可以看到赤红的黄昏天空。造的如此浪费的建筑物，不论在故乡露莉德村还是扎卡利亚镇都没有见过。脚下的地板是经过抛光的高级木材，弯曲的墙壁上挂着几幅以帝国历史为题材绘制的画作。

我住在这么华丽的建筑中，还配备了负责扫除的专属近侍。就算把这些说给故乡的兄长们听，他们也一点也不会相信吧。

沿着长长的走廊，优吉欧边走边稀里糊涂地想着。

虽然说是上级修剑士，但只是学生就能有如此的优待。要是蝉联统一大会上位的豪强——或者更甚一层，名副其实位于世界的顶点，在某种意义上有着超越四大皇帝的权利的，公理教会的整合骑士们，到底过着怎样豪华的生活呢？

「……呃，失态了。」

优吉欧用扛在肩膀上的木剑砰地敲了下自己的头。

入学以来一经过了一年，也许是已经习惯这里的生活的原因，刚走出村子时怀抱的那份的想法有时仿佛会忽然忘记。如今自己站在这里，绝对不是为了背负剑士之名而汲汲于名利。

「爱丽丝……」

优吉欧仿佛是自言自语一般呢喃着这个重要的名字。

不管是在这里的生活也好，在检测考试中取胜也好，就连竞选整合骑士，都并非目的而只是手段而已。为了夺回应该在那闲人免进的公理教会的中央大教堂某处的金发的青梅竹马——

穿过宿舍北侧的楼梯走道一楼的优吉欧，向与宿舍相邻的专用修炼场走去。这也是上级修剑士的特权之一。还是初等练士的时候，还在混合的大修炼场或没有屋顶的野外练习场挥动木剑，但在这明亮而宽敞的屋内，无论花多长时间，怎么练习都不成问题。

优吉欧推开短走廊前的门，就闻到了每年春天都会更换的地板的清香。虽然他停下来想要大口吸入这股香气，但半道就停了下来。在空气中，还混有一点发粘的香料味道。

当他穿过用于更衣的小房间走入修炼场的时候，不妙的预感变成了现实。

在宽敞的地板正中摆起架势的二人注意到优吉欧的出现而转过头来，脸上带着露骨的不爽表情。不知他们是不是正在做《型》的练习，一人就这样保持着挥剑的姿势停在那里，另一人正在调整四肢角度，但二人都以不自然的动作垂下了手臂。

就算你们这么警惕我也不会偷学你们的技能——优吉欧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轻轻点了点头，走向修炼场的角落。原本以为两人会和平常一样无视自己，但今夜不知为何，先到的两人中的一人上前一步开口说道：

「嗨，优吉欧……修剑士，今晚是一个人么？」

出声的是刚才将剑挥起的男生。高大的身体上穿着红色制服，波浪状的金发长长地垂下。修整得当的脸上笑容满面，在「优吉欧」和「修剑士」之间，貌似有意地稍稍做出停顿，是为了显出优吉欧是个没有姓氏的开垦农民之后吧。

要是对这种做法做出嫌恶的反应的话就连练习的时间都没了。优吉欧摆出一副扑克脸打了打招呼：

「晚上好，安提诺斯修剑士。嗯，室友不太凑巧……」

然而他的话却被另一位男生高声打断了。

「何等无礼！叫莱依奥斯殿下的名字的时候要加上《主席修剑士殿下》的称呼！」

优吉欧转过头面向灰色头发用油抚平的穿着淡黄色制服的男生，有点腻烦地稍微低下了头：

「这一点实在抱歉，吉泽克修剑士。」

刚一说完，男生便勃然大怒，上前一步喊道：

「这又是无礼之举！称呼我的时候也给我加上《次席》的称呼！而且你还做出此等毫无光荣的修剑学院的历史传统的举动……」

「嘛，这也没什么，温贝尔。」

这时男生被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立刻闭上嘴退后。

正如刚才的话一般，灰发的温贝尔·吉泽克乃是住在这个宿舍的十二名学生中排名第二位的次席上级修剑士。而金发的男子莱依奥斯·安提诺斯，则是排名第一的主席上级修剑士。也就是说，莱依奥斯继承了上个月和桐人激战的前代主席，沃罗·利班廷的地位。

相比带着沉着的武夫气息的沃罗，可以说莱依奥斯是有着与上级贵族相称的华丽感的男子，而他的剑法也与这一点很接近。虽然流派同为高等诺尔吉亚流因而是理所当然，但总觉得有点没法接受有着往好了说是优雅，往不好了说则是阴暗的性格的莱依奥斯，和沃罗一样擅长一击必倒的刚剑剑技。

以前和桐人提到这件事情时，他曾经这样说道：上级贵族出身的学生们所展示出的剑的威力，有一半是来自从孩童时就养成的强烈的自尊心。虽然莱依奥斯对剑术的热忱度和修炼的强度都远不及沃罗，但自尊心上却反过来远远凌驾于他。所以莱依奥斯的剑技中，夹杂着令人不快的发粘的感觉。

——但是，要说自尊心的话，不是和自豪感一样了吗？要是有着足够的自豪感的话，为什么那帮家伙不管怎样都总是对我们表现出那么无聊的嫌恶感呢？

——自豪感，是需要不断证明自己才行的。然而，自尊心就不需要这样。莱依奥斯他们一定是在将自身和他人相比的过程中形成了那样的自尊心吧。所以那帮家伙，才要贬低既不是贵族更不是央都出身的我们啊。反过来讲，要是不这么做的话，他们就没法保持他们重要的自尊心了。

虽然桐人的话有些让优吉欧难以理解，但说不准正是因为优吉欧满足了总是高高在上的莱依奥斯他们的自尊心，才会让他们的剑增强威力吧。

然而，就算自己不是没有想过这边也做出带有挑衅或是侮蔑态度的回应，但优吉欧既没有搭档那样打学院规则的擦边球的技术，也并不喜欢散播无用的争执之种。

因此优吉欧对自己这太过顺从他人的性格也有点不好意思，但他还是低头行了一礼以表歉意，然后再次走向修炼场的一角。

踏上从央都近处的森林里开采的，如今还有相当天命的白木地板后，令人不快的感觉一点一点消失了。在几乎都是石建筑的央都里，能享受新鲜的树木香气的场所相当贵重。

——就算莱依奥斯他们从小孩时起就向私人教师学习剑术，但我也在露莉德村的七年里，每天击打了两千次基加斯西达。就算自尊心比不上他们，但自豪感一定是差不多的。……虽然自己挥的并不是剑而是斧子。

优吉欧这样想着，走到排列在西侧墙壁旁的单人练习用圆木前停了下来。这些圆木是和地板一起更换的，侧面几乎还没有出现凹痕。

双手握好白金栎木制作的剑，摆出基本的中段姿势，将呼吸调匀。

「嘿！」

伴随着简短的喊声，优吉欧将举在头顶的剑挥下。随着「咚」一声沉重的打击音，被击中了右侧面的直径三十Cen的圆木连中心都震动了起来。

带着还不错的手感退后一步，这次从左侧将剑挥下。接着是右，再是左。在击打了十次之后，意识中已经只有自己的身体和剑，以及面前的圆木了。

优吉欧每晚的练习，就仅仅是这种左右上段斩四百下。像之前莱依奥斯他们所练习的，那些教官教的那些复杂华丽的招式一点也不练。因为他的搭档，也是传授他剑技的师傅桐人，说这些招式没有必要。

——这个世界里，重要的是是否将什么东西注入到剑里。

在教授优吉欧剑术的时候，他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诺尔吉亚流和瓦尔提欧流，以及我们的艾恩葛朗特流的《秘奥义》都非常强力。因为只要把握到了发动的时机，接着剑就会半自动地动起来。但是，问题在这之后。从此之后，像我和沃罗对决时那样的秘奥义和秘奥义之间互角的决胜会变得更多。到了那种时候，就是由剑上承载的重量来左右战局了。

剑的重量。

优吉欧也明白这并非单纯指的是剑自身的重量。

和桐人战斗的沃罗·利班廷将自己家族身为骑士团剑术指导的自豪感和责任感注入了剑中。而优吉欧在之前一年担当近侍的前辈格鲁葛洛索·巴鲁托则是将从自己锻炼起来的钢铁之躯中产生的自信。莱依奥斯和温贝尔，则是将身为上级贵族的自尊心变成了剑的重量。

那么，我又该向剑里注入什么才好呢。

听到优吉欧的这个问题，桐人露出一直以来的轻佻笑容回答：「这要靠你自己去寻找了。」虽然优吉欧想这不愧是他会做出的太过放任的回答，但桐人还加了一句话：「只靠《型》的练习是找不到的。」

因此优吉欧才会在通向圣托利亚的旅途中，以及在修剑学院获得学籍后，每天只是重复着这样的击打练习。既不是贵族也不是剑士的优吉欧所有的，也只有在露莉德南边的森林里，在数年间固执地持续挥动斧头的经验而已。

不，其实还有另一个。

那就是想要夺回被公理教会带走的爱丽丝的心情。因此每当挥动木剑的时候，只有那金发的青梅竹马的身影无法从心头消失。说不准，在故乡的森林砍斫基加斯西达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情况。

那个夏日，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优吉欧当时只能看着爱丽丝被迪索鲁巴特·Synthesis·Seven带走。当时自己明明握着足以斩断钢铁的《龙骨之斧》，却无法将其挥动起来。明明有什么人……似乎是年纪与自己差不多的少年，在自己的身边对自己拼命地呼喊「这样真的好吗！」。

没错……那个人到底是谁呢？那样称呼优吉欧的朋友，应该只有爱丽丝一个人才对。可是，那稚嫩的喊声至今仍会在两耳深处微微地回响起来。

在大脑某处自动地数着击打次数，优吉欧的意识潜入了记忆的深处。这时——

「呀哈，每次看优吉欧殿下的联系都感觉不可思议呢。」

背后响起了带着笑的声音，让优吉欧的意识无法集中。剑稍微偏离了轨道，如同砍树时代挥错了斧头一般的不快的反弹感使得双手发麻。

在宽敞的修炼场一角的优吉欧，与正中央的莱依奥斯他们应该有相当的距离才对，然而这里却能清楚地听到他们的声音，大概是他们故意大声说话想要让他听到吧。虽然早就听腻了他们的贬损，但如果现在情绪不稳的话不管怎样都不合适。

无视掉无视掉，优吉欧自言自语着，再次打算开始挥剑——

「优吉欧殿下每晚都只练那个，像那种没有《型》也没有技巧的挥棒到底有什么意义，温贝尔你是不是有想要知道的想法呢？」

「不，一点也没兴趣，莱依奥斯殿下。」

再次传来了不自然的对话，而且后面还发出了咕咕咕的嘲笑声。优吉欧身体没有什么反应，但心里已经开始反驳了。

——好像总是只有桐人不在的时候你们才这么精神呢，莱依奥斯君。

从上上个月开始，莱依奥斯他们不知道为何，就不在优吉欧和桐人一起的时候露骨地挑衅他们了。虽然他们相比只有优吉欧一个人的时候有着加倍的嫌恶感，但与其说是因为优吉欧这样不足为惧的人，似乎更像是因为对桐人不爽。

仿佛是在初等练士时期快要结束的时候，在桐人和莱依奥斯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样子，但优吉欧去问桐人的时候，他也只说是『发生了一点小纠纷』，优吉欧当然也没法直接去质问莱依奥斯。如果说与此有关的事情的话，就是上个月的毕业式之后，当桐人将种有珍贵的蓝色花朵的盆栽送给索尔缇莉娜前辈的时候，莱依奥斯和温贝尔都脸色发青到让人奇怪的程度，但优吉欧自己一点都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管怎么说，和桐人在一起的时候那帮人虽然很不舒服但还不会表现出厌烦态度，优吉欧对此也并没有什么不满。然而，从成为了上级修剑士开始，就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把自己藏在搭档的影子里了。

在下个月——也就是六月中旬，要举行今年的第一次检定考试。虽然最后确定顺位要等到毕业之前，但如果在第一次直接对决里就完败给莱依奥斯他们的话之后就太危险了。大概不会再出现像是此前一年一直是第二位的索尔缇莉娜修剑士在最后一次比赛中击败了雷打不动的主席沃罗·利班廷那样的大逆转了——格鲁葛洛索前辈在如同这是自己的事一般的欣喜中这样说道。

今年的主席莱依奥斯和次席温贝尔，和沃罗一样从年幼时起就接受了高等诺尔吉亚流的精英教育。虽然性格上毫不值得让人尊敬，但他们的剑技大概比其他贵族出身的学生们更强。老实说，在距离比赛还有一个月的现在，自己也还没找到为了能与他们的刚剑为伍而需要注入剑中的东西。

——但是，至少在挥剑的次数上绝对不会输给你们。

如同玩味般思考着这些的同时，第四百下也终于打完，优吉欧慢慢抬起身体。

从腰带上抽出毛巾，首先将木剑擦干净，接着擦去从额头流到脖子的汗，然后优吉欧才看向后面。莱依奥斯他们还和之前一样站在修炼场的正中央，互相以毫无要点的语言胡乱吹捧着对方的《型》。

优吉欧转回视线，稍事休息时，悬在学院主讲堂的塔上的《告时之钟》走向了与故乡毫无二致的旋律，宣告下午六点的到来。相对于各种规定无所不至的练士宿舍，修剑士宿舍则有相当多的部分交给学生去裁量，晚饭也是只要在六点钟到八点钟之间的任何时候去吃都可以。虽说这样一来也可以再多练习一会，不过为了在宿舍里忙着抱佛脚的搭档，今天要帮忙带晚餐回去才行。

——说起来，桐人没说想要什么来着呢。今天要是有他不爱吃的醋腌苦瓜【乱光：原文是ツブ瓜，查不到这究竟是什么食物，求考据帝来解决……】的话就给他带上满满一份回去好了。

在优吉欧想着这种事情，把木剑插进腰带里，擦了擦手，开始走向入口的瞬间，还举着剑的莱依奥斯仿佛是故意要让人听见一般地说话了。

「哦呀，优吉欧修剑士似乎是只敲木桩，而不会去练习《型》的样子呢。」

温贝尔则间不容发地拍起了手。

「莱依奥斯殿下，听说优吉欧殿下曾经在不知道哪里的乡下地方做过伐木工来着呢。没准是除了对付木桩的招数之外都不曾涉猎过吧。」

「这可真是。要是这么回事的话，作为同一间宿舍里的修行者，最起码也得帮忙教导一两个《型》才行啊。」

「哦哦，莱依奥斯殿下真是好雅量，真是爵士的榜样啊！」

看着这仿佛是事前排练好的戏剧一般的对话，优吉欧强忍着叹气的冲动，想要继续往外走。然而，温贝尔却直接向他发话了，让他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如何啊，优吉欧殿下？承下莱依奥斯殿下的好意，接受一下指导如何？这样的机会，过了这村可就没有这店了哦。」

话说到这份上，优吉欧也没办法再装聋作哑地直接离开。无视别人询问自己的话是属于失礼行为的。虽说上级修剑士所握有的惩罚权是针对初等练士和高等练士的，所以温贝尔没办法对同为修剑士的优吉欧做出什么处罚，但是学院的管理部可能会过来提出申诉。

所以优吉欧打算答道「不劳费心」然后离开，但是又转念想到：这莫非是个好机会么？

莱依奥斯和温贝尔是上级修剑士的主席和次席——也就是学院学生中的第一和第二强的剑士。桐人有时也会说「不能小瞧他们」，优吉欧本人也完全没有轻视他们实力的意思。

但是相对的，优吉欧也从莱依奥斯他们那『源自自尊心的强大』中感受到了无法接受的东西。对自己的尊贵身份趾高气扬，蔑视、嘲笑那些出身于比自己家低微的爵士家系的和平民出身的学生……他们这种心气带给剑力量，这是真的吗？如果承认了这一点的话，那么不是会玷污自己从孩提时代起开始一直从双亲、从阿萨利亚修女、从加斯福特村长，以及从青梅竹马的爱丽丝那里学到的『对他人的尊重与爱』吗？

即使被加以如此蔑视的眼光，优吉欧仍然对莱依奥斯他们保有着最低限的敬意——爱估计有点不现实。但是，如果这样的态度满足了他们的自尊心，结果让他们的力量越变越强的话，实在是太空虚了。

虽然话是这么说，不过优吉欧是一点都没有去模仿这两人，过上污蔑着别人的生活的打算……但是，他想在下个月的检定考试之前了解到。想了解到自尊心所生出的强大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他们自己提出指导一下的现在，可能正是这样一个机会。

「……这的确，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呢。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请您教导一下吧。」

话音刚落，莱依奥斯和温贝尔便双双睁大了眼睛，似乎是对优吉欧的反应感到意外。但是很快，两人的唇上便扭出了轻薄的笑容。

温贝尔张大双手，吐出刺耳的声音。

「哈哈，那自然不成问题了。那么首先，就先展示下型吧。嗯，就先从简单的开始，摆一下《猛炎之型·第三式》……」

「且慢，吉泽克次席修剑士殿下。」

轻轻举起右手，优吉欧慎重地选择着用词。

「难得这等机会，比起讲评《型》来，要是能得吉泽克殿下高贵的剑直接对我进行指导的话……」

「………什么？」

温贝尔的脸上，嘲弄之色一气淡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对优吉欧真正意图的疑惑，以及仿佛用爪子戏弄猎物的猛兽般的残忍。

「你说……直接，指导？这也就是说，想被我的剑打到吗？优吉欧修剑士？」

「这自然是希望您能够点到为止，不过这要求是我提出来的，如果再要求更多的话，实在是偏于无礼了吧？」

「嗬嗬，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初击决胜也没关系么。」

被仔仔细细地梳平的灰发仿佛一瞬间稍稍地立了起来。本来就细长的双眼又眯得更细，凶暴的视线从中喷涌而出。比起对于优吉欧过分亲昵的举动的怀疑，似乎还是嗜虐的期待占了上风。

「作为次席修剑士，作为四等爵士家的子弟，回应教导的请求是我的义务呢。好，就让我来给优吉欧修剑士展示展示我的剑技吧。」

话还没说完，温贝尔便以夸张的动作把腰带上别着的木剑拔了出来。木剑的材质跟优吉欧的一样是白金栎木，但这把剑的侧面还雕刻着细细的纹样。

站在一边看着的莱依奥斯似乎打算对温贝尔说点什么，但是很快不知是转念了还是怎样，又把嘴合上了。他缓步走开三Mel，对着转头看向他的温贝尔带着轻薄的微笑点了点头。

得到了大哥一样的莱依奥斯的认可，气焰变得更加嚣张的温贝尔对着仍然垂手呆站着的优吉欧笔直地举起剑叫道。

「那么，我可就献丑了！高等诺尔吉亚流的真髓……就用身体来领会吧！」

前后分开双腿，将右手中的剑以仿佛要架在肩上一般地挥起，积蓄着力量。这是诺尔吉亚流秘奥义《雷闪斩》的架势。与刚说过的话不同，没有使出以高威力著称的高等诺尔吉亚流《天山烈波》是因为顾虑到了优吉欧的身体——怎么也不会，只是单纯的小气吧。

但是雷闪斩也绝非是可以等闲视之的招式。就算是没有开刃的木剑，被直接打到头部的话也会被削减半数的天命，然后暂时失去意识。『减少他人的天命』自然是对禁忌目录重大的违法，但是如果有双方的同意的话，击中最多一击也是可以的。而温贝尔毫无疑问是打算直接击中而不是点到为止的。

次席修剑士架起的精心修饰过的木剑上，放出了蓝色的光芒。从摆出架势到奥义发动的速度上来说实在是很了不起。但是，优吉欧对剑可能划出的轨迹已经胸有成竹。要问为什么，那是因为雷闪斩与艾恩葛朗特流所拥有的众多秘奥义之一《Vertical》毫无二致。

「……喝啊！」

发出高昂的声音，温贝尔的剑开始奔驰。

在那一瞬之前，优吉欧的右手也动了起来。从左腰上拔出木剑，架持一瞬发动了秘奥义。对手从正上方袭来的剑，被这一道从斜下方斩上来的斩击所挡住。艾恩葛朗特流《Slant》。

桐人所教的众多秘奥义不知为何全都不是用泛用语，而是用神圣语所命名的。似乎连桐人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大概是因为作为《贝库塔的迷路人》，失去了在露莉德村出现前所有的记忆吧，这么一来，他没有连剑技本身都忘却实在是太幸运了。

Slant是与雷闪斩同样的单发技，不过其最大的特征就是能从右上到左下，或者从左下到右上两个方向放出。尤其是后者，因为架势与从腰际拔出剑来的动作相符，所以发动所需的时间可以大幅减短。

一般来说，看到对手所使出的秘奥义后才用秘奥义去接招的话是赶不及的，所以除了拼命向后方或者左右跳开——虽然那基本上也都很难成功——之外是没办法的。但是优吉欧后发的Slant拖着水蓝的轨迹，与温贝尔的雷闪斩在空中激烈地相撞，发出了让人无法想象是木剑的光芒与声响。

「伮噢……！」

温贝尔发出了短短的高声。但是他脸上的惊愕很快变为了怒气，用尽浑身的力量把剑向前抵去。相互交抵的两柄剑上所包裹着的深蓝与水蓝二色的光辉并没有消失。有哪一方的剑被推回哪怕小小几Cen的话，秘奥义就会结束，身体就会登时被击飞吧。优吉欧也拼命地扎紧脚跟，想要把右手的剑挥到底。

吱，吱吱。钝重的倾轧声响起，温贝尔的剑被推回了两Cen，雷闪斩的蓝光开始微微地闪烁起来，招数被逼向停止。

——果然，如果单纯比力气的话，还是我要更强！

虽然预想过，但是得到了这样一个实证的机会的优吉欧更增了意气。贵族们那连指尖的角度都练成型的一举一动无论如何自己都比不过，但是相对的，在故乡的森林里日复一日地挥动着两千次以上的沉重斧头所锻炼出的臂力绝不会输给他们。以钢铁般的肉体为豪的格鲁葛洛索也曾经称赞过优吉欧的身体是「尽管纤细，却锻炼得很好」。修习着高等诺尔吉亚流的贵族学生们中也有着污蔑格鲁葛洛索的瓦尔提欧流为『乡巴佬剑术』的人，但是不说比试优美的演武，要是在实际的切磋中，臂力也是非常重要的武器。而桐人传授的临机应变的艾恩葛朗特流则是无论什么状况，都能把它转成这种力气的比试。

——就算还没有找到《应该注入剑中的东西》，只要有两人所分别磨练出的力量与技巧，不管对手是高等贵族还是什么都不会输！

在胸中保持着这种确信，优吉欧奋起全身的力量想要把剑推到底。

但是，就在那一瞬间。从交叉的剑的对面看到的温贝尔的脸上，带上了说是凶相都不为过的异样的表情。

「别得意……忘形了！」

眼睛和眉毛抬到了不能再抬的高度，露出的牙齿缝隙间迸发出了带着金属质感的怒声。同时，本来已经几乎消失的蓝光带着深黑的气势复活了。

嘎吱。这次是优吉欧的木剑被激烈地冲压着。右臂上承受的重压瞬间倍增，手腕和肩上闪过锐利的痛楚。本来推进的两毫米距离瞬间被逼回，两柄木剑回到了最初的位置继续互角。

——这股力量是什么？！

优吉欧在几乎出局的位置踏稳了脚跟，睁大了双眼。平常几乎不去出汗，就算到修炼场来也只是在修整型的姿势的温贝尔，不可能拥有着这种臂力。不是肉体的力量的话……这就是桐人所说的《由自尊心所生出的力量》吗？尊崇自己而贬低他人，这种与优吉欧的价值观完全无法相容的心性，拥有着超越了每日锻炼所得来的力量的威力吗？

无法相信。绝对不想相信，创世神丝提西亚会允许如此道理的存在。

想要否定眼前的事象时，凶相毕露的温贝尔倒竖起头发低声开口了。

「以为那样卑劣的偷袭，就能打破老子的剑技么？」

「卑……卑劣……？」

「不是吗？装作任人宰割的样子，却放出这种型也好什么都没有的招数不是卑劣是什么？」

「不……不是！这就是我的流派……《艾恩葛朗特流》的战斗方式！」

优吉欧反射性地叫了起来。如果说高等诺尔吉亚流是重视招式的威力和外观的流派的话，艾恩葛朗特流就是无论如何先要保证击中的实战流派。所以它的秘奥义重视发动的速度，更拥有着其他流派中不存在的《连续技》。

也就是说艾恩葛朗特流的理念，正与其唯一的传承者桐人的生存方式一模一样。不加修饰，不做迂回，笔直地向目标突进而去。就算撞上南墙也不死心，还会再二、再三地反复去挑战。如果他没有在身边的话，优吉欧别说是圣托利亚，就连扎卡利亚镇都到不了吧。

所以，优吉欧激烈地反对起了断定艾恩葛朗特流为卑劣的温贝尔。

但是，心一旦动摇，身体也受到了影响，剑被微微地迫向了优吉欧。这次，优吉欧的木剑上包裹着的水色光辉开始不安定地闪烁起来。他张开双脚，身体后趋，拼命地站稳。

温贝尔从鼻子中喷出一声嗤笑，用仿佛是用指甲剐蹭玻璃一般的声音开口了。

「你这丑态中可是渗出了你流派的卑小啊。没准你是妄图在下次的检定比赛中取代老子或者是莱依奥斯殿下的位置吧……但是那能让你得逞么？现在老子就打碎你的右肩，让你这阵子挥不动剑好了。」

「唔……！」

优吉欧咬紧了牙关忍耐着，但是温贝尔的剑所带着的重压又增强了。剑的秘奥义，是即使被推回来，只要还在斩击的轨道上就能持续相当长的时间，但是优吉欧的剑已经快要被温贝尔的雷闪斩推到轨道外面去了。再被推回一Cen，不，五Millise的话，Slant就会被中断，然后如同温贝尔宣言的那样，右肩吃下痛击。

当然，修剑学院里有着了不起的医务室，其中准备着各种药品，也常驻着专门修习过神圣术的治疗师。但是药品和术式的作用都是有着限度的，受到了骨头都被打碎的程度的重伤的话，除了使用直接把他人的天命注入自身之类的危险的神圣术之外，即时回复是不可能的。如果现在就这样受伤的话，无法通过下个月的检定试验也不是没…………

——我是笨蛋吗！剑士害怕受伤还怎么行！

优吉欧挥去在一瞬间钻进心中的恐惧，尝试着把意识集中在剑上。

明明可以直接离开的，但是回应了温贝尔的挑衅，更提出切磋的却是自己。然而自己却被对手的话语所动摇，对败北产生恐惧，再怎么说也太逊了。一旦拔剑出鞘，就只有用尽自身的技艺和力量去争取，至于之后就交给上天。这就是所谓艾恩葛朗特流的精神。

——并且，我还没有用尽全力。

不去意识浮现出嗜虐笑容的温贝尔，脑海中只剩下右手中的木剑。感受着素材白金栎木的硬度和重量，剑上的颤动和倾轧的重量传上手臂，还能感受到以细微的震动形势传来的，即将消失的Slant的威力。

要把剑与自身化为一体。作为挚友，更作为师父的桐人时常这么说。

虽然还远远无法到达那个境界，但是不知是否是拜每天的空挥训练所赐，有种极其偶尔时会听到剑的声音一般的东西的感觉。不是那边，要这样动，这样的声音。

而现在，优吉欧也有听到了剑的耳语——的感觉。

一味地从下方接下对方自下而上的招数的话，被逼到穷境也是不可避免的。要更换招数才行。

「——呜哦！」

刹那，优吉欧少见地喊出吼声，开始了动作。翻转右腕，用刀身的右侧面接下温贝尔的剑。在这瞬间，Slant被中断，对手的雷闪斩迸发着蓝黑色的光芒逼近了右肩口。

优吉欧并不去阻挡这股势头，而是滑动木剑，做出担在肩上的姿势。瞬间，艾恩葛朗特流秘奥义《Vertical》发动——

温贝尔的剑碰到了练习装的右袖，撕裂了数Cen蓝色的布料。

但是此时，包裹上鲜艳的蓝光的优吉欧的剑，猛然地将对手的剑推了回去。

「呜啊！」

温贝尔为这出乎意料的反击睁大了眼睛。艾恩葛朗特流独有的《连续技》的存在，温贝尔他们也是知道的，但是他们却万万没有想到会把秘奥义接着别的秘奥义发动吧。就算是优吉欧本人，也完全不知道连这种事都可以做到。只是在战斗中，身体自然地运动了而已。

温贝尔的剑瞬间被推回了五十Cen以上，雷闪斩的光芒毫无挣扎地消失了。温贝尔的体势也大幅地被击溃，双脚离开了地板。

但是这也该算是幸运吗——如果站稳了的话就会结结实实地被优吉欧的剑击中左肩的温贝尔，被秘奥义Vertical的威力打到全身都浮了起来，整个人往后退了三Mel还多。

要是温贝尔就这样倒在地上的话，这场切磋就毫无疑问是优吉欧得胜了，但是他却手忙脚乱地踏着步子，用了不起的顽固拒绝了跌倒。身体后仰到不能再仰的地步，保持住了危险的平衡。

如果现在再追击的话毫无疑问地能拿下这次的胜利，优吉欧如此考虑着。但是在他从把剑挥到正下方的姿势再度发动攻击之前，高昂的声音就在修炼场里响了起来。

「到此为止。这场切磋算作平局。」

说出这句带着戏剧一般的音调的台词的人，自然就是红色的嘴唇上依然挂着轻薄微笑的莱依奥斯·安提诺斯。终于找回了姿势的温贝尔用不满的声音叫道。

「莱，莱依奥斯殿下！老子，不对，我跟这种乡巴佬剑士平局什么的……！」

「温贝尔。」

主席修剑士只是用平稳的声音叫了叫名字，但是次席马上便低下了头。把剑换到左手秉在腰际，把右拳贴在胸口行了一个骑士礼，然后不等优吉欧还礼就立刻转过了身。

把温贝尔带在左后方的指定位置上的莱依奥斯仍带着微笑，瞥了一眼优吉欧，一边故意拍着手一边开口了。

「阁下珍奇的招式实在是让我大开了眼界啊，优吉欧修剑士。毕业后到帝立曲艺团之类的地方去寻个天职如何呢？」

「……承蒙您的关心了，安提诺斯修剑士。」

尽管作为仅有的反击，省略了《主席》和《殿下》，但是莱依奥斯却连一点在意的样子也没有地居高临下地点了点头，开始走向出口。跟在他后面的温贝尔把眼角提到不能再提的地步瞪向了优吉欧。

吱吱鸣响练习用的软革靴走过来的莱依奥斯在将要与仍站在修炼场中央的优吉欧擦肩而过时停下了脚步，低声耳语道：

「下次，就让我来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贵族的力量吧。」

「……就算是现在开始我也没意见哦。」

经过了四百下的空挥以及突如其来的切磋，说实话优吉欧已经感到相当疲乏了，但是仍然半是倔强地如此开口了。但是莱依奥斯抿出一抹嗤笑，一边继续走出去，一边用更加细小的声音说话了。

「并非只是拿剑到处挥舞才是战斗哦，无姓小辈。」

留下「库库」的喉音的主席修剑士的身后，跟着带着凌厉的眼神的温贝尔。但是他却一言不发地走过他的身边。少顷，终于从后方听到了门的开闭声。

在终于到来的静寂中，优吉欧一边大口吐出气来一边思考着。

源自《贵族的自尊心》的力量。初次通过剑感受到的这股力量，沉重到超乎预料。要是就那样以Slant尝试接下来的话，恐怕现在已经被压溃，右肩被打个粉碎了吧。像剑所告诉的那样，从下方去接下自上而下的剑技的不利也是一方面，但是并非仅仅是那样。是把优吉欧污蔑贬低为下等民的温贝尔的心性，仿佛诅咒般地束缚住了优吉欧的剑和身体。

这次是拜能从各种姿势放出秘奥义的艾恩葛朗特流的变幻自在所赐，但是在接下来这一年里要持续的检定比赛中，不能永远只靠出奇制胜。需要从正面，用力量直接压倒对方的时候也是会有的吧。

到那时之前，优吉欧也必须要找到。找到能够对抗温贝尔和莱依奥斯他们那深不见底的自尊心的『注入剑中的东西』。

举起仍握在右手中的木剑，轻轻抚摸着酷使了的剑身，优吉欧低语道。

「……多谢了。下次也拜托你了哦。」

把剑插回腰带，开始向外走出的时候，短短的钟声报告了六点三十分的到来。在寝室里疯狂补习的桐人差不多也是肚子饿的时候了。快步走过白木制的地板，在门前对着无人的修炼场行了一礼，优吉欧快步赶向了专用食堂。

初等练士宿舍有固定的用餐时间，每天的菜色也没得选择，但是修剑士宿舍无论哪边都很自由。从六点到八点一直开放不说，也能拜托专任料理师的大叔从每天更换的数种配餐里选择自己喜欢的做。而且不仅可以在食堂里用餐，拿回宿舍里也行。

幸运的是莱依奥斯他们似乎先去了浴场，食堂里没有其他修剑士的影子。优吉欧一边走向调理室的窗口，一边确认着在告示板上贴出的今天的餐点内容。主菜似乎是从炙烤羊肉、炸白肉鱼、炖鸡肉丸子里面选的样子。

……嗯，主菜就给他选上炖鸡肉，然后是一大份加了奶酪的生蔬菜，再加上醋腌橄榄【オリの実】，饮料就选冷希拉尔水好了。

迅速如此决定下来，然后为自己连搭档喜欢吃的东西都已经了如指掌的事感到一阵无力，优吉欧向着窗口探出身叫了起来。

「晚上好！麻烦打包两份，主菜是……」

2

虽说因为不知道这次对方到底会怎么来找麻烦而进入了备战状态，但是自从那场突发性的比试以来已经过了好几天了，莱依奥斯他们却仍然按兵不动。

也就是在修剑士宿舍和中央校舍擦肩而过时温贝尔会恨恨地瞪过来这种程度而已，根本算不上是挑衅。虽然为了以防万一把那天修炼场里发生的事告诉了桐人，让他多加小心，但似乎他那边也完全没被找上过。

「总感觉有点太奇怪了……我觉得他们可不是这种只不过是一次比试打成了平手就会变得循规蹈矩的角色啊。而且莱依奥斯也放了话说要找我们麻烦来着……」

靠在包裹着用旧了的布料的椅背上，优吉欧歪着头这么说。听到这话，坐在对面的桐人端起陶制的杯子开口说道：

「我也觉得，那些家伙是不可能洗心革面的呢。不过转念想想的话，在这个修剑士宿舍里想动些什么歪脑筋也是挺难的啊。」

他把没加牛奶的咖菲尔茶凑到嘴边，带着一幅很美味的样子喝了下去。

骚动的一周终于过去，现在是休息日前夜的九点三十分。每天的练习已经做过，晚饭和入浴也都已经完毕，如果是平日的话现在已经是回到各自的房间，钻进被窝，梦也不做一个地一觉睡过去的时候了，不过每周只在这个夜晚，坐在公用的起居室里一边喝茶一边聊天已经是定例了。

优吉欧也端起自己的杯子，舔了一下里面热气腾腾的黑色液体，不由得皱起了脸。搭档似乎是非常喜欢这种南国特产的粉茶的样子，每次轮到自己准备茶时一定会泡这个，但是对优吉欧来说，就这么直接喝下去有点太苦了。他拿起小壶，往杯子里咕嘟咕嘟地倒进牛奶，然后一边拿小匙搅拌起来一边用视线催促桐人继续说下去，这时桐人却突然问起了问题。

「嗯……比如说，你小时候在露莉德的学校时都干过什么恶作剧？」

喝下一口苦味褪去，只留下了不可思议的芳香的咖菲尔茶，优吉欧耸了耸肩膀，答道。

「我主要是被恶作剧的那一边呢。桐人你也记得吧？在出发前的祭典上，向我挑起了比试的卫士长金古。我当时是经常被那家伙找麻烦啊……。像是把我的鞋不知道藏到哪里去，往我的便当袋里放进恼人虫，跟爱丽丝呆在一起的时候不停地起哄之类的。」

「哈哈哈，小孩子爱干的事情不管是在哪个世界都是一样的呢。……不过，被打之类的事情是没有的，对吧？」

「这是当然的吧。」

优吉欧睁圆了眼答道。

「那种事怎么可能干呢？因为……」

「——禁忌目录是明令禁止的。『在没有拥有其他项目所举出的理由时，禁止故意减少他人的天命』。……但是等等，把别人的鞋藏起来没问题吗？盗窃也是重大的禁忌吧？」

「所谓盗窃，是指把属于他人的东西擅自据为己有哦。《丝提西亚之窗》所标注的，证明所有者的神圣文字从一个人转到另一个人身上，需要随身带着物品或者是把它放在家里整整二十四小时才行。所以，就算是在双方同意的条件下所给予的物品，也能在一天以内正当地要求归还；就算是没有双方同意时擅自拿走，只要立刻放到自宅以外的地方，所有者证明也不会消失所以不会构成盗窃……——你该不会是连这种基本的法则都忘掉了吧？」

优吉欧死死地盯着作为《贝库塔的迷路人》的桐人的脸，然后搭档一边搔着自己的黑发一边似乎带着很不好意思的表情笑了。

「是，是么，是这样来着呢。我自然是没忘，自然是……呃，这么说？这么说起来那个要怎么算？在故事里面，想要从白龙的巢里偷走青蔷薇之剑的贝尔库利不算是违反禁忌目录吗？」

「我说，龙可不是人啊。」

「是，是这样么……」

「好了不扯那么远，藏别人东西这种恶作剧虽说不是禁忌，但是如果把东西放到谁的房间都不是的屋外，那么过上一阵子后物品的天命就会开始减少，所以如果到那时还不还的话就构成了『损坏他人的所有物』了。拜此所赐就算再晚，鞋总是能在傍晚前找到呢……不过，这事跟莱依奥斯他们变老实了有什么关系啊？」

优吉欧歪着脑袋这么一问，桐人便摆出了一幅就像是忘了是自己挑起的话题一样的样子呆呆的眨了好几次眼，然后终于开口了。

「啊，对，是这么回事来着。呃，这个学院里除了禁忌目录以外还有着自己的又臭又长的一大串院内规则。也就是说莱依奥斯他们进不了这个房间，我们的私物也全都保管在这里。要是哪个公共场所毫无防备地放了重要的东西的话话倒是另说……」

话说到这里，不知为何桐人忽然停了下来，但是马上又继续开始了说明。

「……但是我们自然是没做那样的事呢。所以说，莱依奥斯他们如果要像在金古君在露莉德村欺负娇小可爱的优吉欧少年那样，对我们的所有物动手脚的话是不可能的。」

「『娇小可爱』是多余的。嗯——……是么。虽说一直以来都没想过这事，但是确实在这个修剑士宿舍里除了说坏话以外，就算想找人麻烦也做不到呢。」

「而且就算只是说坏话，要是没掌握好度的话也会变成足以行使《惩罚权》的无礼行为呢。」

桐人嘻嘻笑着补充道。

所谓惩罚权，是依据学院守则的规定，只有上级修剑士拥有的，相当于教官代行权的权力。在学生有了虽不至于违反守则，但也不能坐视不理的无礼或者其他轻举妄动时，修剑士可以依照自己的判断给予他们处罚。指出这一点的桐人本人，仍对因为在前任主席修剑士沃罗·利班廷的制服上弄上了一大块泥污，而被课以了进行一场初击决胜的比试作为处罚的事情记忆犹新。

修剑士的惩罚权基本上来说是为了对初等和高等练士进行教导的东西，但是学院守则里并没有写到惩罚权只能针对练士。也就是说，修剑士对修剑士进行处罚理论上来说也是可能的，莱依奥斯和温贝尔的坏话和挑衅比起去年多少有点收敛也是这个原因。

看到桐人的杯子空了，优吉欧就又帮他倒了一杯。搭档稍稍倒进些牛奶后缓缓的搅匀了杯中的液体。他一边灵巧地用指尖翻动着银制的小匙，一边摆出一副沉思的样子，然后终于点了点头。

「既然无法对物品下手，那就只能冲着我们本人来了。这样一来，最方便的方法也就只能是提出初击决胜的比试，然后给我们来一下了，但是他们跟优吉欧你已经试过这个，然后是平局收场了啊。然后的话，嗯，能想到的……也就只有用金钱笼络我，然后反间我和优吉欧了吧。」

「诶……」

优吉欧反射性地漏出了无助的声音，虽然他慌忙闭上了嘴，但是桐人已经带着一脸坏笑，拖着一幅了不起的腔调开口了。

「无须担心，少年啊。哥哥是不会抛弃你的哦。」

「我，我才没在担心这种事呢！……不过，钱的话还好说，要是你眼前被摆上一堆葛特罗餐馆里的特质肉包子的话不知道到底会怎样呢。」

「那样的话倒是真有可能呢。」

对优吉欧的话语严肃地点了点头后，桐人哈哈哈地笑开了。

「嘛，玩笑话先不管，我觉得关于对所有物和我们本人的直接干涉是不用担心的。」

说到这里，桐人却忽然把脸绷紧，用严肃的声音继续说道。

「但是反过来考虑的话，只要没有触犯禁忌目录和学院守则，他们干出什么来都不奇怪。那些家伙肯定也是没有一点要让出主席和次席的位置的打算的呢……。优吉欧你也想想，看看我们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嗯，我知道了，毕竟现在到第一次检定比赛已经不到一个月了呢。为了能够以万全状态与莱依奥斯他们战斗，我们互相照应着吧。」

「喔！……话说，也有可能是只是放个话出来让我们穷紧张也说不定呢。不能失去平常心，我们stay cool地行动吧！」

「什么？S……sta……？」

听到优吉欧的反问，他的搭档不知为何移开了视线好一会，然后清了下嗓子说道。

「这个是，呃，艾恩葛朗特流的极意之一哦。大概意思就是冷静地行动……吧。不过也用在告别时就是了……下次再见，这样的感觉。」

「嘿——。懂了，我会记住的。S……stay cool。」

应该与秘奥义的名字同为神圣语的这句话优吉欧自然是初次听到，但是试着说了说却不可思议地琅琅上口。小声重复了几次后，只见桐人带着副有点难为情的表情啪地拍响了手。

「好了，十点钟的钟也已经敲响了，差不多结束吧。另外关于明天的事情，优吉欧君，不好意思我有要事……」

「不行哦桐人。这次就算你想逃我也不会让你逃掉的。」

优吉欧一边收拾着茶具，一边死死瞪着搭档。

明天是休息日，两人预定要与近侍练士的缇卓和萝涅一起去举行亲睦会兼野游——虽说地点只是在学院内的森林。从被邀请时桐人的神情上预测到了他很可能临阵脱逃的优吉欧叹着气对他说道。

「我说，我们成为缇卓他们的指导生可是已经有一个月了啊。去年索尔缇莉娜前辈也对桐人你很温柔吧？」

「除了练剑的时候，呢。……真怀念啊，不知道前辈现在是不是还好……」

「别望向远方。现在可是轮到你来当个好前辈了。听好了，明天早上九点她们两个就会来迎接我们了，你给我在那之前准备好哦！」

被优吉欧伸出食指直直地指着，桐人便「是——」地回答，从长椅子上站了起来。两人把茶具端到起居室一角的流理台，由桐人洗干净后，优吉欧便用布巾擦干。在露莉德和扎卡利亚，东西是用打好的井水来洗的，但是在圣托利亚，几乎所有的建筑物都配置了只要一拧旋钮就会有干净的水流出来的金属管道。最初看到时是还以为一定跟《告时之钟》一样是神器来着，但是实际上似乎是在各区中的几个巨大的水井中利用风元素系神圣术施加压力，再通过无数的配管把水送到各处的样子。

所以从水龙头流出来的水一直是新鲜的，不会像打好放起来的水那样会有天命的劣化现象。要是露莉德也能建起来这样的设施，不知道每天早上被派去打水的孩子们会有多高兴——一边考虑着这些事一边把茶具都洗完，把干净的杯壶摆回架子上。

最后从水龙头里直接咕嘟咕嘟地喝完水的桐人擦了擦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那，就麻烦你明早八点叫我起来了。晚安，优吉欧。」

「八点就晚了，七点半就要起来！晚安，桐人。」

优吉欧说完，像是突然想到了一样又补充道。

「……Stay cool。」

听到后，转向了卧室的门的桐人扭过半边脸，带着苦笑地说道。

「说是道别时的话语，但也不是每晚睡前用的那种哦。这个等到再正式一点的道别时再用吧。」

「呼嗯。还挺麻烦啊。知道了……那，明天再见。」

「噢，明天再见。」

挥了挥右手，桐人走进了北边的房间，优吉欧熄掉了墙上的灯，打开了对面房间的门。

有着将近初等练士宿舍的十人间一半大小的卧室被近侍练士缇卓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尘土都没有。优吉欧把室内服换成长睡袍，躺在了柔软的床上。

不知为何，与急速袭来的睡衣一同钻进脑中的，还有之前对话的一部分。

——反过来考虑的话，只要没有触犯禁忌目录和学院守则，他们干出什么来都不奇怪。

这是桐人对莱依奥斯和温贝尔的警戒。尽管优吉欧当时点头同意，但是那是对于优吉欧来说稍嫌难以领会的考虑方式。

从孩提时代到现在，在露莉德村的村规和扎卡利亚卫兵队规、以及修剑学院的守则中钻空子的经验，优吉欧也是颇有几分的。但是去挑战人界的最高法律——禁忌目录这种事，他连一次都没有——不，只考虑过一次。

那一次，是在八年前，在村中降下的公理教会的整合骑士打算带走爱丽丝时。优吉欧双手握紧龙骨之斧，想要对着整合骑士砍过去，救出爱丽丝，但是实际上却一步都没能迈出去。到了现在，只要他一想起那个瞬间，不知为何右眼深处就会传来一阵剧痛。

当然现在，优吉欧对于整合骑士和教会是没有半点叛心的。那名骑士是按照法律带走爱丽丝的，那我也要通过正当的手段得到走进教会的大门的资格，与爱丽丝再次相会。就是为了这个，优吉欧才离开村子，跨过了众多苦难，如今成为了学院的上级修剑士。

但是，要是真的如桐人所说，莱依奥斯和温贝尔认为「只要不触犯禁忌目录干什么都行」的话……也就是说他们对于公理教会在传世的时代便定下的绝对之法，是心不甘情不愿地顺从着的吗？在内心深处是觉得禁忌目录是种妨碍吗……？

怎么会呢，就算是莱依奥斯他们，也不可能这样。禁忌目录是连怀疑都不允许的，就算是皇帝也要遵从的至正、至高的法典。

优吉欧望着被淡淡的月光染上一层蓝色的天花板，轻轻地咬紧了嘴唇。如果这种思考可以被允许的话，那天看着爱丽丝被整合骑士带走却一步都动弹不得，在那之后六年间都遵守着规定日复一日地砍伐着基加斯西达的自己，到底是遵守着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吱，从右眼的芯中传来了细小的痛楚。优吉欧紧紧地闭上眼，挥去混乱的思考，沉入了暧昧的睡眠深渊。

被高高的铁栅所包围起来的修剑学院的领地，其中将近三成被茂密的树丛所占据着。包裹着带有金色的苔藓的古木连成片，阳光透过树叶，在绿色的草地上投射出点点光斑，摇动着的样子让优吉欧想起故乡的森林，但是央都圣托利亚不愧位在露莉德的遥远南方，林中生息着的小动物的种类相当的丰富。到处都能看到在北方不曾见过的，小得出奇的狐狸和青绿色的细小的蛇之类的在晒太阳。尽管已经到这里一年了还是不由得看得目不转睛。

「优吉欧前辈，你在听吗——？」

旁边忽然插进了这种声音，优吉欧慌忙把视线转了回来。

「抱歉抱歉，我听着呢。……说的是什么来着？」

「这不是没听么！」

摇动着成熟苹果般颜色的头发，如此抗议着的少女，是担任着优吉欧的近侍练士的缇卓·施特莉涅恩。优吉欧把视线从与她头发颜色相仿的红色眼瞳上移开，试着找起了借口。

「那，那个，因为森林实在是太漂亮了所以，不知不觉地……。少见的动物也有……」

「少见？」

缇卓顺着优吉欧的视线看去，然后「什么嘛」地耸了耸肩。

「诶—，不就是普通的金跳狐【キントビギツネ】而已吗。就算是在街区里种的树上都栖息不少哦。」

「嘿……说起来，缇卓是央都出身来着呢。家很近吗？」

「家是住在八区的，所以离学院的五区还是有点远呢。」

「这样啊……嗯，啊咧？」

优吉欧又重新把视线转向了走在身旁的缇卓。去年穿在自己身上略显土气的这身初等练士制服，穿在她的身上也不可思议地显得文雅了起来。这也难怪，要不是同为学院的学生，身为开拓农民家的孩子的优吉欧，连跟缇卓这样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那个，缇卓是贵族出身来着吧？我好像听人说过，贵族的宅邸都聚集在三区和四区来着……」

听到优吉欧这略带客套的询问，缇卓仿佛是害羞般地缩起了脖子，小小点了点头后又用力摇了好几次头。

「家父姑且算是六等爵士……但也就能勉强算是下等爵士。能够住到靠近帝国行政府的三区和四区的宅邸街去的只到四等爵士为止，五等、六等的爵士的权利是在很多方面上受到限制的。像家父，还有着『当个不用害怕拥有着裁决权的上级贵族的平民还更自在呢』这种口头禅……啊，对，对不起我真是的……」

似乎是感觉自己对祖祖辈辈都是平民的优吉欧出言不逊了，缇卓一边走着一边深深地低下了头。

「不用在意哦。比起那个……裁决权，并不是只要是贵族的话都有么？」

优吉欧一边回想着去年学的帝国基本法的条文一边问道，话音刚落，就听到大声的「那太过谮越了！」的回答。

「被给予裁决权的贵族，真真正正地只到四等爵士为止，五等以下的爵士反而会变成上级贵族的裁决对象哦。我的父亲是在行政府里作书记官还好，在帝城或者衙门工作的五等、六等爵士里，好像真的有不少因为些小事惹得上级贵族不高兴了就被定罪的人。……虽说因为都是大人，所以几乎都不是肉体上的刑罚，而是扣薪水之类的惩罚就是了。」

「是，是这样啊……。也真是很辛苦啊，贵族的世界……」

瞥了一眼睁圆了双眼的优吉欧，红发的初等练士不知为何稍稍红了脸，又快速地说道。

「所，所以，像我这样的六等爵士家的女儿，仅仅是挂着贵族的名字，生活上几乎是跟平民没差别的。」

「呼，呼嗯……」

优吉欧一边发出不置可否的暧昧声音，一边重新考虑起了这个国家的结构。

帝国行政府所发布的〈帝国基本法〉决定了诺兰高尔思北帝国的社会制度。话是这么说，但是因为对所有罪责的处罚都是由上位法律的禁忌目录所决定的，帝国基本法的大部分都是有关国民的身份制问题的。换种说法，就是关于贵族的权利与平民的权利。

初等练士时代，在法学课（虽说别的课也就只有《神圣术》和《历史》了）上，曾经有某个黑发的男学生对老教师提出过一个问题。那是『老师，为什么帝国有贵族和平民呢？』这样的问题。

自己也身为下级贵族的教师语塞了一瞬间，然后用严肃的语调开口了。

——按照公理教会的古老预言，终将有一天，从终结山脉的四条通路……《北之洞窟》《西之峡谷》《南之回廊》，以及《东之大门》对面，黑暗的大军会蜂拥而入。为了消灭这些可憎的亚人，四帝国中所有拥有卫士或者卫兵之类天职的人民就要作为《人界军》而战斗。为了到了那时，能够作为指挥官站在人界军的前列，贵族们才每日磨练剑技，修习术式，锻炼着身心。

说实话，听到这个回答，优吉欧虽然感服，心里却也有点不是滋味。

两年前，优吉欧曾经与桐人一起，在老教师口中的《北之洞窟》与侵略而来的暗之国的哥布林群交战过。虽然很遗憾地在战斗中被队长哥布林一招击中，晕了过去，但是亚人们那可怕的外观与野兽般的嗓音如今也鲜明地刻在优吉欧的脑海里。跟桐人讨论时得出的结论是在学院里对这件事闭口不提比较好，而要是真的把这件事细细说出来的话，恐怕有一半的女生都要当场昏倒。

优吉欧自然是再也不想增加这种经验了。他对能够站在战阵先头，与那些可怕的哥布林，以及比他们更大更凶暴的兽人和巨魔之类的怪物作战的贵族的勇气感到单纯的敬佩。

但是相对的，从创世神丝提西亚创造出了这个人界以来，已经有三百八十年的光阴流过。在这期间，黑暗的大军大举攻进的事情一次都没有发生过。也就是说四大帝国的，尤其是上级贵族们，为了准备与那些自己见都没见过——根本不知何时才会攻进来的敌人的战争，而被免除了日常的劳动，能够住在宽敞的宅邸里，拥有着对下级贵族的裁决权……。

仿佛是看穿了身旁的优吉欧的想法一般，缇卓轻轻吐出了一口气，开口了。

「……所以，父亲想让作为长女的我在将来继承家业时，至少成为不用成为裁决权的对象的四等爵士，才把我送进了学院。因为如果能够被选为学院代表剑士，在帝国剑武大会拿到好表现的话，这也并非是不可能的事情……。嘛，虽然在入学考试时是第十一名的我身上不太可能发生这种事的样子就是了。」

优吉欧感到身边这名小小吐出舌头笑着的少女实在太过耀眼，稍稍眯细了眼睛。

与抱持着「为了与当年被教会所带走的青梅竹马再会」这种极其个人的动机而进入了学院的自己相对，为了光耀家名而学习剑技的缇卓的姿态，在真正的意义上体现出了所谓贵族的尊严。

「不……缇卓很了不起哦。你可是为了能让父亲高兴而努力，最终进入了新生的前十二名呢。」

优吉欧扭扭捏捏地说出这句话后，立刻就返回来了尖声的回答。

「没……没有那回事啦！……因为演武的题目很走运地是拿手的型，我跟着父亲从三岁就开始学习剑技，到现在这个程度是不算什么的啦，优吉欧前辈才是真的厉害啊。卫兵队推荐参试的最终名额明明是十分少的，但是前辈却轻轻松松地就取得了其中之一，还成为了第五位的修剑士呢。我能成为优吉欧前辈的近侍，真的感到十分的光荣哦。」

「不，不，哪里……」

优吉欧缩起脖子，用右手搔起刘海，但是他忽然发现这个举动简直跟走在后面的桐人一模一样，慌忙把手放了下去。

尽管缇卓说自己感到光荣，但是其实她成为了优吉欧，萝涅成为了桐人的近侍练士，说得好听点是丝提西亚神的指引，说得明白点的话就是完全的偶然使之。

近侍，是新成为上级修剑士的十二名学生按照席次的顺序，从新生的前十二名中指名来决定的。也就是说，今年是应该是由作为主席的莱依奥斯先选出一名练士，接下来由次席的温贝尔选择，然后优吉欧第五，桐人第六，这样来决定才对。但是当时优吉欧与搭档商量过后，决定把两人的顺序放到了最后面。这样一来，其他十人没有选上的新生就是自己的练士了。

而结果，优吉欧和桐人拿到的木牌上，写着的就是缇卓和萝涅的名字。当知道了两个人都是女生的时候，两人不禁语塞——桐人还露出了十分微妙的表情——了一阵，但即便如此，优吉欧也觉得这样做实在是太好了。要说为什么的话，那是因为她们没被选上，只是因为近侍候补的十二人中只有她们是六等爵士出身这种不讲理的理由而已。

缇卓她们自然不知道选考会的内情，而且也没有必要让她们知道。优吉欧觉得让她成为自己的近侍实在是太好了，而桐人也一定是一样的想法……吧。

所以优吉欧清了清嗓子，把话题转移到了自己的经历上。

「……我也一样啊。入学考试那时别说并非轻轻松松了，根本就是紧张得要死啊。能够合格通过也是，现在像这样成了修剑士也是，有一半都要拜桐人教了我很多所赐……」

听到这里，缇卓睁大了仿佛秋日红叶般颜色的双眸叫道：

「诶诶！？那么桐人前辈比起优吉欧前辈还要强吗？」

「…………关于这个，我是不太愿意直接承认啦……」

优吉欧与啊哈哈地开心笑着的缇卓一同向后看去。本来是到现在还在担心搭档到底有没有好好跟近侍相处的，但是断断续续地传来的桐人的声音却显得意外流畅。

「……所以，要应对从高等诺尔吉亚流的上段架势所放出的斩击，可以认为做好两项准备就行了。剑会从正上方，或者是斜右上方过来……如果要走其他轨道的话，一定会先踏步，而看到了这之后再做出反应也是来得及的。那么要如何分清到底是从正上方还是从右上方呢？这个就要……」

——嘛，先不管内容如何，萝涅本人好像是听得挺热心的样子。

优吉欧一边苦笑着把视线转回正面，一边忽然考虑起来。

优吉欧学剑的目的是为了与爱丽丝再会，缇卓和萝涅则是为了振兴家族。而桐人则时时说自己的目的是与优吉欧相同的。

优吉欧当然没有怀疑他的友情的意思，不过却时常能够感觉得到。桐人修炼剑技，没准并非是为了得到什么，而是为了去追求剑之道的极致吧。名为桐人的这个人类，与名为艾恩葛朗特流的这派剑术就是如此牢不可分地结合在一起，紧密到几乎让人感觉二者是表里一体。

优吉欧至今为止，都只是着挂念来月的正式比赛上会作为对手出现的莱依奥斯和温贝尔他们。但是仔细想想，在比赛的进行中，不止会跟那两人交手，与自己的挚友、师父桐人对上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优吉欧自然不觉得自己能赢。但是在这之前，连跟桐人认真地交手这一状况都无法想象。到底要以怎样的想法去握起剑，使出招呢……

「啊，那个池塘边上看起来不错呢？」

缇卓忽然伸出手直直地朝前指去，把优吉欧从沉思中拖了回来。他顺着纤细白皙的手指朝前看去，只见清澈的池塘边生长着短短的青草，的确是个理想的野餐地。

「嗯，那里的确不错的样子呢。——喂—！桐人！萝涅！在那边的池塘边吃午饭吧！」

优吉欧转身喊道，只见他独一无二的挚友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轻轻抬起了手。

把带来的大块布单铺在草地上，四人围坐在了上面。

「啊啊……肚子好饿……」

看到桐人用夸张的动作按着肚子，两名少女一边咯咯笑着一边把带来的藤篮打开，麻利地准备着用餐。

「那个，因为是我们做的，所以不知道会不会合您们的口味……」

一边摆着盘子，一边害羞地补充着的萝涅·阿拉贝尔初等练士身上，感觉不到平日里的紧张。只要通过今天的野游能够让她明白，这名一身黑的上级修剑士并非如同他的外表那样难以接近的话，她也一定能很快习惯自己这个指导生的。

放在大号的藤篮里的，是夹着切成薄片的鱼和肉、奶酪和香草类的白面包，加上裹着用了不少香料的棉衣的煎鸡肉，以及加了满满的干果和坚果的蛋糕这种豪华至极的菜色。

缇卓确认了下料理的天命，萝涅献上餐前的祈祷，大家一同颂唱「阿维·阿德米娜」的圣句——说时迟那时快，桐人已经把手伸出去了。他拿起大块的煎肉塞进嘴里，闭上眼睛咀嚼了一阵子，然后带着一幅任课老师般的腔调说话了。

「唔嗯，好味道。这味道比起跳鹿亭来只好不差哦，萝涅同学，缇卓同学。」

「哇啊，真的吗！」

两名少女脸上泛起光来叫道，然后对看一眼，开心地笑了。优吉欧也不甘示弱地伸出手去，拿起夹着熏鱼和香草的面包片一口咬了上去。

跟以前在森林里独自一人挥着斧子时爱丽丝每天送来的便当不一样，洁白的面包上还有着涂满了黄油的都会风的味道。刚到央都的时候，优吉欧还有些不习惯凝练而高档的料理，但是现在已经能够直率地感觉好吃了。他一边想着这就是所谓的适应么，一边向缇卓点头。

「嗯，非常好吃哦。但是，要凑够这么多材料会很辛苦吧？」

「啊……嗯……其实是……」

缇卓又看了萝涅一下，萝涅便用机灵的语调开口了。

「正如您所知，初等练士是只能在休息日外出的，所以我们拜托桐人前辈在昨天下课之后到中央市场去买回来了。因为优吉欧前辈当时去了图书室所以不在的关系……」

「诶，是……是这样的么。」

优吉欧哑然地望向正一心不乱地把料理塞进嘴里的桐人。

「明明只要说一声，我就也去帮着买了来着……。不，比起这个，为什么桐人你都帮到这个份上了还想着要逃跑啊！我那么辛苦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rkl：不逃走，想回去跪主板么？】

优吉欧一边感到一阵无力，同时也有点恼火，于是一把拿过切得最大的那块水果蛋糕，然后一下子咬了上去。

「啊啊！那块本来是我看上的……。嘛，怎么说，这还是我特别为了优吉欧修剑士着想的举动来着啊。」

「你这是多余的着想啦，真是的……」

瞪了一眼嘻嘻笑着的桐人，优吉欧转向眨着眼睛的萝涅和缇卓，不由得用发牢骚般的口气说道。

「这家伙啊，一直就是这种人。进入扎卡利亚的卫兵队前也是，在到圣托利亚来的旅行路上也是，开始时明明是被人觉得可疑或者可怕的，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农场或者旅店的老板中意了起来，然后就从人家那里收到了点心或者别的什么的。萝涅你也要小心，不要着了这家伙的道啊。」

但是看来这句话似乎为时已晚，焦茶色头发的初等练士微微红着脸用力地摇起了头。

「不不，哪里，着道什么的……。我已经明白了桐人前辈虽然看起来好像很可怕，但是实际上是非常温柔的人了……」

【rkl：三个字，推土机……桐人我看错你了……】

「啊，当然优吉欧前辈也是哦。」

对着如此补充道的缇卓还以无力的笑容，优吉欧又咬了一口蛋糕。

斜眼看向在这过程中也一直带着一副清爽的表情啃着料理的搭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结结实实地给这家伙来一下呢，优吉欧考虑起这种问题来的时候——不知不觉间缇卓直起了背，用异样的神情开口了：

「那个，优吉欧前辈，桐人前辈。其实，我们有件事想拜托二位。」

「啊，是？……什么事啊？」

听到优吉欧的回问，缇卓摇动着红发低下了头。

「虽然是非常难以启齿的事，但是，那个……关于之前，优吉欧修剑士殿下提过的申请指导生的变更的事情，想劳烦您帮忙向学院管理部开口……」

「什，什么？」

优吉欧一边再度哑口无言，一边回想着「我说过那样的话吗」，终于想起来了。自己确实在几天前，对着左等右等都等不到桐人回来的萝涅说过：「我可以帮忙跟老师说，换别人来当近侍应该也可以哦。」

那么，这个局面难道就是告别的宴会吗？优吉欧一边被突如其来的消极情绪所席卷，一边为了保证完全而再度确认道：

「呃……这意思，是不想再当我的近侍了吗……？还是说是桐人那边……莫非两个人都是吗……？」

听到这话，一直低着头的萝涅和缇卓抬起脸，呆了一瞬后，同时开始拼命摇起头来。坐在优吉欧左边的缇卓急忙张开嘴开始说道：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我们要，怎么会，怎么会那样呢！好多孩子想成为二位的近侍还来不及呢……不对不是那回事，想摆脱您做变更的，是跟我们同室的一个孩子，名字叫芙蕾妮卡【Frenika】，是个很认真又很努力，虽然剑术很强但是却不自夸的，非常好的孩子……」

接替沉下了肩膀的缇卓，萝涅开口说道：

「……其实，指名了芙蕾妮卡为近侍的那名上级修剑士殿下，似乎是位非常严厉的角色……尤其是这几天，似乎是稍微有一点松懈就会被课以长时间的惩罚，还被命令些在学院内略显不合适的事情，芙蕾妮卡看起来真的很痛苦的样子……」

两名初等练士在胸前握紧小小的拳头，湿润了赤红色和焦茶色的眼眸。

把吃到一半的煎肉放回盘子里，优吉欧半带着难以置信的心情交互地看着两人。

「但，但是……就算是上级修剑士，也不能命令近侍练士去做学院法则的规定范围以外的事情才对……」

「是，那个……确实没有下达与院规所抵触的命令，但是院规也不是把所有的事情都网络在内了的……尽管不算是违反，但是，那个，作为女学生来说稍微有些难以忍受的命令是……」

看到脸变得通红，噤了声的缇卓的样子，优吉欧模模糊糊地察觉到了那位修剑士究竟给名叫芙蕾妮卡的近侍练士下了什么样的命令。

「不，不用再多说了，那个叫芙蕾妮卡的孩子的情况我已经明白了。虽然我是想立刻就帮忙，但是我记得确实是……」

优吉欧一边回想着全部记下来了的学院守则的相应部分，一边继续说道。

「呃……『为了最大限度地支持上级修剑士的锻炼，会在其身边配予一名担任照料其日常生活的近侍。近侍从该年度的初等练士中抽取成绩最好的前十二名担任候补，但是在上级修剑士及管理担当教官均同意的情况下，可以把近侍练士解任，从其他初等练士之中再度指名。』……这样来着吧。也就是说，想要解除芙蕾妮卡的指名，不仅需要教官的，还需要那位修剑士本人的承认才行呢。嘛，我会帮忙去说服看看的……那个修剑士叫什么名字？」

话说出口的同时，优吉欧的心里腾地升起了不好的预感，皱紧了眉头。缇卓犹豫了一会后，仿佛是很难启齿的样子小声说出了那个名字。

「那个……是，温贝尔·吉泽克次席上级修剑士殿下。」

听到了这句话，本来一直沉默着听着的桐人似乎带着点恨恨的口气低声念道。

「那家伙，明明跟优吉欧比试时被打了个落花流水，结果又在背地里干这些下三滥的勾当么？下次你要好好教训他一顿哦。」

「都说了没打得落花流水什么的啦。——但是，说不准，是因为那件事……」

优吉欧轻轻咬了咬嘴唇，向缇卓她们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其实，在几天前，我和温贝尔修剑士在修炼场交了一次手。虽然是平手收场了，但是温贝尔似乎是无法接受的样子……。所以他最近对芙蕾妮卡那么恶劣，也许是因为那次比试也说不定……」

「真是，因为没能赢过优吉欧就欺负自己的近侍，根本就是个没资格作剑士的人啊。」

即使桐人一幅不痛快的样子地这么念着，两名少女似乎也还没法完全理解状况。皱起了没头的缇卓用没有把握的语调轻声说道。

「呃……也就是说，吉泽克上级修剑士殿下，因为跟优吉欧前辈比试时打成了平手，所以为了，呃……」

说到这里，代替语塞的她，萝涅也一幅缺乏自信的样子补充道。

「泄愤……是这么叫吗，这种事……」

「对，就是这个。为了泄没能打赢的愤，而对芙蕾妮卡行使惩罚权，还下达了屈辱的命令，是这么一回事吗……？」

即使与温贝尔和莱依奥斯同样是贵族，但是对于最接近平民的六等爵士家出身的缇卓和萝涅她们来说，想理解次席修剑士这种蛮不讲理的行为并非是件容易的事情吧。这种思考方式，就是异质到她们会对于用词感到拿不准的地步。

对于在边境的开拓村长大的优吉欧来说，温贝尔的心理即使能推测出来，却完全无法共感。在露莉德村呆着的孩提时代，虽然曾经被卫士长的儿子金古做了很多恶作剧，但是他的动机一定是非常单纯的。金古喜欢爱丽丝，所以才看一直和爱丽丝呆在一起的优吉欧不顺眼，做出了把他的鞋藏起来之类的恶作剧。

但是温贝尔却似乎是把与没能在比试中赢过优吉欧的气，全都撒在了完全跟这件事没关系的自己的近侍练士——本来应该亲自去教育指导的芙蕾妮卡身上。

泄愤、出气这种词的存在，优吉欧是知道的。优吉欧自己，也曾经仅仅在幼小时有过一次，因为实在太羡慕父亲给哥哥买了店家制的木剑，而把父亲亲手做给自己的木剑不停地砍向岩石的事。父亲当时严厉地训斥了他，说这叫做迁怒，是应当感到耻辱的行为，以后优吉欧再也没有做过同样的事情。

跟把自己的木剑折断一样，即使过于严厉地对待自己的近侍练士，也不会构成违反禁忌目录或者帝国基本法，抑或是学院守则吧。但是——就算这样，这就算是《可以去做的事情》了吗？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明文记载的法律之外，不也有着别的应该要遵守的东西的吗……？

这时，仍然低着头，似乎被与优吉欧相同的疑问所困扰着的缇卓，用仿佛是从喉中硬挤出来一般的声音自语道。

「我……我，不明白。」

抬起脸来看向优吉欧，作为六等爵家的继承人的少女绷紧了仍然残留着稚气的脸庞，继续说道。

「我的父亲一直在这么说。我家……施特莉涅恩家能够被列为贵族，只不过是因为很久之前的祖先立下了很小的武勋，被当时的皇帝陛下所看到了而已。所以，不能够把我们住在比平民们大的房子里，拥有几项特权的事情看作是理所当然的。身为贵族，就意味着必须要为了并非贵族的人们能够快乐、和平地生活而尽力，若是有一天爆发了战争，就比起不是贵族的人们更早地握起剑，身先士卒地战死才行，这样……」

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的缇卓，把她那红叶色的双眸转向了南方——转向了圣托利亚的中心部。她眺望了一会仅能在树梢上稍稍看到一点的，雄伟的帝国行政府，又把视线转回了优吉欧和桐人的身上。

「……吉泽克家，是在四区拥有着气派的宅邸，还在圣托利亚郊外拥有着私领地的名家。那么，温贝尔上级修剑士殿下，比起下级贵族们来不是应该应该更加、更加地为了人们的幸福而去努力吗？就算禁忌目录上没有写过，但只要是贵族，就不能不去常常去反思自己的行为有没有给谁人带来不幸……父亲曾经这么说过。温贝尔殿下的行为，确实既没有触犯禁忌也没有触犯学院守则也说不定……但是……但是，芙蕾妮卡昨晚，一直在床上哭。为什么……这种事情是能被允许的呢……？」

拼命地说完了这长长、长长的一段话的缇卓的双眼中，浮现出了大颗的泪滴。但是，被与她相同的疑问所缠绕着的优吉欧，没能立刻找出正确的回答。缇卓接过萝涅递过来的白手帕，把它贴到眼角，正在这时——

「真是个好父亲啊。想要跟他见一次面呢。」

优吉欧一时无法相信，这太过平稳的声音，是从桐人的口中发出来的。

拥有着危险的眼光和不拘礼数的言行，更因为之前与前任主席修剑士沃罗·利班廷的传说般的对决，让连同级的学生都畏惧起来的黑衣剑士，怜恤般地把眼睛转向缇卓，开始一字一句地慢慢说了起来。

「缇卓的父亲所教给你的，是英……不是，神圣语中所说的《Nobel Obligation》精神哦。贵族，也就是拥有权力的人，必须要把他的力量为了弱者们而使用，这样的一种精神……嗯，说成是气度也不错。」

这是已经学习了一年的神圣术课程的优吉欧也初次听说的词汇，但是不知道为何，脑子立刻理解了其中蕴藏着的含义，让他深深地点了点头。桐人的声音伴随着春风静静地流淌着。

「这份气度，比起任何法律或者规则都要更为重要。就算没有被法律所禁止，有些事情也是不能去做的，反之亦然，就算被法律所禁止，可能也有着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听到这句在某种意味上是对禁忌目录——也就是公理教会的否定的话，萝涅和缇卓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是桐人定定地看着年轻的少女们，用毫不动摇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名叫圣奥古斯丁的伟人这么说过。『不正之法，即为非法』。无论是多么了不起的法律或者权威，都不能够去盲信。就算没有触犯禁忌或者院规，温贝尔的行为也绝对是错的。没有道理能容许这种弄哭一个无罪的女孩的行为。所以必须要有人去阻止他，而放到现在，所谓的有人就是……」

「啊啊……就是我们吧。」

优吉欧一边点头同意，一边把仍然没有解决的疑问抛向了搭档。

「但是桐人……法律正确还是不正确，要由谁来决定呢？如果大家都按自己的意思来擅自决定的话，秩序就会彻底乱掉吧？不是为了防止这个，才有公理教会的存在吗？」

确实，禁忌目录上没有规定人类所有行为的可否。所以，温贝尔才能允许自己拿自己的近侍来撒气。但是，就像很久以前阿萨莉亚修女训斥做恶作剧的金古一样，优吉欧和桐人可以作为同辈对温贝尔提出意见。这与质疑教会的权威完全是两码事。

创造了世界的是神明，而教会是神明的代行者。数百年间一直正确地引导着人界的教会不可能犯错。优吉欧在心里这么补充道。

回答了优吉欧的问题的，并不是桐人，而是至今为止一直保持着沉默的萝涅。平常一直很乖巧的她，现在却带着有力的眼光开始坚定的说话了，这让优吉欧有点吃惊。

「那个……我，总感觉能稍微理解桐人前辈所说的话。禁忌目录上没有提到的重要的精神……那也就是，所谓自己心中的正义对吧。并不是机械地去遵守法律，而要比照着这正义，去思考为何会存在这样的法律……。比起遵从，思考要更重要吗，这样……」

「嗯，正是如此，萝涅。思考，是人类最强大的力量。无论是怎样的名剑、怎样的秘奥义都无法跟它媲美，呢。」

微笑地说出这句话的桐人的眼中，看得到感叹，以及似乎别的什么深邃的感情。对着这个在一起寝食与共了两年却仍满身谜团的搭档，优吉欧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但是桐人啊，你刚才提到的，奥古斯……什么的是何许人也？教会的整合骑士吗？」

「嗯——说起来的话应该算司祭吧。不过大概已经死掉了。」

桐人这么说完，嘻嘻地笑了。

优吉欧目送着一人提起一个变得空空如也的藤篮，向这边挥着另一只手，走向初等练士宿舍的萝涅和缇卓的身影，优吉欧重新看向了搭档的脸。

「……桐人，关于温贝尔的事，你有什么想法吗？」

听到这问题，桐人也面露难色地念叨了起来。

「嗯——……那家伙确实也不是我们说一句别欺负低年级生就会停手的家伙呢……但是啊……」

「但是……什么啊？」

「温贝尔先不说，他的老大莱依奥斯，虽然既讨人厌又阴险，但并不是笨蛋呢。能当上主席上级修剑士的话，不只是剑术好，神圣术、法学还有历史的成绩应该也是相当优秀的。」

「嘛，比起只靠剑术就当上了六位的某位仁兄来说肯定是了。」

「听说那样的学生居然有两个之多呢，实际上。」

虽然一不注意就快变成一如既往的互相调侃，但是优吉欧想到现在并非做这种事的时候，便重新让桐人继续往下说了。

「然后呢……？」

「莱依奥斯是跟温贝尔同室的吧？那么，他只是坐看温贝尔对着自己的近侍练士撒气岂不是很奇怪吗？就算不会受到什么正式惩罚，但是不好的传言总会有的，到时候连同室的莱依奥斯的风评也会变差的哦。我感觉对于简直是自尊心的聚合体的那两个家伙来说，这应该是跟惩罚一样讨厌的来着啊……」

「但是……温贝尔在欺负芙蕾妮卡是事实。也就是说，温贝尔是气到了连莱依奥斯都放弃插手的地步了吗？如果那原因是跟我那场比试的话，我怎么都得去说点什么……」

「所以说，就是这个啊。」

桐人露出了仿佛咬到了干卷曲常青藤一样的表情说道。

「这说不定，是为了对付优吉欧你，而精心布下的陷阱。你去温贝尔那里提出抗议，然后那边动些什么手脚，结果上来说让优吉欧你变成违反学院守则……类似这样的计划的话……」

「诶诶？」

优吉欧被这个预料之外的见解弄得睁大了眼。

「怎么会……这种事不可能吧。我和温贝尔虽然席次不一样，但是都一样是修剑士哦。只要不直接做出侮辱，无论提醒他什么都不会算是无礼行为的。我反倒是担心你会捅出什么篓子啊，桐人。」

「啊啊，嘛……也对。比如说把泥巴弄到那家伙的制服上之类的。」

看着搭档认真地这么说，优吉欧不由得短短叹了口气。桐人在上学年末，就曾经对着前任主席沃罗做出了这个无礼举动，结果被命令以使用真剑并初击决胜这种不得了的规则进行了一场较量。

「我说，到了温贝尔的房间，首先是我来说话啊。桐人你暂时就站在后面摆幅黑脸就行了。」

「交给我吧，这我最拿手了。」

「……交给你了哦。今天只在口头上提醒提醒他，如果他还是不听的话，就向管理部请求更换芙蕾妮卡的配置吧。他们估计至少也会去向温贝尔确认事情经过吧。这样就足够对那家伙造成效果了才对。」

「啊啊……也对呢。」

拍了拍仍然带着哪里有些放不下的表情的桐人的背，优吉欧开始走向建在山丘上的上级修剑士宿舍。听到缇卓的话语时所感到的愤慨没法轻描淡写的散开，让他的脚步不觉间加快了。

一年前，在这山丘上等着还在云里雾里就被任命为了近侍练士的优吉欧的，是名叫格鲁葛洛索·巴鲁托的，怎么看都看不出他不到二十岁的大汉。

他那比优吉欧的身体要大上整整两圈的身体上覆盖满了结实的肌肉，脸上长着仿佛只在画里见过的南帝国的狮子的鬃毛般的络腮胡，优吉欧开始还以为是进错了教官的房间。

格鲁葛洛索瞥了一眼因为太过紧张而呆站着的优吉欧，用粗犷的声音命令他「把衣服脱掉」。尽管优吉欧大惊失色，但是也不能违反命令，他不得不脱下灰色的制服，只留下了一件内裤。

强烈的视线由从他的头顶扫到脚底——然后格鲁葛洛索展开了笑容，说道「好，锻炼得不错嘛。」

从心底舒了一口气的优吉欧重新把制服穿上后，格鲁葛洛索对着他说话了。他告诉优吉欧，自己并非是贵族而是从平民的卫兵队爬上来的，因此也指名了有同样经历的优吉欧。从那之后的一年间，虽然他豪快的言行时常让优吉欧感到困扰，但是却从来不要求他做无理的事情，并且手把手地教了他剑。优吉欧觉得，自己能够突破修剑士选拔考试，格鲁葛洛索所传授的巴尔提奥流的豪壮剑术给自己的助力和桐人的艾恩葛朗特流一样大。

格鲁葛洛索从学院毕业，离开央都的那一天，优吉欧把自己怀抱了一年的疑问对他提了出来。为什么，没有指名同样通过卫兵队推荐而获得考试资格的桐人，而是选择了自己呢？

格鲁葛洛索挠着乱糟糟的胡子开口回答：

——确实，比起你来那家伙的剑力要更强些，这我看了入学考试的演武就明白了。但是，正因为这样我才指名了你。因为我觉得，你是个会抬头仰望，拼死的努力的家伙呢，和我一样……嘛，而且不管怎么说，次席的莉娜当时一下就把桐人给挑走了就是。

哈哈哈哈，豪快地笑着的格鲁葛洛索用他厚厚的大手胡乱地摸了摸优吉欧的头，对他说了。绝对要当上修剑士，然后要好好地对待自己的近侍练士啊。优吉欧强忍着泪水不停地点着头，直到远去的格鲁葛洛索高大的背影消失为止，都一直在校门口目送着。

格鲁葛洛索用实际行动告诉了优吉欧，上级修剑士与他的近侍练士，绝非仅仅是指导者和侍奉者的关系。优吉欧心里想着，恐怕自己是没法成为像格鲁葛洛索那样好的指导者的吧。但即便如此，哪怕只能把他所教给自己的事情教给缇卓几分之一，自己也要在这一年间尽力去做。对——这不正是桐人刚才说过的，『虽然规则没有言明但是比任何都重要』的事情吗？

对温贝尔和莱依奥斯他们来说可能无法理解吧。虽然不能断定，恐怕他们正是因为讨厌担当近侍，才故意在选考比赛时放水，把自己的成绩压到了第十三名以下。但即便如此，该对他们说的话也不能不说。

伸出双手推开面前的大门，进入修剑士宿舍后，优吉欧咔咔踩着皮靴，走上了正面的大楼梯。

3

敲响位于宿舍第三层正东位置的房门，随后听到的是内部传出的温贝尔询问是谁的声音。

「是优吉欧修剑士和桐人修剑士，有些话要对吉泽克修剑士说。」

强势地报出自己的名号后，房间内立即传来了咔哒咔哒的慌张脚步声，然后门便被粗暴地推开。皱着眉头望着两人的温贝尔用仿佛能够穿过速度中央，直达一楼的嗓音喊道：

「没有事前请示就直接找上门来真是无礼啊！不是要先奉上盖章的文书请求会面才对么！」

没等优吉欧回话，温贝尔身后一副文雅样子的莱依奥斯·安提诺斯说道：

「算了算了，我们不都是在同一所校舍内切磋学习的同学么。让他进来，温贝尔。突然到访，可惜寒舍不能准备茶水啊。」

「……好好感谢莱依奥斯殿的厚意吧。」

嘀咕着噘起嘴唇又说出这样的话的温贝尔转过身去。这到底在演哪档子短剧啊，优吉欧想着这些，行了一礼走进了房间。

「这到底是……」

优吉欧轻咳一声让跟在后面，想着相同的事并且准备说出口的桐人安静了下来。随后走到起居室中央的长椅子前。宽阔的程度以及布局虽然和优吉欧他们的房间一样，不过铺设的地毯，还有被春天的微风吹拂摆动起来的薄薄窗帘，还有室内装潢都一律换成了最高档的物品。

来到填满绷丝绸的长三米的椅子前，温贝尔于其右端坐下，并将身体深深地没入其中。而左侧的莱依奥斯则是轻轻地坐在上面，把头靠在椅背上，双脚伸直搭在圆桌智商，完全一副睡觉的姿势。

在此之上，这两名高级贵族的后嗣，并未穿着学院的制服，而是披着带有贵族感觉的轻薄舒适的袍子。莱依奥斯着红色，温贝尔则是黄色，从鲜艳的色泽推断这些都是高级的南方特产丝绢。从桌上的杯子中溢出的香气应该是东方产的绿茶吧。嘬了一口杯子里的茶，莱依奥斯抬头看向优吉欧说道：

「……那么，我的朋友优吉欧修剑士在休息日的傍晚到访，到底是因为怎样的急事？」

虽然桌前还摆着另外一张长椅，但莱依奥斯完全没有让优吉欧二人坐下的意思。这样正合我意，优吉欧这么想着，尽量摆出一副严厉的样子俯视莱依奥斯说道：

「稍微听到了一点关于吉泽克修剑士的不愉快的传言。在学友的芳名被人玷污前，有不得不冒昧拜访的情由。」

听完这话，温贝尔的脸色有了些转变，像是要叫喊出些什么，不过莱依奥斯却用左手制止了他，红色的嘴唇略微翘起，微笑起来。

「哦哦……？」

隔着那从右手茶杯内浮起的热气，莱依奥斯很流利的这么说道：

「这还真是个出乎意料，让人感到意外的事啊，优吉欧殿下居然对吾友的名声有所挂心。但非常遗憾，对所谓的传言我完全没有头绪，虽然惭愧，还希望能把事由说明一下。」

「……我听说吉泽克殿下对自己的近侍做出了卑劣的行为，你应该对此有所知晓吧！」

「何等无礼！」

这一次，温贝尔终于站了起来高声喊道：

「家系都没有的开垦农民居然对身为四等爵士长子的我，莫须有地出言不逊！」

「别一下子这么生气，温贝尔。」

莱依奥斯闭起眼睛，挥挥左手让跟班安静下来。

「就算身份不同，现在不也是同窗学习的修剑士么？说了什么也不可以以越礼来责问哦，在这个学院里的话……但是嘛，这要是无凭无据的中伤那就得另当别论了。优吉欧殿下到底是从哪里直接听到这稀奇的谣言的呢？」

「别互相浪费时间装傻了，安提诺斯殿下，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们当然并非无凭无据，是从吉泽克殿下近侍的室友那里直接听到的。」

「哦？也就是说这样么？温贝尔的近侍，表达出了自己的意愿，并通过同室的初等练士拜托优吉欧殿下来提出抗议？」

「……不，倒不是这样……」

优吉欧不禁咬住嘴唇。的确芙蕾妮卡并没有直接拜托自己，如果被他们反咬一口说是缺乏根据的中伤的话，那就难下台了。

但是，现在在完全不掩饰愉快的心情翘着二郎腿呵呵笑着的莱依奥斯面前不能够示弱。优吉欧厉声反问：

「……这样的话，二位是正式否定这件事了？温贝尔殿下对名为芙蕾妮卡的近侍下达了脱离常规的命令的这件事？」

「嗯，脱离常规？真是稀奇的词语呢，优吉欧殿下。能更简单的说明一下么？哪里有违反学院准则？」

「……」

优吉欧不由得紧咬牙齿。学院准则对学生和教官来说都是如同禁忌目录般的存在，敢于违反的人应该不存在。

就算是傲慢的温贝尔也不会去违反，这点优吉欧也完全明白。但是，正因如此才更加不能够原谅——不违反学院准则的话做什么都可以——做出如此行为的他。优吉欧深吸一口气，更为激动地说道：

「但是，即使学院准则没有明确禁止，作为应该教导初等练士的上级生，还是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对吧！」

「哦？那么优吉欧殿下到底指的是温贝尔对芙蕾妮卡做了什么事呢？」

「……这、这个……」

由于缇卓她们并没有详细说明而不知道《脱离常规的命令》的具体内容的优吉欧不禁停下了口。于是莱依奥斯用夸张的动作摊开两手，摇着头叹息地说道：

「诶呀诶呀，真是没法再陪着闹下去了。……温贝尔，对于优吉欧殿下所说的事，你还记得么？」

莱依奥斯问出这话后，至今为止一直等着优吉欧的温贝尔，把背靠到长椅上，嚷道。

「没有！命令了一些什么，我完全想不起来！还有就是，咱啊，不对，是我啊，完全没有对芙蕾妮卡做任何卑劣的行径哟……因为那个小姑娘，可是连一次讨厌的话都没说出口哟。」

双手将灰色的头发由前向后推了推，次席修剑士浮现出了阴险的笑容。

「对，确实命令了些无关的事情呢。优吉欧殿下应该还记得吧，因为前几天在比试中我难看的落败之后，我便下决心尽力开始锻炼。惭愧的是肌肉受不了这练习全身痛的没办法。不得已让芙蕾妮卡在每天晚上入浴时帮忙按摩来缓解。而且，还为了不因弄湿衣服而苦恼，做出了允许芙蕾妮卡穿内衣进来的宽大决定。这究竟是哪门子脱离常规的事情啊，你明白我的苦心么！」

呆然看着咯咯从喉咙里笑出来的温贝尔，优吉欧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感情。

对于这种人，用这种充满礼数的话真的能够说服么？

最合适的作法应该不是靠言语，而是用木剑不由分说的来一击，不是么。

想即刻以木剑指面要求决斗的右手颤抖着，注意到腰上空空如也的优吉欧大口深呼吸几次强行镇静下来，尽可能地抑制着自己的怒火发出声音：

「……温贝尔殿下觉得这样的命令是可以下达的么？确……确实学院准则没有这么规定，因为这是无须规定的事情吧？命令近侍脱掉衣服，如此不知廉耻的事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莱依奥斯突然嘴角上翘，发出嚣张的笑声。仿佛就是在等着优吉欧说出这句话。

「哈哈哈！优吉欧修剑士殿下还真是用心良苦呢，哈哈哈哈！听说优吉欧殿下还是近侍的时候，晚晚被那个熊一样的修剑士脱衣服不是么！」

「真是稀奇！他自己爱把衣服脱掉，却说我们不知廉耻，哈哈！」

温贝尔紧接着也嘻嘻地笑出来。

难以名状的某种冲动再度袭来，优吉欧的右手大幅度颤抖着。险些就要恶骂出口的瞬间，被身后的桐人踢了下脚而忍住了。

确实指导生格鲁葛洛索每个月都会叫他脱掉上衣，但那是为了检查肌肉来判断修行不足的地方，根本不是像莱依奥斯所说的那样见不得人的行为。但要是继续辩解下去，就会随着莱依奥斯的步调，不仅是优吉欧，连格鲁葛洛索也会被以言外之音污蔑吧。因此，优吉欧全力忍住要吼出来的冲动，平静地回答道：

「我的事情和这并没有关系。能够确定的就是，在不能违抗命令的情况下，吉泽克修剑士的近侍因你的行为而苦恼着。要是今后看不到改变，也会考虑正式向教官提出此事，烦请记好这点。」

背对着二人说出「随你喜欢好了」后更加放肆的笑声，优吉欧快步走出房间。

不顾背后的门是否关上，把手扬起正要往墙上打去，想到如今锻炼过的腕力大概足以减少建筑的天命——也就是会在墙壁上留下凹痕，这才无奈的将手放下。有意地损坏学院内的建筑和器物无疑是违反禁忌的行为。已经郁愤到有点怀念起那棵拿斧头用力砍也几乎不会动一下的基加斯西达了。

作为替代，优吉欧将靴子踩得蹬蹬作响，快步走向台阶，背后的桐人发出声音：

「先冷静一下吧，优吉欧。」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本来像暖炉一样烧红的脑袋稍稍冷却了下来，优吉欧长长地叹了口气，放慢脚步，和同伴并排前进。

「……但是真让人意外啊。本以为你会比我更先暴走。」

听到优吉欧的话，桐人抿嘴一笑，用左手敲了下腰部。

「带着剑的话就危险了呢。但是……就刚才的话来看，应该有某种内情在里面，就忍耐着观察情况。」

「说起来是这样呢。都忘记了哎……那么，你怎么认为？」

「不说温贝尔了，莱依奥斯那家伙果然是想对优吉欧你进行挑衅啊。连缇卓她们告诉你芙蕾妮卡的事都算计在内，在那里优吉欧要是对莱依奥斯出言不逊的话，就会被以『明确的侮辱行为』向教官告发吧。结果你被退院处分，他们举杯庆祝，这样的计划。真是好手段……不对，贵族里面也有这种擅长阴谋诡计的家伙啊……」

「也就是说……莱依奥斯放任温贝尔的行为，都是因为他计算到了我们会来抗议的这件事了么……居然会这样……」

优吉欧紧紧地咬住嘴唇，握紧拳头。

「全都是因为我和温贝尔比试，羞辱了他啊……太引人注目的话不会有什么好事，明明听你说过那么多次……」

「别这么责备自己。」

桐人把手在桐人右肩轻轻放下，少有地用安慰的声音说：

「反正下星期就是最初的选考比赛了。要作为代表的话就必须赢过那家伙，所以要教训他只是早晚的事哦。也许那两个家伙那样嘲笑过你之后也满足了吧。要是今后温贝尔还有侮辱芙蕾妮卡的行为，事先准备好可以立刻向教官申请知道的书状就好。」

「……嗯，是啊。不过，既然要教训他，就干脆让他哇哇大哭出来比较好啊。」

轻轻敲下桐人的手以示谢意，优吉欧终于把加在肩膀上的力道卸了下来。

不论是温贝尔还是莱依奥斯，剑术都很强并且学科考试成绩也不错。每月还能从本家那儿获得足够的希安金币，可以购入几件衣服以及身上的挂饰，如果吃腻了宿舍食堂的饭菜，每晚还能去校外的料理店吃想吃的东西。这些对于使用在扎卡利亚镇卫兵队时攒下的金钱，才勉强能够支撑下来的优吉欧他们来说，简直是羡慕不已。

不过，他们为何要对优吉欧产生敌视，凡是都要嘲笑他，让他屈服呢？做这些事，他们究竟能够得到些什么好处呢？是想让别人知道世间并不都是些善人，也有些爱欺负人的家伙存在么，但——不论是贵族或者是平民，不都是生活在这个人界的生物么。

公理教会是这么解读的。『善』是丝提西亚神所创造的人界的属性，而『恶』则是贝库塔神所统治的暗之国的属性。既然如此，不管是什么人，都应该具备一颗善良的心啊。嗯，就算是莱依奥斯还是温贝尔都不例外。

不是那种应付式的对决，而在检验比赛的大舞台上以剑相搏，相互都施展出所有的能力和剑技的话，他们多少也会认识到这些吧。——一定会的。

想着这些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优吉欧在搭档跑到什么地方去之前赶紧说道：

「喂，桐人，神圣术的考试也结束了，明天开始要好好和我练习哟！」

「什么啊，这不是挺有干劲的么。」

「对……一定要变得更强才行。为了让莱依奥斯他们明白无需练习就能取胜的剑法实在太过天真这一点。」

听到这话的桐人笑着点了点头。

「那我可是会让优吉欧修剑士殿下体会到修行的严格之处哟。」

「正合我意……好了，晚饭时间再见了。」

两人轻轻击掌，准备回到各自的房间换衣服，不过桐人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很严肃的对着优吉欧说道：

「优吉欧，我不在的时候，不管那些家伙对你说什么，你也不能像刚才那样头脑发热哟，请记住这点。」

「我，我知道了啦。Stay Cool，对吧。」

道出这意为冷静同时也包括一会儿后见的神圣语，桐人不知为何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苦笑起来，回了这句同样的话。

*

大概是嘲笑够了吧，第二天，无论是上午的剑术实技还是下午的学科课程，莱依奥斯他们都没和优吉欧对过脸。直到上周为止，一看见优吉欧就会投来憎恨目光的温贝尔，也像是在完全无视他似的。

虽然优吉欧对此也稍稍松了口气，不过问题却还是他们是否会对芙蕾妮卡有所改变。为此昨晚优吉欧就和桐人联名写好了寄给指导教官的状告书。只要将其提交，莱依奥斯他们和优吉欧这边就都会被叫去问话，这些对于非常重视面子的莱依奥斯他们来说，应该是无论如何都想避免的。

无聊的帝国史讲义终于结束——反正能够称作事件的事基本都没有发生——优吉欧与要去图书馆还书的桐人分别，直接回到了宿舍，等候着缇卓和萝涅的到来，并把这件事的发展告诉她们。

不一会，两人准时与四点的钟声一同赶到，在一声活泼的招呼声后开始了房间的打扫。这时优吉欧自己则是靠在房间的椅子上，温柔地注视着一丝不苟的进行劳动的两人。

以前很多次想要帮忙打扫，但每次都被缇卓以「这是我重要的任务！」为理由断然回绝了。回想起来，自己也有对格鲁葛洛索说过同样话语的记忆。虽然无奈地注意尽量不把房间弄乱，少女们却好像对此也不满，总是喊着根本没有扫除的必要。

用长柄拖把来回地涮洗，用了三十分钟完成了起居室和寝室的扫除的缇卓来到优吉欧在等着的房间，随后把房门关好，喀嚓一声把靴子并起，随着铁皮鞋跟发出的响声说道：

「报告优吉欧上级修剑士殿下！今日的扫除完成了！」

桐人也不知何时回来了，关着的门对面，隐约也听到萝涅的声音。对着与昨天野餐时不同充满紧张感的少女的脸，优吉欧忍着让自己不笑出来站起身还礼。

「好的，辛苦了，总是麻烦你们了。」

「没什么，不用那么说。这些都是近侍该做的事！」

对于这一如既往的回复，优吉欧暗自忍住了微笑的冲动。

「那个……有些抱歉，我有些话要对你们说，可以么。不用站在那里，坐下来吧。」

说完，优吉欧忽然想了起来，这间房的书桌配套椅子只有一张。「那就坐到那里」正当他想说出这话时，缇卓摇了摇头道出了「不了，我就站着」，为此优吉欧指了指靠在窗边的床，说出「那就坐在那里吧」的话来。

缇卓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然后隐约红着脸说：

「那……那么就失礼了。」

与女生坐到同一张床上，没有违反禁忌和学院规矩，内心确认了这点的优吉欧，在离缇卓比较远的地方轻轻坐了下来。上身对着缇卓，以最大限度的严肃的口气，说道：

「芙蕾妮卡的那件事……昨天去温贝尔那里去抗议了。那家伙也不希望事情闹大，大概不会再对芙蕾妮卡做过分的事情了吧。也会让他尽快好好谢罪的……」

「是这样么！ 太好了，谢谢你，上级修剑士殿下，芙蕾妮卡也会高兴的吧。」

对一下子绽开笑容的的缇卓，优吉欧苦笑道：

「工作已经结束，叫优吉欧就可以了。而且……也不该对我感谢。昨天也稍微提到了……温贝尔做出这样的卑劣行径，看来是为了挑拨我。大概是看准我来抗议时，能得手的话就以侮辱行为来告发的计划吧 ……总之本来就是因为我和温贝尔交手，而让芙蕾妮卡受到牵连。我也想好好向芙蕾妮卡谢一次罪，能安排一下么……？」

「……这……这样么……」

缇卓摇动着红发低下头，像在思考着什么似的，然后看着优吉欧轻轻摇了摇头。

「不，优吉欧上……前辈并没有错。芙蕾妮卡那边我告诉她就就好了。那个……可以…稍微过去一些么？」

「呃……嗯，好的。」

优吉欧慌慌张张地点头后，缇卓红着脸挪动身体，靠到稍微能感觉到相互的体温的距离。望着正前方墙壁的她，动动嘴唇挤出了这番极低的话音：

「优吉欧前辈……我昨晚在睡前拼命地思考，吉泽克上级修剑士殿下为什么要对芙蕾妮卡做这样过分的事，明明无冤无仇……为什么做出这种事情呢？桐人前辈说过、贵族必须要保持名誉和矜持。但是……我、其实是知道的。上级贵族里，有那种…肆意玩弄居住在自己私有领地内的女人……」

抬起脸的缇卓，带着秋天的水橡叶一般颜色的眼睛里，优吉欧看到浅浅渗出的泪痕。

「我……我，很害怕。我从学校毕业的话，不久就会继承施特莉涅恩的家业，并被同级或者是高一级的贵族的子嗣结婚吧。……如果，成为我丈夫的人，和吉泽克殿下一样的话……？没有贵族的尊严，无所顾忌地对周围人做出过分的事情……想到这里我……就非常害怕……」

优吉欧深叹口气，回视着缇卓湿润的眼睛。

缇卓的担心虽然能够理解，但是同时也感到了自己和她之前存在着很深的身份鸿沟。面对缇卓·施特莉涅恩这个有着出色的名字的六等爵士长女，自己是连正式的姓氏都不被允许持有的开垦农民之子——而且还是排行第三。

在露莉德这种边境小村落，由于耕地的收获有限，不能无限制的增加村民。继承家族，田地的毫无例外的都是长子，而次子、三子——虽然会被赋予天职——不过却无法结婚，只能孤独终老。如果优吉欧没有遇到桐人，恐怕会作为《基加斯西达的刻痕手》，挥舞着斧头过完一生吧。就像前任加里塔老人那样。

现如今，在央都圣托利亚虽然和许多贵族住在一起，如果一年后没有取得学院代表剑士的资格以后究竟会怎样谁也不知道。能够在帝国骑士团或者大型城镇的卫兵队任职的话倒还好，不然的话就只有回到露莉德村到哥哥那里去工作了。但至少能够确定的是，这些都与贵族的继承人什么的差的很远。

所以沉默不语的优吉欧突然感觉到缇卓抓住自己右腕时，吃惊地差点停住了呼吸。

「诶……缇卓……」

出生于六等爵家的少女从很近的距离凝视着优吉欧瞪大的眼睛。灰色的制服，隐约散出了索尔蓓叶的香气。

「优吉欧前辈……我，那个……有个请求。请一定，一定要取得学院代表的资格，并且在剑武大赛上夺冠，出席四帝国统一大赛。」

「那，那个……当然，我就是以此为目标的……」

「这个……那……」

缇卓的话停顿了一会儿，再脸变得跟发色一样红后，她才继续向下说去。

「听说只要能，能在统一大赛上获得靠前的名次，就会像初等侍从宿舍的亚兹莉卡老师一样，被任命为终身爵士吧。那个……我知道说这些话不行……不过，如果前辈成为整合骑士的话……就……就和我……」

之后的话也许是说不出来了，缇卓僵硬的身体颤抖着，优吉欧哑然的望着那小小的脑袋。

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理解缇卓所说的话的意思。在领会的同时，脑中便浮现出了用自己的声音道出的这番话。

——我在这个地方，完全只是为了和叫爱丽丝的女子再会，仅仅是这样的原因——

不过，他没能将这话告诉缇卓。就算是说谎也好，拒绝这个出生以来首次因自己不确定的未来感到恐惧的十六岁的少女……而且还是自己的近侍练士的恳求是不对的，优吉欧打心底里这么认为。

优吉欧左手轻轻摸着颤抖着的缇卓的头，轻轻地嘟哝道：

「嗯……知道了。大赛一结束，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听到这里，缇卓的肩膀大大地颤抖着，终于将提心吊胆的脸抬起来。

闪着泪光的脸颊上，如早春的花蕾绽放般浮现出笑容，年轻少女小小的嘴唇动了起来。

「……我也，我也会变得更强。像优吉欧前辈那样……强到能把那些正确的，不得不说的事情，准确地表达出来。」

4

翌日五月二十二日，是入春以来第一次的糟糕天气。

大滴的雨珠随着偶尔挂起的旋风激烈的敲打窗户。优吉欧忽然停下磨剑的手，望着才刚到讲义结束的时间，索尔斯的光芒就已经暗淡下来的天空。

重重相连的黑云如活物一般蜿蜒起伏，又被瞬间闪过的紫色闪电撕裂。在露莉德的村庄，这种会将刚播下的麦种冲走的春之暴雨是特别忌讳的存在，爱丽丝小时候就成功习得预测天气的神圣术的事几乎引起重大的骚动。当然，受其恩惠得以预测天气也仅仅只有两年的时间。

直到在学院学习了神圣术，优吉欧才真正对爱丽丝的天才之处产生了实感。能够作用于天气以及地形这些自然界之理的神圣术，可是术式有着数十到百行以上的高位神圣术的代表，因此现在的优吉欧就连预测明天是晴是雨都无法做到。可以提前一周准确预测暴雨的爱丽丝，以后也许连操作天气的神圣术都能学会吧。真是这样的话，也许这暴风雨是爱丽丝对久久不来迎接自己的优吉欧生起气来的暴雨吧——

「哈——」

气息同不得要领的思念一起吐出，并用油革仔细打磨朦上气雾的青银色刀身。每周一次把这《青蔷薇之剑》拿在手里是自己不可或缺的习惯，但从得到在这里就读的资格开始，只有这时才有机会将之从鞘中拔出。每天的锻炼被规定必须使用木剑，选考比赛中为了公平起见，也必须使用性能完全一样的剑。虽然，比起神器属性的青蔷薇之剑，学院制式剑十分的轻，若全力舞下青蔷薇之剑总有种刀身会飞出去的不安，而且和廉价的铁剑剑斗，只需一次便能把对方粉碎掉，因此无法挥舞这把剑。

能够毫无顾虑地和这把剑相搏的应该只有那个了啊，优吉欧想着这些，把头抬起，看着对面的长椅上的搭档手中的黑色长剑。

将这根切取自露莉德村南部森林，存活了三百年的《恶魔之树》基加斯西达最顶部，如同铁块一样沉重的树梢，辛苦地——桐人至少说过三十次「干脆把它种在这附近好啦」——带到央都，委托给加里塔爷爷的旧知工艺师萨德雷，而对方将之打磨成剑的形状都是一年后的事了。

那个偏执得有如是绘本中会出场的人物似的萨德雷工艺师，皱着眉头虽然道出了「本来能用十年的黑炼岩的砥石用掉了三块」，却又因为这个工程一生仅会做一次为由免收了加工费。

完成的剑，散发出的漆黑色泽让人感觉不出它原本是棵树枝。桐人在两个半月前使用这把剑与沃罗·利班廷进行了一场精彩的比试后，就把它收到黑革剑鞘里，只有在养护的时候才拔出来。

或许我们的这两把剑，至少在学院中已经没有使用的机会了吧，优吉欧此刻想到了这些。学院内的比赛上是肯定不会使用的，与其他学生进行《使用私有物的真剑》的比试也是很难想象的。

也就是说，要想握着青蔷薇之剑战斗，必须被选为本年度的学院代表剑士，参加帝国剑武大赛。当然，这些都是优吉欧的目标，只是突然登场那么大的舞台，而且是在先驰得点的比赛中流畅的驾驭这把剑，想想就有些不安啊。

对手恐怕不是学生，而是帝立骑士团以及各流派本家的高手，因此对方使用的应该也是宝剑吧。即便是一回合定输赢的比赛，只要被命中要害——当然天命是不会损失殆尽的——也有可能会身负要花一两个月才能完全治愈的重伤。

事实上，上一年度的学院代表沃罗·利班廷以及索尔缇莉娜前辈也在与帝国骑士团代表的战斗中败下阵来，莉娜前辈的鞭子被斩断，剑被挑飞，而沃罗则是左肩粉碎性骨折。通常的神圣术所产生的治疗，虽然能治愈伤口停止天命的减少，但却无法接上骨骼，因此沃罗前辈现在应该还在疗养之中。

根据校舍内一周才会更新一次的新闻来看，那个骑士团代表剑士像是出身于在帝国贵族中算是名门中的名门，一等爵士乌尔斯布鲁格家【ウールスブルーグ】。那人在剑武大赛之后，于四月举行的《四帝国统一大赛》中也完美的获得了胜利，获得了被公理教会招去神圣庭院的荣誉。

败给这样的对手，莉娜前辈他们也应该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吧——不过，在优吉欧看来，不管对手是怎样的豪杰，他都有着必须取胜的理由。获得诺兰高尔思代表权，并在来年的统一大赛上获得优胜，通过中央大教堂的门。必须这样才行。

——到那个时候还要拜托你哟，请借给我力量。

胸中念着这些，打磨完爱剑剑尖的优吉欧抬起头，发现桐人也把剑从对折的油布中抽出。望着那在灯光下闪烁着光泽的漆黑刀身，向搭档搭话道。

「我说，桐人。」

「嗯？」

「这把剑的名字，该决定好了吧？」

这番相同的问题优吉欧从剑被打造好后总共问了有四次了，不过桐人每次的回答都一样。

「呜喵……还没。」

「早点决定啦，总是说成『黑色的』，那剑也太可怜了吧」

「嗯……在我的国家里，剑的名字从一开始就是定好了的……总觉得是这样呢。」

对断断续续应付着的桐人，一边苦笑着想再度相劝时，突然把手举到眼前，优吉欧惊讶地眨了下眼睛。

「怎么了？」

「等一下，这不是今天四点半的钟声么？」

「呃……」

侧耳倾听的话，的确能听到夹杂在风声中的断断续续的钟声。

「真的啊，已经这个时间了么。错过了四点的钟声呢。」

望着几乎已经暗下来的窗外，优吉欧嘟哝着，桐人也用严肃的表情短短地说道：

「萝涅她们真慢啊。」

优吉欧突然吞了口气。说起来，缇卓和萝涅从成为近侍后，没有一次不是在四点的钟声前来做房间扫除的。压下渐渐涌上的不安感，勉强地笑着说道：

「嘛，这种暴雨天，她们是在等着雨停下来吧？扫除的时间学校也没有具体规定……」

「那两个人，不会只因为下雨而迟到呢……」

桐人像考虑着什么似地沉下视线，接着说道：

「有种不好的预感啊。我稍微去初等生宿舍看看情况。优吉欧你在这里等她们两个。」

把整备完毕的黑剑咔哒一下收进鞘里，摆到桌上后，桐人站了起来，左手将避雨用的薄革质斗篷的扣环扣上，右手推开窗户。

「喂！从正门出去……」

被突然刮进的风雨打湿了脸的优吉欧刚说出这些，黑衣的身姿已经从近旁的树枝纵身跃下，随着咔嚓咔嚓的脚步声没了影子。忍住恭怨的话语，优吉欧快步上前把窗户关上了。

暴风雨的声音变小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不断变大墙壁上的烛火声。

优吉欧带着莫名地不安，回到了长椅处，将桌上的青蔷薇之剑拿起，缓慢收入鞘中。

高级神圣术中，有着可以调查某人所在地点的术式，不过那需要大量的空间神圣力，以及媒介物才能施展。而且在学院当中，就算无害，但只要是以他人为对象而使用术式都是禁止的。因此优吉欧只得坐在长椅上，等待着。

过去的几分钟显得如此漫长——忽然，响起了「叩、叩」般轻轻的敲门声。

听到这个声音，优吉欧不禁长长地松了口气。看来是因为从窗户出去结果错过了啊，这么在心里嘟哝着像要弹起来一样从沙发上站起，快步横穿房间把房门打开。

「太好了，真叫人担心——」

说到这里，优吉欧惊讶地停下了话语。眼前映入的，不是见惯的红发和焦茶发，而是被风吹乱的淡褐色头发。

孤伶伶站在走廊上得，既不是萝涅也不是缇卓，而是一位面生的少女。短短的刘海和灰色的制服被都已经被淋透，滴着水珠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睁着如同小鹿一般却憔悴不已的大眼睛，薄薄的嘴唇哆哆嗦嗦地颤抖着。

抬头看着哑口无言优吉欧，少女挤出细细的声音：

「那个……是优吉欧上级修剑士殿下么……？」

「啊……嗯，是的。你是……？」

「我，我是、芙蕾妮卡·谢斯基初等练士。非、非常抱歉没有预约便到访此地……但是，我，已经、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就是……芙蕾妮卡吗。」

优吉欧屏住呼吸，重新审视这个小个子初等练士。看着这大概没法称为剑士的纤细身姿，和更加适合去编花冠的小手，优吉欧对连这样的孩子都能随便侮辱的温贝尔的怒火重新涌了上来。

但是，在优吉欧继续说话之前，两手紧紧地握在胸前的芙蕾妮卡狼狈地说出声音：

「那个……优吉欧修剑士殿下这次对我和温贝尔·吉泽克殿下的事情全力帮忙，我真的非常感谢。然后……之前的事情我想您都已经知道了先暂且略过……吉泽克殿下命令我在今天晚上，那，那个……在这儿有些不好说明的服务……」

大概作为语言说出来都会感觉到烧灼全身的耻辱吧，芙蕾妮卡苍白的脸上染现出令人痛心的血红，继续开口说着：

「要，要是还一直被接受这样的命令的话，干、干脆退学算了，我这么和缇卓和萝涅商量了，听到这些的两人，说着要直接到吉泽克殿下那儿请愿后，便离开了宿舍……」

「什么！」

优吉欧沙哑的声音呻吟着，握着白革剑鞘的手指一下子发冷了。

「然后，两个人一直都没有回来，我、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两个人出门是，什么时候……？」

「那个，应该是三点的钟声刚响起之后。」

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优吉欧不禁对着天花仰头、用力咬起嘴唇。这样的话，两个人一直都在这楼板之上么，要说抗议或者请愿的话，这时间也太长了。

回头望向依然被风雨敲打着的窗户，桐人要回来的迹象一点也没有。这种天气，到初等生宿舍往返至少需要十五分钟。觉得已经没有可以悠闲等待的余地了，优吉欧尽快对芙蕾妮卡说：

「知道了，我去看看情况。你就在这屋里等着。毛巾什么的任意使用好了……如果，桐人回来的话，请告诉他我去温贝尔他们的房间了。」

留下不安地点头的芙蕾妮卡，优吉欧转身出去了。一口气跑过拼花木板的走廊，到达楼梯时才注意到青蔷薇之剑还握在手里，已经没时间把它放回去了。于是垂下左手，在走廊转角处向东急转。

仿佛每走一步，胸中黑色的不安之块便随之增长。

缇卓和萝涅去请愿的原因应该是非常明显的。优吉欧和桐人的抗议无效，另外还有昨天在优吉欧的房间缇卓的发言——变得更强，强到能够将正确的东西说出来一般，这句话的原因。她赌上自己的骄傲，想去帮助苦恼的友人。

但是——如果说、这才是……。

「这才是一开始的目的么……？不是对我。而是缇卓他们……？」

优吉欧一边跑着一边呻吟起来。

如果是同等级的修剑士，一般的语言都不会有问题。但是初等练士对修剑士抗议的话，就是另当别论了。不非常认真考虑遣词用句的话，就会变成学院所定下的越礼行为。如果成了这样，上级生作为指导者便会拥有《惩罚权》。就像之前桐人把沃罗·利班廷的制服弄上了泥巴那样。

优吉欧拼命在脑海中回想学院的规则。

——上级修剑士行使惩罚权时，可以采用以下命令的其中之一。一、学院地界的清扫（其他条款中对面积有详细记载）；二、使用木剑的修炼（其他条款中有详细记载）；三、与修剑士的比试（其他条款中对比赛规矩有记载）。但，所有的惩罚都必须以上级法的规定为优先。

上级法也就是指的帝国基本法，和已经无须多言的禁忌目录。也就是说，不可消减他人天命这样的禁忌必须置于惩罚权之上。即便温贝尔下达要与缇卓她们决斗的命令，就算不是点到为止而是先驰得点的规矩，两人只要不应诺他也不可能会做出些伤害肉体的事情来。因此，就算温贝尔行使了惩罚权，应该也不需要太过于担心。

然而，那心脏刺痛般的不安并没有消失。

站在圆形的三层走廊的最东侧，紧闭的门前，优吉欧不待整理呼吸，便用右手粗暴地敲门。

马上，里面闷声传来了温贝尔的应答。

「哦呀，来得真够晚啊，优吉欧上级修剑士殿下。那么，快请进来吧！」

从这番回话听来，对方像是在等着他的到来似的，这更加加剧了优吉欧的焦虑，他一口气把门推开。

增设的高级油灯被调的很小，共用的起居室比前些日子显得更为昏暗。而且还点上了东域产的檀香，房间内弥漫着淡淡的烟气。刺鼻的味道让优吉欧皱起眉头，飞快的朝四周看去。

房间正中的长椅上，坐着身着和前几天同样的丝绢袍子的莱依奥斯与温贝尔。背对着优吉欧的莱依奥斯依旧把双腿搭在圆桌上，左手端着一只细长的高脚杯。杯内盛着的少许暗红色液体应该是红葡萄酒吧。宿舍规定虽然带有条件地准许上级修剑士饮酒，不过像这种不在休息日喝酒的行径却不是什么值得推崇的事。

坐在莱依奥斯对面的温贝尔，也像是喝了点酒似的。稍红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视线朝上望着优吉欧。

「不要站在那儿，坐下来吧，优吉欧殿下。刚好我们开了瓶五十年份的酒。这可是平民很难喝到的东西哟？」

温贝尔不仅让优吉欧坐在椅子上，还劝说起了对方一同喝一杯，这更让优吉欧产生了某种违和感，沉默着向四周望去。房间十分昏暗，室内除了他们三人没有看到其他人的踪影。

萝涅和缇卓没有来这里，还是说早已离开了呢。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何她们没有到位于相同楼层的桐人和优吉欧的房间来呢——脑中浮现出了几个疑问，优吉欧首先放松了下肩膀，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我不喝酒的。比起这个，吉泽克修剑士殿下……」

向前迈出一步，一边组织语言，一边询问道：

「虽然很冒昧，但我还是想问问，我的近侍缇卓·施特莉涅恩初等练士，以及桐人修剑士的近侍萝涅·阿拉贝尔初等练士今天有来过这里吗？」

回应了优吉欧沙哑的声音的，并不是温贝尔，而是莱依奥斯·安提诺斯。他将左手的酒杯高举过肩头，眯着眼睛看着优吉欧。

「……优吉欧修剑士殿下好像脸色不是很好啊，怎样？来一杯。」

「不劳费心，还请回答我的问题。」

优吉欧意识到还握在剑鞘上的左手已经全是汗水。莱依奥斯仿佛欣赏着优吉欧这个样子一般凝视着，轻轻舔了一下自己的杯子，眼神又转回了桌子上。

「呜姆……那两个人，是优吉欧殿下和桐人殿下的近侍么？」

依旧发粘一般的口气这么说着，莱依奥斯舌尖舔了舔唇边的酒滴。

「突然造访站在所有学生定点的主席，以及次席上级修剑士，还真是些勇敢的初等练士啊。不愧是你们两位的近侍啊。气势太旺，有时也会成为无礼，成为不敬。你不也这样认为么，优吉欧修剑士殿下？……不好，这就是我的失礼了。和优吉欧殿讨论贵族礼仪什么的，稍微有些不厚道呢，呵呵。」

果然，缇卓和萝涅来过这里了。

优吉欧忍住想要抓起莱依奥斯前襟的冲动，再次厉声问道：

「下次有机会再拜听你的高见。缇卓和萝涅，现在在什么地方？」

这次，温贝尔就像是要优吉欧更加着急似的，一边往酒杯里倒入葡萄酒，一边嘟哝道：

「……优吉欧殿下的任务是不是太重了啊？在远方边境上伐木之辈，居然去教导虽说是下级但也是爵家的子女？咕咕咕，也就因为这样……优吉欧殿下的指导存在不足，那两个人对本应俯首尊敬的、身为四级爵士长子的我，说了失礼的话。所以我也受此影响，不得不履行自己崇高的义务。让下级爵士守规矩，也是上级爵士的职责所在啊。」

「温贝尔殿下……！你到底……」

做了什么。像是要制止优吉欧问出这话似的，温贝尔首先将酒饮尽，站起身来。紧接着莱依奥斯也站了起来，一同朝着房间东侧走了数步。

并排站在一起的上级贵族子弟，仿佛亲兄弟一样，嘴角露出了坏笑，目光对视了一下。

「……那么，就让优吉欧殿下享受本日最高级别的演出吧，莱依奥斯殿下。」

「是啊，温贝尔。虽然看客少了一个，不过我已经等不及了。反正对方一会儿就会赶来的。」

「……演出……等不及了……？」

听到优吉欧呆呆地说出这话，温贝尔点了点他那细长的下巴。只见两人的长袍一摆，朝着西侧的卧房走去。优吉欧只得迈着不稳的步伐跟在他们身后。

温贝尔推开的房门内，十分的昏暗，同时满斥着呛人的檀香烟气。首先是莱依奥斯步入到了这个昏暗的房间内消失了踪影，紧接着的是温贝尔。

望着那盘踞在地面汩汩流出的淡紫色烟，优吉欧停下了脚步。那些紫烟，就像是不该存在于修剑学院——不，也不该存在于这个广阔的人界一般的，象征着真正邪恶的烟尘。让人感觉这紫烟预示的邪恶，比在两年前于终结山脉地下洞窟中遭遇的，令人畏惧的暗之种族——哥布林集团焚烧所产生的硫烟还要可怕。

下意识地想转过头去，就在此时。优吉欧闻到了某种淡而清洌的香气。这和记忆中的索尔蓓之叶的味道极为相似。

是缇卓制服上散出的气息。

「……缇卓…………萝涅……」

呼喊着近侍练士们的名字，优吉欧再度闯进卧室时，墙壁上的油灯点亮了。

映入优吉欧眼帘的是——并排躺在带有天顶的巨大床铺上的两名少女。不，应该说「瘫」在上面才对。因为这两人灰色的初等练士制服上，都被赤色的绳子绑了好几道。应该是那浓密的檀香的缘故吧，赤色与茶色的瞳孔正恍惚地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意识则像是处于半模糊的状态。

「什……为，为什么会……」

优吉欧惊愕地这么说道，并打算冲到床边，帮两人解开束缚，不过。

「请不要动！」

高声道出这话的莱依奥斯，张开手掌伸到优吉欧面前。不得已把目光投向他的优吉欧，用沙哑的嗓音挤出了这样一番话。

「你究……究竟，想做些什么，莱依奥斯殿下！为什么我和桐人的近侍，会被那么对待……」

「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处置方式啊，优吉欧殿下。」

「不……得已……？」

「就是这样。施特莉涅恩初等练士与阿拉贝尔初等练士，在没有事前预约的前提下，于今晚便来到了我的房间，并且还做出了让我们无法容忍的极为失礼的举动。」

「极为……失礼……？」

望着呆然并重复念叨这话的优吉欧，从墙角处走来的温贝尔，坏笑着做出了回应。

「当然是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语啊。你也听一下好了……那些个下级贵族的女儿，居然说我这个四等爵士毫无道理的玩弄自己的近侍，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什么的哟。作为次席上级修剑士，并且给芙蕾妮卡正确指导的可是我哟？——就算我心胸再怎么宽广，对于这般无礼的行为，无论如何都无法放过。」

「还不止这些哟，优吉欧殿下。那两人，居然还说了些与温贝尔同一间宿舍的我也有责任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啊。我说不明白意思，想让她们解释一下，结果可是吓了我一跳啊……区区六等爵家的女儿，居然对身为三等爵家长子的我说出了些『你就没有贵族的尊严么』的话哟！真是让我服了，服了。」

说完，温贝尔和莱依奥斯再此面面相觑起来，咕咕咕，呵呵呵，地发出了忍笑声。

很明显，他们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这个。温贝尔是在知道自己的近侍芙蕾妮卡和缇卓以及萝涅的关系很好的前提下，不断玩弄并屈辱芙蕾妮卡的。而且就连缇卓她们会直接来到这儿抗议都算计到了。

当然，从一开始缇卓她们应该也是谨言慎行吧。然而，在莱依奥斯他们的态度暧昧的言语挑拨下，最终还是把那些只可能被判定为逾礼行径并遭至责罚的言语说出口了吧，一定是这样的。

——不过。

「……就算是这样，莱依奥斯殿下。假如她们真的做出了这些事……把她们绑起来，关在卧房当中的行为，再怎么说也超出修剑士惩罚权的规定了吧…………！」

总算是把欲要爆发出的感情压了回去，优吉欧这么指责道。

隔着缇卓与萝涅的制服进行捆绑，这点虽然不会对身体造成损伤。不过按照学院规则，允许对做出失礼行为的练士的惩罚内容只有扫除，训练，还有比试三种而已。用绳索捆绑，很明显是不能使用的。也就是说，莱依奥斯他们的行为违反了学院规则——

「修剑士惩罚权？」

突然低语出这话的莱依奥斯，弯下那修长的身子，把脸凑到优吉欧面前。

「我什么时候说，这行使的是修剑士惩罚权了？」

「不这……这是什么意思。学院规章上，可是对练士的失礼行为做出的惩罚内容进行了严密的规定……」

「这里就是你弄错了哟。你忘了学院规章的附加条款了么？——不过，所有的惩罚，都要以上级法的规定为优先。」

此时，莱依奥斯的表情突然发生了改变。鲜红的嘴唇两端向上翘起，露出了之前从未见过的嗜虐般的笑容。

「上级法也就是禁忌目录，然后是帝国基本法。因此，我不能让她俩的天命受损。所以使用的绳索可是由伸展性良好的东域丝绢做成的高级货……不管绑得多么紧，也不会让人受到伤害的优质道具啊。」

「但，但是！不管是多么高级的绳索，用它来捆绑学生什么的，这种惩罚…………」

「难道还没弄明白，优吉欧修剑士殿下？我说的上级法优先，指的就是……三等爵家长子的我，对六等爵家出身的那两位女生行使的并不是修剑士惩罚权，而是贵族裁决权！」

——贵族，裁决权。

听到这个单词的瞬间，优吉欧便想起了前些日子在森林游玩时，缇卓所说的话。

由于被赋予了贵族裁决权只有一到四等爵家，因而只要五等以下的爵士做出什么忤逆的行为，就会成为上级贵族裁决的对象……

像是在欣赏优吉欧呆然地表情似的，莱依奥斯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他将双臂大大张开就像戏剧里的动作一样，进一步提高音量高声呼喊起来。

「裁决权才是上级贵族的最大特权啊！行使的对象只有五等，六等爵士以及其家族，还有住在私有领地范围内的平民，惩罚的内容可以随意而定！当然，还必须遵循禁忌目录，不过反过来说，只要没有违反禁忌目录的事情，想怎么做都行啊！」

听到这话，优吉欧终于从冲击当中重新振作，开口说道：

「不……不过！就算做什么都可以，但把还只是十五、六岁的少女绑起来，这未免也太过于残忍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间，温贝尔发出了刺耳的笑声。黄色长袍变得凌乱不堪，颤动着身子不住地继续嘲笑道。

「哈哈哈，这可真是杰作啊，莱依奥斯殿下！优吉欧修剑士居然认为我们的裁决只有用绳子捆绑而已啊！」

「呵呵，那也是没办法的啊，温贝尔。这位修剑士可是从边境山村不辞辛苦来到央都学习的平民啊！嘛，今天之后优吉欧殿下也会明白的哟……我们上等贵族是多么尊贵的存在！」

说完这话，莱依奥斯转过身去。

来到缇卓与萝涅横躺的床前，毫不犹豫地把膝盖放到了床单上。床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让一直处于朦胧状态的缇卓的眼睛动了几下。

慢慢睁开赤色的眼睛，看到了正朝自己靠近的莱依奥斯。纤细的叫声立即传遍整个卧房。

「不……不要啊……！」

蜷缩身子，想要逃走，不过手脚都被绑着完全无法动弹。莱依奥斯伸出苍白的手，抚摸起缇卓的脸颊。

紧跟他之后爬上床的温贝尔，用手不断抚摸着萝涅的腿。迟些醒来的萝涅也像是了解了状况，发出了悲惨的叫声。

就在此时，优吉欧才明白在他三米前所进行的《裁决》的内容。

莱依奥斯和温贝尔想要用自己的身体去玷污缇卓和萝涅。只有得到了丝提西亚神的祝福，结为夫妇的男女之间才能进行的事——优吉欧一直坚信着这点——却能在贵族裁决权的名义之下强行索求。

领悟到这点，优吉欧放声大叫起来。

「住手…………！」

正当他准备奔到床边时，莱依奥斯突然抬起头，双眼放出凶恶的神色，吼道：

「不要动，平民！」

右手持续抚摸着缇卓的脸的他，把左手指向优吉欧。

「这可是卸载帝国基本法，禁忌目录中的，正式，庄重的贵族的裁决！还有就是，妨碍裁决实施的都是重大的违法行为！只要你再动一步，我就把你视作破坏法规的罪人！」

「这……」

这种事，我才不管呢！

赶紧离开缇卓还有萝涅身旁！

优吉欧想要大叫出以上这些话，并同时飞奔到莱依奥斯身旁，不过……

突然间，双腿仿佛钉在地板上一样，擅自停了下来。猛地跪了下去。虽然想连忙站起来，不过腿脚却不听使唤。

《破坏法规的罪人》，莱依奥斯的这番话不断在脑中回荡。法律算什么，就算要成为罪人也要帮助缇卓和萝涅才行。优吉欧明明已做出了这个决定，不过却听到了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并非自己的声音。

公理教会是绝对的。禁忌目录是绝对的。不能违逆。谁都不能违反。

「咕……啊……！！」

紧咬嘴唇，发出这种声音作为反抗，同时撑起右脚。熟悉的皮长靴之——以及穿在其中的脚，就像是铅块一样沉重。看着这样的优吉欧，莱依奥斯用嘲讽的语气，低语道：

「这就对了，你就在那儿老老实实的看着吧！」

「呜……呜呜……」

没理对方说了些什么，优吉欧奋力下达指令，总算是让右脚总算踩在了地板上，但还是不能支撑其自己的身体。就在这期间，爬到床上的莱依奥斯他们的肮脏的双手，正不断地朝缇卓还有萝涅伸去。

「————前辈！」

听到这微弱的声音，浑身无法动弹的优吉欧只得动了下视线。

随后，映入眼帘的是，被莱依奥斯压在身下的缇卓，把脸侧到一旁，径直看着优吉欧。往日如同苹果一般的红色脸颊，因恐惧变成了青色，不过眼瞳中那坚强的意志却依旧残存着。

「前辈，请不要动。我没关系的……这是我应该，受到的惩罚。」

虽然声音颤抖、断断续续，不过缇卓在毅然决然的说出这话后，点了点头，随后又把头转了回去。瞪了莱依奥斯一会儿后，紧紧闭上双眼。身旁的萝涅则是把脸埋在缇卓的肩上，没有再发出任何叫声。

看到少女们得决意，对此多少有些惊讶的莱依奥斯向后退了退——

脸上挂起了阴险的笑容，轻轻的说道。

「六等爵家的小姑娘，居然能有这么高的觉悟啊。我看你们究竟能够撑到何时，温贝尔啊，我们的乐子又多了哟。」

「那么，究竟哪一位会率先哭喊出来呢，就让我们比试一下吧，莱依奥斯殿下！」

说出这番毫无贵族尊严的话语，浮现在两人脸上的，只有那无上的兴奋与无尽的欲求。

这表情像是在哪里见过似地。优吉欧一边拼命拖着无法动弹的腿脚向前迈进，一边用那近乎麻痹的头脑不断的思考。是的，那是在两年前于北之洞窟之中看到的哥布林的脸。是想要用蛮刀将优吉欧还有桐人切碎的暗之国居民的写照。

莱依奥斯与温贝尔，同时把手伸到缇卓与萝涅的脸上，像是要挑起两人的恐惧似地不断把手在额头还有脸颊上游走。巧妙的避开嘴唇，是因为在立下结婚誓言之前那里是禁止直接接触的地方。不过——既然这个都是禁忌事项，那么可以使劲浑身解数凌辱婚前少女的法律又是什么狗屁东西？那样的法律，究竟有何存在的意义？

刺痛。

突然，右眼深处传来一阵剧痛。这是在对法律还有教会持有疑问时，往往会出现的奇妙的痛楚。

一般来说，在感觉到这个苦痛时，下意识的会停止思考。但现在，也只有现在，床上那龌龊的行径让优吉欧依旧持续着思考。

各种法律和禁忌，都应该是为了让人界的居民幸福的渡过每一天的存在才对。不能偷盗，不能伤人。还有就是，不能违逆公理教会。因为万民都遵守着这些，才能保证世界的和平。

不过，既然如此，为何这些法律却被『禁止』了呢。只要在那长达数百页的记载了无数项禁止条例中写下这些不就行了么。任谁都要尊重他人，持有敬意，仁爱之心，什么的。只要禁忌目录中写了这样一句，莱依奥斯他们就不会弄出这个陷阱让缇卓和萝涅往里面跳了。

也就是说，这些都不是不可能的。就算以教会的权威，也无法保证所有的人类都只有善良之心。因为……因为……

人类本来就是持有善恶两面的。

禁忌目录只是压制了人类之恶的一部分而已。所以，莱依奥斯还有温贝尔才会钻了法律名目的空子，不，在某种意义上是借助法律，玷污了毫无罪孽的少女。而优吉欧却没有妨碍这些的权利。在这个瞬间，法律允许了莱依奥斯他们的行径，而禁止了优吉欧的行为。

上级贵族们，就像忘记了优吉欧的存在一样，用放出光芒的眼睛扫视着少女们的全身，同时坐起身来。脱下长袍，终于做出了决定性的行动，直接扑到了两人的身上。

觉察到男人接近的瞬间，缇卓和萝涅感受到了数倍于之前的恐惧与厌恶，表情扭曲起来。就像恳求对方不要这么做死的，猛的左右摇起头来，不过莱依奥斯他们就像是在享受着这一切一样，慢慢，慢慢地靠近她们。

终于，萝涅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不，不要……不要……不要啊…………！」

挚友的叫喊声，大概让缇卓也达到了极限吧。大颗泪珠与悲鸣同时溢出。

「不要……帮帮……帮帮我们啊，优吉欧前辈！优吉欧前辈——」

对为了朋友芙蕾妮卡，鼓起勇气做出行动的缇卓和萝涅，施加的如此残酷惩罚的法律。

对制定计谋，朝少女们设下圈套，此刻还要让她们的纯洁凋零的莱依奥斯与温贝尔无能为力的法律。

如果说遵守这种法律，就是所谓的『善』的话——

「我……」

优吉欧拼命支撑起从头到脚都仿佛灌了铅似地身体，左手紧握的青蔷薇之剑的剑柄朝右手递去。右眼的痛楚不知何时化作了灼热的凝块，视野逐渐染成红色，不过优吉欧却无视这些，紧紧握住了剑柄。

把拥有锐利钢刃的剑拔出，对着莱依奥斯他们的瞬间，优吉欧大概会失去在这个学院得到的一切吧。不论是上级修剑士第五位的席位，还是学籍，还有那成为学院代表剑士出席剑武大赛的目标。

不过，如果现在不管莱依奥斯他们的行为，一定会失去更加重要的东西吧。剑士的尊严……不，是自己的内心。

前天在森林游玩时，桐人说过这样的话。就算是被法禁止，也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情存在。那是比法，禁忌，公理教会都要重要的东西。

如今，优吉欧终于明白了。八年前，爱丽丝为何会踏上暗之国的国土。

那时，爱丽丝毫无疑问是打算帮助被整合骑士刺穿胸口，濒临死亡的暗黑骑士。那些都是为了她心中的极为重要的东西。

而现在，轮到优吉欧了。这重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虽然无法用言语说清——不过这对于居住在人界的众多居民来说，可能就是『恶』了吧。

「即便如此……我也要！」

发出这不成声的呐喊，优吉欧准备将青蔷薇之剑从鞘中拔出。

不过。

咔嚓，剑与剑鞘，还有手腕都像是被冻结了一样，右手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同时，从右眼到头部中央被一股剧烈的痛楚贯穿。染成红色的视野散发出火花，意识逐渐远去。

…………这个……究竟是什么。

…………不，这和……那时，一模一样。

八年前，在露莉德村教会前广场上，准备前去帮助被整合骑士带走的爱丽丝的那个时候完全一样。

维持着剑只拔出数厘米的状态，优吉欧无法活动。声音也无法道出。

双脚就像长出了根深深扎进地面一样，完全无法动弹。

莱依奥斯和温贝尔觉察到了什么异变似地，转过头来，看到优吉欧握着剑固定在那儿的难看的样子，发出了冷笑。随后慢慢的转过身，就像是故意让优吉欧看到似地，把自己的腰不断靠近哭喊着的缇卓。

在他们跟前，优吉欧看到了这样一个奇妙的符号。

染成浅红色的右眼的视野当中。出现了由几个闪着血红色光芒的神圣文字组成的圆环，并朝右侧不断旋转。写的是〖SYSTEM ALERT：CODE871〗，文字内容虽然可以读出，不过却搞不清楚究竟是何含义。

不过，优吉欧却有所直感。这是某种『封印』。施加在右眼深处的这个封印，在八年前的那个时候，也像现在这样妨碍了优吉欧的行动，强行让他服从了法规。也正是因为这个，优吉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爱丽丝被带走。

「呜……咕……喔喔……！」

拼命将逐渐远去的意识拉回，优吉欧凝视着深红色的封印。而在视野的那头，莱依奥斯和温贝尔就像是要贯穿少女们的身体一样。

不能饶恕，绝对不能饶恕。对两人的憎恨化作了力量，让右臂活动了起来。刀身渐渐从剑鞘中拔出。同时视野中的神圣文字也逐渐变大，回旋的速度也加快了。

「不，不要啊啊啊————！前辈————！！」

缇卓大叫起来，

「呜……哦哦哦啊啊啊啊————！！」

优吉欧也大叫起来，也就在这个瞬间。

右眼爆发出银色的光芒，啪嚓！伴随着这样的感觉，眼球从内侧迸了出来。

视野少了一半，不过优吉欧没有理会这些，猛的拔下青蔷薇之剑的剑鞘。还未完全拔出时，刀身便放出了青色的光辉。

艾恩葛朗特流秘奥义，《Horizontal》。

莱依奥斯不知是不是以余光看到了这如同雷闪般的一击，在千钧一发之际压低身子躲开了。飘动的金发被刀刃掠过，散落开来。

不过，在里面一些的温贝尔觉察到优吉欧的行动时已经晚了。他停下了正准备贯穿萝涅的动作，不紧不慢地向左望去，顿时瞪大了双眼。

「咿…………」

温贝尔发出短暂悲鸣，下意识举起的左臂肘关节处，被青蔷薇之剑直接命中。

传来不能称之为手感的手感。在差不多一半的位置被斩断的手臂在空中旋转了几圈之后，落到了奢华的地毯上。

一段时间内，所有的人都无法动弹，声音也无法发出。保持着径直挥剑姿势的优吉欧，感觉到的只有那已经不存在了的右眼的残留痛楚。

之后——

噗咻随着这样一声，大量的血液从高举着的温贝尔的左臂切面处喷射而出。大部分的血液都落到了带有光泽的床单上，将其染成的红色，少部分则是倾注到了优吉欧的身上，蓝色的制服上留下了数个黑色斑点。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

紧接着，刺耳的惨叫声从温贝尔的喉咙深处迸发而出。他大张着眼睛和嘴巴，凝视着从自己手臂中不断流出的血液。

「手……手臂……我的手臂啊……！血……流了这么多的血……！！天命……天命在不断减少啊啊啊啊！！」

此刻的他终于紧握住了右手的横切面，不过还是无法阻止血液的流出。望着红色的液体依旧滴落到床单上的温贝尔，来到了左侧的莱依奥斯身边。

「莱，莱依奥斯殿下！神圣术！不，一般的神圣术已经来不及了……请把，天命分给我……！！」

对于温贝尔伸来想要抱住自己的沾满血液的右手——莱依奥斯躲了过去，跳到了床下。缇卓和萝涅仿佛还没有理解发生了什么似地，依旧一副恍惚的表情，仰躺在床上。

「莱依奥斯殿下，把天命分给我啊啊啊！」

对于不断发出叫喊的温贝尔，惊愕的莱依奥斯用冷漠的眼神瞥了这位舍友一眼，说道。

「……不要叫了，温贝尔。掉一只胳膊什么的天命不会损耗殆尽的……我在某本书中看到过。赶紧用那个丝绢绑住，进行止血。」

「不，不会吧……」

「比起这些——你看啊，温贝尔。」

把视线从用绑在萝涅两人腿脚的两根绳子，匆忙开始包扎伤口的温贝尔身上移开，莱依奥斯向下看了看挥完剑蹲坐下去的优吉欧。舌尖舔了数次，咧到一旁的嘴唇。

「把你的手臂砍下的是，这个山野村夫的剑。真是太棒了……做出这种事……触犯如此之大的禁忌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我原本只是期待你做出些逾礼的行为……没想到你居然会违反禁忌目录！！真的是太棒了！！」

身着依旧前部敞开的长袍的莱依奥斯转过身，走到床对面的墙壁处。将挂在那儿的，收纳在赤革剑鞘内的大柄长剑取下。

「贵族裁决权的对象，在原则上只能是下级贵族以及私有领地的居民……除非对方是违反了禁忌的大罪人！」

莱依奥斯发出了比侵犯缇卓时更为兴奋的声音，拔剑出鞘。发出银镜般光泽的刀，被右手握住高高举起。

窗外，传来了更加剧烈的雷鸣声。紫色的光通过刀身的反射，映入到了优吉欧的左眼中。莱依奥斯·安提诺斯，很明显想要用那把剑将优吉欧制裁……也就是杀掉。不过，优吉欧却无法动弹。违反禁忌目录，因谜之封印失去的右眼，还有持剑朝温贝尔斩下，这些行为给优吉欧带来了巨大的冲击，让他维持着持剑的姿势身体却一动不动。

「咕，咕咕咕……真是遗憾啊，优吉欧修剑士殿下。我本想在下个月的测试比赛上，享受和你剑斗所带来的快感啊。没想到会用这样的方式，与你告别啊。」

声音中参杂着疯狂般喜悦，莱依奥斯一步，一步的朝优吉欧逼近。

优吉欧用模糊的左眼看着那高高举起的剑。

如果不动的话，毫无疑问会在这里被杀死，虽然想到了这点，不过却又响起了「这样不正好吗」的声音。成为整合骑士，与爱丽丝见面的梦想已经再也不可能实现了。爱剑吸食了人类的血液，优吉欧也成为了大罪人。不过至少最后还是帮到了萝涅和缇卓。莱依奥斯还有温贝尔接下来也不会再侵犯他们了吧。如此一来——这也算是犯下着滔天罪行的，一缕救赎吧。

「咕，咕咕……我使用真剑砍下他人首级也还是第一次啊。就连父亲大人，叔父大人都没做到过。这样一来我就会变得更加强大……就连利班廷家族的继承者也会超越的，一定会的。」

莱依奥斯的剑和脸再次被白光笼罩，紧接着是轰鸣的雷声。坐在地上抱着左臂的温贝尔，在这一瞬间像是忘记了伤口的痛楚似地，瞪大了眼睛，而依旧被绑在床上的缇卓也像是奋力想要说些什么。

优吉欧对着这位，虽然相处只有一个月，但作为近侍却一直很努力的初等练士回了一记淡淡的微笑，随后低下了头。

「优吉欧修剑士，不，大罪人优吉欧！！三等爵士嫡子莱依奥斯·安提诺斯，依据贵族裁决权对汝施以极刑！！把你所有的天命献给神明……才能抵消你的罪孽！！」

莱依奥斯·安提诺斯发出高声的叫喊，紧接着是剑的嗡鸣声————

叮——！传来一阵激烈的冲突声。等了这么久也没见刀刃落到自己的脖子上。优吉欧慢慢抬起头，紧接着，他看到的是——

落到一半位置的莱依奥斯的剑，被其下方的另一把……拥有漆黑色刀身的长剑接下。剑柄后伸直的手臂外包裹的衣物也是漆黑的色泽。闯入者，被雨水浸湿的头发也是——黑色。

「桐……人……」

听到优吉欧叫到自己的名字，那位应该前去初等练士宿舍寻找缇卓她们的搭档，轻轻点了点头，嘴唇微动轻声道出「抱歉」这话。很快又将视线转向前方，严肃地说道：

「把剑收回去，莱依奥斯。我不准许你伤害优吉欧。」

听到这话，瞬时，莱依奥斯恶狠狠地把嘴角咧到一边，不过很快便恢复了笑容，回答道。

「你终于出现了啊，桐人修剑士。不过……你来的有些迟哟！那个山野村夫，已经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了，而且也不是帝国的臣民了。是违反了禁忌目录的大罪人！所以——三等爵家的长子同时也是主席上级修剑士的我，莱依奥斯·安提诺斯，拥有裁决这份罪恶的权力！你给我退下，在一边看着……看着这个罪人的头就像之前的那朵花一样，凋落吧！！」

对于莱依奥斯这番冗长的话语，桐人用更为简短，并且份量数倍的言语做出了回应。

「禁忌什么的，贵族权力什么的，我才不管那么多！」

没有理会从发梢上滴落的水珠，桐人用饱含着光芒的视线瞪着莱依奥斯。

「优吉欧是我的挚友。而你们是些连暗之国的哥布林都不如的人渣。」

听到这话，莱依奥斯首先显出了惊愕地神情，随后转为了憎恶，到最后变成了残暴的笑容。

「居然说出这话。——还真是，让我惊讶啊！边境的山野村夫们，居然一同犯下了大逆之罪！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把你俩一同处置掉了。今天还真是个绝佳的日子啊……这一定也是丝提西亚神的指引吧！！」

把交错的剑抽回，再度摆出上段的姿势。只不过这次用双手握住了长长的剑柄。将华丽的长袍向后一甩，侧身对向桐人，压低腰身，刀身发出了黑中透红的色泽。这便是高级诺尔吉亚流秘奥义《天山烈波》。

看到这个姿势，优吉欧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两个半月前，桐人在于前主席修剑士沃罗·利班廷的比试中，便用艾恩葛朗特流四连击技《Vertical Square》破解了对方的《天山烈波》。不过，莱依奥斯的秘奥义却比沃罗释放出了更为不祥的剑气。虽然技能本身比不上沃罗，不过膨胀至极限的『身为贵族的自尊心』却在剑中注入了巨大的力量。

就算是桐人，一个人也太危险了，感觉到这点的优吉欧拼命想站起身来，不过腿却完全使不上力。

不过也在此时，搭档的左手拍了拍优吉欧的右肩。「没关系的」桐人低声说出了这话，并把优吉欧扶到左侧的墙壁处之后，便和莱依奥斯一样，双手握住了黑色的剑柄。

虽然意识还处于半模糊状态，不过优吉欧还是很吃惊，并瞪大了左眼。艾恩葛朗特流，和扎卡莱特流一样，应该都是些单手剑技才对。特别是秘奥义，双手持剑施展的一个都没有。而且，不论是桐人的黑剑，还是优吉欧的青蔷薇之剑，其剑柄长度都太短了，让人很难双手握住。

「…………！！」

想到这里时，优吉欧被眼前这令人惊愕地情景，弄得屏住了呼吸。

桐人握着的黑剑剑柄，发出噌，噌的声音，并延伸了一小段距离。不，不光是剑柄。刀身的幅度还有长度都增长了一些。虽然不及莱依奥斯的大型剑，不过应该比青蔷薇之剑要长个五、六厘米。

桐人将大型化的黑剑，双手握住摆在右腰处。嗡，空气发生了震动，剑放出了翡翠般的绿色光芒。那个技，并不是艾恩葛朗特流。而是在上一年度的检测比试中，多次见过的——赛璐璐特秘奥义《轮涡》。

「咕，咕哈哈……居然迫不得已使出了模仿的剑技！这种东西，就让我用秘奥义给粉碎吧！」

「来吧，莱依奥斯！长年累月积下来的债，这次就要讨回来！」

双方的剑气发出嗡鸣声，不算宽阔的卧室被染成了红绿两种色泽。

蹲坐在里侧地板上的温贝尔，不知何时坐到了床上，而背靠着背坐起的缇卓和萝涅，还有在墙边单膝跪地的优吉欧全都紧闭着嘴，看着对峙中的两人。

就算没有今天这件事，恐怕也会在下个月举行的检测比试的决胜战中碰头的上级修剑士们——以下一次雷鸣为信号，同时采取了行动。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高声的吼叫，莱依奥斯径直将剑挥下。

「呀啊啊！！」

配合着简短的气势，桐人将剑朝斜上方挑起。

两柄剑拖出红与绿的色带撞击到一起，所产生的冲击让地板发生了颤动，窗户上的玻璃全都碎掉落到了室外。凝视着在交错点撞击在一起的黑与银的刀刃，优吉欧终于明白了，为何桐人没有使用艾恩葛朗特流。

速度占优却在打击上处于劣势的单手技，是无法防下高级诺尔吉亚流双手剑技的一击的。在剑与剑发生碰撞的同时后跳避开剑的余威，并连携第二击，第三击才行化解，但在这个比练习场要狭窄很多的卧室当中，这点却是绝对办不到的。至少要在附近的起居室才行。而且，桐人还得从莱依奥斯的凶刃中守护无法动弹的优吉欧，因而他必须在这里战斗。正因这些，桐人才没有选用艾恩葛朗特流，而是不断施展赛璐璐特流双手技秘奥义《轮涡》。

「桐……桐人…………！！」

优吉欧从干涸的喉咙深处，挤出搭档的名字时，桐人的左膝咕咚跪倒了地上。地板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黑剑被不断向下压。莱依奥斯的眼睛和嘴上翘到极点，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怎么样……怎么样啊！！就你这个无名鼠辈！！是不可能赶上我莱依奥斯·安提诺斯大人的！！即便你能操控妖术将死去的花复活，但在我的剑面前这些仿造的剑技都是行不通的哟哟哟——！！」

莱依奥斯的剑气不知何时从红色转变成了黑色，不仅是刀身就连手腕连同身体都被剑气所包裹，长袍与金发猛烈的飘摆起来。桐人的剑最后被压回到了最初的《型》的位置上，绿色的剑气产生了不规则的摇动。

「桐人…………」

准备再次念出搭档的名字时，优吉欧猛然觉察到了。

被《天山烈波》压制的《轮涡》。与此相同的情景，之前曾见到过。

那是在今年三月举行的，前一届上级修剑士最终检测考试最终决战时。面对沃罗前辈的刚剑，索尔缇莉娜前辈也和如今的桐人一样单膝跪地……不过在这之后——

「呜……哦哦哦！！」

桐人再次发出咆哮。黑色的剑身迸发出鲜艳的翡翠色光芒，充斥这个房间。

单发秘奥义二连击。莉娜前辈在最后大破沃罗主席的大招。

通常来说，各种秘奥义在型被破坏时都会即刻停止。不过，只要斩击的轨道能够回到正确的轨道上，就会持续很长的时间。通过桐人与沃罗的比试，觉察到这个现象的莉娜前辈，仅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修炼而成的，这个赛璐璐特流秘奥义·《轮涡》两连击。

桐人虽然是莉娜前辈的近侍，不过在检测比赛结束后，前辈就毕业了，他应该没时间直接从前辈那儿习得。也就是说，桐人也是仅看了一眼，便把师父的技能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这才是，修剑士和近侍练士应有的姿态啊。

这才是剑的真髓啊。

优吉欧的左眼流出了眼泪。这是对眼前那漂亮的剑技的感动，还有就是对于想要学习更多更多有关于剑的知识的悔恨的泪水。再次释放而出的桐人的《轮涡》，将莱依奥斯的剑切成了两截。

主席上级修剑士的双臂，手腕稍微靠上些的部分都被砍飞了。

*

被向后打飞，跌坐在绒毯上的莱依奥斯，用一副不可思议的目光望着落在不远处自己长剑的下半部分，以及那依旧握着剑柄的两只手。

终于，他的视线朝自己的双臂看去。从染红的长袖内伸出的苍白手臂，手肘之前的部分都被斩断了。平滑的切断面迸出大量鲜血，莱依奥斯长袍的胸腹处也染上了同样的色泽。

「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双眼和嘴巴张大到极致的莱依奥斯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

「手……手臂！！我的手臂啊啊啊！！血，出血了啊！！」

就在不久前，在优吉欧砍断温贝尔的一只手时，道出了「不要慌张，赶紧止血」的莱依奥斯，自己遭遇到同样处境时像是完全无法冷静似的，睁大的双眼咕噜咕噜的环视四周，看到了蹲坐在不远的温贝尔，立即跪着移动了过去。

「温贝尔啊啊啊啊啊！！血！！给我止血啊！！把你的那个丝巾解下来，给我包扎伤口啊！！」

即便平日的举动一直像是莱依奥斯仆人一般的温贝尔，似乎也无法服从这样的命令。他抱着缠绕着赤色丝巾的左臂，微微地摇起头来。

「不，不要！解、解开这个的话，我的天命会减少的！！」

「你说什么！温贝——尔，你居然不听我的命令…………」

不过，此时莱依奥斯的声音停止了。

原本绑着缇卓和萝涅的两根丝巾，都被温贝尔使用止住左臂的出血了。要止住莱依奥斯双臂的出血，必须要使用这两根才行。不过，如果解开伤口还出于未治愈状态的温贝尔的包扎的丝巾，会让对方再度出血，天命会再次减少。没有正当理由，或者在他人没有同意的情况下减少他人的天命——这个，很明显是违反禁忌目录的。

「不过……我的血会……温贝尔、你……禁忌……但……天命…………」

莱依奥斯呻吟出这些断断续续的话语。目光在自己还在出血的伤口与绑在温贝尔伤口上的丝巾上不断往复。

身为三等爵家继承人的莱依奥斯·安提诺斯，如今正处于在《自己的天命》与《禁忌目录》之间选择其一的状态。对于拥有强大自尊心的他来说，自己的命应该比什么都要重要吧。不过，同时，他又不能违反绝对法的禁忌目录。因为只要他触犯了目录，就和刚才要被自己斩首的优吉欧一样，成为犯下大罪的人。

「啊啊啊啊……禁忌……天命……血……禁忌啊啊啊啊啊…………」

桐人缓慢走到持续叫喊的莱依奥斯身边。

在两米前停了下来，朝在床上靠在一起的萝涅和缇卓伸出手。让她们安心似地碰了碰二人的肩头，在点了点头后，开始解开萝涅上身的丝绳。大概是要把这个给莱依奥斯止血吧，不过绳结却没那么容易解开。在此期间，主席修剑士的狂乱加剧了。

「血……禁忌……天……禁……天命……禁……」

莱依奥斯全身向后仰，持续说出些让人无法明晰含义的话，桐人在终于解开丝绳后，朝他迈出一步——也就在这时。

「天命，禁忌，天命，禁忌，天，tian，tian，ti，tttt。」

莱依奥斯的话语混杂进了异样的声音。这与其人类的声音，不如说是野兽的叫声，破碎的器具所发出的异样声。

「ttt，t，t，ti，til，tiltiltil，tiltiltiltil——————」

突然，声音停止了。

莱依奥斯·安提诺斯，就这样向后仰倒下去。双臂的伤口依旧向外流出的血，也就是说他的天命应该还有所剩余，莱依奥斯现在还活着，优吉欧这么认为。

桐人的表情定格在了惊愕之上，不论是缇卓，还是绳结正被解开的萝涅也都瞪大了眼睛——温贝尔则是战战兢兢地来到莱依奥斯身前，望着那向后仰至极限的莱依奥斯的脸。

「咿，咿呀啊！！」

很快，便发出了满斥着恐惧的叫喊声。

「莱，莱，莱依奥斯殿下……死，死，死了……！被，被，被杀了……被杀了，被杀了啊！！你这个杀人犯……怪，怪……怪物啊……！！」

爬着远离开桐人，用双膝勉强支撑起身，逃到了起居室。随后奔到了走廊上，脚步声和惨叫声朝着楼梯处逐渐远去。

接下来该怎么办，该怎么做，优吉欧完全不知道。连续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就连弹飞的眼球也不值得一提了。

优吉欧将右手握着的青蔷薇之剑收入鞘中，总算是站了起来。

先与桐人目光对视，点了点头，随后朝着坐在床上的缇卓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但就在这时他的脚步停止了。仔细想想，如今的优吉欧是违反了禁忌目录，将温贝尔的手腕砍下的罪人。对于仅有十六岁的少女来说，他就和莱依奥斯一样……或许是数倍于那人的令人忌讳的存在。

已经不能望向缇卓的脸了，优吉欧深深低下头，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缇卓小小的身体，噗通地扑到了优吉欧的怀中。

凌乱的红发，深深地埋入优吉欧的制服当中。同时，优吉欧听到了她悲痛的声音。

「抱歉……抱歉，优吉欧前辈……这……这都是我的错……」

优吉欧下意识猛的摇了摇头，打断了缇卓的话。

「不是的，不是缇卓的错。是我……我考虑不周。缇卓没有任何责任。」

「不，不过……不过……！」

「没关系的，缇卓和萝涅没事就好。我才要向你们谢罪呢……抱歉，让你们受惊了。」

说完，他抚摸起了红叶色的头发，缇卓的哭声也变得猛烈起来。身旁，萝涅也同样把头埋进了桐人的怀中哭泣起来。优吉欧抬起头，与搭档目光交汇，只见对方点了下头。

优吉欧也回应着点了点头，此时。桐人的头发就像被人抓起似地，皱起了眉头。用很快的速度巡视了一下左右，随后望向了天花板。

黑色的眼睛猛地睁大开来，见状优吉欧也把目光望向那里。随后——看到的是——

卧房的天花板，东北角附近，浮现出了一个紫色面板状的物体。酷似《丝提西亚之窗》不过尺寸却要大很多，而且是正圆形状。从内部像是有几个人在望着这间房……不，应该是俯视着优吉欧他们。是男是女，年轻还是年幼这些都无法辨识。看到的是嵌在白皙的肌肤之中的玻璃般的眼睛。

…………之前，在哪里看到过……

…………我，在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那家伙。

在优吉欧想到这里时，白脸下出现了一个无底洞一样的嘴。就在此时，桐人用细微的声音说道：

「不要让缇卓她们听到！」

优吉欧立即用双手紧紧抱住依旧在哭泣的缇卓的头。同样的，桐人也抱住了萝涅，就在这之后。

「Singular Unit Detected. ID Tracing……」

从紫色面板，不，是窗口那一端传出不知是谁的奇怪声响。虽然给人一种神圣术式句的感觉，不过却没有一个单词在课上学过。白脸在沉默了两，三秒之后，

「Coordinate Fixed. Report Complete。」

道出最后一个单词，白脸闭上了嘴，连同窗口一同消失掉了。虽然出现了这般让人惊讶又有些害怕的景象，不过优吉欧的内心已经十分疲惫了。解说就交给桐人吧，他将冒到嗓子眼的那口气吐了出去。

不知何时窗外的暴风雨逐渐变小了，只有缇卓和萝涅的哭声还在继续。优吉欧依旧紧紧地抱着近侍练士小小的身躯，视线由天花板转到了地面。

那里躺着的是，将失去了肘关节以下的手臂向前伸出，身体后曲至极限的死去了的莱依奥斯·安提诺斯的尸体。

虽然斩杀了莱依奥斯的是桐人，不过优吉欧也砍断了温贝尔的手臂，两人都是一样的。优吉欧的耳旁，又响起了温贝尔的惨叫。

——杀人犯。怪物。

幼时，优吉欧和兄长们深深恐惧的，便是祖母讲的故事——暗之国的居民们没有必须遵守的法则与禁忌，相同种族之间专门出现些相互残杀的事。而在两年前，优吉欧又在《终结山脉》的地下洞窟中，亲身体会到了其内容的真实性。

……是啊，我已经和那些哥布林一样了。因为我被愤怒驱使，砍杀了人类温贝尔·吉泽克……而且对方还跟自己一样都是修剑学院的学生。

至少——为了证明自己至少有一点和那些哥布林们不同——我必须自裁么……？化作怪物的我，已没有资格在缇卓的体温中寻找救赎了吧……？

余下的左眼紧紧闭上，紧咬住嘴唇的优吉欧的肩膀——

被其身旁的桐人伸出的手，紧紧的抓住了。同时，还传来了极低的私语声。

「你是人类，优吉欧。和我一样……是在犯下众多错误，同时为了寻求其中的意义而不断作出挣扎的……人类啊。」

听到这话的瞬间，优吉欧只觉得左眼内溢出了温热的液体。难道右眼流血了么，他战战兢兢的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在墙壁灯光照射下闪闪发光的几个金色的碎片。

流下的并不是血液，而是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到了缇卓的头发上。过了一会儿，缇卓缓缓抬起头，望着优吉欧。那湿润的红色眼瞳，就像沾有朝露的秋天的树叶一样。

在这个瞬间，依旧留在优吉欧身边的少女，露出了淡淡的微笑，从制服中掏出一块白白的手帕，温柔地放到了优吉欧的脸颊上，不住地将他不断流下的泪水拭去。

5

「……实在非常遗憾。」

舍监亚兹莉卡静静地说出了这句话。然后她想了一下，又继续说道：

「原本我还确信今年的学院代表剑士会是你们两位。」

「我原本也是这个打算呢。」

自己实在没法像桐人一样说出差不多的话，而且左眼已经开始微微变热，所以优吉欧慌忙将脸抬了起来。

五月的天空，如同被昨夜的暴雨冲洗过一般看不到一片云彩。无数的小鸟栖息在刚刚长出嫩绿叶子的树枝上。这样的日子里，在中央广场的草坪上睡一觉的话大概会心情大好——然而优吉欧他们，却再也不会在这个学院里睡午觉了。

二人昨夜一晚都在背后那扇大门里面——也就是修剑学院管理楼的地下惩罚室内度过。学校建立以来几乎从未使用过的房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床铺也是初等练士的样式，可优吉欧果然还是一夜未能合眼。

虽然桐人一整晚都努力想要通过神圣术治疗优吉欧的右眼，但在没有触媒的情况下光是堵住伤口就已大费周折，器官的再生更是困难。而且，并没有受到来自外部的伤害的右眼为何会崩裂的原因也不清楚。试过了各种术式后周围的空间神圣力已然枯竭，就算是不知放弃的桐人也只能一时放下了这个念头。

天亮之后，朝阳从狭窄的窗口射入，随着上午九时的钟声，惩罚室的锁也被打开了。原本以为会是帝国的近卫兵来将二人带走，然而令人意外的，站在门的另一侧的是初等练士宿舍的亚兹莉卡老师。

让人感觉有二十七八岁的女教官，听到桐人的话后嘴角稍微缓和了下来，接着就看向了优吉欧。令人联想到磨光的刀刃的蓝灰色眼睛，让优吉欧想起了露莉德村的修女阿萨莉亚而紧张了起来，然而如今他却并没有将眼睛撇开，只是与舍监对视。

亚兹莉卡舍监一度想要说些什么，但马上闭上了嘴，接着将上衣口袋里的什么东西拿了出来。那是小小的淡绿色球体，虽然看上去像是玻璃饰物但却并非如此，而是从学院花坛内栽培的《四大圣花》采集到的神圣力的结晶。

舍监左手的指尖毫不犹豫地将摘下来的贵重触媒捻碎。随着轻灵的声音，闪着光芒的粒子在空中飞舞。紧接着她便指向优吉欧的右眼，开始咏唱术式：

「System Call. Generate Luminous Element……」

远超神圣术的学科教师的高速咏唱。就在优吉欧和桐人呆站在那里的时候，复杂的多重术式已经流利地组合起来，在优吉欧右眼的伤口处凝集成温暖的光——

「睁开眼睛吧。」

最后听到的这句低语，让优吉欧已经闭上了十六小时的右眼睑战战兢兢地抬了起来。接着，右侧的视野如同理所当然一般恢复了，优吉欧漏出了带着惊讶和感叹的叹息。往周围看了几下，他这才注意到情况，深深地低下了头：

「非，非常感谢，亚兹莉卡老师。」

「没关系。相比这个……优吉欧修剑士，以及桐人修剑士。在把你们交给来迎接你们的人之前，还有一点要说的话。」

在静静地说完这句话后，亚兹莉卡舍监露出了少见的踌躇表情，之后便将右手放在桐人的肩上，而左手放在了优吉欧的肩上。

「你们从此就要接受违背禁忌目录，损害他人天命的过错的制裁了。但是，不要忘了。禁忌目录……不，就连公理教会本身，也是由无法成为神明的人类所制造出来的这件事。」

「诶……那，那是，怎么……」

优吉欧反射性地问道。

不论多小的孩子，都知道人界是由创世之神丝提西亚制造出来的。而且，统治这个人界的教会也一样是由神创立的。

「如今……我也只能说这么多了。但是，你们肯定很快就会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的。」

这时亚兹莉卡舍监皱起了脸，紧紧闭上了右眼。优吉欧靠着直觉明白，她在承受尖锐的痛楚。

「优吉欧修剑士。你打破了我未能打破的封印。因此，你也一定能走到我没能走到的地方……去相信你的剑和你的朋友吧。」

舍监点了点头，又将脸转向了桐人。

「然后是桐人修剑士。你到底是什么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你到达那座塔楼的时候，一定会引发什么事情。我会一直在这个地方祈祷此后有着光辉的未来的。」

虽然这句话更加令人费解，但似乎桐人已经理解了。他点了点头，将放在自己左肩上的亚兹莉卡的手用双手包住，移到自己的胸前。

「谢谢您，老师。总有一天会再见面的。到时候，我一定会和您说出您想知道的一切。」

桐人说完后，将双手包着的细细的指尖，轻轻按在自己的唇边。亚兹莉卡舍监因惊讶而眨了几下眼睛，脸上稍微出现了一点色彩——虽然这说不定是错觉，但还是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途中，桐人像是被什么人拉了一下头发一般皱起了脸，但舍监似乎并没注意到。她轻轻将自己的右手从桐人的双手中抽回，又将左手从优吉欧的肩膀上收回来——

「那么，就去吧。迎接你们的人已经来了。」

【rkl：桐人你这个两年间一直穿梭在各种女人间招蜂引蝶的推土机……连AI都看不下去了啊……姐妹，双子，学姐学妹，整合骑士，还加上了老师和管理系统……这数量好像比桐人现实世界内攻略的妹子都要多了。】

一直以来都会在教室间移动时与学生们交错而过的校园，如今陷入了静寂，一个人的身影都见不到。

取而代之的，优吉欧在大修炼场的广场上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刚刚治愈的双眼一下子睁圆了。

那是反射着晴天降下的索尔斯之光的，闪耀到令人目眩的巨大生物。装在胸部和头部的金属铠自不必说，覆盖全身的三角形鳞片也闪着白银色的光辉。那是有着折起来的，当伸开时如同两个尖塔一般的双翼和看不到划着长长弧线的尾巴的飞龙，是守护法律和秩序的公理教会整合骑士们驱使的，人界最大也是虽强的灵兽。

周围没有看到骑手的身影。亚兹莉卡舍监没去注意从高处俯视三人的飞龙，将优吉欧和桐人带到了修炼场的入口，在那里停下了脚步。

舍监逐个看向二人，轻轻点了点头，无言地转过身去。优吉欧和桐人向踩着长靴走向初等练士宿舍的亚兹莉卡舍监的背影同时深深行了一个礼，直到听不到脚步声后才抬起头，确认了一眼飞龙的样子后，重新走向修炼场的大门。

「…………既然这里有飞龙……也就是说来迎接我们的，是整合骑士……对吧。」

优吉欧的低语中夹杂着些许颤抖，搭档则是如同老样子一般哼了一下鼻子，大剌剌地向关上的门伸出了手。

「见到就知道了。」

说着他就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优吉欧下定了决心，跟在他的后面。

不知是不是用于采光的窗户都已关上，里面有点发暗。不论是修炼场的地板上，还是周围的观众席上，都理所当然地没有学生和教官们的身影。

正面深处的白墙上，画着以『击退了暗神贝库塔的光之三女神』为主题的画作。而广大的修炼场中央，有一个人背向这边仰视着壁画——

优吉欧过去曾在相当近的距离看过教会的整合骑士。当然，那是年幼的爱丽丝被带走的时候的事。名为迪索鲁巴特·Synthesis·Seven的整合骑士，有着近两米高的魁梧身躯。然而如今，站在优吉欧面前的那个人却比那位骑士小了一号。如果只论身高的话，恐怕比优吉欧还要稍微矮一点。

从双肩的锁扣上垂下来的蓝色披风上，绣着十字和圆形组合成的公理教会的纹章。然而比那更为吸引眼球的，是从披风上面笔直流下的金色长发。那是远比莱依奥斯的头发更为鲜艳的颜色，在微弱的光照下如同熔化的黄金一般闪着光辉。

人影没有动。优吉欧和桐人稍微对视了一下，慢慢向前走去，一直穿过了修炼场，在离那名身材矮小的人约五Mel的位置停下。

「北圣托利亚帝立修剑学院所属，优吉欧上级修剑士。」

优吉欧好不容易才挤出了这句话，紧接着搭档也说道：

「同属的桐人。」

跟平常一样的话，就别省略掉自称好好地说出名字啊！虽然优吉欧心中出现了批评他的想法，但如今那样的思考却一丁点都浮不上来。不仅仅是因为紧张。数步前方那在从仍开着的入口处吹进来的微风中摇动的蓝色披风和金发，让优吉欧的心中开始出现奇妙的感觉。

——在什么地方见过。

这蓝色和金色的组合，在什么地方，好像曾经见过……

这如同缠绕全身一般的焦躁感，在几秒钟后，变为足以让心脏停止的冲击。

「圣托利亚市域统括，公理教会整合骑士——爱丽丝·Synthesis·Thirty【Alice Synthesis Thirty】。」

仍然背对着他们的骑士报出了名字。这个声音不可能听错。从懂事后的近十年间，几乎每天都能听到的声音。

还有那个名字。虽然姓氏自己并不熟悉，但名字却确实地听到了。『爱丽丝』。

已经没法认为这是偶然了。优吉欧一步两步挪动着无力的双腿，使劲挤出声音低声说道：

「……爱丽丝……？是你吗……？你是……爱丽丝吗…………？」

虽然左侧的桐人赶紧伸出了手，但优吉欧将那只手拨开，又前进了一步。面前摇晃着的金发和披风，散发出微微的香气。如同烈日下的花田一般，温柔而令人怀念的香气。那是青梅竹马蓝色的围裙上一直漂浮着的香气。

「爱丽丝……！」

再次，这回发出了稍微清楚一些的声音，优吉欧想要把手伸向骑士的右肩。这样，回过头来的骑士，就会浮现出那种恶作剧一般带着清澈的笑容来迎接优吉欧——

的这一预感，被切开视野的一闪光芒打得粉碎。

右脸遭受到惊人的冲击，优吉欧一下子就被打飞，后背落到修炼场的地面上。

「优吉欧！」

虽然马上就在桐人的帮助下站起，但优吉欧已经连这都意识不到，只能呆呆地睁大眼睛。

依然背对着这边的骑士右手横向伸出，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握着一把长剑。然而剑并没有拔出，而是收在剑鞘里面。骑士在一瞬间内将剑连同剑鞘一起从剑带上取下，用其尖端打中了优吉欧。

以流利的动作将剑放下，整合骑士说道：

「……请注意自己的举止。我有将你们的天命减少至七成的惩罚权。下次再未经允许想要触碰的话，就将那只手斩掉。」

用化雪时的水一般清冽但却凛然而严厉的声音说出这句话后，骑士终于转过身来。

「…………爱丽丝……」

优吉欧没能止住，这个名字再一次从口中轻轻流出。

佩着黄金之剑的整合骑士，无疑是过去从露莉德村被带走的优吉欧的儿时玩伴、作为村长加斯胡特的女儿、赛尔卡的姐姐的爱丽丝·青贝尔克本人——成长以后的样子。

着装当然和那时不一样。胸口和肩膀、腰间都被有着华丽雕刻的薄铠甲覆盖，长长的裙子几乎到了脚边。然而脸绝对不会看错。

毫无瑕疵的鲜艳金发。带着透明感的雪白肌肤。而且还有那眼角稍稍翘起的，清澈湖水般深蓝色的大眼睛，就算到达了央都，优吉欧也从未在爱丽丝以外的任何人身上看到过。

只是，这眼睛里浮现的光芒，与回忆中的样子完全不同。在露莉德村生活时那充满生命力和好奇心的光辉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冷酷的视线注视着倒在地上的优吉欧。

樱色的嘴唇动了一下，再一次流出可爱然而却极为冷淡的声音：

「哦……预想是减少三成天命的打击，却只减到了一半程度。如果是在打中的瞬间卸掉了一部分的话，对被任命为上级修剑士……或者说是对犯下杀人重罪的人来说还算有一套啊。」

虽然她的口气似乎自己无需呼出优吉欧的《窗口》便能看到他的天命值，可优吉欧已经连这一点都无法去思考了。

耳朵里流入的话语，优吉欧无论怎样都无法接受。那个温柔的爱丽丝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不，在此之前，爱丽丝见到优吉欧后没有任何反应，毫不留情地击中了优吉欧的脸颊，说到底，她作为整合骑士站在自己眼前，对这件事本身，优吉欧都无法相信。

优吉欧正想无视警告再次呼喊它的名字的时候。

耳边听到了桐人短短的耳语。

「那个骑士就是你在找的『爱丽丝』啊。」

就算在这样的状况下还能如此镇定的搭档的声音，让优吉欧稍稍取回了一点点冷静。他好不容易轻轻点了点头，桐人再度悄声说道：

「……这个情况还是遵从指示吧。就算是罪人，能进入中央大教堂的话，多少也能明白些什么。」

进入——中央大教堂。

听到桐人这么说，优吉欧才终于注意到。并非原本的想法，也就是在从帝国剑武大会到四帝国统一大会上不断获胜，从而被任命为整合骑士，而是因违反了禁忌而进入了大教堂，在结果上比预定接近目标的时间早了一年还多。

进入中央大教堂，见到爱丽丝。这就是优吉欧最终的目的。

虽然顺序不同，也不知道爱丽丝作为整合骑士如同另一个人一般的理由，但至少现在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那么，只要进入大教堂的话，一定找得到能让爱丽丝变回原本的爱丽丝的方法。

在优吉欧好不容易恢复了镇定的同时，骑士爱丽丝将右手握着的剑再次收回左腰。她翻动披风，开始向大门走去。

「站起来，跟在我的后面。」

已经没有违背指示的选项了。在桐人的帮助下站起来的优吉欧，无言地追在爱丽丝的后面。

从修炼场出来的爱丽丝走向在广场上待机的飞龙，右手轻轻抚摸着飞龙吓人的鼻尖。接着她从放在鞍后面的大型置物架里拿出了奇怪的道具。那由三条粗皮带连接的铁索——是拘束具。和八年前将年幼的爱丽丝捆起来的拘束具几乎一样。

双手各持着一套拘束具走过来的爱丽丝，让桐人和优吉欧站直后冷酷地开始宣告。那声音比想要对优吉欧砍下去的莱依奥斯的叫喊更为沉静，然而却如同代言神之音一般夹杂着严厉：

「上级修剑士优吉欧。上级修剑士桐人。尔等因抵触禁忌条目而被捕获移交，并将在审问后处刑。」

呆立在那里的两人的身体被爱丽丝用拘束具捆了起来。双臂、胸口和腰间都被皮带紧紧缠住，连动一下身体都做不到。

爱丽丝握着从二人背后伸出的锁回到飞龙旁边，将两条锁链各自固定在覆盖灵兽粗壮双脚的铠甲的锁扣上。这样，桐人被绑在右脚，而优吉欧则被绑在了左脚上。

八年前，年幼的爱丽丝也是和如今一样被名为迪索鲁巴特的整合骑士绑在龙的脚上飞走了。然而，飞龙从露莉德到央都圣托利亚需要一整天。无法想象在这段时间里一直被挂着的话，对只有十一岁的孩子是怎样痛苦而恐惧的体验。

而那个爱丽丝又因某种理由成为了整合骑士，如同八年前被绑起来的自己一般将优吉欧绑在飞龙上。优吉欧一点都无法让自己对这毫不犹豫的手段有所认识。眼前的骑士爱丽丝，既是爱丽丝·青贝尔克，同时也是另一个人。某种强大的力量让她发生了改变。

就如桐人所说的一样，只要去中央大教堂的话，大概就能找出这个秘密了吧。然而——问题在于能不能让爱丽丝恢复原状。

不，在此之前，如果自己也发生同样的事情的话。忘记了一切，变成了另一个自己。在露莉德村生活的时候也好，通向央都的漫长旅途也好……就连在这个修剑学院的事情，一切的一切都忘掉了的话…………

优吉欧再一次被恐怖和焦躁侵袭。这时——

从背后传来的两个小小的脚步声，让优吉欧和桐人同时回过了头。

踉跄但却努力地走过来的，是穿着灰色制服的两名初等练士。有着红色长发的缇卓·施特莉涅恩，和焦茶色短发的萝涅·阿拉贝尔。

走的如此跌跌撞撞，是因为两人都双手抱着东西。缇卓的手上是收在白革剑鞘里的长剑。而萝涅则抱着有着黑革剑鞘的长剑。不可能看错，那是昨晚就放在莱依奥斯房内的优吉欧的青蔷薇之剑和桐人的黑剑。

捧着剑鞘的缇卓她们手掌已经割裂，渗出了血。这是理所当然的。这两把剑，有着就算是身为主人的优吉欧他们，也是不大喊一声就无法挥动的重量。

「缇卓……」

「萝涅！」

优吉欧和桐人同时喊出了声音。两名少女忍耐着痛苦露出小小的笑容。接着，整合骑士爱丽丝将视线从飞龙上移开，看向缇卓她们。如今仍残留在右脸上的疼痛提醒着爱丽丝那猛烈的一击，优吉欧拼命喊出声来：

「不可以，缇卓，别过来！」

然而两名初等练士并未停下脚步。血滴啪啪地落在广场的石板上，她们最后在距离十Mel的地方停下，在爱丽丝面前一下子跪了下去。

就算呼吸仍然急促，缇卓还是立刻抬起了头说道：

「骑，骑士大人……求求你！」

接着萝涅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请允许我们把剑还给前辈他们……！」

爱丽丝无言地俯视着两名少女，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然而，罪人是不能带着剑的。这两把剑就由我来保管。如果有要说的话就说吧，给你们一分钟时间。」

爱丽丝先用右手抓住青蔷薇之剑，又用左手握住黑剑，轻轻从萝涅她们的手中拿起。她以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动作回到飞龙旁边，将两把剑收在之前放着拘束具的置物架里。

缇卓和萝涅将带伤的手掌握在胸前，如同完全感觉不到痛楚一般露出安心的笑容。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后，缇卓跑向优吉欧，而萝涅则跑到桐人身边。

「…………优吉欧前辈……」

在优吉欧眼前停下的缇卓，睁大还留着因哭泣而留有红肿痕迹的红色眼睛看着他。

就算优吉欧反射地想要转开眼睛，可他还是拼命地承受着缇卓的视线。

昨晚，优吉欧在缇卓她们的面前将温贝尔的手臂砍飞了。和他一样被斩断手臂的莱依奥斯，发出异样的惨叫而死掉了。缇卓和萝涅虽然身体并没有受什么伤，但无疑承受了那场惨剧的剧烈冲击。

对于缇卓而言，优吉欧已经不是值得信赖的指导生，而是打破了禁忌目录的罪人。被牢固的拘束具夺走了自由，又被锁链缠住的重罪之人。

这时。

缇卓红叶色的眼睛里溢出大颗的泪珠，沿着脸颊流过。

「优吉欧前辈……对不起……都是……都是我的错……」

她用力地握紧双手，挤出来的细细的声音仍在继续：

「……对不起……因为我……做了……傻事……」

「不对……不是这样。」

优吉欧吃惊地，不断摇着头说道。

「缇卓没有什么错……你为了朋友做了正确的事。……变成这样，全都是我的责任。缇卓没有任何需要道歉的地方。」

听到这句话的缇卓像是想要看进优吉欧灵魂深处一般笔直地集中视线，拼命地挤出笑容。

「这次……」

带着颤抖却毅然决然的语气，年轻的近侍剑士说着：

「这次，就由我来救优吉欧前辈。我会……努力，绝对会成为整合骑士，去救前辈……所以，请等一等。一定……一定……」

因为呜咽，后面的话卡住了。优吉欧只有不断地点头。

飞龙的对面，结束了短暂对话的萝涅，将手拿的小小包裹递到桐人被绑住的手上，带着哭腔说道：

「那个……这个，是便当。肚子饿的话，就请吃这个吧……」

之后桐人的回话，被飞龙再次大幅挥动翅膀的羽音掩住了。

「时间到了。请离开。」

骑士爱丽丝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飞龙的鞍上。缰绳啪嚓一声鸣响，飞龙抬起了身体。锁链动了起来，让优吉欧的身体稍稍飘浮在空中。

缇卓和萝涅退后几步，眼里还不停涌出泪水。挥鸣的银色龙翼卷起的阵风吹乱了少女们的头发。

地面因飞龙开始助跑而咚咚震动起来时，两人依然拼命地追赶着，却终于被杂乱的石板绊倒。之后飞龙用力蹬地，展开翅膀，飞向天空。

飞龙盘旋着以惊人的升力在天空中翱翔，眼底的缇卓和萝涅渐渐变小了，身影最终混入石板的灰色中消失。在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的整体景象逐渐远去后——

背上载着整合骑士，两脚悬挂着罪人的飞龙，开始笔直地向着央都中心的巨大塔楼——公理教会中央大教堂飞翔。

转章Ⅲ

巨大海洋研究母船《海龟》的船体中央设置着一根直径二十米，高上百米的中空圆柱。

被称为Main Shaft的这根钛合金圆柱，在支撑着船体各层的同时，还作为耐压隔板担负着包裹并守护核心部分的作用。其内部，设有船体控制、动力系统、还存放着谜之研究组织《拉斯》开发出来的大量机器设备。

具体来说，就是摆放着拥有读写人类灵魂的这类让人感觉到威迫感的完全潜行机器《Soul Translator》四台。还有与它们相连接的中央演算装置，《Light-Cube Cluster》一台。

巨大的Cluster设置在Shaft差不多中央的位置上，其下部《Lower Shaft》摆放着STL二号机和三号机。上部的《Upper Shaft》则是四号机与五号机。STL试作一号机并不在这个船上，而是设置在距离这儿很远的港区六本木的某家拉斯研究所支部当中。

对长时间陷入昏睡状态的桐人——桐之谷和人，损伤的脑神经进行网络治疗，而连接上的是位于Shaft上部的STL四号机。而要去那个地方，必须先去到下部的Shaft，然后在那儿通过楼梯或者电梯才能到达。

二〇二六年七月六日，星期一，上午七点三十分。

亚丝娜——结城明日奈一边抓着套在T恤上的夏季短袖衫的领口，一边沿着昏暗的螺旋状楼梯向上爬去。

橘红色的LED应急灯下，刷着防锈涂料的金属制楼梯阶发出当当的声音，这让她不由得回忆起来。在距离这儿很远很远的，漂浮于无限天际中的钢铁之城中，这样的楼梯亚丝娜不知道爬过多少次。把守着浮游城艾恩葛朗特每层的BOSS房与下一层连接的旋转楼梯——

大体上都是，《血盟骑士团》团长希斯克利夫走在最前，后面跟着因BOSS战胜利而欢呼雀跃的公会成员，但也有例外。在游戏攻略初期，亚丝娜还未加入KoB前，有一名身着黑衣的独行剑士走在她的身旁。

完全感觉不到激战所带来的疲惫，总挂着一副悠然的表情，时而会说些拙劣的笑话就让亚丝娜生气，时而又会告诉她下一层的情报……还有就是，不知多少次握住了因无尽的战斗而十分疲劳的亚丝娜的手。

「…………桐人。」

脚踏着钢铁台阶发出当当的声音，明日奈轻轻呼唤起了心爱之人的名字。

当然，没有回答的声音。

将欲要迸发而出的寂寞与不安押在胸口。和到前天为止不同的是，桐人的行踪已经找到了。他就在楼梯口前的小屋内等待着明日奈。就算现在无法与之交谈——无法握住他的手，但苏醒的时刻也越来越近了。根据安岐夏树护士所言，STL的治疗到现在都很顺利，在这一两天脑神经网络便会再生完毕，进入到意识恢复的阶段。

明日奈不能对父母道出要去造访这座浮在伊豆七岛近海的海龟的详细原因。而想出这个「与博士同行去某高端企业的研究设施参观学习几日」的『算不上完全撒谎』的解释，也是多亏了神代凛子博士的帮助。

一想到要欺骗父母，明日奈便觉得很过意不去，母亲结城京子在近距离看了她一会儿，仅说出了「路上要小心」的话。或许她已经参透些什么了吧。

虽说如此，明日奈能够逗留的时间也只有七月五日到七日这三天时间。也就是说，明天傍晚她就得乘坐从海龟飞往新木场的定期直升机离开。虽然不知道能否与和人一同回到东京，不过如果安岐护士说的都是正确的话，应该能和醒来后的他说话了。

那时一定要发牢骚个够，哭个够，笑个够吧。

明日奈一度停下脚步，在深呼吸一口气后，继续开始了螺旋阶梯的攀登。

旋转楼梯在再往上二十多阶的地方暂时迎来了尽头。但并不说没路了，金属天花板上设有一个敞开着的圆形舱口，只能借助那儿的小型垂直梯通过。

二十多厘米厚的金属地板，便是把海龟的Main Shaft划分成上下两个部分的钛合金制耐压隔层。就连极近距离的自动小型枪械的设计都能轻松防下，中西一尉曾经这么说过，不过对于这座不是军舰的大型浮台来说，那种情形应该是不会发生的。

——菊冈倒还好说，没想到那些人说的话也是如此夸张啊。

内心嘀咕着这些的明日奈，爬上了铝合金的梯子，钻过圆形舱盖。前方又是昏暗的螺旋楼梯，只不过照明灯光从橘色转变成了绿色。就像是《楼层》发生了改变一样，想到这些的明日奈，再度开始了攀登。

现如今所处的Upper Shaft的下部，安放着被称作《Alicization计划》物理中枢的巨大装置——《Light-Cube Cluster》。大概就设置在这个狭小的楼梯间旁边吧。

涉及Light-Cube Cluster的内容全被视作最高级别的机密，因而其详细的构造并未被告知，但从名字听来就像是许多Light-Cube的集合体。

储存人工Fluct Light——也就是被称作Bottom-up型AI，同时也是Under World人们灵魂核心的媒介就是Light-Cube。在超过数十万整齐排列的Light-Cube之中，存在着一个巨大的Cube。正中的Cube内并未保存灵魂，而是存放了Under World人们膨大的《泛用视觉记忆资料》。这个才是STL技术的核心，《Main Visualizer》…………

虽然拉斯主任研究员比嘉健有些偏离了自己的职责——保守Under World的构成秘密——道出了这些内容，但说实话在明日奈听来，对方说的那些东西就像是天方夜谭一样。

既然都告诉了我这些，还不如让我看看Light-Cube的实物不是更好么，明日奈道出了这话，比嘉则是苦笑着做出了回答。Cluster整体都被金属外壳所覆盖，外观看去只是个四四方方的箱子。而且这个外壳，不仅是比嘉这样的研究员，就连负责该计划的责任人自卫官，以及菊冈诚二郎二等陆校似乎都无法将其打开。

所以，明日奈能看到的，也只有Cluster的粗略外形。

无数小水晶井然有序地漂在黑暗之中。构成一个完整正方体的小水晶与坐镇于中央的大型水晶之间，存在着一根有一根细细的光线。看起来就像是星云密布的银河中心部一样…………

可能是思考着这些，变得有些心不在焉了吧。

明日奈很迟才觉察到有人正沿着螺旋楼梯向下走来。

「啊，对不起。」

下意识地低下头，低声做出此番道歉同时向左避让。那人并未对明日奈做出应答，只是慢慢地从她身旁走了过去。对方在往下迈出步伐时，发出了吱嚓，嗡的声音。

「………………？」

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声音，感到很奇怪的明日奈终于抬起了头，望向准备通过自己身边的人影。

「………………！！？」

随后，她猛地向后一退，靠到了墙上。

因为，正往楼下走去的，并不是「某人」而是「某样东西」。而且怎么看都不是人类。

虽然整体外形是人形，不过构成骨架的却是没有进行过涂装的金属框架，手脚以及腰部安放着几个包有树脂外壳的气缸。复杂的齿轮机构暴露于关节处，各种各样的信号电缆如同血管一样布满全身。

背上背着一个大号的箱子，脸则是由大中小三个镜头所组成。至少也该把中号的镜头弄两个吧，在想完这些后，明日奈终于回过神来。吐出憋在嗓子眼的那口气，用沙哑的嗓音低声说道。

「机……机器人………………？」

就在说出这话时，谜样的人形步行机械，停下了脚步。

停止向下走去的步伐，机器人发出嗡的齿轮旋转声退了回来。和明日奈站在同一阶楼梯上，随后整个身子慢慢向左……也就是朝明日奈转去。大号与中号的镜头一片漆黑，不过小号镜头内部却发出了红色的光芒，就像是在观察明日奈一样，啪嚓啪嚓，不规则闪动起来——

「…………」

喉咙深处发出细细的声音，明日奈准备向后退去。不过背靠的却是楼梯间的墙壁，无法上也无法下。不管是朝左，还是朝右，发出红色光芒的镜头都紧紧的跟随着她。

在往来各层间的楼梯处应该不会有怪物刷出的啊，更何况是这种机械型的MOB，不对，这里可是现实世界啊，正当思绪陷入混乱的明日奈在准备逃往舱口处时——

「我说，不要这样，市右卫门！」

从螺旋楼梯上方传来了这样的声音。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神情慌张的男子顺着楼梯跑了下来。身着印花图案的T恤以及短裤，头发如同倒刺一样竖立着，架着一副粗犷的金属框架眼镜，此男子正是Alicization计划的主任研究员比嘉健。右手还拿着他经常使用的便携式电脑。

仿佛立即了比嘉那句《我说》的意思似的，机器人将镜头的焦点从明日奈身上移开，再此九十度旋转身体。

明日奈终于放松了下来，抬头望向站在上层阶梯上的比嘉，用稍微僵硬的声音问道：

「……比嘉健，那个，是什么啊？」

「诶，那个啊……是《市右卫门》啊。本名是《Electroactive Muscled Operative Machine》……简称为EMOM，由于是一号机因此命名为1EMOM，哟。」

回答出这番话的比嘉的表情，渐渐从有些抱歉转变成了自满，为此明日奈又瞪了对方一眼，继续问道。

「…………那么，那个市右卫门的家伙，为何会在这里呢？」

回答此番质问的，并不是比嘉。

「比嘉君只是陪我调试程序而已。我和他明明都不再是研究所前后辈的关系了的说。」

苦笑着道出这话的人，是紧跟着比嘉走下来的女性。身着Dungaree※衬衫与牛仔裤，外套白色外衣，头发干净利落地梳到一旁。外貌只能用理性这类的词汇来形容，此人正是，为明日奈潜入这里给予了很大帮助的神代凛子博士。

【※Dungaree衬衫：用类似牛仔裤的外形的面料制成的衬衫，具体可以股沟。】

「早上好，明日奈小姐。」

「早上好。」

和站在比嘉身旁的凛子打完招呼，明日奈再次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机器人市右卫门，并向两位研究人员提出了疑问。

「………………难道说，这个也是Alicization计划的一个环节么？」

*

市右卫门领队，一行人顺着螺旋楼梯爬了上去，来到目的地副控室后，明日奈便产生了许多问题，总之还是顺着通往STL收容室的道路向前走吧。

虽然无法通过狭窄道路前方的门，但左侧墙壁是用强化玻璃制成的。双手放在玻璃上，额头紧贴上去，窥视着将灯光开到最小的收容室内部。

并排摆放着两台巨大立方体，便是Soul Translator（STL）四号机与五号机。五号机的电源处于关闭状态，四号机的几个指示灯有的持续亮着，有的则是不断地闪烁。仔细望去，可以看到躺在与本体相连接的凝胶床铺上的纤细身影。

那便是桐人——桐之谷和人。在很多意义上，都是明日奈的《搭档》。

一周前，和人在世田谷区的路上，遭到了死枪事件逃犯的袭击。被注入了大量的剧毒药琥珀胆碱，曾一度陷入了心肺机能停止的状态。

虽然经过急救措施总算是保住了性命，不过血液停止流动还是对大脑造成了损伤。最坏的情况就是变成植物人，医生做出了此般诊断，而将处于这种状况的和人，用伪装救护车带到了这海龟上的人，正是主导《Alicization计划》的当事人菊冈诚二郎二等陆校。自己是出于坚信STL技术可以治好和人，才苦恼着做出了这个选择，菊冈做出了说明就是这些。

不管怎么说，和人的意识现如今正存在于利用虚拟世界《Under World》进行治疗的VR空间之中。在里，借用意识、也就是Fluct Light活性化的手段，让脑内神经网络得以复生。虽然这些说明词让人很难理解，能够理解的就是桐人还处在昏睡之中。

明日奈现如今只能看着内心遨游在遥远的虚拟世界中的和人的身体。仔细回想，和人曾花了差不多三天时间寻找到了被须乡伸之※强行绑到【Dive】至妖精乡阿尔普海姆的明日奈，而此时的明日奈所处的立场正与那时的和人一样。

【※SDNagi：这里我就不吐槽了，大家去看扫图第179页，川原居然把须乡伸之打成须乡伸行了，您老怎么也和A-1P一样了啊，一个弄成信之，一个弄成伸行，倒是校对一下啊。PS：最新情报，在第25话预告片中，须乡又被动画制作组误写成了须藤。】

——就和那时的桐人一样，我明明也可以潜行到那个Under World中去帮助他的说……

想着以上这些，持续看着和人大概有一分多钟的明日奈离开了那扇玻璃墙。我中午还会再来的，在内心默念出这话，回到了副控室。

与设置在Lower Shaft处的主控室相比，这里的空间显得十分狭小。控制器是精简版，摆放的桌椅也显得廉价了些。

比嘉和凛子，并未坐在椅子上，站在桌前望着便携式电脑。而在他们身旁的则是市右卫门那令人胆寒的身影。

明日奈一边确认机器人是否已进入待机状态，一边朝着两人走去。

学生时代像是同一间研究所的前后辈关系——补充一下，那里好像还有着茅场晶彦与须乡伸之的学籍——的科学家两人，仿佛回到了当时似地，用很快的语速交谈起来。

「果然Bottle Neck【瓶颈】还是在稳定器处理速度上啊。预算应该还有吧？就不能换一个速度更快的芯片么？」

「考虑到散热还有电池的消耗，在头部安装这些就已经是极限了。接下来就只剩对EAP-Actuator进行Tuning【调试】的环节了……」

「而且你那个聚合物肌肉都是上个时代的东西了哟。给我用CNT好么，那样的话会更加轻便的。」

「使用那个的话，预算就……总之，先做好这一台吧……」

「在用料方面十分吝啬，你这点还是没变啊。」

真是的，凛子摇了摇头，此时她终于觉察到了明日奈，耸了耸肩膀表达歉意。

「啊，真是抱歉啊明日奈小姐。我们吵到你了吧。」

「没关系，我想桐人也很喜欢热闹的氛围的。」

微笑着做出回复后，目光再次转到机器人上。根据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安置在全身的运动装置像是用人造肌肉这类有机素材制造的。

明日奈怀着以上疑问观察起来，把腰靠在桌上的比嘉像是发牢骚似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制造这个东西，也是那个大叔的要求。」

「诶……菊冈先生吗？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对此有多认真啊……」

叹着气做出回答的是凛子。

「要招待在Under World中培育的Fluct Light到这边的世界，必须要有让他们活动的身体是吧？……就是这个。」

「诶……也就是说，那个机器人是为了搭载AI而研发的？」

「像是这样。」

「就是这样。」

凛子和比嘉同时点了点头，明日奈再一次的从上至下打量了一下市右卫门的身体。的确整体外形酷似人类，不过框架的棱角，还有关节的突出，就算在上面覆盖什么硅胶类得东西，也不会看起来像是人类的。

「…………这话虽然对市右卫门有些过意不去，不过身体突然变成这个样子，我想也会让AI们吓一跳吧……？」

至少明日奈与和人的《女儿》——Top-Bottom型的AI唯，应该会拒绝接受这个身体的吧。想到这里的明日奈道出了以上那番话，随后比嘉慌忙摆动起右手。

「不不，再怎么说也不会用这个进行搭载的。市右卫门只是用于收集数据的试做机，头部采用的是旧式结构，所以外形才会如此的粗犷。除了它还有AI搭载试验用的二号机，那个就精致了许多哟。」

「二号机……顺带一问，名字是……？」

明日奈唯唯诺诺地问道，比嘉则是一副想当然的面孔，做出了回答。

「《仁右卫门》【2EMOM】哟。」

「好吧……啊不，是这样啊。」

轻轻点了点头，继续询问起来。

「那个AI搭载型，是怎么缩小体积的呢？」

「这个啊，由于传感器和稳定器性能的发展突飞猛进……所以你可以期待哟。」

再次代替比嘉做出了回答的凛子，不知为何并拢双腿，踮起脚尖。双臂略微打开，保持身体缓慢摇晃的姿势。

「我们人类平时就算什么都不想的站在那里，全身的平衡也在无时无刻做着微调。而且，几乎都是在我们毫无意识的时候。我现在之所以没有倒下，这并不是因为我的头脑下达了『如果向右倾斜就伸直右腿同时左腿缩回』的命令哟。而是内藏在脑……也就是Fluct Light中的称之为自动平衡机能的装置在控制着肌肉和骨骼的活动哟。」

说完，运动鞋后跟落到了地板上，神代博士微笑起来。

「市右卫门身上，搭载了利用依靠机械、电子信号来再现自动平衡机能的辅助机械哟。只不过，就光是刚才那个缓慢上下楼梯的动作，就需要大量的探测器，平衡器，以及高性能CPU，还有驱动这些的电池，散热器，所以必须要有能够支撑这些重量的牢固的框架才行。所以市右卫门无法变得更加精致。」

「即便如此，与十年前相比，这可是很接近人类的外形了哟。」

面朝向苦笑着插话进来的比嘉，明日奈缓缓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头部安装的如果不是旧式CPU，而是人工Fluct Light的话，在自动平衡机能方面就会和人类一样了咯……」

「YES，就是这个意思。如果辅助机械能够缩小到几分之一的话，框架就能变得更轻，Actuator也会减少许多，就能几乎实现人类的身体了……真是棒啊，不过这些还都只是设想哟。正如刚才所言，摆在开发部的仁右卫门，光看外形的话可是很像人类的哟。」

「既然你这么自信，那就快点给我看……」

说到这里，凛子不禁沉默了下来。像是思考着什么似地皱起眉头，在压低了语调后，继续说道。

「……比嘉君。那个仁右卫门，还没有自主步行的机能吧？」

「诶？这是当然的。虽然安装了CPU，不过没有关键的控制程序。还有就是，如果输入与市右卫门一样的程序的话，仁右卫门的观测系统就要改成三眼的样子了，大概。」

「…………这样啊…………」

凛子缓缓点了点头，像是转换心情似地做了一次深呼吸，转而望向明日奈。

「明日奈小姐，接下来一同去吃早饭吧？」

「啊，好。」

「那就一同去食堂吧。比嘉君像是要在这里和市右卫门一同用餐哟。」

原本还以为这是句玩笑话，没想到比嘉从短裤的口袋中掏出一包Energy Bar【能量食品，可自行股沟】对着她俩左右摇了摇，并道出了「慢用哟」的话。怀着一半惊讶，一半感叹的心情明日奈低下了头，跟到了凛子的身后。

最后，再次朝STL收容室看了一眼，「再见哟」嘴唇轻轻动了动。

离开副控室来到通路上，看到有人影从电梯那儿从这里走来。是两位男性，都身着着T恤上衣外套白大褂。还不清楚大概是十多人的拉斯研究团队中所有人的名字。对方应该还只是把明日奈认作是之前伪装的凛子的助手吧。

紧跟着凛子向他们打了声招呼的明日奈，在与两人交错而过时，像是觉察到了什么似地向旁边看去。虽然不认识这位将长长的头发扎在脑后，出于懒散而未整理胡须的男子，不过——头脑深处就像被针扎了似的。如果是在艾恩葛朗特中，脑袋浮现出这种感觉的话，就算没拔出细剑，但指尖也应该碰到剑柄了吧……

「有什么事么，明日奈小姐？」

听到凛子轻轻叫到自己，明日奈才发觉自己已经停下了脚步。而那两名男性研究员，树脂鞋底不断发出啪嗒啪嗒的摩擦声，朝着副控室的方向走去。

「……不，没什么事。」

做出回答后，再次向前走去，明日奈想要探究产生刚才那个奇妙感觉的原因。不过就在她思考这些时，那份感觉便淡薄开来，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人界历三八〇年五月

第六章 囚徒与骑士

1

就算是现在，我也经常会想起被困在浮游城艾恩葛朗特中的岁月。

那个时候……尤其是死亡游戏最初的那一年，每一天的时间都显得相当漫长。只要进入圈外场地，除了要警戒怪物（有时还有玩家）的袭击，还要经常为了以最高效率的提升自己的能力值而按照紧张得密不透风的时间表安排自己的行动。

睡眠时间被消减到不引发集中力下降的下限值，即使吃饭的时候也还在默默记诵着从情报贩子那里拿到的各式各样的数据。就算游戏后期被称为攻略组里的不良分子，也经常一睡就是一整天，但也并没有浪费时间的记忆。主观感觉上，我「在浮游城中」的两年的份量，丝毫不逊色于「在SAO之前」的十四年。

与之相比——

被丢到这个不可思议的世界《Under World》之后的岁月，却如白驹过隙般转瞬即逝。

倒也并不是过着冗长而乏味的生活。从露莉德村启程也好，加入扎卡利亚镇的卫兵队也好，在央都圣托利亚的修剑学院学习也好，不如说这两年内每一天都令人激动，忙碌的程度相比SAO时代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明明如此，回想起来的时候，却觉得如同在一瞬间发生过的故事一般。

而其理由——是因为在这个世界，就算名为天命的HP归零，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吗？

还是说，是因为这个世界内时间流动的速度，远高于现实世界吗？

我在谜团重重的伪装企业《拉斯》打工时，他们曾向我说明STL具备的FLA功能最大不过三倍。然而这恐怕，不，毫无疑问是欺瞒。根据多个数据，我只能推测出目前所处的FLA倍率大概达到了一千倍。如果这个数字正确的话，我在这个世界度过的两年，到了现实世界只对应十八个小时。一定是生命不会有危险的这一事实，加上这不得了的倍率，才使得我觉得这里的日子甚为短暂吧。

……不对。

说不准还有另外的一个理由。

那就是，我非常享受这里的生活……也包括在修剑学院和优吉欧、索尔缇莉娜前辈、萝涅还有缇卓度过的日子。明明当初进入学院磨练剑技，是为了早一天从这个世界脱离。从心底祈愿这样快乐的日子能够持续下去的想法，让时间的流速加快了。

如果这样的话，那就是背叛——背叛了现实世界中一定还在担心我的身体的亚丝娜、小直和诗浓她们。

如今的遭遇，正是我这样的背叛招致的报应吧。在修剑学院的生活，最后迎来了血染的结局，让我被拘禁在这个连一缕阳光都触及不到的地底——

我中断了回忆，抬起上半身，拘束着右手的铁锁发出了铿锵作响的厚重声音。

身边的黑暗中，传来了微弱的话语声。

「……醒了吗、桐人？」

「啊……刚刚醒一下。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吗？」

以和对方一样不会让狱卒听到的耳语声做出回应，对方则报以轻轻的苦笑。

「怎么可能睡得着呢。倒不如说，在被关进这间牢房的第一个晚上就能酣睡如常的桐人你才奇怪呢。」

「这也是艾恩葛朗特流中的一个奥义，『该睡的时候就要睡』啊。」

我一边说着适当的台词，一边环视着四周。

周围被浓密的黑暗覆盖，从铁窗彼端的道路尽头的狱卒房间透射过来的微弱光线，刚刚能让我勉强分辨出躺在旁边床上的优吉欧的轮廓。

虽然说让小棍发出适当的光照这样初级的神圣术我早已经掌握，不过在这牢房里，似乎考虑到了这一点，各种各样的术式都会被取消发动。

虽然看不到对方的表情，我还是将目光定格在优吉欧的脸庞周围，有些迟疑的开口了。

「怎么样……已经冷静下来了吗？」

按照体内的生物钟来判断，现在应该是凌晨三点左右。被关到这间地下牢房里是昨天白天，距离前天傍晚发生的那场事件，才仅仅经过了三十五个小时。而违背禁忌目录用青蔷薇之剑砍倒了温贝尔·吉泽克，在此之后还亲眼目击了莱依奥斯·安提诺斯精神崩溃而死的模样的优吉欧，受到的精神冲击应该剧烈到难以言表才对。

一段时间的沉默，然后，听到了断断续续的话语。

「怎么说呢……好像发生的一切，都是在做梦一样……。我对温贝尔拔出了剑的事情……还有，莱依奥斯，居然那样……」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现在只需要考虑从今往后的事情就好了。」

我总算能放心的对陷入了沉默的优吉欧说出这句话来了。本来我还想轻轻拍拍他的后背，但却被锁链阻挡而到不了旁边的床上。我只能注视着挚友的身影，听到他微弱地说出一句「明白了，我没事的。」的回话，这才吐出了一口气。

将莱依奥斯·安提诺斯的双手从腕部切断的，不是优吉欧，而是我。原本伤口是立刻处置的话绝不会成为致命伤的情况，但他恐怕是陷入了处理『自己的天命』和『禁忌目录』的优先顺位的局面，思考陷入了如同无限循环一般的状态，就这样引发了Fluct Light的崩坏。

从结果上来看，我夺去了一名Under World人的生命，对这一点我当然意识到了自己犯下的罪。然而两年前我在露莉德村北边的洞窟里，为了救下见习修女赛尔卡而杀死了两只哥布林，不，是#两个人#。正因为莱依奥斯和那两个哥布林都一样是人工Fluct Light，如果我在这里因罪孽而自责从而站不起来的话，某种意义上就太对不住那远比莱依奥斯更强大的哥布林队长了。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完全谈不上安心。

在我的推断中，让这个世界运转的拉斯，又或者说是菊冈诚二郎的目的，是要产生完美的人工智能。

在这个世界里生活的人工Fluct Light们已经拥有了和现实世界的人类几乎同等级的感情和知性。如果这样的他们，唯一的瑕疵就是『对法律绝对的盲从』的话，为了救助缇卓和萝涅而拔出青蔷薇之剑砍伤了温贝尔的优吉欧应该已经跨越了这一壁垒。换而言之就是完成了最终突破，现在应该已经进化成了真正的人工智能了才对。

明明如此，就算内部时间经过了三十五个小时的现在，我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实验结束的迹象。是因为加速倍率太高了以致于无法监控到这一事态的发生吗？又或者说，发生了什么预想以外的事故吗？

「从今往后的……事情，吗……」

突然从旁边的床上传来的优吉欧的自言自语，让我把疑问放到一边，收回一直盯着天花板的视线。在黑暗中看惯了的身影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就像桐人说的一样呢。首先必须要从这里逃出去，然后确认爱丽丝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行啊……」

对似乎好不容易从冲击中重新站了起来的挚友松了口气的同时，我也咀嚼着刚才这句话中蕴含的重大意义。优吉欧毫不犹豫地说出了『从牢房逃走』。也就是说对他而言，相比象征公理教会的权威的这间牢房——亦即在得到神的原谅前必须留在这里的场所，爱丽丝已经变得更为重要了。果然在经历了前天的事件后，优吉欧的精神构造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然而，如今已经没有追究这一点的空闲了。太阳升起后，不论什么时候出现将我们带走的审问官都不奇怪。就如优吉欧所说的一样，必须想尽办法从这里逃出去。

「啊啊……一定有什么从这里逃走的手段。」

——虽然要以这是RPG里的《入狱事件》为前提。

内心在后面加上了这毫无用处的台词，我重新触摸着捆绑自己的锁链。冰冷而硬到令人绝望的铁链，一端和由同样素材制成的铐住右手腕的铁环熔接，另一端则和埋入了墙里面的铁环连接。不论手铐、墙壁的铁环还是锁链本身，仅仅是拉直的程度是不会怎么样的，这一点已经确认过了。

昨天早上，我和优吉欧终于越过了启程以来的最终目的地，也就是公理教会中央大教堂的墙壁——虽然是全身都被捆住，挂在飞龙脚下越过的。

我们连鉴赏高耸如云的白色大理石巨塔的闲暇时光都没有，就被押送着走下了从后门通往地下的螺旋楼梯，终于到达了地下牢房后，被交给了一个长得吓人的狱卒。

名为爱丽丝·Synthesis·Thirty的整合骑士在任务结束后毫不回头便转身离去，而戴着像水壶一样的金属面具的魁梧狱卒，用慢吞吞的……但却着实的动作，将我和优吉欧用锁链拴在了这间牢房里。

饮食就只有晚上有一次将干燥难咽的面包和装着半温不冷的水的皮袋透过栅栏放进来而已。与我们的待遇相比，SAO里被收监在艾恩葛朗特的黑铁宫监狱里的橙名玩家们的待遇，简直就像是住在高级宾馆的总统套房一样。

不管是去拉扯锁链，还是去咬或是使用神圣术切断等一系列方法在昨天都已经全部尝试过了，同时也确认了不管什么方法都无法对锁链造成任何一点痕迹。如果优吉欧的青蔷薇之剑或是我的那把黑剑还在手边的话，这样的锁链只需要一击就可以切断才对。然而萝涅她们冒着手受伤的代价好不容易运来的两把剑都和爱丽丝一起消失了踪影。萝涅拿来的便当倒是免于被没收，但也已经消失在我和优吉欧的胃袋里了。

也就是说，就算说『有什么手段』，现在也是无限接近所有道路都被堵死的状况。

「……八年以前……爱丽丝也是，被拴到了这里啊……」

躺在仅仅是在铁栅栏上铺了一张破布的『床』上，优吉欧无力的说道。

「谁知道是怎么样呢……」

本来就是不需要回答的话，也顺理成章的没有了下文。如果优吉欧的青梅竹马，也就是赛尔卡的姐姐爱丽丝·青贝尔克和我们遭受的是同样的对待的话，那个仅有十一岁的孩子就是像这样独自一人被那个铁面狱卒用冰冷的锁链在这里拴了起来。这样的场景让我不寒而栗。

最后，她被带到了审讯台上，被判处了某种刑罚——在那之后呢？

「呐，优吉欧。为防万一还是确认一下……那个叫爱丽丝·Synthesis·Thirty的整合骑士，确实是你要找的爱丽丝，不会有错吧？」

有些迟疑的提出了询问，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听到了忍耐着痛楚的声音。

「那样的声音……金发和湛蓝色的眼睛。怎么可能忘记呢，她就是爱丽丝啊。只是……给人的感觉却完全像是另一个人了……」

「也是啊，就算是你的青梅竹马，那个时候却也把你打得相当厉害啊。也就是说……她因为某种手段，记忆和思考都被人控制了，这么一回事是吧。」

「但是，那种神圣术，教材里没有写过啊。」

「教会的伟大祭司们不是可以操纵人们的天命吗？那样的话，能够对记忆做什么手脚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没错——我潜入这个Under World时使用的STL正是让这件事情变得可能的机器。既然能对人体的大脑进行操作的话，对象如果是用某种电子媒介保存着的人工Fluct Light的话就更简单，也能操纵到更深的层次。一边这么想着，我继续着之前的话。

「不过……如果那个骑士就是爱丽丝本人的话，『那个』又是什么呢……？两年前，在露莉德北边的洞窟里……」

「啊……你和我说过的。在和赛尔卡一起治疗我的时候，听到了像是爱丽丝的声音的事……」

虽然我并没有向优吉欧详细说明，但为了救助在与哥布林的战斗中受了重伤的他，我借助赛尔卡的力量，将自己的天命直接分给了他。因为这相当危险的行为天命以超过预期的势头减少，做好了再这样下去自己也活不下去的觉悟的时候——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桐人，优吉欧……我等着你们，我会一直等着……在中央大教堂的顶端一直等着你们……』

与这个声音同时出现的带着不可思议的温暖的光充满了我的身体，将我和优吉欧的天命恢复了。因此那绝不是单纯的记忆错乱。一定是在遥远的过去被带到公理教会的爱丽丝，通过未知的力量救了我们。

定下了这样的判断的我和优吉欧，依靠那个声音，以中央大教堂为目标，到达了央都。

然而，出乎意料地在我们面前现身的『爱丽丝』，却不是露莉德村长的女儿爱丽丝·青贝尔克，而是有着爱丽丝·Synthesis·Thirty这一名字的整合骑士。从她仅仅把我们当成必须裁决的罪人的态度上来看，也完全没有任何让人联想到优吉欧的青梅竹马的线索。

到底是她实际上就是仅仅长相和名字极为相似的另一个人呢，或者说是记忆被操纵了的爱丽丝本人呢。为了确认这件事情，好歹也必须从这间牢房逃走，真正到达中央大教堂的最顶端——可以了解这个公理教会全貌的地方去看看了。

结果，虽然终于到达了这里，我们却连给束缚我们的锁链和铁栅栏哪怕一点伤痕都做不到。

「啊啊，真是窝火啊……现在如果有所谓的神明在看着这里的话，就快点给我敞开心扉把真相毫无保留的说出来听听啊！」

脑海里浮现出了菊冈诚二郎那张戴着眼镜的乐天派男人的脸，我如此这般发着牢骚，优吉欧则苦笑着回答：

「喂喂，就算再怎么说，在教会里对丝提西亚大人说出失礼的话还是会很麻烦的啊。说不定天罚会降临到你头上哦。」

看样子就算是禁忌目录的优先顺序发生了变动，优吉欧好像还是没有失去信仰之心。

——这么想着，我又接着说出轻率的话来：

「真要那样的话，可不可以先让天罚降临在这个锁链上面啊。」

这么一说，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改变了口气继续说道：

「等等，说到丝提西亚大人的话，这里能呼出《窗口》吗？」

「说起来我们好像还没有试过呢。试试看吧。」

「啊啊。」

我一边窥探着铁栅栏另一端通道往左侧深处的狱卒房间的样子，一边伸出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空间中描绘着这两年多时间里已经完全熟稔了的呼出状态窗口【Status Window】的手势，然后敲击在左手握着的锁链上。

一瞬之后，见惯了的淡紫色窗口浮现在了面前，我也稍微放下了心。虽然只是了解了锁链的状态根本不能说现状有什么好转，不过不管怎么样，能够收集到情报总归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哦，出来了啊。」

优吉欧微微一笑看向窗口。显示在窗口上的只有三行，固有的物品ID，下方是以〖23500/23500〗表示的耐久度，以及〖Class 38 Object〗的文本列。

Class 38的话，相比那些名剑已经是相当高的优先度了，不过果然还是比不上身为神器的青蔷薇之剑的45，以及由生长了几百年的《巨神的大杉》基加斯西达的枝条磨砺而成的黑剑的46。也就是说，只要有两把剑中的任意一把，就应该能切断这条锁链了。不过现在就算说这个也没有用就是了。

模仿着我的动作呼出了自己的锁链的窗口的优吉欧，发出了难以置信的低吟。

「哇啊，这样的话不管怎么去拉这条锁链都是肯定不会断的啊。想要切断这条锁链，最少也要和它同等级的等级38的武器才行啊……」

「是这样啊。」

我转而扫视着昏暗狭小的牢狱，然而这里有的只有粗糙的铁制床铺与空空如也的装水的皮袋，带着「破坏掉床铺的话或许可以获得棍棒的替代物」的微渺希望呼出了铁床的窗口，不过它却是正如我所见的一样写着Class 3的廉价物。那样的话铁制的栅栏说不定会有希望，但却发现因为锁链的原因根本触碰不到那里。

就算是这样，我仍然不想放弃，拼命地左右摇动着头的时候，旁边的优吉欧无力地开口说道：

「就算你再怎么找，也不可能有名刀什么的掉在这间牢房里的。倒不如说，也没有什么能找的出来的东西吧。这里就只有床、水袋还有这条锁链了啊。」

「只有……锁链……」

低声说着，我凝视着束缚住自己手腕的锁链，而后看向绑在优吉欧手上的锁链，然后总算是想到了一个思路，难以抑制自己兴奋的开口了。

「不，并不是『唯一』的。不是有两条吗，锁链这东西。」

「哈？」

优吉欧的眉间写满了「你在说什么呢」的疑问，摇摇手从床上下来。我也下床站在石制的地面上，确认在淡淡的昏暗中隐约可见的搭档站立的身影。

从昨天就一直穿着的学院制服里伸出的右手腕，和我一样铐着朴素的铁环，通过与其熔接的长长铁链和深埋在后面墙内的铁环连接。

首先，我从连接着优吉欧的手和墙壁的锁链下方弓身钻下，然后回到原来的位置。这样一来，我和优吉欧的锁链就以X型完成了交叉。招了招手示意优吉欧稍微向后退，而我也向反方向退开。两条锁链的交叉点发出了刺耳的声音，绷紧了。

看到这个样子，优吉欧也总算察觉了我的意图。

「那个，桐人，难道你想要这样把它们拉开吗？」

「当然是要这样拉开。两条锁链的优先度应该是完全一样的，原理上来讲，可以让这两条锁链相互削减对方的天命。试一试就知道了，快点用双手把锁链握住。」

虽然优吉欧还有些许怀疑，但还是按我说的双手握住从右手手腕伸出的锁链，沉下了腰。我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好的，在这之前……」

再一次用右手画出轨迹，呼出锁链的《窗口》。

如果在现实世界里做同样的事情想要切断锁链的话，光是让锁链表面出现一丝伤痕就需要大费周折了吧。

但是，在这个Under World里，万物遵从着的毕竟不是现实世界那样严密的物理法则。就像使用神器青蔷薇之剑在几天内就把直径四米的大树砍倒的事情也是可能的那样，只要让两个物品上以一定的速度和强度互相冲突的话，优先度比较高而天命也比较多的一方，就能确实的把另一方破坏掉。

我们交换了目光，口中念着「预~备」，在同一个时机，用全部的筋力和体重将紧紧握住的锁链向两方拉开。

随着沉重的金属声音响起，出乎我意料的，优吉欧的蛮力把我一直向前拽，我的两脚也紧紧踏住了地面。带着不甘示弱的想法，我们两人就这样一半忘掉了初期的目的，比着各自的力气。

锁链的交叉部分开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橙色的小火花断断续续的出现。保持着拔河的状态，我伸出脖子，看向呼出的窗口。

「哦！」

不假思索的想要摆出庆祝胜利的姿势，然后才意识到两手都动弹不得，于是只是露出了自豪的笑容。超过了两万的锁链的天命，个位数以令我无法目测的速度的减少，十位数也以可视的速度下降。以这个势头，只需要花几分钟就会归零吧。我再次咬紧牙关，将浑身的力气注入锁链和优吉欧继续拔河。

这个方法如果不是两个人的话当然不可能实现，而囚徒的《Object Control权限》——相当于SAO里的力量值的参数——足够高也是必需的条件。所以，我想八年以前一个人被关在牢狱之中的十一岁的爱丽丝，是不可能切断这一锁链的吧。

果然她还是和预定的一样被带到了审判场上，在那里发生了什么吧。如果那个整合骑士爱丽丝应该就是露莉德村的爱丽丝本人的话，使她的记忆和思考都被控制，成为公理教会忠实的卫兵的『什么东西』又是……？

因为头脑沉浸在这样的思考中，我忘记了重要的事情。一直保持窗口打开，是为了在锁链的天命归零前停下拔河。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

响起了「呯！」的一声和之前不同的尖锐的金属悲鸣。

在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我和优吉欧都以猛烈的势头向后翻滚，后脑勺几乎是同时撞到了石质墙壁上。

仰躺在地板上双手抱住脑袋，忍受着STL按照一定节律重复着的打击的疼痛与冲击感。等到感觉消失后，我向着铁门外窥视着狱卒有没有注意到这边，不过幸好没有任何反应。我这才呼地吐出一口气，好不容易站起身体。

在我之后站起身来的优吉欧，还在用左手挠着后脑勺。

「唔唔……刚才那下天命应该减少了一百多吧。」

「这种小事完全不足挂齿吧。喏，你看。」

我伸出右手，铁环上无力垂下的锁链轻轻摆动着。锁链被漂亮地切断，只剩下长一Mel二十Cen，不，是一点二米的部分。在地上滚动的四个U字形金属片，是位于交点因不断承受拔河的压力而从正中被断开的两个铁环的碎片。刚一看过去，金属片就发出虚幻的声音崩解消失了。

我好奇地呼出了垂在右手腕上的锁链碎片的《窗口》，天命居然已经恢复到了离原本的值相当近的18000。原本在我的预想——不如说是期待中，因被拉扯而天命归零的瞬间长达三米的锁链会整个消失，但也许是因为由大量铁环连接而成的原因，似乎被再次设置成了新的锁链物品。

在我想着这些的时候，同样检查着自己的锁链的优吉欧耸了耸肩说道：

「真是的……桐人你还真有这种乱来的才能啊，和之前一样一点都没变呢。」

「哼哼，无理、乱来、无谋可是我的标志啊。……那么，好歹把这里也切断掉吧。」

现在，虽然已经从只能离开墙壁三Mel，不，三米的状况下解放了出来，但却想不出把右手留下的锁铐摘下来的方法。如果再来一次的话，可以让长度变短，但不可能完全取下来。

「只能就这么拿着了呢。虽然有点沉，但卷在手臂上就不会碍事了。」

优吉欧这样说着开始把锁链卷在前臂上，我在没办法之下也只好照做。在做好临时的链子手套【Chain Gauntlet】后，我们互相对视着露出了苦笑。

「……接下来。」

在开始之后的行动之前，只有这一件事不得不确认，我带着认真的面容转向优吉欧，深吸一口气说道：

「姑且还是先问一句吧……真的可以吗，优吉欧？从这里逃出去，探求与爱丽丝相关的真实，也就意味着要正面向公理教会揭起反旗。从今往后，若是要进行什么行动的话，便没有时间给你犹豫和纠结了。如果没有这种程度的觉悟的话，你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

就算已经交往了两年多，但我也不能逃避这恐怕是最为严峻的话语。

虽然看上去已经冷静了下来，但优吉欧的Fluct Light……也就是由光量子集合而成的灵魂，还处于刚刚经历了剧烈的构造变化之后的状态。因为他的灵魂已经将从懂事起的漫长时间内都一直坚信着的公理教会和禁忌目录的绝对权威统统否定，而被重新设置了与其相比更为优先的事项。

即是说，从他现在一望即知的不安定状态上来考虑，如果给刚刚生成的新的思考回路以过重的负担的话，说不定他也会像莱依奥斯那样灵魂出现异常。所以我在这三十五个小时里，一直回避着关于神圣教会与禁忌目录的话题。

然而，比起在越狱之后以最上层为目标前行的过程中，优吉欧因为要做出过激的行为而突然纠结不前来说，还是在这里先让他最低限度的整理一下自己的意识比较好。无论怎样我都要让优吉欧平安到达大教堂的最上层——应该有着为了脱离到现实世界的控制台的场所。

没错，我要让这独一无二的搭档的挚友，和现实世界的人们面对面接触。

如今的Under World是企业《拉斯》进行的实验过程中的一环，不论何时完全重置都毫不奇怪。到那时，恐怕在这个世界生活的近十万人的Fluct Light都会毫不例外地被消灭吧。我绝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不论怎样都要让优吉欧和《拉斯》的工作人员们以及身为黑幕的菊冈诚二郎直接对话，让他们认识到自己创造了什么。

Under World的人们，绝不是假想世界内的NPC。

和现实世界的人类有着相同的知性和感情的他们，有着在这里生存的权利。

听到了我这「现在就下定决心」的话的优吉欧一瞬间睁大了眼睛，然后慢慢低下了头。他抬起右手，紧紧握在胸前。

「……啊，我知道。」

虽然只是静寂中的低语，但却是毅然而毫不动摇的声音。

「我已经决定了。为了带着爱丽丝一起回到露莉德村，就算是教会也可以与之作对。如果必要的话……就算再要我挥起多少次剑也无所谓。……如果那个整合骑士就是真正的爱丽丝的话，我一定要找出她丧失记忆的原因，让她恢复成原来的爱丽丝。对我来讲，这是比什么都更重要的事情。」

说完话后抬起脸的优吉欧，眼睛里带着强烈的光芒注视着我，露出了一丝微笑。

「在那个森林里的时候，桐人你说过吧。『有着就算被法律禁止了也一定要去做的事情』。我现在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我将心中充满的不可思议的感慨和冰冷的空气一口气吞进身体深处。接着我点点头上前一步，拍了拍搭档的左肩。

「你的觉悟我明白了。……但是，从这里出去之后，还是要尽可能的避免战斗。爱丽丝以外的整合骑士，可不是我们轻易就能赢的对手。」

「上面那句话软弱的不像是桐人你说的呢。」

对轻笑出来的优吉欧反驳道「那帮人可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人呢」，我走向将牢房与通道隔开的铁栅栏。首先呼出直径三Cen的粗大的铁棒的《窗口》。物品的等级为——20。天命值接近一万。

站在一旁的优吉欧也看向窗口，发出了「唔」的一声。

「嗯……虽然比起锁链来似乎容易对付些，但是光凭手就扭弯的话要花很长时间呢。。怎么办，要用两个人的身体就这样撞过去吗？」

「要是那样的话会和栅栏一样削减天命吧。之前稍微想过了，嘛，你看。」

我挥挥手让优吉欧退下，将缠在右臂上的锁链解下来。虽然说这是之前已经准备好的策略，但其实是在卷起锁链的时候想到的。在修剑学院的时候，指导了我整整一年的索尔缇莉娜前辈，在使完那个武器之后都是和如今一样卷好的——也就是象征赛璐璐特流的武器，白革之鞭。

看着我慢慢摇晃右手握着的长约一点二米的锁链，优吉欧担心地低声说道：

「桐，桐人，你打算用这个弄坏栅栏吗？要是失手的话搞不好会受重伤……」

「没事啦，用鞭子的方法以前莉娜前辈教过我很多的。好歹她也是被称为《移动的战术总览》的人呢……。听好了，把铁栅栏击飞之后，应该会发出一声巨响，那个时候就一口气朝着楼梯跑过去。就算狱卒被惊动了出来也不要和他战斗，直接逃走。」

「……诶——。很多，呢……」

【rkl：YY一下桐人被学姐用鞭子调教的场面……似乎很带感啊……】

无视掉优吉欧微妙的反应，我稍微加大了挥动锁链的幅度。虽然锁链用来代替鞭子来使用的话长度略显不足，不过威力可以凭借着其高达38的优先度来弥补。

——不只是握鞭的手，还要将鞭子的前端也纳入自己的意识中，然后挥鞭。

一边回想着莉娜前辈的教诲，我一边将锁链大幅度甩到后面，在其伸展到极点的瞬间前，大喊一声向前挥去。

「嘿！」

急速掠过空气的锁链宛若灰暗的蛇，前端分毫不差的击打在了粗三厘米的铁棒的交叉部位，在黑暗中溅起眩目的火花。

随着「嘣！」的一声巨响，铁栅栏的上下部分向外飞去，撞在对面牢房的栅栏上后倒向地面。如果那间牢房里也有被关押的囚犯的话，他一定会把这当成是索尔斯神降下的天罚吧。

站起身来，用左手拍落溅得满身的灰尘，我冲到了走廊里。就算再怎么样，听到了刚才那声巨响，那个脖子上顶着水壶头的狱卒也应该要冲过来了。虽然他大概并没有整合骑士那样强悍，但在只有代替鞭子的一根锁链的状况下我还是想尽量避免战斗。

摆好架势窥探着走廊的深处，然而过了好几秒钟，前方依然没有任何东西出现的迹象。扭头转身，发现优吉欧也跟在我身后走了出来，于是迅速的警告他：

「说不准会有人埋伏。注意一下。」

「知道了。」

我们互相点点头，比之前更小心地避免发出脚步声向前跑去。

根据被带进来的时候暗记在脑中的信息，这座公理教会地下监狱，如同车轮的辐条一般放射出八条走廊，每条走廊的两侧各设置了四间牢房。如果所有的牢房都是双人间的话，根据计算这里总共可以收容8×8×2也就是128个人。不过说回来，大概从这个牢房造好以来，都从来没有出现过满员的情况。

八条道路交汇到一起的相当于车轮轴心的位置，是一间小小的狱卒房间，在那旁边就是通往地面上的螺旋阶梯。只要能够想办法绕过狱卒，冲上楼梯的话，这就是最佳手段。从走廊中冲出来的我，一边这么考量着，一边在小房间跟前停下了脚步，窥探着里面的情况。

圆形的看守室的内壁上吊着一盏小小的灯，勉强可以照亮周围。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我总觉得狱卒或许就潜身在出口的死角之中，拿着什么可怕的武器在等待着我们。

「……呐，桐人。」

「嘘！」

「我说，桐人啊。」

感觉到优吉欧正前后摇晃着观察着角落另一侧气息的我的肩膀，我不耐烦的皱起眉头，转过身去。

「到底怎么了？」

「呐，这个声音……难道不是鼾声吗？」

「……什么？！」

按照优吉欧所言，改变了一下听觉的焦点，确实听到了什么微弱而熟悉的低沉声音在周期性的重复着。

「…………」

再一次看了看优吉欧的脸，我轻轻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通道的前方（当然死角里连一只耗子都没有）是宽阔的圆形空间，中央有一根直径五米的石柱。石柱内部的空间被当成了狱卒房间，也是鼾声的来源。

石柱的侧面有一扇黑铁门，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用于窥视的窗户。我和优吉欧蹑手蹑脚的靠近铁门，脸如同贴在窗户上一般窥视里面。

圆形的房间中央有一张和牢里差不多的床，上面胡乱躺着的酒桶一样庞大的身躯正是之前见过的狱卒。头上那像水壶一样的面具却还是好好地戴在那里，马口铁制的表面随着重低音的鼾声轻轻震动。

虽然这是应该立刻逃走的场面，但我却开始思考他的境遇。在这个基本没有囚犯关押的监狱担任守卫，独自一人过着数年……搞不好有数十年的生活。因为这个世界里，只要不是贵族之子，十岁的时候都会被地区内的负责人授予《天职》，而自己根本没有选择天职或是中途变更的权利。

在这几乎见不到太阳的地下空间里，按照隐约可闻的钟声准时起床，巡视无人的牢房，又按照钟声睡觉。狱卒日复一日重复着身为自己工作的这些事情。就算我们刚才弄出了那么大的骚动，都完全无法将他惊醒。

看守室的墙上悬挂着大大小小的无数把钥匙。在那里面，应该也有能够打开锁在我和优吉欧手腕上的铁环的钥匙吧。然而，我并不想惊醒狱卒，破坏他生命中唯一的安宁时刻，于是退后一步低声说道：

「……我们走吧。」

「啊……是啊。」

优吉欧也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点了点头。我们从窗户前离开，踏上了围绕房间的楼梯，然后头也不回的向上跑去。

2

被押送下来的时候似乎走了相当长时间的旋转楼梯，感觉只花了几分钟就跑到了出口。空气中发霉的味道逐渐远去，湿漉漉的墙壁和脚边的石板不知何时也变成了华丽的大理石。

终于，头顶上看到了昏暗的光线，投影出四方形的出口的形状。我和优吉欧连最基本的警戒都完全顾不上，用二段跳向前突进。刚一到达地面，我们就开始贪婪地呼吸外界新鲜的空气。

「…………呼……」

等到呼吸好不容易平缓下来，我们重新打量周围。虽然天空一片黑暗，但还有微弱的星光，即使没有照明装置也能勉强看清周围。

支配人界的公理教会，位于央都圣托利亚中央广大的正方形地域之中。昨天早上，我们在被飞龙吊着的状态下环视周围的时候，看到正门位于东侧（恐怕他们是根据太阳升起的位置推测的吧），从那里延伸出的宽阔诣道通向教会的本体。

这个本体正是白色大理石制成的巨塔《中央大教堂》。塔楼的断面也是正方形，垂直的墙壁如同镜子一般光滑平整，上部高耸入云，因而没法从地面看到顶端。

我相信大教堂的最顶端，存在着管理这个世界的什么人，以及与外部——也就是《拉斯》联络用的系统控制台。只要到达了哪里的话，我就将在主观时间经过了两年两个月后，回到现实世界……

消化着这样的感慨，我慢慢转过身体，看向刚刚脱离的地牢入口。

没有门的长方形洞口，是在纯白的墙面上相当唐突地开出的出入口。我从磨光的大理石墙壁上移开视线，先往右，再往左，最后向上眺望，但因为浓密的夜雾，不论哪个方向都看不到边。

不，就算没有雾，我也看不到墙壁的顶端。因为，就在一米以上的那有着光泽的大理石，正是我们作为最终目标的中央大教堂的外壁。

也许是和我想着一样的事情吧，优吉欧和我同时向前走出几步，抬起左手，触摸着白墙。他的手左右动了几下，确认这绝对坚硬和冰冷的感触。

「……就算现在从这里出来……怎么也没法相信呢。我们居然碰到了中央大教堂。这个巨塔可是不论怎样高级的贵族……不，就算是四大帝国的皇帝也只能隔着墙看着的存在呢。」

「嘛，虽然我们的身份不是预定中的的整合骑士，而是越狱的囚犯呢。」

对我这毫无感情的反应，优吉欧苦笑了一下，但马上以认真的表情说道：

「不过，说不准变成这样反倒是正确的呢。毕竟，要是成了整合骑士的话，我们就会变成爱丽丝那样……」

「有记忆被控制的可能性吗。确实如此……不过如果所有的整合骑士都是那样的话，他们又把自己当成了谁呢……」

听到我这句自言自语，优吉欧的手从大理石上放下，歪起了头。我把垂下的左手叉在腰间，试着对刚才那暧昧的疑问进行说明：

「也就是说，如果骑士的记忆被封锁了的话……双亲是谁，出生在哪里，这些知识不是应该还有的吗？因为，这可是人类最初的根源啊。所以要捏造这样的知识可是相当难的啊。」

「对啊……骑士骑着飞龙可以飞遍人界啊。如果出生后的真正记忆被封印，而被植入了伪造的记忆的话，只要回到真正出生的地方不就变成了很简单的谎言吗……」

突然优吉欧倒吸了一口气，睁大眼睛凝视着我。让我因迷惑而眨了几下眼睛。和僵在那里的搭档对视了几秒钟后，我终于想到了他会这么反应的理由。

「是吗……你觉得能在这座塔楼里找到让我恢复记忆的方法呢。」

「啊……不，不对，我…………」

优吉欧皱起了脸，然后把头深深低了下去。我上前一步，用左手胡乱弄着搭档亚麻色的头发。

「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担心别人呢。我说过了吧，不论记忆能不能恢复，我都会和你走到这条旅途的最后的。」

听到我这句话的优吉欧，抬起有点发红的脸，说着「别把我当小孩子了」这样孩子气的话。然而他却并没有从我的手下逃脱的意思，小声继续说道：

「…………我也没有怀疑过。桐人你也说过很多次的。可是……一想到我们的旅途离终点越来越近，总觉得……」

听到这细若游丝的声音，我带着从心中涌出的想法，我保持着将手放在优吉欧头上的姿势，抬脸看去。

就在我们旁边垂直向上延伸的中央大教堂的威容，正与世界的中心这一称呼相应。登上这座塔楼的最顶层，就算没有任何障碍也绝非易事，但反过来说也只能这么做了。光是台阶就有几万个，而登到最顶上时，我和优吉欧的旅程就比想象中的早一年多结束了。

然而，这绝不是永别。就算我一度注销回到现实世界，也一定会回来。为了与优吉欧、莉娜前辈、萝涅、缇卓，以及无数的其他人再会。

「不管怎样都要结束的话，那就选择Happy……不对，是幸福的结局吧。你要夺回爱丽丝的记忆，和她一起回到露莉德。……不过，那样的话不是又要选择天职了吗？还是现在想想比较好吧，毕竟下一次就是要带着它度过一生的了。」

听到我的贫嘴，优吉欧抬起了脸，说着和往常一样的「真是的」露出了笑容：

「不管怎么说也太早了吧。不过，嘛，说不准会惩罚我砍树吧。」

「哈哈，那倒也是呢。」

我把手从优吉欧头上挪开，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此时，大教堂最上端的《告时之钟》奏起了一段有着美丽而庄严的音色的旋律。凌晨四点。离黎明还有一个小时——

「……差不多也该动一动了呢。」

「嗯，走吧。」

确认了彼此的决心之后，我们轻轻用左拳互相敲了一下。伸出的势头、时机、以及握拳的强度都完全一样。已经不需要别的话了，我们两人一起重新确认周围的状况。

现在只能确定我们处于中央大教堂的后门（也就是西面）位置。当然，东侧被大理石的外墙挡住了。

如今面前的目标是侵入大教堂的内部，如果要说近处有通往第1层的入口的话还为时过早，但肯定没法从西面沿着光滑的墙壁一点一点往高处爬。唯一的开口也是我们刚刚上来的，通向下面的楼梯，虽然不能说地牢里没有其他的通道，但我向丝提西亚大人发誓，绝对不要再进里面。

这么一来，下一个想到的当然是沿着外墙向北或向南移动。然而，不论往哪边，五米前方都有和墙壁成直角紧密连接的金属栅栏。虽然努力的话可以爬上去，但有一个问题。栅栏的另一侧还有数道同样的栅栏，这一点我在昨天已经确认过了。

被藤蔓植物缠满的青铜栅栏，从它的闪光来看就比地牢的铁栅栏更为坚固。而且这样的障碍在这个大教堂西侧的空间里设置了无数道。也就是说这里既是植物园，也是迷宫。恐怕是为了增加在万一会出现的越狱情况发生时，囚犯在地上逃离的难度吧。

东、南、北侧都被墙壁和栅栏遮挡，西侧则有一个门。从那里延伸出的直线短路，通向迷宫内的一个小广场。那是昨天早上吊着我们的飞龙降下的位置。

虽然我在着陆之前想要找出逃走用的通道，但迷宫的构造极为复杂，在短时间里没法记到脑子里。然而，不管怎样也没有别的选项了。

「突破这个迷宫，往大教堂的北或南侧出去吧。」

听到我的话，优吉欧点了点头：

「我期待桐人你的判断哦。」

「交给我好了。以前我可对迷宫相当拿手。」

听到我无意间说出的话，优吉欧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于是我在被他追问之前就走了起来。

走了几步到达西侧的门之后，我们首先确定金属栅栏的优先度。窗口显示出的优先度是35，果然并非简单的青铜材质。虽然用卷在右手上的锁链敲几下大概就能破坏掉，但相比爬上去要更费时间，而且我们也不能发出让卫兵（说不准还有整合骑士）大举聚集过来的声音。

正想和当初预定的一样老老实实地挑战迷宫而再次出发的时候，优吉欧的喉咙里传来了某种紧张的声音。

「什，什么！？栅栏怎么了！？」

「不是栅栏……这个叶子是……」

睁大双眼的优吉欧指着缠绕在青铜栅栏上的藤蔓植物上毫无异状的叶子低声说道：

「虽然是第一次见到，但肯定没错，这是……《蔷薇》啊，桐人。」

「蔷薇……诶……等等，诶，真的吗！？这个迷宫里生长的全是！？」

虽然一开始还是漫不经心的反应，但Under World离的蔷薇可不单单只是漂亮的花而已，而是位于能够产生蓄积高纯度神圣力的果实的冠状银莲、万寿菊、大丽花和卡特兰更上端的，最为贵重的『众神之花』。不论平民还是贵族，甚至是皇族都不允许栽培，如果在深山里找到了野生株的话，在圣托利亚可以卖到不得了的高价。

如此极为稀有的植物，却在这个迷宫里有数千，不，是数万株……想到这里的瞬间，我有一种想要拔下一株拿走的冲动，但很遗憾这个世界里并没有道具栏【Storage】这样方便的东西。

相比陷入了物质上的纠结中的我，优吉欧则非常冷静。他用指尖分开有着锯齿的绿色叶子，看向深处说道：

「虽然看上去还没有开花，但已经膨起花蕾了。如果有这么多的话，应该会放出相当大量的空间神圣力。」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感觉这迷宫内的空气如此甜美而清香，仿佛呼吸一下就可以净化身体。看到我贪婪地大口呼吸，优吉欧像是被刺激到了一般继续说道：

「不是那个啦，现在说不准可以使用高级的神圣术了。」

「……就算你这么说，我们现在又没有受伤……」

「可是，重要的东西不是没了吗，我和桐人的……」

「啊，啊啊，对……剑！」

我终于明白优吉欧想要说的意思，轻轻打了个响指。

虽然缠在右臂上的Class 38的铁锁链是很强力的武器，但优吉欧却并没有学过使用鞭子的方法，如果能尽快回收《青蔷薇之剑》和那个『黑家伙』的话会好不少。这么说的话，就要把回收两把剑当成最优先解决的问题了。

虽然两把剑已经被整合骑士爱丽丝带走，但只要使用神圣术就能找到它们的所在之处。我抬起右手，深吸了一口气。

「System Call!」

我压低声音说出对于优吉欧而言是神圣术的起始句，而对我而言则是启动系统操作权限的命令。右手的五指被微弱的紫色光包围，提示我已经启动的操作权进入了待机状态。我伸直食指，将另外四根手指缓缓握住，开始咏唱下一个命令：

「Generate Umbra Element.」

随着脑海中对淡黑色宝石的想象，伸出的手指尖端，出现了一个有着蓝紫色磷光的漆黑色微小球体。这是这个世界中八种《元素》中的一个，《暗元素》。虽然是难度相当高的术式，但令人烦闷的神圣术教材和考试，到这里终于派上了用场。

暗元素与昨天早上亚兹莉卡舍监为了治疗优吉欧而生成的《光元素》相反，携带有负面属性。虽然是如果就这样释放【Discharge】的话会一下子抹去周围空间的危险存在，但利用其附着性，也可以这样使用：

「Adhere Possession. Object ID, WLSS102382. Discharge.」

咏唱完术式的最后一句后，漂浮在指尖上的暗元素如同被什么东西吸附一般开始移动起来。元素轻飘飘地摇晃着飞向塔楼东侧的角落，在与大教堂的墙壁接触的瞬间之前，就因能量耗尽而消失了。然而在这几秒内，已经在空中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蓝紫色轨迹。

我立刻移动视线，注视着暗元素描出的线条的延长线位置。优吉欧也一样抬起头，有点遗憾地说道：

「果然剑在大教堂里面啊。原本我还以为在外面像是存储物品的小房间一样的地方呢……」

「不过虽然在里面，倒也不是在很高的位置呢。第2层……不，在第3层吗。不需要再往上走实在太好了。」

「是……这样呢。那最初的目标就定为从正门以外的什么地方潜入大教堂，把放在第3层的我们的剑拿回来好了。」

『潜入』和『拿回来』，在学院时代的时候是只有我才会经常用的词。如今优吉欧这样毫不在意的说出来，虽然让我冒出了到底能不能依赖他的烦恼，但还是点了点头。

就算知道剑在哪里，但必须穿过这个蔷薇迷宫的状况却并未改变。虽然曾想过使用像是显示通向出口的路径这样的术式，但很遗憾——应该没有这么便利的命令。

我和优吉欧重新转过青铜门，首先走向正面的广场。缠绕在左右栅栏上的蔷薇如果绽放的话，在黎明时分会是极为美丽的光景，但如今的黑暗却正好助了我们一臂之力。在星光之下，我们尽量不发出脚步声地小跑前进。

接着，下一道门出现了。前面就是飞龙着陆的广场。虽然我确实记得那里有长凳和小喷泉，但没有蔷薇园整体的地图的话就没法确定。不，广场的话一定会有这样的东西。一定要有。

心里这样想着，正打算钻过比上一道门小一点的门时，刘海的根部位置传来了一阵早已熟悉的轻微疼痛。几乎同时，上衣被后方的优吉欧紧紧攥住了。

「搞什么啊？」

「……有人在里面。」

「什么……」

我猛地摆好迎击的架势，凝视着前方。

广场是东西向狭长的长方形，我们所在的门位于东方。中央是用青铜雕刻成泰拉里亚神样貌的喷泉，周围则是四条和周围的栅栏一样用青铜制成的长椅。

然后，我们视野的右侧——也就是北侧的长椅上，和优吉欧所说的一样坐着一个人。

如波涛般的长发遮住了正面，无法看清面容，却能看到他纤细身体上穿着精心打磨过的白银铠甲，以及挂在左腰上的长剑。从他的双肩位置，垂下深色的披风。在我们视线的角度下，可以清楚地看到披风上的圆和十字构成的纹章。

我和优吉欧同时屏住了呼吸，如同发出呻吟般低声说道：

「整……整合骑士……！」

不会有错。虽然从体格、发型和装备的颜色来看不是爱丽丝，但很容易想到他和爱丽丝一样强。而且没有剑……不，就算我们有剑，我想他也不是我们能无伤战胜的对手。

要现在就从北侧或南侧的们逃进迷宫深处吗？但即使如此也要回头，一瞬间我陷入了迷惘。然而在决定好自己的行动之前，广场传来了兴许是男子的爽朗声音：

「不要站在那边看了，进来呀，囚犯们。」

没想到他抬起来的右手上闪光的东西是玻璃酒杯。仔细看去，长凳上还放着一个瓶子。

意识到了骑士的话语和动作中带有挑衅气息的我，还是被不甘示弱的恶习打败而回答：

「嚯，你是在邀请我们和你分享那杯酒吗？」

整合骑士并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朝着这边转过脸来，轻轻地摇晃着酒杯。

「很遗憾，这可不是你们这样的小孩子……而且还是罪人可以品尝的东西啊。这是西帝国产的一百五十年佳酿。要是只凭这香味的话可是分不出来的呢。」

手上转着玻璃杯的骑士那张微笑着的脸庞，在星空之下让人羡慕不已的美貌。高耸的鼻梁上方是张扬着野性的狭长的眉毛，形成了绝妙的平衡，而犀利的眼睛则放射出冰冷的目光。

骑士以无声的威压让我和优吉欧陷入了沉默后，把盘起的双腿揭开，在金属的碰撞声中站起了身子。深紫罗兰色的披风和波浪一般的淡紫色头发在夜风中扬起。

「我的老师，爱丽丝小姐果然明察秋毫。居然预测到了囚犯会越狱这种万分之一的事态。」

「爱……爱丽丝小姐？我的，老师……？」

我只能呆滞地重复。

整合骑士昂扬地点点头，继续说出令人不快的台词：

「我虽然听从了她的吩咐，戒备着你们越狱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而在这里守候一个晚上，但直到刚才我还觉得应该就会这样相安无事的与蔷薇相伴等待黎明到来的，没想到你们真的出现了啊。那条锁链是用在南帝国的火山口锻造的灵铁铸成的，能够把那个都给切断，你们果然是大逆不道之人，这一点也已经无需怀疑了。」

微笑着的骑士将玻璃杯放在长凳上，用空出的右手拨了拨头发，语气稍微变得强硬起来：

「虽然你们马上就要被带回地牢了，但在这之前，有必要对你们做出稍微有点严厉的处置呢。不过你们当然已经有相应的觉悟了吧？」

明明淡淡的笑容仍未消失，可瘦长的身影却传来压倒性的斗气，我不得不拼命阻止自己后退一步的想法。我重新在身体里注入力量，好不容易用与之相应的声音回答：

「那么，你当然也知道我们不会毫无抵抗地接受处置吧。」

「哈哈哈，势头不错啊。虽然听说不过是还没从学院毕业的雏鸟，不过还有点样子嘛。为了表达对这徒有其表的精神头的敬意，就在把你们的天命削减到最后一滴之前，报上我的名号吧。——吾名为整合骑士艾尔德利耶·Synthesis·Thirty-one【Eldrier Synthesis Thirty-one】。一个多月前被『召唤』而来，不过是个连管辖地都没有的后辈，还请多多包涵。」

虽然听着骑士滔滔不绝的优吉欧中间稍微漏出了气息，但我并没有注意搭档的反应。因为在骑士用有点讨嫌的美声叙述的台词中，包含着数条重要情报。

首先，整合骑士的名字明显是有规律存在的。把整合骑士爱丽丝的全名为爱丽丝·Synthesis·Thirty与其放在一起考虑的话，最前面的『爱丽丝』和『艾尔德利耶』是个体名。接下来的『Synthesis』是通用名。然后最后的姓氏，其实并非名字而是编号。虽然是优吉欧听不懂的英语，但恐怕爱丽丝就是第三十号整合骑士。而这个艾尔德利耶则是第三十一号——

然而他却说自己『在一个多月前被召唤而来』。虽然不知道召唤是什么意思，但如果艾尔德利耶是最新被任命的整合骑士的话，就意味着整合骑士总共只有三十一人。而且其中应该还有少量的的骑士因负责人界各地的警戒工作而离开了大教堂，塔内留下的骑士不就最多只有十几个人了吗。

然而就算这样计算，如果不能击破面前这名新人骑士的话，也就只和抓不到的狐狸是一样的。

我向位于我左斜后方的优吉欧低声说道：

「我们要战斗。我先来对付他，优吉欧等我的信号。」

「嗯。不过……桐人，我……」

「我说过了吧，已经不是迷惘的时候了。如果赢不了那家伙的话，根本上不去大教堂。」

「不，不是迷惑，我，对那家伙的名字……不，还是放到后面吧。明白了，不过不要乱来，桐人，」

虽然听到我传达作战计划的优吉欧的反应中有些许不安，但已经没有让他冷静下来的时间了。虽然听到了和往常一样在我头上的正体不明的守护灵大人的叹息，但要逃走的话，大概也可以先确认一下敌人的实力。

我上前两步，钻过广场的门，将卷在右手上的铁锁缓缓解下，握在手中。盯着我的动作的骑士，眉毛像是感到意外般动了一下。

「原来如此，原本以为你们在没有剑的情况下还能怎么办，不过似乎你们打算用那条锁链来当武器啊。那样的话，我就稍微期待一下这场有点战斗样子的战斗好了。」

不论是声音和表情都游刃有余。内心立刻被流过的冷汗刺激到的我一点点缩短距离。

这边的锁链，虽然是无法发动秘奥义——也就是剑技的装备，但攻击距离却远比剑更长。如果脚步不停地通过打了就跑的战略将微小的伤害累计起来的话，应该就有胜算。

然而我的这一推断，在下一瞬间被打得粉碎。骑士艾尔德利耶的右手没有拿出左腰的剑，而是转到了被披风覆盖的背后。他接着说道：

「那样的话，我也不用剑，而是拿这个来当你的对手吧。」

轻轻拔出的右手紧握着的，是收在剑带背面的第二个武器——有着纯银光辉的细长鞭子。

在陷入惊愕的我面前，鞭子在艾尔德利耶的右手中伸展开来，像蛇一样垂到了石板上。和我手中握着的粗鄙的锁链不同，那条长鞭是用银丝编制而成的，堪称美丽的艺术品。然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鞭子周身都如同蔷薇的藤蔓一样，延伸出无数锐利的倒刺，如同内藏星光一样发出锐利的光辉。被那种东西打到的话，绝对不会只是皮开肉绽而已。

除此之外，不管怎么看，那条鞭子也至少有四米长，而我手中的锁链大概只有一米二十，攻击距离的差距在三倍以上。这样一来，打了就跑的战术就不能用了。

和背后直冒冷汗的我不同，艾尔德利耶依然保持着之前那潇洒的表情，轻轻的抖动着右手。手中的长鞭如同活物一样跃起，然后「唰」的一声抽在石板上。

「那么……为了向背叛公理教会和禁忌目录还从监狱里逃脱的觉悟致敬，就让我从一开始全力以对好了。」

没等这边做出反应，艾尔德利耶用左手将右手的鞭子扬起，以凛然的声音高声喊道：

「System Call!」

在那之后复杂至极的术式，我已经几乎听不清了。

Under World内的神圣术，和令我怀念的《Alfheim Online》中的魔法一样，可以进行高速咏唱——也就是快速念出指令。然而越是念得快，也就有越高的概率会念错才对。

在我所知的范围内，高速咏唱的第二名是索尔缇莉娜前辈，而第一名则是亚兹莉卡老师。然而艾尔德利耶的咏唱速度却比老师还快，仅用七八秒钟就念完了恐怕不下三十个词的长命令，最后以我没有听过的一句话收尾：

「————Enhance Armament!」

Enhance是……强化？Armament是，那个……

然而我已经没有翻阅脑海里的英日词典的时间了。艾尔德利耶毫不犹豫的挥起右手，直接朝着我挥下长鞭。

两人间的距离大约有十五米，就算是那家伙的鞭子的长度，也打不到我这边。然而。

艾尔德利耶的鞭子在天空中闪耀着银色的轨迹，像是用可伸缩的材料制成的一样伸长了数倍。我在惊愕之中反射性地用双手将锁链举到头顶。紧接着，激烈的冲击震动身体，散发出大量的蓝白色火花。

「咕……！」

由于承受了直击，锁链被切断了。凭直觉明白这一点的我，弯下膝盖，身体右转绕过鞭子的流势。随着「嚓！」的一声剧烈的摩擦音，鞭子与锁链分开打在石板上，留下一道深痕后回到了骑士手边。

出了一身冷汗的我看向手中的锁链，然后发出了低声呻吟。

「欸……」

应该是用Class 38的咒铁所打造的锁链，半截已经被刚才的一击削断了，只剩下一节被切断的锁环孤零零的悬挂在末端。

整合骑士稍微收起了笑意，对呆若木鸡的我说道：

「嚯……本来是准备切下你一只耳朵的呢。明明是第一次见到我的神器《霜鳞鞭》的攻击却能把它给挡下来，本来以为你们只有学徒的水平而小觑了你们真是失礼啊。」

虽然骑士口中还在说着别的什么，我却只是张大了嘴。

强敌。而且是超强的那种。下意识的小觑了对手的，是我才对。

直到现在，我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整合骑士艾尔德利耶·Synthesis·Thirty-one，是我至今为止从未遭遇过的陌生类型的对手。

当然，这个Under World只不过是拉斯的实验场罢了。从严格意义上来讲，在这场对决之中，并没有赌上作为剑士桐人——不，是作为高中生桐之谷和人的我的生命。就算头被艾尔德利耶的长鞭击飞，天命归零，恐怕我也连一点实际的伤都不会有。

也就是说，这场对决在战斗的恐怖程度上，和那个真正的死亡游戏SAO里发生的对决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在艾恩葛朗特和巨大的楼层Boss，或是被狂气而驱使的红名玩家们举剑对峙时感受到的那种恐怖，如同脚下就是无底深渊一般被恐惧紧紧束缚的感觉，恐怕我一生中不会再有机会去体会，也不想再去体会了。

然而就算是死亡游戏，那个世界里的大部分玩家——也包括我在内——实际上都是和所谓的剑术完全无缘的网游狂热者罢了。我们只是完全依赖着状态数值和系统提供的辅助，以及不过在一两年内才锻炼出来的反应速度以命相搏。

然而面前的这个艾尔德利耶却不一样。他在这个世界里用了十多年的时间修炼剑术并钻研术式，累计起来已经让自己达到了极限。不管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都是真正的战士。和SAO玩家们不同，和靠根据系统运算而动起来的怪物们也不同，真要说的话，他就是幻想小说中登场的魔法骑士【Rune Knight】的具现化。

拥有远比在终结山脉里与之战斗的哥布林士兵们洗练的技巧和神圣术，以及让人感觉到远超过主席上级修剑士莱依奥斯·安提诺斯和沃罗·利班廷的意志力的艾尔德利耶，恐怕如今在各个方面都凌驾于我之上。只用一条锁链这样战斗下去的话，很遗憾，我百分之百会输。

如果说还有突破这一局面的可能性的话，那就是……

————你不是一个人。

虽然感觉自己的思考被谁说了出来，我还是如同被引导着一般转向背后的搭档低声说道：

「优吉欧，胜机就只有我们是两个人这一点了。我来想办法接住那家伙的鞭子，然后你去打倒他。」

然而，却没有得到回应。带着疑惑往身后瞟了一眼，纳入眼中的优吉欧的表情，与其说是恐惧倒不如说是感叹。而接着从他嘴里说出的，也是赞赏的台词：

「……你刚才也看到了吧，桐人。好厉害啊……虽然我也只在图书馆的旧书里读到过，不过应该不会有错。那就是《武装完全支配术》……把武器的本质都整合到术式之中，将神的奇迹体现到武器的攻击力上的超高等神圣术。果然不愧是整合骑士啊！」

「现在是感慨这个的时候吗！……既然那个能越过这段距离的话，这个叫完全支配什么的，我们的锁链不能用吗？」

「不行的不行的！这个术式可是教会的最高机密。而且，就算知道了术式，也只有神器才能使用……」

「那样的话就赶快把这件事情忘掉，想想用手上现有的东西能做点什么吧。能够做到的吧，在我想办法挡住他的鞭子的时间里，你去一决胜负。就算用的是没有用惯的武器，只是笔直挥下去的话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为了确认表情总算恢复正常的优吉欧的决心，我又嘱咐了一句。

「做好觉悟了吧。我们两个，要把作为教会权威象征的整合骑士给打倒。」

「……我知道的。之前说过的吧，我不会再迷惘了。」

点了点头，优吉欧也用左手握住卷在右手上的锁链前段，将其慢慢解下。

我们两人同时看去。然而整合骑士脸上依然保持着潇洒自如的微笑，手中的银鞭微微作响。

「交谈结束了吗，罪人们？那么，就让我稍微愉悦一些吧。」

「……你表现的这么轻松真的好吗，整合骑士大人？」

「不用说，胆敢反叛公理教会的人都会遭受严厉的神罚……这是最高祭司阁下的意思。然而我等光荣的整合骑士，要是鞭打毫无抵抗的弱者可就有愧于心了。因而我也有期待你们让我看看至少能伤到一点我的铠甲的矜持呢。」

「……伤到铠甲吗？至少也要让你一半的天命耗损，让那令人不快的笑容消失掉才行啊。」

隐藏着心中膨胀开的焦躁感，我挑衅着对手。虽然还有点在意之前艾尔德利耶透露出的那个『最高祭司』的名字，不过现在不是思考那种东西的时候。右手将锁链一挥，立刻将左手伸展开来，向着艾尔德利耶迅速刺出。

「System Call! Generate Thermal Element!」

随着真红色的红宝石的想象喊出命令，拇指、食指、中指的前方各产生了一个红色的光点。这便是火焰系攻击术起点的《热元素》。我正要展开之后的术式，十五米开外的艾尔德利耶也悠然地抬起了左手。

「System Call. Generate Cryogenic Element.」

【川名：川原你装13也要有个限度，特别这两个写成英文我都不认识的词还是用片假名拼出来的……】

在五指前方生成了为了对抗这一边的术式而形成的蓝色的《冷元素》。虽然元素【Element】的数量上这边处于下风，但我却将其无视掉，继续着这边的术式。

「Form Element, Arrow Shape!」

吟唱咒式的同时左手向前伸出，之前的光点拉伸开来，形成了三根火焰之箭。这是注重飞翔速度和贯穿力的形态。在敌人有对策的时间之前，我以最快的速度咏唱出最后的术式。

「Fly Straight! Discharge!」

然后，伴随着激荡而起的火炎漩涡，三根火焰箭径直向着艾尔德利耶射出。

在这个以剑战斗为主的世界里，攻击型神圣术存在的理由，是为了和暗之国的军团战斗——这是学院的老教师讲的。我在脑海里的一角想着他如果知道了这样的术式被拿来和整合骑士作战会不会昏倒在地，追随着炎箭蹿了出去。

途中，艾尔德利耶一口气咏唱出了对抗术式。

「Form Element, Bird Shape. Counter Thermal Object, Discharge!」

五个蓝色光点变成了适于追踪目标的小鸟形态，一齐飞起。冰之鸟的速度比我的箭更快，而且数量也更多。两只小鸟飞过，另外三只则一个个迎击炎箭，爆炎和冰晶碰撞在一起，同时湮灭无踪。爆炸的冲击将长凳上的玻璃酒杯刮飞，落在石板上打得粉碎。

以华丽的光效作为烟雾弹，我一口气接近到了距离艾尔德利耶极近的地方。再往前走两步……还有一步就是我的锁链的攻击范围之内了——

突然，对方的右手动了起来，银鞭如同蛇一样从地面上一跃而起。不过，在这个距离上，所谓武装完全支配术带来的距离上的巨大优势也失去了其意义。拼尽全力的集中精神预读出从右边划着弧线袭来的长鞭的轨道，弯下身子，回避开来，准备踏出最后一步——然而。

「——！？」

看到的那一瞬间我倒吸了一口气。空中划过的艾尔德利耶的长鞭分成了两叉，新生的那条银蛇转过一个锐角，向我所在的方位袭来。

在只有几厘米的距离遭遇到这种突然袭击的我，根本无法做出对策，只能任由鞭子打在我的胸口，将我击飞。身体重重地撞上石板，发出了嘶哑的呻吟。

「咳啊啊……！」

虽然早就有了觉悟，但被生有无数棘刺的长鞭击中，还是让我痛到眼前一黑。咬紧牙关看去，黑色的制服从胸口往下和裤子一样被撕开，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长道赤红色的伤痕。数不清的血珠从伤口上下渗出，划出数道平行线向下淌去。

俯视着我倒在地上的惨状，艾尔德利耶朗声笑道：

「哈哈哈，那样的小花招对这条霜鳞鞭可不通用。在完全支配状态下，攻击距离最大可以扩展到五十Mel，而且可以最多分裂出七根。要是你们有八个人一起扑过来的话，说不定还能有所作为。」

虽然他还带着一副游刃有余的口气，但我已经没有为之愤怒的力气了。这样剧烈的疼痛，自两年以前被那个哥布林的队长砍伤肩膀以来还是头一次品尝到。

缺乏对痛苦的耐性是我在这个世界中最大的弱点，虽然我总在提醒着自己这一点，然而在学校中的修行严格遵守着点到为止的绝对法则，也就意味着我完全找不到机会进行让自己习惯痛苦的训练。之前还和优吉欧夸下海口，就算用身体也要把鞭子挡下来，现在却完全无能为力了。

「呼，果然还是高估了吗？那我就姑且留些情面，赶紧让你失去意识好了。」

做出宣言的艾尔德利耶，白银之铠发出声响，踏出了一步。

此时，不知不觉间向前接近的优吉欧，带着决绝的表情从喷泉的影子里跳了出来。

「呜呀啊啊！」

他发出少有的大喊，将右手的锁链挥下。虽然是初次使用的武器而不甚顺手，好歹也是突如其来的一击——就算如此，也没能打破骑士的防御。

艾尔德利耶的右手以如同烟尘般的速度动了起来，银鞭在空中分裂成了两支，一支弹开了锁链，另一支捕捉到了优吉欧的身体。优吉欧和我一样胸口被击中，连发出悲鸣的时间都没有，就重重的落到了远处的喷泉里，水花四溅。

虽然我周身的剧痛一点也没有缓解，然而也绝对不能浪费掉优吉欧拼上性命的突击赢得的宝贵时间。在感觉艾尔德利耶的意识有一半以上从我身上离开的那个瞬间，我抬起身体，将几秒前握在右手中的东西向骑士的脸投了出去。

和艾恩葛朗特和阿尔普海姆不同，在这个世界里，大部分物体被破坏之后并不会立刻消失，而会成为碎片或短片或是死骸开始按新的天命值计算。

当然，那个天命，也就是耐久度在完全破坏之前会以远快于现实世界的速度消减，当归零的瞬间，物体才会正式的消灭无踪，然而到完全消灭为止最短也需要几分钟。

因此，就算是像被打碎的玻璃酒杯的碎片这样的东西，也可以稍微拿来用作代替品。

我扔出的玻璃片划过黎明前的黑暗，袭向艾尔德利耶的左眼。而且，我在投出碎片前还在擦上了胸前流出的鲜血，几乎不会反射出星光。

恐怕从玻璃片进入视野到命中之间的间隔不足0.1秒吧。即便如此，骑士仍然以可怕的反应速度转过脸去，避开了命中眼球的直击。掠过左脸颊骨的玻璃碎片仅仅留下了一道浅伤，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呜哦！！」

在艾尔德利耶再次转向这边之前，我以冲刺的姿势全力飞奔而出。

第二次在地面上一蹬，总算进入了右手锁链的攻击范围。我以如同要从左肩上挥下一般的姿势大幅扬起锁链，从一瞬间的动摇中恢复过来的艾尔德利耶迅速抽回右手，将保持着击飞优吉欧时姿势的长鞭再次以我为目标动了起来。

如果就这样愚蠢地将锁链挥下的话，锁链会在空中和长鞭交错，更糟糕的话会在没能打破分裂开来的长鞭的防守之下只有我一个人遭受痛打。不过，我将这份恐怖抛诸脑后，从闪闪发光的银鞭上移开视线，瞪大眼睛凝视着——艾尔德利耶背后，优吉欧刚刚掉进去的喷泉。

将目光从攻击的对象身上移开的行为，不管在修剑学院中所教授的哪种流派之中都是不被允许的，也就是说，『禁忌』。所以这个世界里的剑士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就算是整合骑士也不会有例外。

「唔……！」

因而，艾尔德利耶低吼一声，一瞬间将意识从我的身上移开了。他大概感觉到被打落到喷泉里的优吉欧立刻会起身反击吧。然而，这当然是我的视线移动所演出的虚构的连携攻击。就算优吉欧的身体再顽强，遭遇神器的一击后也不可能那么简单就站起来。

如同反映出艾尔德利耶的迷惑一般，纯银的长鞭在空中略微偏离了轨道，从离我的锁链数毫米上方没有一丝冲突地掠过。姿势别扭的左斜上段攻击，是为了让鞭子和轨道平行，使迎击的失败率略微上升。这是在数次被莉娜前辈无情地用鞭子夺走木剑之后学会的攻略方法。

然而，同样的攻击不会再度起效。这是真真正正的最后机会。

「呀啊啊啊啊啊————！！」

我带着全身的气势，将灵铁之锁如同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般挥下。

瞄准的是骑士全身唯一没有被坚固的白银之铠保护的头部。不知他是因为刚才在喝酒，还是因为小觑了不过是学生的我们才没有装备，但发现他没有带头盔这一破绽的我可没那么好心。在没有防具的情况下头部被沉重而坚硬的锁链直击，就算是整合骑士应该也会在短时间内失去意识——。

然而，就算到了这里，艾尔德利耶仍然展示出了超过我的预想的能力和觉悟。

他的左手如同闪电一般伸出，不是用被手甲保护的手的防具一侧，而是用只有薄皮手套的手掌部位抓住了锁链接近末端的位置。

如果用手甲部位防御的话，锁链会以此为支点旋转，就算威力有所降低，末端也会打到骑士的头。所以艾尔德利耶的选择是正确的——然而Class 38的铁锁的攻击力，绝不是一层皮革能够吸收的程度。

「咕…………！」

在接住了锁链的那一瞬间，骑士发出了压低的呻吟。我的耳边清楚地响起左手的几块骨头粉碎的声音。这样他在一段时间内无法使用左手，却也没有将右手的神器《霜鳞鞭》扔在地上。

就这样跑过去，转成格斗战。我曾莉娜前辈那里学习过赛璐璐特流的《体术》。虽然并非打击而是以固定和缠绕为主的柔法，却能对穿着重装甲的敌人大为起效。

「还没完呢！」

我大喊一声，为了用空着的左手抓住艾尔德利耶受伤的左臂而踏出一步。

「什么！」

然而，排在第三十一号的最新的整合骑士，又一次做出了超过我预测的举动。

应当已经骨折的左手紧紧抓住了锁链，拼命地拉了起来。因为锁链的另一端和我右手上的铁环熔接在一起，我的身体被强行反向回转，一下子失去了平衡。虽然我拼命地想要踏住地面，但艾尔德利耶再一次发出了强劲的喊叫——

「哦哦哦！！」

开始想要将我的身体甩开。如果我就这样被投出去的话，就又会落到锁链的攻击范围之外，而处在长鞭的攻击范围之内。而且，那家伙不会再让我接近他了。

我反射性地改变了左手的目标，不再是艾尔德利耶的左臂，而是抓住了握在他右手上的鞭子。就算是有着无数尖锐倒刺的《霜鳞鞭》，在从握把开始到一点五米长度的位置都没有倒刺。我将这一部分卷在手臂上，这样就没法简简单单就能摘下来了。

这样，艾尔德利耶由于不能放开右手的鞭子和左手的锁链，无法和我拉开距离。反过来讲，如果他仅仅放开抓着锁链的左手的话，我就可以随意攻击了。对方大概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粉碎的左手重新紧紧抓住了锁链。

我和艾尔德利耶就这样被银鞭和铁索固定在不到一米的距离上。

虽然骑士握着锁链的左手应该还处于剧痛之中，但他却丝毫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仍然用悠然的腔调低声说道：

「……刚才我说高估了你们，看来这句话不得不撤回了呢。没想到能把我伤到这种程度。」

「……这一点我就心领了。」

虽然我本想说出更多反驳的话，但也不想把话题转向双方的伤情。因为相比艾尔德利耶的骨折，我这边胸前的伤口，因为不断流血而以更快的速度消耗着天命。如果那家伙注意到了这一点，就会这样继续拔河，等待我这一边的力量耗尽。

……不，说不准他已经注意到了。骑士带着淡淡的微笑再次开口。

然而他说出的话，在拖延时间之中却有着有点奇怪的内容：

「就算这样，那样的技术……那种战法，虽然不可思议，可总觉得好像见过。」

「嘿……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吧。你难道不是以前和与我一样是赛璐璐特流的剑士战斗过吗？」

「切，那种事情怎么可能有啊，囚犯君。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我可是在仅仅一个月前才作为整合骑士被召唤到人界来的。」

「…………那个召唤到底是……」

就在会话正要继续下去的时候，我终于注意到了一个声音。正确来说，相比之前听到的声音出现了变调情况。

艾尔德利耶背后的喷泉中央，有着大地之神泰拉里亚的石像。从石像抱着的瓶子里流出的小瀑布，至今都仅仅是落在下面的水池里发出轻快的水声，但如今水声却变得低沉起来。这是——信号。是优吉欧发给我的。

艾尔德利耶马上也会注意到。虽然继续着对话，但必须要动起来。

「……就好像是被谁叫到这个人界一样。」

代替「没听到」这句话，我开始了行动。但就算这么说，也不能放开缠在左手上的《霜鳞鞭》。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将右手的锁链——

一口气拉开！

艾尔德利耶对我突然的动作做出了反应，想要将锁链拉回。锁链咔的一声被拉紧，紧接着从几乎正中的位置断成两段。之前被鞭子削出深痕的部分，终于承受不住压力而粉碎了。

「什……」

艾尔德利耶漏出了「真有两下子」的惊叹声，身体失去平衡的这一瞬间。

优吉欧从背后的喷泉里啪嚓一声跳了出来。他从胸前被痛打的痛楚中恢复过来，在喷泉流下的小瀑布下面等待着奇袭的时机。

水流的声音发生了变化，是因为落到了他身体上的缘故。

「哈啊啊啊！！」

全身滴着水的优吉欧，将右手的锁链向艾尔德利耶毫无防备的头部挥下。

而在这半秒之前，从骑士的口中，吐出了简短的术式句……不，是命令。

「Release Recollection.」

我完全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然而其引发的，却是如此简短的命令根本不可能引发的，超过了神圣术的现象。

被我的左手紧紧缠住的，艾尔德利耶不论压也好拉也好都做不到的纯银长鞭，突然发出了眩目的光。长鞭如同获得了生命一样剧烈颤动——然后以猛烈的势头开始伸长。

化作一条闪光的蛇的《霜鳞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飞过我和艾尔德利耶的头顶，向优吉欧握着的锁链飞去。不，蛇这个词已经不是比喻了。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长鞭的前端那如同红宝石一般的红眼，和张开的血盆大口。

蛇咬住了锁链的前端，就这样将优吉欧拉向空中，摔在离我很近的石板上。背部着地的优吉欧发出了「咕」的一声短促呻吟。加上之前胸口的伤，他的伤应该比我还要重，但即使如此搭档还是果断地想要站起身体。

然而比优吉欧更快一步，尖锐的剑锋掠过了他濡湿的亚麻色刘海。

从蹒跚中恢复过来的艾尔德利耶，用扔掉了粉碎的锁链从而获得自由的左手拔出了左腰的剑，将其刺向优吉欧。剑身虽然很细，但却带着名刀一般的厚重光辉，明明骨折的手光是保持拿着剑的姿势就会伴随剧烈的疼痛，可骑士的眉间却只是带着九死一生的表情。

以自己的意志——我只能这样想——保护了主人的银蛇，咻咻地缩回身体，在我的左臂上变回沉默的鞭子。看样子，因这谜之命令——『Release Recollection』而引发的奇迹，生效的时间似乎相当短。

状况再次陷入了胶着。

艾尔德利耶的鞭子被我的左手封住了。我的锁链有一半被打断了。而优吉欧则因为被剑指着而无法动弹。虽然主导权在成功拔出了剑的艾尔德利耶手里，但恐怕那只手已经无法用力放出斩击了。

在黎明之前的寒冷中，静寂终于造访了这个蔷薇园的一角。

首先打破沉默的，这次仍然是艾尔德利耶。

「……爱丽丝小姐应该警告过我的。虽然是没有任何《型》的攻击……却超过了我的预测。居然还让我使出了《记忆解放》的奥义。」

「记忆……？」

我小声的重复着，终于明白了这个词就是之前那谜之命令的意思。Release是解放，Recollection则是名为记忆的单词。也就是说，那是解放武器的记忆的术式……是这样吗？

武器的记忆。感觉这个短语最近在什么地方听过，我开始在自己的记忆中搜索起来。然而在这之前，优吉欧带着藏有不知从何而来的感叹一般的声音和表情，从口中说出了令人意外的话：

「你才是……果然很厉害啊，整合骑士殿下。」

「这，这个状况是感叹的时候吗？……『果然』又是怎么一个意思？」

简直就像是过去就知道这个骑士一般的话，让我像是吐槽一般反问道。

「我一开始就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刚才，终于想起来了。桐人，这个人啊——是#今年的，诺兰高尔思北帝国第一代表剑士。而且也是四帝国统一大会的冠军，艾尔德利耶·乌尔斯布鲁格【Eldrier Wulsbroog】#啊！」

「怎…………」

怎么回事，我重新凝视着位于我前方一点五米的整合骑士的脸。

北帝国第一代表。也就是说，他是今年三月下旬举办的，帝国剑武大会的冠军。在第一轮击败了修剑学院代表索尔缇莉娜前辈，第二轮又击败了沃罗·利班廷的帝国骑士团代表。他在四月上旬举行的四帝国统一大会上以压倒性的剑技不断获胜，获得了今年人界最强剑士的荣誉，被招入了中央大教堂——

仔细想想，我甚至不知道这位豪杰的名字。这个世界当然没有因特网、电视机和广播，要说新闻媒体的话也就只有每周才发行一次的原始墙报而已，等到变成学校揭示板的上的内容时已经成了旧闻，可优吉欧似乎每周都会去认真阅读。

「你还真老实啊……」

我不由得将这样的感想低声说了出来，慌忙将思考转向别的方向。如果正如优吉欧所说，面前的这名整合骑士艾尔德利耶·Synthesis·Thirty-one就是统一大会上的冠军艾尔德利耶·乌尔斯布鲁格的话，他的言行不是有点奇怪吗？

就在几分钟之前，艾尔德利耶还说过自己是在『一个月前作为整合骑士而被召唤到人界』。如果说是被任命为整合骑士的话还能明白……可这种说法，简直就像是…………

「……你说什么……」

突然传来的呻吟般的声音，让我的视线从右侧的搭档转回面前的骑士。

艾尔德利耶——不知为何，如同受到了不可想象的冲击一般，比之前还要雪白的皮肤变得发青，紫灰色的眼瞳也大大的睁开了。他颤抖着同样失去了血色的嘴唇，继续挤出话语说道：

「我是……北帝国、代表剑士……？艾尔德利耶……乌尔斯布鲁格……？」

对于骑士预想之外的反应，优吉欧也吃惊的长大了嘴，不过还是把话语继续了下去。

「不……不会有错的。上个月的新闻里，确实是这样写的。紫发的美男子，以极为华丽的剑术在所有的比赛中都一击决胜……」

「不对……我……我是，整合骑士艾尔德利耶·Synthesis·Thirty-One！乌尔斯布鲁格这样的名字……我不知道……！」

「但，但是……」

我也一下子忘记了现在还是战斗中，情不自禁的开口了。

「就算是你，也不是生下来就是整合骑士的吧。在被任命为骑士之前，不就应该是叫那个名字的吗……？」

「不知道！我……我不知道！！」

头发散乱的艾尔德利耶尖叫着，脸上全无血色，眼睛里发出异样的光。

「我……我是……经由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大人召唤而来，作为整合骑士……从天界来到地面……」

接着他的话就停下了——

发生了让我和优吉欧震惊的现象。

艾尔德利耶光滑的额头中央，突然出现了一道紫色光芒。

「咯……呜……」

虽然呻吟着的艾尔德利耶右手已经完全失去了力气，我也忘记了要将鞭子夺过来，只是一味凝视着骑士的额头。发光的是一个小小的倒三角形标记。不，不是单纯的纹章。那个东西正从骑士的额头上徐徐浮起。如同水晶一般透明的三角柱，发出眩目的光芒，一厘米、两厘米的向外移动。

三角柱的内部纵横着数道微细的光线。突出的部分超过了五厘米时，长鞭和长剑终于从艾尔德利耶的双手落下，掉到了石板上。

骑士空虚的眼睛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就这样退后了一两步，如同断了线的人偶一般跪在石板上。额头上的水晶柱闪烁着眩目的光，还能听到它正发出「铃，铃」一般不可思议的声音。

要行动的话就是现在了——虽然这么想，但仓促间却无法判断该做什么。

要攻击的话很简单。将骑士的剑从地上捡起，向毫无防备的脖子砍去的话，不论将其无力化还是夺去生命都可以做到。

另外，马上从这里逃走也不失为一种选择。如果胡乱刺激他让他恢复了意识的话，恐怕下一次他就会认真地攻击过来了吧。到时候奇袭就不能再用，反过来这边更可能陷入天命全损的情况。

同时，还有风险最高的，就这样观望着对方的动向。

如今正在我们面前发生的现象，无疑与整合骑士……以及教会的秘密的根基有所关联。爱丽丝为何会失去了记忆，变成了另一个人格。艾尔德利耶说出的召唤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就这样直到结束都一直观察这个现象的话，说不准可以解开这些谜团。

反正，要让优吉欧做出对着毫无抵抗的艾尔德利耶出手一类的事情肯定很困难，而且，就算说要逃走，这个蔷薇园的迷宫也不是简简单单就能脱离的。

那样的话，就抱着遭遇危险的觉悟继续观察吧。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后，我想要走近跪在那里的整合骑士，就在这个时候——

从艾尔德利耶的额头向外突出了五厘米的发光三角柱，咔嚓咔嚓地闪烁着，转而开始沉入额头。

「唔……」

我咬紧了嘴唇。总有种如果让三角柱完全沉进去的话，又会发生什么决定性的事情的预感。

「艾尔德利耶！艾尔德利耶·乌尔斯布鲁格！」

下意识的呼唤着他的名字，一瞬间，三角柱的沉入好像停滞了，不过很快又马上恢复了运动。要想让现象持续到最后的话，光有过去的名字是不够的。需要更为决定性的『记忆』。

凭着这个直觉，我压下声音对旁边睁大了眼睛的搭档喊道：

「优吉欧，你还能想起些关于艾尔德利耶的什么事吗？什么都行，只要能够唤醒这家伙的记忆就行了！」

「呃，那个……」

一瞬间皱紧了眉头的优吉欧，很快便点了点头。

「艾尔德利耶！你是帝国骑士团将军艾修德尔·乌尔斯布鲁格的儿子！母亲的名字……应该是……阿尔梅拉，对，叫阿尔梅拉！」

「…………」

听到这句话，表情空洞的整合骑士，嘴唇轻微的颤动着。

「阿……尔梅……拉…………」

伴随着微弱的声音，三角柱中的光再次变得明亮起来。不过，让我惊叹的并不是这个。骑士睁开的双眼中，正无声的渗出大滴大滴的泪水。接着，微弱的声音再次响起。

「…………妈……妈…………」

「就是这样……快点想起来，全部想起来！」

我喊叫着，又想向骑士靠近一步。

然而却没能做到。随着「咚！」的一声沉重的冲击，地面为之颤抖，我向前踉跄了一下。

感觉到让人眼前一片空白的剧痛，向下看去，才发现自己的右脚趾被一根箭深深地刺穿了。

「嘎啊啊！」

我难以自控的发出短促的悲鸣。喘息着用双手握住赤铜色的箭矢，用尽全力把它拔了出来，然后咬紧牙关忍受着比刚才加倍的让我几乎断气的疼痛。

「桐人！没、没事吧……」

我没等听完他的话，就抓住从优吉欧右手垂下的锁链，将他一口气拉了过来。

然后，伴随着「嗖——咚」的声音，之前优吉欧站着的地方被两支箭刺穿了。我握着锁链向后跳去，抬头看着天空。

在不知何时东方已经出现了曙光的星空背景之上，有一只飞龙正缓慢地回旋着。我集中视线，总算可以辨别出坐在飞龙背后鞍上的人影。毫无疑问也是整合骑士——然而，乘坐着飞龙，而且还是从那样的距离上用弓来狙击我们，实在是令人惊异的精密射击。

连留给我思考的时间都没有，鞍上的骑士再次拉动巨大的弓。我拼命用受伤的右脚踏动地面。紧接着，随着咚咚两声，面前的石板就被两支箭矢射穿。

「糟，糟糕了啊，那个家伙。」

抓着优吉欧的锁链，我下意识说道。在这个世界里，我是第一次遭遇到用弓箭发动的攻击。从那个被称为《移动的战术总览》的索尔缇莉娜前辈最多也只用过飞刀这样的飞行道具来看，远距离攻击似乎并不符合Under World的剑士们的性格，然而当对方是整合骑士的时候，这样的常识也就不再通用了。

眼睛死死地盯住飞龙，同时在脑内飞快的描绘着周围的地形。没有任何可以容我们藏身的遮蔽物。就算跳入缠绕青铜栅栏的蔷薇丛中，也没法完全隐没踪迹。之后就——

「只能逃了！躲开下一支箭之后就开始跑！」

对优吉欧低声说过后，我绷紧全身防备下一次射击。

然而新出现的整合骑士却停止了狙击，握着缰绳让飞龙开始回转降下。几秒钟后，雄壮的声音响彻整个喷泉广场。

「从骑士Thirty-One那里退开，罪人们！」

我反射性的看向艾尔德利耶，之前好不容易像要被拔出来了的额头上的三角柱，现在又恢复了原状。

「引诱高洁的整合骑士堕落之罪，决不可恕！我会把你们四肢刺穿带回牢房的！」

此时，从东方传来的一道淡淡的曙光，照在天空中的飞龙之上。新出现的整合骑士，全身穿着和艾尔德利耶一样的银色重铠，左手拿着一把巨大的赤铜长弓。恐怕那把弓也和艾尔德利耶的《霜鳞鞭》一样，都是神器吧。那之前令人畏惧的精密狙击，到底是《完全支配术》的效果，还是这名骑士真正的实力呢？

魁梧的骑士似乎不想再费口舌，在赤色的长弓上搭上了四枝箭。

「快……快跑！」

判断出在这个距离只要箭离弦就避无可避的我，攥住优吉欧的锁链开始了全力的冲刺。虽然每走一步右脚和胸口就会传来剧烈的疼痛，不过绝对不能停下来。优吉欧也夹杂着拼命的呼吸跟在我的后面。

一瞬间，有考虑过重新回到地牢之中，不过那样的话，就算能躲过狙击，也无法解决问题。就算知道一旦进入迷宫的死路就再无办法，我们也只能跑向广场南侧的门。

还没跑几步，背后就传来了「咔咔咔！」的数个命中声音。

「呜啊啊啊——！」

发出不知是悲鸣还是咆哮的喊叫声，我心无旁骛地跑着。虽然凭借通道两侧的栅栏的角度可以藏起来，但到了十字路口的时候身体就暴露在外，周围一下子落下数道箭矢。

「那家伙到底有多少箭啊！」

我按捺不住的大叫，紧跟在我后面的优吉欧则老老实实地给出了回答。

「刚才那一发已经超过了三十根箭了，好厉害啊！」

「这个MMO到底是有多么胡闹啊……不，我什么都没说！」

已经完全不明白方位了，然而不知为何只要一到分叉点，头发上产生的被拉住的感觉就会指引我向右或是向左转向，然后继续全力奔驰。虽然如今好歹是和飞龙拉开了一定距离，但只要有一次走进死胡同就万事休矣——

不知是不是因为脑子里有了如此消极的想法，在好几个分叉口都往左拐之后，谜之加护的效果也消失了。通道在十米之前无情地堵死了。

事已至此，只能用还剩下一半长度的右手上的锁链破坏金属栅栏了，然而根据之前确认的信息，栅栏的优先度和锁链差不多。一击能够将其破坏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然而，已经没有此外的选项了。我做出了听天由命的觉悟，扬起了右手的锁链。就在这个瞬间——

「喂，来这边呀！」

从不知何处出现的声音，让我的思考在一刹那间停了下来。用着「来这边呀」这种老年人的口吻说着话的声音，不管怎么听都是年轻的少女音色才对。

我放慢速度环视四周，在前方正右侧的栅栏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一扇小小的门，从那里探出脸来向我们招手的人，在巨大的黑色帽子之下，却是一张怎么看都是十岁女孩的脸。

鼻梁上架着的圆框眼镜反了一下光后，女孩便消失在门的深处。我一瞬间迷惑着这是不是陷阱。然而这时，头发中的一根却一下子被拉紧了，简直就像是在斥责我「干什么呢，还不快进去！」一般。

我和优吉欧就像是做梦一样，一头栽进了门后的黑暗中。

3

和预想中的相反，门后是宽阔而深不见底的空间。

「哇啊啊啊啊！？」

带着无情的悲鸣，我在空中向前翻转了三圈。紧接着，后背落到了很有弹力的地面上，又如弹力球一般重重弹起，最后咚的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紧接着，优吉欧也以差不多的姿势落到了旁边。我们摇了摇头找回平衡感，战战兢兢地环视周围。

「……哦？」

优吉欧发出了奇妙的声音，但这也并非毫无理由。我们进入的，应该是开在蔷薇园栅栏上的小门。若是那样的话，那扇门的前面应该是同样的迷宫才对。

然而，我们如今却坐在有着古旧的木板墙和天花板，以及同样是木质的地板的走廊里面。落在地面上时感受到的弹力，应该是下面的木板造成的吧。如果是和蔷薇园里一样的石板的话，天命不知道要减少多少。

走廊向前方延伸了十几米，尽头处摇曳着温暖的橙色光晕。就连空气里都不再弥漫着之前还清晰可辨的潮湿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类似古旧纸张的干燥气息。

这里到底是……我正这么想着的时候，从后背上方传来了喀嚓一声金属质的声音。我回过头去，看到了面前陡峭的阶梯，阶梯上方的小门，和一个矮小的人影。

我忘记了之前被鞭打的胸口和被射穿的右脚的痛楚，摇晃着站起身体小心翼翼地走上木质阶梯。视线前方的小门，在进来之前分明是青铜栅栏门，现在却变成了和墙壁和地板一样的木门。然而，与走廊里古色苍然的感觉相反，不知为何只有这道木门是崭新的白木制成。

走到离阶梯顶端只有三级台阶的时候，背对我站在门前的人影，一下子举起右手制住了我。那只手上握着一大串巨大的黄铜钥匙，看样子是刚刚从木门上巨大的钥匙孔里拔出来。几秒前听到的金属声音，我想应该就是这个人上锁的声音了。

「……那个……」

这里是哪里？你又是谁？

我正想这么问的时候，注意到了那个声音。从门另一边的进出，传来了某种小型硬质生物沙沙爬动的声音。我的双臂一下子长出了鸡皮疙瘩。

「……被探知到了啊。这个后门已经不能用了。」

谜之人物低声嘀咕着，如同要把我赶下去一般挥动右手。我只好打断自己的问题，再一次向走廊走去。回到已经站了起来的优吉欧身边，转过头去，刚才的那个人也顺着楼梯走了下来。

周围没有任何照明措施，只有走廊尽头射入的微弱的光，因而我只能看到那个人的身影。头上戴着巨大的帽子，矮小的身上穿着如同魔法使一般的长袍。右手拿着钥匙串，左手则拿着比身高还要长的手杖。

那个人如同在驱赶着我们一般向我们挥动那把手杖——或者说是魔杖【Magic Staff】，同时说道：

「喂，快点到里面去！这条通道要废弃掉了。」

明明从声音上来看果然是个年幼的少女，可不知为何给人的威严感却比修剑学院的亚兹莉卡老师还要更胜一筹，我和优吉欧慌忙站起身来向着光亮的方向一溜小跑。穿过了并不算长的走廊后，来到了一个奇妙的地方。

那是一间相当宽广的四方形的房间。墙上点着不知道多少盏灯，每盏灯中的都有温暖的火炎摇曳着。像是家具一样的东西一件也没有，正面的墙上，只有孤零零的一扇厚重的木门。

除此之外的三面墙壁上，并列着十余条和我们刚刚走出的狭窄走廊完全一样的走廊。我向离我最近的走廊看去，通道的尽头也有一段楼梯和一扇小小的门。

在我和优吉欧呆在原地打量四周的时候，跟在我们后面走出来的穿着长袍的少女向后方180度转身，向着通道扬起了手杖。

「嚯——！」

伴随着一声可爱却又倍显沧桑的声音，少女挥动了手杖。

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吃惊了，然而在看到接下来发生的现象时，我们两人还是惊讶得如履梦中。从通道的深处开始，左右两侧的石壁发出隆隆的响声向中间推出，相撞之后伴随着地面的震动合而为一。

只过了几秒钟，十米以上的通道就被完全封锁了。最后，我们面前的通道口四周凸出的石块也嵌入了墙壁之中，呈现在我们眼中的，俨然已是一面墙壁。不用说几秒钟之前还存在的通道的痕迹，就连一点凹陷都看不出来。

就算在神圣术的领域里，这也应该是相当了不得的高等术式了。要一次性移动那么多的物品，应该需要相当冗长的咏唱和相当高等级的系统登录权限才是。然而令人瞠目结舌的是，这个少女只发了一声，就完成了这样的法术，连那句「System Call」都没有听到。在学院的教材里，不论怎样的神圣术，都需要这一句作为开头。

「呼。」

少女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将手杖点在地上，这才转身看向我们这边。

在充足的照明下再次打量着对方，才发现她是个可爱得如同人偶的少女。泛着丝绸一样光辉的长袍与同样材质制成的看起来相当沉重的帽子，相比魔法使更给人以超然世外的老学究的感觉，然而透过帽子边缘隐约可以窥见的栗色的卷发与牛奶色的肌肤，却泛着与少女年龄相应的明艳光泽。

不过，让人印象最为深刻的，还是那双眼睛。架在鼻梁上小巧的圆框眼镜后面，纤长的睫毛下的眼睛和头发一样呈褐色，不知为何可以从中感受到压倒性的知识与贤明。我感觉自己在注视这双眼睛的时候，仿佛被吸入到了深不见底的地方，根本看不透她在思考什么。

不管怎么说——这位少女确实把我们从整合骑士的攻击下救了下来，总之先向她道谢吧。

「那个……谢谢你救了我们。」

「哼，现在还不知道这么做到底有没有价值呢。」

所谓的碰钉子，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从旅行中的经验上来看，和初次见面的人打交道这种事情还是交给优吉欧比较好，所以我用胳膊肘悄悄地推了伙伴一下。

被推到风口浪尖上的优吉欧向前走了一步，低下头发仍然湿漉漉的脑袋行了个礼，先开始了自我介绍。

「那个……初次见面，我的名字是优吉欧。这位是桐人。真的非常感谢你救了我们。那个……你是住在这个房间里的吗？」

看起来我的搭档也已经相当混乱了啊。少女则带着一脸不可理喻的表情的用手指推了推眼镜回答：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过来。」

伴随着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少女朝着正面墙壁上那扇唯一的大门走去，我们两人也慌忙跟了上去。其间，在目睹了女子只是挥了一下手杖，门上的旋钮就自动转开的场面之后，我们不由得再次吃了一惊。

跟在少女身后进入门中的我和优吉欧，遭受了进入这个不可思议的场所之后不知是第几次的冲击，就这样呆立在原地。

面前呈现的，实在是太过震撼的光景。要用一句话来描述的话——就是超巨大的图书室。

在我们眼前延展开来的，是仅仅由『书架和其上的书本』所构成的世界。圆柱形的封闭空间里，石制阶梯和通道沿着墙壁纵横交错，其旁排列着无数个书架。书本的回廊交错成立体的迷宫，从我们现在立足的地面一直延伸到尽头的穹顶，高度恐怕超过了四十米，差不多相当于现实世界里十层楼的高度了。而书架内收纳的书本总数，已经让人无法想象。

这样一想，在那个蔷薇园里，不可能存在有着如此宽广的内部空间的建筑物。我抬起头来看着陷入昏暗的穹顶，轻声询问少女。

「这……这里难道，已经是中央大教堂的内部了吗？」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少女的声音里似乎混杂着一丝骄傲。

「因为老身把原本的门给消除了的缘故，这座大图书馆虽然还在塔的内部，但是没有任何人能够进来了。当然，除了被老身招待进来之外。」

「大……图书馆……？」

优吉欧还在呆呆的打量着周围，嘴里重复着对方的话。

「嗯。这里储存着从这个世界被创造时开始的全部历史的记录，以及天地万物的构造式，同时也收录着被你们叫做神圣术的全部的系统命令【System Command】。」

……她说了系统命令？

我像是难以置信自己听到的词语一样，死死地盯着少女的脸。从半张着的嘴唇里，不由自主的漏出声音：

「你……你，到底是……谁？」

少女像是理解了我受到的冲击，同时连其理由都了然于胸一样，露出了一个尽在不言中的微笑，报出了名字。

「老身的名字叫『Cardinal』。过去是这个世界的调整者，现在则只是这个大图书馆的一介管理员罢了。」

——Cardinal。

在我所知的范围内，这个名字有三重意义。

其一是现实世界里天主教会中的高级职位，在日语里被称作『枢机主教』。

其二则是燕雀科的一种鸟的名称，在日语里叫做「猩红冠鸟」，因为全身红色的羽毛酷似枢机主教的法袍颜色而得名。

而其三则是——茅场晶彦所开发的用以调整VRMMO中的游戏平衡的大规模AI程序，《Cardinal System》。最初的版本在SAO中投入使用，通过对艾恩葛朗特中包括商品、道具的价格与野怪刷出等各方面平衡进行绝妙的调节，将我们这些玩家玩弄于股掌之间。

虽然茅场在SAO通关之后便用原型STL扫描自己的大脑而死亡，但在此之前他将Cardinal System进行了精简【Shrink】，并嵌入到了泛用VRMMO开发软件《The SEED》之中。

在留在电脑空间内的茅场的思考模仿程序的意志之下遍布全球的The SEED网络，控制了包括GGO在内的众多游戏。然而关于这件事情，连同让我将其无偿发布一事也包含在内，电脑茅场真正的目的到底何在？对此我考虑过很久，但无论如何也得不出能让自己接受的答案来。也有想过，那个男人会不会真的是为了对SAO事件进行赎罪而将游戏的开发环境完全免费的公开出来，不过这种事情果然还是……

当然，也有公理教会将处于高位的人工Fluct Light冠以『枢机主教』之名的可能性。不过少女刚才确实说过，自己曾经是这个世界的『调整者』。并非指导者，亦非支配者，只是单纯作为调整者存在的Cardinal。

但是，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Cardinal System？难道说Under World也是利用了《The SEED》制作而成的吗？那样的话，本应完全置身暗处，应该是《神之手》的调整系统，为什么会获得人类的形态呢？和曾是监护用程序的『唯』不一样，Cardinal本身应该没有搭载和玩家对话的机能才对。

在被无数的疑问折磨着呆立在原地的我旁边，优吉欧也因为另外的原因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颤抖着开口了。

「全部的……历史……？四大帝国建国以来的编年记录，全部在这里吗……？」

「不是只有这些哟。就连从世界被丝提西亚神和贝库塔神分成人界和Dark Territory的时候开始的创世纪历史都保存在这里哦。」

少女的话语让作为重度历史宅的优吉欧像是喝醉了一样头晕目眩。名叫Cardinal的神秘少女推了推眼镜，带着微笑继续说了下去。

「反正接下来老身要说的话还有很长，在这之前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吧？如果读的下去的话这里的书也可以随便读的，只要喜欢的话。」

伴随着「嚯」的轻喝，少女挥动着手杖，身旁便凭空出现了一张小圆桌，简直像是从地板下冒出来的一样。桌上的大盘子盛着丰盛的食物，三明治、包子、烤肠、油炸小吃堆叠如山，冒着热气。

从昨晚到现在只喝了一点汤，啃了一点面包的我们，肠胃受到了剧烈的刺激。然而，优吉欧大概是对在拯救爱丽丝的作战途中却自顾自的吃好吃的东西看想看的书感到愧疚，向我投来了纠结的目光。我耸了耸肩，像是自我辩解一般如是说道：

「光是艾尔德利耶一个人就已经陷入苦战了，要想突破那个乘坐飞龙拿着长弓的整合骑士更是难上加难，现在就稍事休息养精蓄锐吧。反正这里也像是安全的地方，我们的天命也减少了很多了吧。」

「嗯。食物上施加了咒术，只要吃下去就能治愈汝等身上的伤了。不过，在那之前，先把汝等的右手伸出来吧。」

在少女让人无法拒绝的话语下，我和优吉欧乖乖的将还挂着枷环的右手向前伸出。手杖干净利落的挥舞了两次，坚硬的铁环便干净利落的从手上弹开，连同锁链一起落在了地板上。

转动着失去自由接近两天的手腕，优吉欧虽然似乎还有点纠结，却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仔细想想，在和艾尔德利耶的战斗中他整个头都落到了水池里，全身也湿的一塌糊涂。这样下去的话，很可能要患上重感冒。

「……你在吃东西前最好暖暖身体。到那条通道的前方的小浴室去吧。吃东西和读书之后再说。」

不知是不是想到果然还是不能在这里睡觉，优吉欧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声开口了：

「……那么，承蒙您的好意，Car……Cardinal女士。请问，创世纪一类的书在哪边呢？」

Cardinal举起了手杖，指向了房间上部安置着巨大书架的一个角落。

「沿着那个楼梯往前走，就是《历史的回廊》了。」

「感激不尽！……那我就失礼了。」

深深地低头致谢后，优吉欧又打了个喷嚏，快步消失在书架间狭窄的通道里。

目送着他的背影的Cardinal轻轻地叹了口气。

「……真是遗憾啊，那只不过是教会的最高祭司命令手下的记录官凭空虚构出来的东西罢了。」

我转过脸去，面对着少女硕大的帽子，压低声音询问道。

「……那么，果然这个世界没有什么神存在吗？丝提西亚也好，索尔斯也好，泰拉里亚也好……贝库塔也好。」

「没有。」

Cardinal也转身直面着我，毫无迟疑的回答道。

「Under World的居民们所信仰着的创世神话，不过是教会为了确立自己的支配权而传播开来加以利用的东西罢了。虽然神明们的名字确实作为应急处理用的最高权限账号【Super Account】写在了系统之中，但那些人一次也没有用这些账号登录过就是了。」

这样的台词，也终于让我心中的一部分疑惑云消雾散。直直的看进对方浅棕色的眼睛，我开口说道：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居民，而是离这个世界外侧……系统管理者更近的存在吧。」

「嗯。而且，汝也是一样吧，未登录居民桐人。」

从在这个世界里苏醒以来，已经过了两年零两个月。我终于可以毫不动摇地确信，这里并不是什么真正的异世界，而是由现实世界的人类创造出的假想世界。

心底不自觉的泛出自己都没有意料到的强烈的感慨，为了平静下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想要问的事情多到数不胜数，想要从中选出最初的问题实非易事。不过首先，必须要确认某件事才行。

「创造了Under World组织的名称是《拉斯》……R、a、t、h，没错吧？」

「正是。」

「然后你是Cardinal System。为了控制假想世界而被编写出来的自律型程序。」

听到这里，少女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哦，连这个也知道啊。看起来是在那边的世界里，接触过我的同类咯？」

「……算是吧。」

何止是接触，在艾恩葛朗特的两年里，某种意义上还一直把它当做终极的敌人呢。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不过……在我所知的范围内，Cardinal System应该没有搭载这样的拟人化机能才对。那么，你……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呢？到底又在这里做些什么呢？」

听到我有些性急的追问，Cardinal轻轻苦笑着，一边用手指将额前垂下的栗色卷发收拢到帽子里，一边用惹人怜爱却又老气横秋的声音开口了。

「说来……真是话长了。为什么老身要将自己隔离在这个地方……为什么要在和汝接触之前一直蛰伏等待……那可是个裹脚布一样冗长的故事啊。」

只有一瞬间，她像是陷入了某些回忆之中的闭上了嘴，不过马上就抬起了头，继续说了下去。

「那么，老身尽量长话短说吧。……汝先吃点东西好了，伤口还很痛吧？」

因为一连串出乎意料的展开，让我完全忘记了疼痛，现在被她一提，才感觉到火辣的疼痛从被艾尔德利耶的鞭子撕裂的胸口与用着长弓的整合骑士射穿的右脚传来。

听到她这么一说，我伸出手抓起了桌上冒着热气的肉包子，一口咬了下去，丝毫不逊色于每次偷偷跑出修剑学院去戈特罗店买来吃的肉包的美味在嘴里扩散开来，让我不由自主的大口咀嚼着，整张脸都被撑圆了。也不知道食物里到底输入了怎样的指令，咽下去的那个瞬间疼痛就减轻了，伤口也慢慢开始愈合。

「……不愧是管理者啊，连食物的参数都能自如调控。」

听到我由衷的感慨，Cardinal却只是哼了一声。

「汝弄错了两点。首先，老身现在已经不是管理者了。同时，老身能够操控的，也只有这个图书室里的物品而已。」

说着，她慢慢的转过身去，走进了贴着墙壁的弯曲回廊，我也慌忙抱着一把肉包和三明治跟了上去，同时确认了对面与浴室相连的通道。为了防止感冒需要相当的时间温暖身体，优吉欧一段时间内应该不会出来……

「……嗯？那个……既然食物能治疗伤口的话，不是也能防止感冒吗？」

听到我的指摘，Cardinal一瞬间转过头来，露出了一个微笑。看样子浴室不过是用来让优吉欧与我们分开的手段罢了。

跟在意外腹黑的贤者后面，在走廊里不断拐过岔路口，或是上升下降，很快我就弄不清楚自己到底身处这个大图书馆的什么地方了。一边走着，一边丝毫不在乎礼节的吃着怀里的东西，终于在魔法食材快要吃完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个被周围的书架包围着的狭小的圆形空间，中央摆放着一张桌子，四周围着两脚的旧式长椅。

在椅子的一边重重的坐下后，Cardinal无言的用手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也随着她的指示在那里坐了下来。

而后，桌上凭空出现了两个茶杯。拿起自己面前的杯子，抿了一口茶水后，Cardinal慢慢开口。

「汝有考虑过这样的问题吗？为什么这个和平的人工世界，会有封建制度【Feudalism】的存在呢？」

对于Cardinal的话语中那个没有听过的词，我花了快两秒钟才想起这是『封建制度』的意思。

封建制度。由担任地方领主的贵族和分封给他们土地的君主构成的支配体系。其核心是包括皇帝、国王、伯爵、男爵等在内的，在各类幻想小说与游戏中随处可见的——倒不如说没有这类设定的反而是异类——中世纪的身份等级制度。

因为Under World的世界设定似乎是基于中世纪的欧洲，所以我从未对贵族和皇帝的存在抱有疑问。所以，被Cardinal这么一问，我如堕五里雾中。

「为什么……难道不是开发者这么设计的吗？」

「不是的。」

Cardinal像是猜到了我的回答一样，玲珑的嘴角微微渗出笑意。

「创造这个世界的『外侧』的人们，只是单纯的将所有的元素安置在这个世界里罢了。让社会发展成现在这种构造的，完全是居住在这个世界里的Under World人。」

「原来如此……」

这样的话确实不能让优吉欧听到。

我缓缓的点了点头。从Cardinal的话语中，我终于想起来了之前就应该去确认的一件事。她知道现实世界里的《拉斯》的存在。这样的话，也就是说……

「稍，稍微等下。你能够和现实世界取得联络吗？有和『那边』联系的通信线路吗？」

对于我神情激动的提问，Cardinal一脸无奈的否定道：

「笨蛋，要是做得到的话老身怎么会在这个满是灰尘的地方自闭上几百年啊。很遗憾，现在掌握着这一手段的，只有那家伙……最高祭司而已。」

「……这，这样啊。」

虽然对那个最高祭司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有些在意，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是带着残存的一缕希望，不死心的追问下去。

「那，至少能不能先告诉我现在是现实世界的几月几号……或者说我的身体现在在现实世界的什么地方，之类的……？」

「抱歉啊，现在老身没有登录系统领域的权限了。就算是数据领域，老身能够查询的范围也只有很小一部分。比起汝在『那边』所了解到的Cardinal，老身可是相当无力的存在啊。」

看到Cardinal的脸上不知该说是不好意思的的与其年龄相应的表情，我也有些内疚，忙不迭的摇了摇头。

「不不，让我知道了现实世界的存在这一点就很感谢你了。打断你的话真是不好意思……那个，刚才是说到，封建制度产生的理由，对吧？」

总算回到了原来的话题上，我思考了片刻，继续说了下去。

「那是因为……像是维持治安啊，分配生产物啊这一类的事情，必须要有人站在上位进行监督才行吧？」

「唔。但是，汝也是知道的吧。对这个世界的居民来说，不能违背法律是他们的基本原则。伤害他人也好，偷盗财务也好，独占收成也好，这种事情他们是做不出来的，只会因为发自本源的强制力而勤勉公正的生活着。对这样的他们来说，社会发展成共产主义才是效率更高的选择吧。像现在这样，明明只有十万人口的世界里却有四名皇帝，冠以爵士之名的贵族家族有一千个以上的状况，汝不觉得是赘余到过分的等级制度吗？」

「十万……」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Under World的总人口数。虽然Cardinal说是「只有」，我却反而为其庞大而震惊，比起一个制造人工智能的实验来，这已经可以说成是对「文明」的模拟了。

不过确实，一个皇帝支配下的人民只有两万五千个，这比现实世界中的古罗马帝国和法兰克王国的人口还要少得多。果然，与其说封建制度是因为生产生活的必要而产生，毋宁将其看成是对现实中的封建制度的模拟还合理些。

【rkl：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这里要把秦帝国改掉。】

我还在埋头沉思时，Cardinal又一次突兀的开口了。

「老身之前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神的吧。不过，在创世的时代——距现在大约四百五十年的时候，还是有着类似于神的存在的。在央都圣托利亚还只是一个小村庄的时候，由四个人类扮演的《神》。」

「诶，四百五十年？不是三百八十年么？今年应该是人界历……」

对我这有点跑题的疑问，Cardinal无奈地耸了耸肩。

「刚才说过了吧，创世神话只是教会编造出来的而已。如今这份历法的起点，也不过是后世规定的罢了。」

「这，这样啊。那……有四位《神》对吧？他们一定是人类……是《拉斯》的工作人员吗？」

Cardinal像是看到我做出了正确的反应一般微笑着。

「哦，连这一点也察觉到了啊。」

「……这个世界，不是先有蛋而是先有鸡，应该有着将最初的人工Fluct Light从婴儿养育长大的人存在才对。……不然的话，就没法解释为什么这里的人交谈书写的都是日语了。」

「这不是很有条理的推论吗。正如你所说的一样。最初……在老身还是没有独立意识的管理者的时候，四名外界人员在这片土地降临，在两间农舍里将八个『孩子』养育成人。教他们读书，栽种作物的方法，饲养家畜的方法……后来发展成了禁忌目录基础的善恶伦理观也包含在内。」

「没想到……所谓的《神》真是责任重大呢。仅仅是无心的一句话，都可能左右后世文明的发展方向什么的……」

我这样「无心的一句话」，却让Cardinal面容认真地重重点头。

「正是如此啊。可惜老身站在这一出发点开始思考，最后总算得到了某个结论，已经是老身被幽闭在这间图书馆里之后的事了……即是说，为什么这个世界存在着本应毫无必要的封建制度呢？为什么会有着禁忌目录这种已经超越了常理的法规存在，同时却也还有钻着禁忌目录的漏洞追求自己的利益与愉悦的贵族在呢？这些问题，只有唯一的答案。」

向上推了推小小的圆框眼镜，Cardinal以冷峻的声音把话语继续了下去。

「『最初的四人』确实漂亮的完成了交给他们的困难的使命，而且老身也知道他们身上具备着人类最高级的知性与智慧。同时，从Under World的居民生来便性格良善这一点来看，他们在伦理道德上也是相当高尚的人吧。——然而，四个人并非都是如此。」

「……什么……？」

「四个人之中，有一个虽然同样学富五车，却并非善类的人存在。换而言之，那个人将自己养育的孩子中的一个或者两个孩子污染了。恐怕那也并不是他有意为之的吧……不过，本性这种东西，不是那么容易隐藏的啊。也就是说，他把利己心和支配欲这种人类的欲望，传达给了自己的孩子。而那个孩子，就成为了现在存在的一切贵族与皇族，以及公理教会祭司们的祖先……」

并非善类……的人……？

也就是说，一部分贵族们性格中的恶，是来自于《拉斯》的核心工作人员中的什么人吗？而这样的恶在精神中不断遗传下去，最终生出了像是莱依奥斯·安提诺斯和温贝尔·吉泽克那样的人吗？

背后下意识的感到一阵恶寒。我在现实世界的肉体，正处于完全失去意识的状态连接在不知位于何方的《拉斯》本部的STL上。而就在我的身边，徘徊着和那个莱依奥斯同类的人。想到这一点，我的心就重重的往下一沉。

那家伙是不是我也认识的人物呢？在脑海中尽力搜索着《拉斯》工作人员的脸，然而一下子能够想起的，就只有身为主任研究院的比嘉健，再就是将我介绍给《拉斯》的谜之公务员菊冈诚二郎而已。虽然位于六本木的《拉斯》分部里还有其他几位工作人员，但不论是脸还是名字都只有模糊的记忆。毕竟，我从在《拉斯》打工到现在，主观时间上已经过了两年多了啊。

问题在于，那个人到底只是出于强烈的利己性而单纯的为了金钱与地位加入《拉斯》，还是带着什么目的打入《拉斯》内部的。譬如说窃取研究成果售卖给他人，或者说是……为了破坏。

「Cardinal，那『最初的四人』的名字……你知道吗？」

然而听到我的问题，少女却一脸遗憾，慢慢的摇了摇头。

「想要知道这个情报，就必须要有系统中枢领域的访问权限才行。」

「啊，不好意思，总是问些重复的事情。」

反正就算现在知道了名字也什么都做不了，不过至少现在，和现实世界取得联络的必要性又多了一层。

将身子贴在椅子的靠背上，啜饮了一口散发着芬芳的茶水，我将话题拉了回来。

「原来如此……在Under World人里面，只有少数的一部分拥有支配欲的话，他们转变成特权阶级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就和鹿群里混入了狮子是一回事吧。」

「而且，他们就像无法消除的病毒程序一样。在这个世界中，自己生育出的后代，不仅是外表，连性格倾向都会遗传下来。和平民间频繁通婚的下级贵族们，大多数人的利己心都很淡薄，但是……」

Cardinal的一席话，让我想起了身为六等爵士后代的萝涅和缇卓身上令人尊敬的正义感和友爱心。

「也就是说……如果贵族之间持续通婚的话，利己心就会被保存下来，对吧？」

「正是。体现其精髓的就是四大皇帝的家族，以及教会中的上级祭司们。而站在他们的顶点的，就是这个人界的绝对支配者……公理教会最高祭司，现在更是成为了系统管理者的一个女人。而现在她使用的名字『Administrator』，可以说充满着不敬。」

「Admini……strator。」

我小声地重复着这个在英语中是『执政官』，而在一部分操作系统中还指代了『管理员』的名字。这么说的话，我记得整合骑士艾尔德利耶在出现谜样的发光现象时，也曾说过那个名字。也就是说，整合骑士们发誓效忠的对象，就是这个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是这样一回事吗。

想到这里，我才注意到Cardinal的话中还包含着另一条重要情报。

「诶……你说那个最高祭司是女人吗？」

从相当早的时候起，我就有着位于公理教会顶点的人是相当高龄的男子这样先入为主的意识，然而实际上似乎并非如此。Cardinal点了点头，皱着脸继续说道：

「是的。而且……虽然不堪提及，但也可以说那个人也是我的双胞胎姐姐。」

【rkl：Web版这里用的是母女，文库本改成了双子姐妹……如果以后文来看，文库本的写法更为准确。但rkl总觉得这里是在影射加速世界里黑雪公主和她姐姐的关系。】

「什……什么意思？」

因为无法理解对方话语的意义而反问回去，Cardinal却没有立即作出回答，而是盯着自己白皙而精致的右手，如同对自己的身躯充满厌恶一般。这样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的开口说道：

「……按顺序说吧。被称为公理教会的，这个世界的绝对统治机关的建立是距今三百五十年以前的事情了。也就是说，在这场模拟实验开始了一百年的时候。当时人界的人会在二十岁左右结婚，一家人平均会生育五个孩子。当时第五代的居民已经超过了六百，如果加上他们的上一代和上上一代，数量已经接近一千人了。」

「稍，稍微等等。说回来，在这个世界里，婚姻和生殖到底是遵循怎样的系统……」

因为发现了化解两年间一直萦绕脑际的疑问的机会，我反射性的问出了这个问题。问题刚出口，心中便慌忙意识到这个问题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对这个外表只是十岁少女——姑且不论内在如何——的人提出。不过Cardinal却连眉毛都没有动，平静的给出了回答。

「因为老身不知道现实世界人类的生殖活动是怎样进行的所以无法断言，不过Fluct Light的构造原理，应该是一切行为都以现实为基准。在系统上登记过婚姻关系的男女之间做出相应行为的时候，会有某个概率在母亲体内孕育孩子。具体来说，是在Light-Cube集群中的一个空的Light-Cube里载入一个新的原型Fluct Light，在其中将双亲的外形要素与思考模式的一部分组合起来，就诞生了新生儿。」

「啊，哈，原来如此……。那个，登记婚姻关系是指？」

「只是单纯的系统命令而已。虽然形式上会举行双方向丝提西亚神宣誓婚姻的仪式。最早的时代是由各村的村长主持的，在各地的教会陆续建立之后，执行婚礼就变成了教会中的修道士和修女们的特权了。」

「唔……啊，不好意思总是在中途打断你的话，请继续吧。」

听到我的催促，Cardinal轻轻点了点头，再次开始了说明。

「在『最初的四人』注销数十年后，已经达到了近千人的住民中，已经出现了几名支配着他们的领主了。他们以从先祖身上继承下来的利己心为武器，逐渐扩大着自己拥有的土地，然后将那些失去了土地的年轻人收编为自己的下人使唤。当然，其中也有反感他们的做法，离开中央向边境开垦荒地的人。」

「原来如此，就是这些年轻人开拓出了扎卡利亚和露莉德那样的城镇和村落啊。」

「没错……支配中央地区的领主们当然也会相互反目，很长一段时间，彼此之间甚至都不会通婚。不过，终于在某一天，其中的两个领主家庭第一次缔结了政略婚姻，并作为其结晶，生出了一个女孩子。那是一个有着如同天使一般可爱的外貌的孩子，而且她在这个Under World出现的所有Fluct Light中，拥有最强大的支配欲……她的名字，叫做奎涅拉【Quinella】。」

看向上空的Cardinal的眼睛像是徘徊在久远的过去中一样，蒙上了一层薄雾。

围着房间的书架间安放的灯火轻轻摇曳着，在少女的雪白脸颊上投下复杂的阴影。在宛如钢针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的静谧里，她继续着之前的陈述，平静的声音中渗着悲切。

「当时，给圣托利亚——那时就已不再是小村庄，有了足以被称为小镇的规模——的孩子们分配天职的是身为领主之一的奎涅拉的父亲。十岁的奎涅拉，已经在剑术、神圣术、歌唱、编织等各个方面都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大家都认为不管给她怎样的职务她都能漂亮的完成。然而，她的父亲却舍不得让美丽的奎涅拉去镇里工作……」

Cardinal露出了淡淡的，同时还带有少许怜悯的笑容。

「真是愚蠢的执着啊……为了让奎涅拉每时每刻都处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授予了自己女儿『修行神圣术』的天职。在宅邸深处的闺房中，奎涅拉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智慧，开始了对神圣术——也就是系统命令的解析。在这之前，Under World的居民们都只是机械的背诵基本的命令文然后加以使用，从来没有人考虑过命令文本身的意义。不过，单纯为了生活的话，这也足够了。」

确实，还在露莉德村的时候，优吉欧和其他的村民，仅仅只是为了了解天命数值而呼出《丝提西亚之窗》这样的程度而已。

「然而……奎涅拉却凭借着自己放在小孩子身上堪称可怕的耐心和洞察力，开始研究使用命令时吟诵的单词的意义了，诸如『Generate』……『Element』……『Object』的，奇怪的异世界语言。然后，她终于从日常生活中使用的基础命令里，独力编写出了《炎热之箭【Thermal Arrow】》的术式，将原本只不过是为了让生活变得更为便利的道具而已的系统命令，变为了可以伤害有生命的其他对象的攻击术式。——桐人啊。」

突然被叫到名字，我冷不丁的眨眨眼看向Cardinal的脸。

「汝能够理解，为什么自己的神圣术行使权限等级，也就是『系统访问权限【System Access Authority】』值会急速上升吗？」

「啊……大概知道。因为和怪兽——洞窟中的哥布林团伙战斗过并将它们击退了吧。」

「唔，正是如此。总之这个世界，本来就有着居民与侵入领地的外敌战斗，不断强化自己的设定，虽然那已经是在进入《负荷试验阶段》之后的事情了……也就是说，想要提升自己的权限等级，只有通过打倒敌人或是不断使用术式才行。奎涅拉在年仅十一岁的时候，就一个人发现了这个规律。那是她在家附近的森林中，尝试着以无害的金尾狐为对手用《炎热之箭》攻击的时候……」

「……也就是说，所谓的『打倒对手』不一定要限定为暗之国的怪兽吗……？」

「嗯。所谓的『经验值的上升』，只要破坏包括人类在内的能动单位就必然会发生。当然，这个世界里的人是没办法杀人的，而且大部分人也不会去杀害无害的动物。但是，拥有浓郁贵族遗传因子的人则是例外。他们会为了娱乐而进行狩猎，并因此而在无意识间让自己的状态数值也变得强大起来……然而，十一岁的奎涅拉，是带着提升数值这一明确的目的去进行狩猎的。」

Cardinal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将盛有茶水的杯子在嘴边抿了一下。接着她就这样双手捧着茶杯，继续低声说道：

「意识到杀掉动物就可以提升自己的神圣术使用权限的她，每天晚上都溜出家门，瞒着家人和村民进行着可怕的杀戮行为。如果当时负责调节世界平衡的老身有现在这样的意识的话，应该也会为她的行为战栗吧。她毫无感情的……不，甚至是带着一定的愉悦的每晚将圣托利亚周边的野兽一扫而空。减少的动物单位根据系统命令被补充回来……而它们也会在第二天晚上再次被全灭……」

——作为VRMMO游戏玩家的我，自然也做过这样的行为。SAO时代的我，正是像那个女孩一样为了强化自己，连日连夜的重复着这样的『狩猎』。在我看来，所谓的MMO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然而现在，听到了Cardinal的话，我的背后却感到了一阵恶寒。

漆黑的夜里，穿着睡衣在森林深处徘徊，一旦发现野兽就连眉毛都不皱的将其烧杀至死的少女。如果要我用一个词语概括这样的图景，我只能想到「噩梦」二字。

似乎被我的恐惧所感染了，Cardinal也将小巧的双手紧紧攥住了茶杯。

「奎涅拉的权限等级无止尽的向上攀升着。而她对系统命令的解析也在逐步取得进展。终于，她掌握了包括天命回复和天气预测在内的，在当时的住民看来无异于奇迹的几种术式。于是，以他的父亲为首的圣托利亚居民们，开始相信奎涅拉是神之子而崇敬着她，膜拜着她……而十三岁的奎涅拉，恰恰也拥有着神一般的美貌……在温柔的微笑背后，奎涅拉终于领悟到了让自己内心中那深不见底的支配欲完全满足的方法。比领主们获得土地所有权，或是战士们修炼剑术要有效得多的，绝对强力的手段……那就是，以神的名义欺骗世人。」

说到这里，Cardinal的话语突然停住了，视线向头顶移去，看向大图书馆高高在上的天井——又或者说是还在那之上的现实世界。

「创造这个世界的人们最大的过失，就是为了说明系统命令所拥有的不可思议的效力，而引入了『神』的概念。在老身看来……对人类而言，神的存在简直就是最有效的麻醉剂。不管怎样剧烈的伤痛都可以被神明治愈，不管怎样残酷的罪孽都可以被神明宽恕。幸好，没有感情的老身听不到神的声音的就是了……」

Cardinal浅棕色的眼睛将目光移回手边的茶杯上，用左手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两下陶器，几乎已经空了的杯子立刻就被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温热液体注满了。

「直到这里为止，还只不过是一种盲信罢了。然而，若是亲眼目睹了这样的奇迹发生的话，人们必然会将其解释为神的恩惠吧。……务农时受伤的男人被立刻治愈了，暴风雨来临之前三天她就做出了预测，在目睹了这些之后，再也没有人怀疑奎涅拉的话了。她告诉包括父亲在内的领主们，需要一个向神祈祷的地方，以唤醒更多奇迹的力量。很快，在村子中央就建起了以白色的大理石堆砌而成的塔楼。当时的占地面积还很小，高度也只有三层罢了……不过不管怎样，那就是这座中央大教堂的原型，同时也是公理教会三百年历史的开端。」

听着Cardinal讲述的最初的圣女奎涅拉的故事，我条件反射般的想起了另一个人。虽然我并不认识她，只是从优吉欧与赛尔卡那里听闻过她的种种——从小时候就表现出神圣术的天赋，被赋予了在教会担任实习修女的天职的少女，爱丽丝·青贝尔克。

但是在优吉欧的描述中，露莉德村的爱丽丝是个不管对谁都温柔以待的少女。同时她也是那个赛尔卡的姐姐。不管怎么想，我都不觉得她会做出在深夜溜出家门，杀戮周围的野兽这样的事。

那么，爱丽丝又是怎样提升自己的系统登陆权限的呢？

我的意识逐渐沉入疑问的深渊中，不过马上就被Cardinal的声音拉了回来。

「当时的居民毫无例外的相信奎涅拉就是被丝提西亚神祝福的巫女，每天早晚都会去白塔祈祷，将自家收成的一部分毫不吝啬的奉上。那些与奎涅拉并没有血缘关系的领主里，一开始也有并不待见她的人在……不过奎涅拉连这个问题都解决了。她以神的名义，授予所有的领主贵族，也就是爵士的头衔。此前虽然在一般农民中还有反感领主掠夺收成的人，不过对方是被神所认可的权威，就算不情愿也不得不从。在成为了贵族之后，领主们也作出了与其与奎涅拉对立不如顺从她的判断。」

Cardinal将茶杯咔嚓一声放回碟子，笔直地注视着我。

「虽然相当冗长，但这就是Under World中存在封建制度的理由了。」

「原来如此……并不是为了维持治安的需要而产生的制度，单纯只是为了支配的身份制度……吗。这么一来，高位的贵族们毫无身为贵族的责任感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听到我说的话，Cardinal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汝应该已经亲眼看到过才对，大贵族和皇族们在自己的私有领地上都是在怎样胡作非为。如果不是禁忌目录禁止了杀人和伤害的话，难以想象这个世界究竟会变成怎样的地狱啊。」

「……创造出那个禁忌目录的，就是那个奎涅拉吧？也就是说，即使是她，也有着最基本的道德心……是这样吗？」

「哼，真是如此吗？」

Cardinal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可爱的哼鸣。

「——虽然老身思考了很多年，不过还是没有想通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人类无法打破来自身处上位的权威所颁布的规则。在这一点上，连老身都不例外。虽然对老身而言公理教会并不是老身的上级，所以本来就不用被禁忌目录所束缚，但是对于施加在Cardinal这一程序上的诸多规定老身理应不能违背才对。事实上，老身把自己关在这个鬼地方几百年，恰恰就是被无法违抗的命令束缚的结果。」

「无法违抗上位规则……这对奎涅拉也不例外是吗……？」

「正是。因为禁忌目录是她自己创造出来的，所以她不用受到那些法律的约束，但是还是无法违抗小时候被长辈灌输的几条规矩，现在只不过是在那之上又追加了些新的命令而已。想想看吧，如果她的家长没有教育过她『不能伤害他人』的话，她会仅仅满足于杀害动物吗？肯定会去屠杀能让权限更快提升的人类才对吧。」

我背上的寒毛再一次倒竖了起来，强忍着不适感开口了。

「唔……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里，伤害他人是『最初的四人』刻入到孩子们意识中的，从一开始就有的禁忌，而奎涅拉只是把这一点明确成文，然后追加了其他一些细节条款而已……是吧？」

「表面上看，确实是这样。但是，那家伙绝对不是希望着这个世界能够和平安宁才这么做的。——到了二十多岁的时候，奎涅拉的美貌与日俱增，居住的塔楼也在一层层建高，身下也有了数不清的弟子。各地的村落中，也都建起了与中央相似的白塔，开始正式定名为公理教会的奎涅拉的统治组织的地位也逐渐坚如磐石。然而……伴随着人口确实无疑的增加，人民的居住范围也在不断扩大，当其终于扩张到奎涅拉目所不及的远方时，她开始感到不安了。在边境的土地上，会不会有和自己一样发现了神圣术行使权限的秘密的人出现呢？于是，她为了能够确实的支配所有人类，才制定了白纸黑字的法律。其中的第一项便是对公理教会保持忠诚，而第二项则是禁止杀人。汝觉得，这是为什么？」

停顿了片刻，Cardinal静静的看着我，继续说了下去。

「——当然是因为，如果杀掉一个人，杀人者的权限就会上升。教会禁止杀人，只是因为这样的理由罢了。那条法律里，根本不存在什么伦理、道德、善性。」

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冲击，我条件反射般的试图辩驳。

「但……但是，本来杀人和伤害不就是『最初的四人』所制定的道德上的禁忌吗？就算没有教会的要求，人们也都拥有这样基本的伦理观不是吗？」

「但是，如果家长没有教育孩子这一点又会如何呢？虽然概率很低，但是那些生下来之后就和自己的双亲，也就是最初的上位存在分开，在没有接受过道德教育的情况下长大的孩子会如何呢？如果这样的孩子身上带有贵族的遗传基因的话，说不定真的会顺应着自己的欲望屠杀周围的人类，最终获得比奎涅拉更高的权限等级。为了最大限度降低这种可能性，奎涅拉才编纂了名为禁忌目录的书籍，并将其制作成册发放到所有的城镇和村庄之中。同时，从孩子能听懂说话的那天起就要从第一页开始教育他遵守禁忌目录，也成为了家长的义务。听好了，如果你觉得这个世界的人类都善良勤劳，充满博爱的话，那只是因为对于教会这一绝对统治机关来说，这才是最理想的状态罢了。」

「但……但是……」

我像是抗拒着接受Cardinal所说的话一样，拼命摇着头。

无论如何我也不认为，在露莉德村见到的，在旅途中遭遇的，在修剑学院里结识的那些人——赛尔卡、萝涅、缇卓、索尔缇莉娜前辈……以及优吉欧身上值得尊敬的善良人性，全部都是程序强制出来的。

「……这并不是全部的原因吧？至少……那个，在Fluct Light中不是还包含着来自于原型的那一部分吗？难道那份善良，不是从我们人类的灵魂中继承下来的东西在发挥作用吗……？」

「关于这一点的反证，汝其实已经亲眼见过了。」

Cardinal出乎意料的台词，让我眨了两三下眼睛。

「诶……？」

「就是那些毫不留情的想要杀掉汝和优吉欧的哥布林啊。汝难道觉得，它们只是单纯的程序代码吗？它们正是给Fluct Light的原型，施加了和禁忌目录完全相反的命令——即是说，让它们去杀戮，去掠夺，遵循自己最原始的欲望之后的产物啊。听好了，它们也是《人类》，是在某种意义上和汝没有任何区别的人类。」

「……」

我无言以对。

实际上，我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一可能性。两年多前，在终结山脉的地下和我交锋的怪物——那些哥布林们，对话和动作都太过自然了，完全没有一般的VRMMO游戏里登场的怪兽或NPC身上共通的像是程序一样的机械感。别的暂且不说，他们黄色眼中寄宿着的强烈的欲望光芒，绝对不是靠单纯的纹理描绘【Texture Mapping】就能表现出来的。

然而，我却并没有断定他们也是拥有者Fluct Light的《人类》并加以接受。虽然我为了救助优吉欧和赛尔卡而杀死了两只哥布林……不，是两个人，但他们也不过是按照刻在他们灵魂中的欲望而行动罢了。既然优吉欧能够突破禁忌目录的限制，那么哥布林们也应该有着突破杀戮和掠夺这样的命令的可能性。明明如此，我却因为他们是哥布林，而因他们那吓人的外表而相信他们是邪恶的存在，毫不犹豫地挥下了剑……

「不要苦恼了，笨蛋。」

在不知何时深深低下了头的我的耳边，Cardinal的声音突然响起。

「汝难道也想成为神吗？有些问题就算汝为之苦恼一百年、两百年，都是不会有结果的。就算是老身，现在——在像这样和汝相遇之前，都还处于深深的迷惘之中……」

Cardinal抬起脸来，纤细的眉毛紧紧绞在一起，两眼直直地盯着茶杯里的水，以吟诵诗歌一样的语调继续说着下面的话。

「过去，老身也自认是个对一切毫无迷惘的神。对手心里的微渺生物的所作所为毫不在意，只是按照不变的法则让世界运转着。然而，在像这样获得了人的身体之后……老身才开始带着执着去了解所谓生命……恐怕，就连这个世界的创造者们，都没有真正理解自己创造出的究竟是什么。就算是他们，也绝不是神……对于奎涅拉可怕的行为，他们恐怕也只会对其产生些兴趣，而绝对不会为止担忧吧。然而，如果就这样进入负荷实验阶段的话，这个世界必然会化作倾尽言语也无法描述的地狱吧……」

「那个，所谓的负荷实验到底是什么啊？之前你也提到过这个东西……」

我忍不住插了句话。于是Cardinal抬起了眼睛，点了点头。

「我们回到之前的话题，按照顺序说下去的话汝就会明白了。——之前说到奎涅拉创作了禁忌目录在全世界发放对吧。在有了那本书后，公理教会的支配终于变得不可撼动。因为其后，奎涅拉又进一步修订了禁忌目录，除了用教会喜闻乐见的道德观念束缚住百姓之外，还在其中加入了帮助百姓排除生活中的麻烦的事项，比如指明作为流行病发生源的沼泽并禁止人们进入，或是给出羊吃了之后就不再产奶的草的名称……也就是说，只要什么都不去考虑的按照那本书里写的去做，就什么问题都不会发生。因此，经过了一段时间后，百姓开始习惯于依赖教会，盲信教会，会去质疑禁忌目录第一条『忠诚于教会』的人已经一个都不存在了。」

这就是所谓的绝对统治吧。不存在饥饿，不存在反叛，也不存在变革的理想社会——

「圣托利亚的人口数得到了爆发性的增加，通过大规模活用命令，建筑技术也在不断进步，过去的小村落逐渐变成了大气的都市，公理教会的领地也在不断扩大，作为其中心的塔也越来越高……仔细想想的话，这座中央大教堂，恰恰便象征着奎涅拉永难填满的欲壑吧。她可谓完全不知满足为何物。渐渐地，她越过了三十岁的门槛，走进了第四十个年头，自己的容貌也终于开始衰微了。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她像那些大贵族一样成天耽溺于声色犬马之中，只是生老病死的自然现象罢了。于是，从某个时间开始，她不再出现在下层人民面前，而是将自己关在不断增高的塔楼的最顶层，一个人没日没夜的埋头进行着神圣术的解读。她所追求的，是更高的权限，更伟大的奇迹——能够让她连束缚住自己的名为《天命》的界限都给打破的奇迹。」

在这个世界中，名为「天命」的状态值明确得有些无情。

在成长的过程中，数值会慢慢增大，在二三十岁的时候达到最高点，然后反过来随着年岁的增加而缓缓减少，在六十到八十岁左右减少为零，我的天命就在这两年间增长了相当多的数值。眼睁睁的看着这个数值一天天减少，确实是一件相当恐怖的事。对于将世界控制在股掌之中的绝对支配者来说更是如此。

「但是……不管她怎样去解析命令，甚至掌握了能够操纵天气的术式，却还是对天命上限……也就是寿命束手无策。能够对寿命进行操作的，只有拥有管理者权限的人……就是说，只有外界的管理者，或是身为自动控制系统的Cardinal才行。奎涅拉的天命每天都在确实的减少，五十岁……六十岁……过去可以迷惑人心的神祗般的美貌早已不复存在，连步行都渐渐无能为力，最后只能躺在位于这个世界至高点的房间里的奢华的床上，什么都做不了。她只是以每个小时一次的频率呼出自己的丝提西亚之窗，凝视着自己天命一点点以缓慢却无法阻止的速度减少着……」

Cardinal说到这里便打住了，像是感到寒冷一样用双手紧紧抱住了身子。

「……但是，即便如此，奎涅拉也不知放弃为何物。何等可怕的执念……每日每夜，她都用微弱的声音尝试着各种各样的发音组合，试图以这样的方式喊出禁断的命令。——这样的努力，根本不可能获得成功。从概率上来讲，就和同时投出一千枚硬币全部为正面的几率差不多……不，应该比那还要少吧……然而……但是……」

一下子，我的身体也泛起了无法言说的恶寒，不自觉的打了个寒噤。Cardinal——那个自称为「没有情绪的系统」的不可思议的少女，现在分明在向我传达着明确的恐惧之情。

「……终于到了命在旦夕的时候……天命数值已经下降到只要再受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伤，或是染上最轻微的疾病就会归零的地步。在那个夜晚，奎涅拉终于打开了那扇禁断的门扉。这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偶然吗……还是说，在老身看来，或许她是得到了外侧世界的某个人的帮助呢。——给汝看看吧，这是汝现在还无法使用的术式。」

Cardinal用左手握紧手杖，指向空中，以耳语一般的声音吟诵着。

「System Call! Inspect Entire Command List!」

而后，伴随着之前从未听到过的厚重的效果音，Cardinal的前方，出现了一个大一点的紫色窗口。

术式的效果仅此而已，诸如神的灵光倾注而下，天使的喇叭鸣响这样华丽的场面一概没有。然而，我却已经明白了这一术式的恐怖之处。

这确实是究极的神圣术，可怕到本来不应该存在的术式。

「汝已经发现了吧。对，这个窗口里记载着的，是所有系统命令的一览表。这是世界的创造者犯的的又一个巨大错误。只有这个命令，不删除是绝对不行的……而且，必须要在『最初的四人』登出的瞬间就进行删除。」

Cardinal挥了挥手杖，消去了面前禁断的列表。

「当时的奎涅拉，瞪圆了浑浊的眼睛，凝视着那个窗口，然后全部都理解了，欣喜若狂的从床上跳了起来。她所需要的命令，记述在列表的末尾，那是为了让人能在紧急情况下从内部调整世界平衡而存在的……夺取Cardinal System的全部权限，让自己成为真正的神的命令。」

我的脑海中，突然清晰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直冲云霄的高塔的最上层。环绕四周的窗户之外是一个星辰也无的，浓黑如墨的夜空。透过窗户，只能看到翻滚的乌云与闪烁而过的紫色闪电。

宽广得有些空旷的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带天棚的床，但其主人却没有躺在上面，而是站在柔软的床垫上，顶着失去颜色的蓬乱长发，用皮包骨的身体跳动着奇怪的舞蹈。从白色丝质睡衣的袖口伸出的枯瘦如柴的双手向前伸出，向后仰倒的喉咙里却咕哝着欢喜的咆哮。以激烈轰鸣的雷声作为伴奏，老妇用如同怪鸟一般刺耳的声音，吟唱着篡夺神权的禁咒……

这样的话，这个Under World是不是已经不再是AI的实验，甚至不是假想文明的模拟了呢？

身为这个世界创造者的《拉斯》工作人员……菊冈诚二郎和比嘉健他们，基本都只有三十来岁。然而，作为纯粹的支配欲化身的奎涅拉，在获得管理者权限的那个时候就已经有八十岁了。而且，如果Cardinal所言不虚的话，现在她已经接近三百岁了。现在，她的智慧到底发展到了怎样的地步，已经没有人可以推度了。

菊冈他们真的还能完全控制这里的局面吗？对这里发生的一切，他们又究竟能掌握到怎样的程度呢？

我和穿着黑色长袍的年轻学者，就这样各自带着恐惧抱着身体，注视着对方的眼睛。

大图书馆明明没有门……也就是说，和外界完全隔离开来，然而我却感觉能够听见远方的雷声正轰鸣着低音。

这不祥的声音，仿佛正宣告着在原本已经接近终点的道路上，新出现的，也是最为猛烈的风暴即将到来。

（待续）

后记

大家好，我是川原砾。感谢各位阅读这本《Sword Art Online 11 Alicization Turning》。虽然就这样用了带有『转折点』意义的副标题，但本卷在Alicization篇全部的分量上是不是转折点……不好意思，现在还不能说……！不过只就内容而言，一直过着平稳的学园生活的桐人和优吉欧遭遇了巨大的转折，本册的故事也转移到了新的舞台。从有着桐人相当怀念的名字的人物口中，终于说出了Under World建立的秘密……不过这么说来，很不好意思停在了一个相当微妙的地方，我会为了尽早能突入第十二卷而努力，也希望各位能够继续欣赏二位今后的冒险。

*

本册已经是今年刊行的第六本书，维持了从二〇〇九年出道以来一直保持的每年六本的进度。二〇一二年对我来讲是发生了Sword Art Online和Accel World两本系列作均被动画化这样重大的事情的一年，在和无数其他人相遇并接触未知世界的过程中，大概也对我创作时的想法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吧。虽然没办法全部写在这里，但摘要出来的话就是『认真但却开心地创作作品』这样的感觉吧。虽然书写小说是单独作业，不论怎样在进入内部空间的时候偶尔也会陷入抑郁状态，但还是要开心地继续下去，在我看来，这是小说创作的动机中的基本原则，此后我也想要这样返璞归真，从明年起开心地一本一本写下去。当然，我会尽可能的维持每年六本的进度的！当然不会为了刊行点数而刻意这么做，不过在确信自己一旦进度落下就绝对回不来的废柴性格的情况下，至少希望SAO和Accel World两本系列作在完结前仍然能够隔月刊行……所以还是用写作来鞭策自己吧（笑）。

*

由于今年新开了《SAO Progressive》系列，所以SAO刊行了四本。在这里非常感谢担当插画的abec桑就算在动画相关的大量工作中仍然能够画出这么多漂亮的插图。而担当编辑的三木氏和土屋氏，不好意思又耽搁你们了。这部分后记就已经晚了三十分钟了！

最后，读到这里的各位，请允许我奉上谢意。希望明年也能够继续支持我的作品！

二〇一二年十月某日 川原砾

译者后记

我是Sd_Nagi（心疼菌），很久不见了。别问我为啥回来了，我可不是为了你们才回来的哟。好了，不说这些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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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惯例的感言话语，有人可能会问这不是最后一部分才弄的么，呵呵，就不能让我打破常规么——

感谢第十一卷的合伙翻译RKL君与乱光崩华君，认识你们真好啊，乱光君那三倍速的翻译速度，让我敬佩啊，RKL除了翻译文库版，还要继续奋战WEB版UW篇，真是勇者啊；大师roxas君，这次又劳烦您了哟！！！

其次是对作品的吐槽——

我本以为文库版和WEB版不会修改太多，没想到我真是太天真了，就光我负责的5-3,5-4节就能体会出来，川原还真是在认真的改编啊。5-3倒还和WEB版有些相似，但5-4基本可以认定是重写的内容了，还真是辛苦他了啊。不过我们的桐人就惨了，继替亚丝娜背了一条人命后（WEB版杀死克拉蒂尔的是亚丝娜，文库本修改成了桐人杀的），这次又成功的替优吉欧背了一条人命（原本俩贵族都是被优吉欧砍死的），桐人还真是悲催啊，不过这也是主角应该要勇于承担的事情吧（笑）。

本卷修正比较大的地方还是，一改WEB版的RXPE情节，改为强X未遂，被及时阻止，可能在某些人眼里这里狗血了，俗套了，或许还有人说“要看原汁原味的东西”，在这里咱只能说“该干啥干啥去”！

第11卷翻译即将结束时，SAO动画第一期（希望第二期在明年四月三十一日继续啊，呵呵）也要迎来结束了，喜欢这部作品的欢迎转战小说，或者其他作品吧！！！

须乡你可真悲剧，被动画制作组弄成须乡信之之后，又被川原手误打成了须乡伸行，简直是小说界最悲催的反派之一（？大概没人这么惨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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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废话有些多了，就说到这里吧。让我们在下一部翻译作（体操少女II）中相见吧~

SD_Nagi

写于二〇一二年世界末日前